← 返回故事文库

第 23 节 顽石为人

第 23 节 顽石为人

我本是山路边的一块顽石,以往我只能看着路人来来往往,听着他们的南腔北调。

昨夜有只大黄狗在我头上洒了水,今日我就变成了人。

1.

我怔怔走进一家小院,院里正晾衣的女子看到我,直接目瞪口呆。

是因为她穿了衣服,而我没穿吗?

她回过神就嫌弃地将我拉进屋内,用热水给我从头冲到脚,还扔给我一套衣裳。

女子看我呆愣半天,又骂骂咧咧地教我穿衣服。

我肚子开始发出响声,我按住它,可是它还在叫。

面前的女子也不骂了,转着圈打量我,最后得出结论:

“你本是世家小姐,被奸人所害,受辱跳河,大难不死却失去记忆,只待我助你荣耀归来?”

我:“我活了很多年,没有失去记忆,之前我身上不是河水,是狗尿。”

女子:“看来不是撞失忆了,是撞傻了。”

女子叫陶阿芜,我说我叫石头,她非要让我改名叫阿莳,与石同音。

我啃着馒头听阿芜讲她的故事。

阿芜本有疼爱她的家人,却因阿娘在街上反抗非礼她的世家子,被抓到青楼侮辱致死,阿爹为求公道踩火炭滚钉板击青天鼓,可当夜家中被王家家主派人投毒,一家只有阿芜侥幸活了下来。

阿芜被老武夫收留,武夫倾囊相授后告诉她,要想复仇,需要变得更强。

于是阿芜想拜入当世第一大宗的青华宗,提前在山脚下买下农院,只待宗门试炼开启。

阿芜说以我现在的智力放我走,可能还不如一条流浪狗混得好。

她开始教我识字,练武,还有一些人情世故。

“在外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随意和他人搭话!

“如果有男人盯着你这漂亮的小脸看个不停,你就当着他的面挖鼻孔!

“哎呀!你真的连最简单的字都不会了?”

……

在我第一次打掉阿芜的剑时,她甚是欣慰地看着我:

“没想到你神情呆傻,脑力感人,居然是个练武奇才!”

我觉得阿芜好厉害,夸人都会用这么多词语。

寒来暑往,当雪花簌簌落在小院里时,我已经学会烧柴做饭了。

锅里炖着阿芜从山里猎来的野鸡,我再切了些山菌放进去,喷香扑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院子里忽然传出动静,我出门一看,院门停了一辆马车。阿芜正和一位男子交谈着什么,不一会马车又下来一位公子。

“云公子,这是我妹妹,阿莳。”

“阿莳,这两位公子也要参加青华宗试炼,大雪封山,他们在这里借宿几天。”

那位云公子走上前来,双手作揖。他身后的男子像他的跟班,默不作声。

“阿莳姑娘,在下云嘉,叨扰了。”

“你们吃得多吗?”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云公子愣住,但阿芜一下子明白我的意思,好笑地点我的额头。

“这么一大锅,还怕少了你的?小馋鬼!”

众人失笑,我面无表情继续炖汤。

晚间,我们围着小木桌,一人捧了一碗热乎乎的鸡汤。

云嘉的跟班云吉兴奋地分享他探听的消息:“坊间都在传青华宗开创了延年益寿的功法,一时间不少世家都从宗族里选人求学呢。”

阿芜喝汤的动作一顿,慢慢放下碗。

“那京都四大世家可有心动?”

“那肯定有啊!就连王家都派了嫡子王世安求学呢!不过王世安那样的浪荡公子,哪能和我家公子相比。”

我看到阿芜脸上呈现奇怪的笑容,和她往常不一样。

她以往也是绝不与陌生男子搭话,今日却收留了两个。阿芜说人要有银子傍身,她不能不让财神爷进门。

人的行为很好学,但人的心思可太难琢磨了。

大雪连下了几日,阿芜每日一大早就把院中积雪清扫干净,然后不停地练武。

云吉和阿芜过招,被阿芜打得连连败北,云吉不甘心地找我比武,直接被我砍断了剑。

“你们姐妹俩都是什么奇人!莫非是青华宗弟子下山历练来了?”

阿芜哈哈大笑,云嘉也十分不给面子地鼓掌,惹得云吉闹了个大红脸。

连晴两日,山里积雪都消融了,云嘉他们要告辞了。昨夜阿芜在被窝里问我想去哪里,我只想跟着阿芜。

青云宗试炼开放,宗门口乌泱泱一片人,我紧紧牵着阿芜的手,听台上的人噼里啪啦一顿宣讲。

第一道关卡是让求学者去石林打坐,观看石壁上的图文。

阿芜对这些奇特的图文兴趣浓厚,而我就蹲在阿芜身旁发呆。

一天一夜后,不少凑热闹的人打道回府;三天三夜后,旁边不少人眼冒绿光地盯着我和阿芜手里的肉干,远处不少人都已经打起来了;五天五夜后,就在阿芜打退第十八个觊觎我们食物的人时,宗门有人来宣告第一个试炼结束。

来的人都走了一大半,回驿站休息时感觉安静不少。

云吉回得晚,一来就向我们抱怨:“那王世安也忒不是个东西!我家公子与他离得那么远他都有心思来找茬,试炼带那么多仆从鞍前马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废物!”

云嘉轻抬茶杯,慢慢品茗,阿芜拿起茶杯一口闷,“咚”一下放回桌面。

“宗门宣告人人皆可参加,仆从进了宗门也一视同仁,但第二关可不好浑水摸鱼!”

“不错,第二关是随机进入,你们单独行动时,多加小心!”

阿芜担忧地看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膀。

“阿莳心性单纯,如果在试炼中遇到陌生人纠缠,记得我教你的『人情世故』。”

……

风景秀美的河边花海中,一对男女相对而立。

对面的男子脸色煞白,看着我挖鼻孔的动作,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公子你刚刚要说什么?”

“没……没什么,姑娘告辞!”

说罢他拔腿就跑,心怕我追上,一会就没影了。

我随机走入的试炼关卡名叫“求真”,需要试炼者找到出口。沿着河边不知走了多久,实在太饿了,我决定下河摸鱼。

脚踩入水中那一瞬间,脑子里忽然回放起我曾经做石头的回忆。

记不清多少年的时光,沧海桑田。

等我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消失,我竟然来到河对岸了?

河里也多出不少人,他们面目狰狞,好像很难受地捂着头。

我转头踏出面前的石门,场景转换到宗门口的登云梯下,零星几人在往上前行,我选了块干净的石板蹲坐等阿芜。

天上的大圆盘西斜,云嘉扶着满身是血的阿芜出现了。我感觉左胸处有东西狠狠一跳,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情绪,只想立刻去接阿芜。

“云吉被淘汰了,我在出口遇到阿芜姑娘,她刚用完我给她的伤药就昏迷了,那场试炼是对决夺旗赛,想必她吃了不少苦头。”

我蹲下身,云嘉明白我的意思,将阿芜扶到我背上。

漫漫登云梯,仿佛看不到尽头,这就是第三关试炼,登上云梯,入宗求学。

登云梯总共四段,每段对应春夏秋冬四季,最开始的春季最轻松,现在的夏季才磨人。

我背着阿芜大步向上走,旁边紧跟的云嘉大汗淋漓,早没了当初翩翩公子的模样。

楼梯旁有清澈的溪流向下而去,有人耐不住热冲进去饮水,霎时就淘汰消失了。

走到秋季天空开始落雨,我脱了披风为阿芜遮雨,将她打横抱在怀中,迎着雨继续往前。

秋雨本就寒湿,来到这一步的人没人能幸免,所以踏入冬季时,寒冬冷冽更是加倍沁骨。

我是石头本就不畏寒暑,阿芜在我怀中尚能保持体温,可云嘉冻得唇色发白,浑身颤抖。

我来时穿得多,将厚外套脱下递给云嘉,他怔怔看着我好一会儿,还是接了。

穿过雪云的一刻,有接引的弟子安排住宿,原本闯关的人只有二三十人走到了这里。

有女医为阿芜包扎后第二天,阿芜就醒了。

阿芜后咬牙切齿地说:“我在试炼中匹配到王世安,正感叹运气好想趁机除掉他,但我出剑便觉得不对劲,竟是王世安知道自己过不了第二关,找人易容替他过关,此人武艺不凡,我自损八百才夺得他的旗。

“还好有你,不然我定是过不了第三关。”

阿芜摸了摸我的头,此时云嘉前来探望,告知明日就要开启宗门课程。

课程分文化课,武艺课还有几门杂学课,阿芜说要想以后安身立命,就得好好学习。

如果是我想记住的东西,我看一眼便能记住,只不过我大多数时间喜欢放空自己。

夫子讲过,演练过的东西,我都能有样学样,可夫子问大家为何求学。

“为了成为一代大侠!我从小就想当一位持刀侠客,惩恶扬善!”

“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我要变得更强!”

“为了让阿香对我另眼相待!我想告诉她我不是一无是处!”

“为了不让亲人枉死,报仇雪恨!”

……

我答不出来,这个问题,没人教我。

半年后新弟子大比,阿芜和云嘉表现优异,得宗门长老亲传。我本欲跟随阿芜,却被掌门看中,非要亲自教导我,难道他喜欢石头吗?

掌门是位白发老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突然一剑刺向我的心口,我拜师未带武器,只得抬手挡住剑锋,那剑却刺不穿我的手掌。

“奇了,真是奇了。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宗门传说中的石仙。”

我面无表情盯着他,他是第一个看出我真身的人。

“你这徒儿我收定了,咱们快喝茶走流程吧!”

他匆匆干了一杯茶,光明正大带我进了宗门武器库,路过看到的弟子似乎有些酸。

“怎么能没个像样的武器,快去挑一把!”

我默默伸出两个手指,比着剪刀的模样,老爷爷疑惑地看着我。

“徒儿这是何意?”

“我要两把。”

师父:“……”

虽已拜师,新晋弟子都还是住在统一的宿舍,阿芜兴高采烈回到房间,讲着今天的趣闻,我眼睛眨巴眨巴盯着她看。

过了良久,她终于发现我摆在她床上的剑。

“哇!好美的剑!天哪!阿莳,这是你的新剑吗?”

阿芜拿起那把通体金光的剑鞘,拔出利剑,珍爱地抚摸擦拭。

“师父送了两把剑,你的叫朝华,我的叫月牙。”

阿芜用朝华对着空气挥舞,剑光流转,比晨曦的日光还好看。

“好剑!我太喜欢了!阿莳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我突然感觉心里甜滋滋的,脑袋也轻飘飘的,这就是师父所言的欣喜吗?

师父看起来慈祥随和,其实教学十分严厉,我的大师兄二师姐叫苦不迭,见我来了立刻维持形象哑了声。

“阿莳来了,为师今天教你们的剑法,乃是你们师祖独创的忘川剑法。”

师父本就长得仙风道骨,使剑时更是风华流转,师兄师姐都目露钦佩,只我一人面瘫。

“所谓忘川,是阴阳交界之处,过河前是自我,过河后便忘却自我。此剑法便是将自我忘却,你是剑,剑是你,生生死死之间,人剑合一。”

剑气与虚无的气流缠绕,波动的气流让四周的青鼎摇晃,编排出阵阵仙音。

“这是第一式——忘忧。”

师父变换脚步,剑随身动,发出层层气波,剑过之处,一片光痕,落花被斩成无数碎片,像一场细密的粉雪。

“这是第二式——忘形。

“今日你们便练这两式吧,练到黄昏为止。”

师父收了剑,走到旁边的大石上打坐,二师姐忍不住问:“师父,忘川剑法一共几式呀?”

师父捋了捋长胡须,闭眼回答。

“忘川剑法总共十式,可惜为师悟性不够,只参悟到第九式忘我,听说学会了第十式忘川,能打开阴阳两界的通道。”

师兄师姐一开始充满干劲,而后次次不得要领有些灰心,我擅于模仿,已将师父的身形步法全部记下,他们便跟着我一起练。

等周围青鼎再次摇晃出音,师父睁眼望着我哈哈大笑,连叹后继有人。

两年间,青华宗众人皆知掌门的小徒弟天赋过人,身怀绝技,茶余饭后都在讨论其人。

话题中心的我正蹲坐在石阶上啃糕点,阿芜轻轻为我梳发,不同于往常的活泼,阿芜最近变得格外温和。

“阿莳越来越优秀了,把你带上宗门真是幸事。”

“阿芜比我更厉害,你在我心中是最优秀的。”

阿芜轻笑出声,继续温柔地编头发,这是第一次她的动作这么缓慢,像是想多留住一些时间。

“阿莳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也放心了。”

“独当一面?二师姐让我帮她打掩护,她下山游玩回来也说我可以独当一面了。”

“你呀你呀,哈哈哈哈”

我总觉得那天的糕点,没有从前香甜,但我还是慢慢吃了个干净。

等我两天没见到阿芜四处寻人时,在我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封信。

我打开信,发现有些字不认识,让云嘉帮我解读,谁知云嘉看完脸色大变。

“阿莳亲启:抱歉,没有亲自与你告别。这些年来我日日不敢忘却血海深仇,唯一的变数就是遇见了你,算是我复仇路上最幸福的意外,如今你有宗门依靠,我也学有所成,决定去寻仇也!朝华剑我藏在你的床底下了,若顺利,我会来找你取!”

“阿芜师妹去寻仇?是什么仇人让她如此决绝?”

我没有回答云嘉,转身去寻二师姐求她带我下山,师姐二话不说带我寻了小道溜下山。

我一刻不敢休息,风尘仆仆赶到京都,二师姐将我送到后赶回宗门帮我遮掩。

阿芜教过我,想打听消息,就去茶馆坐坐。

我找了一家大茶馆,默默选了个地方坐下,果真听到有人谈论王家。

“王家大公子这次可真是倒了霉,遇到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刺客,几名护卫都抵挡不住!”

“听说王公子被刺了一剑只能躺在家中养伤,这京都第一纨绔终于可以消停会儿了。”

“王家主气得够呛,正四处捉拿刺客呢,说要把她挫骨扬灰!”

“哎,我听王家的小厮说了,刺客逃走之前身中数剑,怕是没得活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出茶馆,脑子一片混沌,我该去哪里找阿芜。

突然记起阿芜说她曾被京都西巷的武夫收留,我四处问路,终于找到地方。

武夫年纪似乎很大了,他听说了阿芜的事情,几乎摇摇欲坠。

“本想让她多磨炼些时日,淡忘仇恨,为自己而活,没想到这孩子是个犟的,哎!”

他思索片刻后,带我弯弯绕绕来到一处院宅,宅门紧闭却没上锁,推开门我就看到了阿芜。

哪怕她自毁容貌,浑身染血,我还是认出了她。

明明我才是石头,可为什么她的身体比我还要冰冷呢。

老武夫说这是阿芜的家,是她心心念念的家,她从这儿生,也要在这里走。

天灰蒙蒙的,我抹了一把脸颊,原来是我的眼睛下雨了。

“什么?你要闭关一年?”

二师姐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觉得我在开玩笑,大师兄也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师父那双慈悲的眼睛仿佛看破虚妄,他点点头。

“这是莳儿的命数,让她去罢。”

我知道云嘉聪明,我找他寻了办法,自那日回来,我心中一直有种萦绕不去的情绪。

他说要想接近王家,不能硬碰硬,王世安在家中养伤是个好机会。

云嘉帮我伪造身份,老武夫告知我情报,我就这样顺利进入王家成为侍女。

王家的侍女众多,要想去王世安院里伺候,需要通过层层选拔。

先是嬷嬷管教新侍女,认识路学规矩,都是极为严苛,有几位侍女受不了鞭打痛哭都被罚去扫洗茅厕。

嬷嬷看着我冷冰冰的表情,忍不住一鞭打在我背上。

“我看你是有娘生无娘教,还不如那边的大黄狗机灵!

“说了多少次,行走站坐都要神情柔和,你这死样子做给谁看?”

我低垂着头,向嬷嬷跪下行礼。

“我的确无父无母,也不如大黄聪慧,请嬷嬷垂怜。”

看着我这般伏小做低,嬷嬷也收了竹鞭,哼一声放过我了。

因为我学规矩极快,不爱言语,忍耐力也极强,再加上长得美,一月后我被分配到王世安院中。

王世安因为养伤不能出门,性情暴躁,时常打砸下人,已经换了好几个侍女了。

大侍女环佩趾高气扬地给我和青儿定规矩,手里拿着竹条,用力打在我们的手心上。

“做侍女就要做好本分,不要去想些不配想的?听懂了吗?”

她意有所指地盯着我的脸,眼中似乎有火在烧,青儿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

大公子每日都要喝药,环佩让青儿去送药,我去扫院子。

不一会立马就传来瓷器砸地的声音,青儿捂着脸跑出来,咬着嘴都不敢哭出声。

环佩又踹了她一脚,骂骂咧咧指着我。

“真是废物!你去给大公子送药!”

来这里之前,我特意请人教我,如何与一位渣男相处。归根结底,就是要让他求而不得。

王世安看着又有人来送药,正欲发作,瞥见我的脸,突然止住了。

“新来的丫鬟,长得倒是甚合我意。”

我当着他的面将药倒进花盆里,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

“公子不爱喝,奴婢不会劝,何况公子身体康健,无须喝药也能自愈。”

王世安愣住后又大笑,招手让我过去坐他旁边。

“你知道你顶着这么冷冰冰的脸却说着这么贴心的话,是多有趣的事吗?”

他抚摸我的脸,手指划过我的眉毛,似乎想把我看得更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阿莳。”

当我退下后,大公子喝药了的消息传遍院子,当晚我便被环佩寻了理由打了三鞭,边打边骂。

“狐狸精!长一副勾人样貌做些勾栏样式!”

“你喜欢大公子吗?”

环佩被我一句话惊得吓掉了鞭子,颤抖伸出手指。

“你……你胡说什么!大公子那等人物是我敢想的吗!你别血口喷人!”

说罢她又捡起鞭子朝我身上抽打,仿佛打得更重,就能掩盖她的心绪不宁。

回到房间后,我把伤药递给青儿,青儿惶恐不敢接,我只能扔到她面前。

“我不怕疼,你用吧。”

我倒头就睡,也不想管她。

第二日依旧是我送药,正欲倒掉,王世安却让我喂他喝药。

我摸出几颗冰糖,倒在里面搅拌几圈,一勺一勺喂他。

“你总是能想法子令我开心,阿莳。”

我放下药碗,为他按摩经络,他卷着我的发丝绕着手指玩。

“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念书识字。”

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回答,王世安一时无语凝噎。

我乖巧退下,没多久环佩又带上两个跟班来打人了,若是寻常人,估计早被她打死了。

“打你还不长记性!看来你是不怕痛,给我继续打!”

“你打吧,我不痛。”

就在两个跟班手都打麻了的时候,王世安居然来了,他一脚踹翻一个侍女,环佩见状连忙跪下求饶。

“大公子息怒!这阿莳不懂规矩,摔坏了大公子最爱的紫砂壶,我们正罚她呢!”

“一个茶壶摔了就摔了,还不快滚!”

环佩几人麻溜地滚了,王世安想来抱我,却想起自己胸口有伤。

“你说你咋这么笨!有人打你不知道跟我告状吗!”

“公子别气,我不疼。”

“去找管家拿药!明天继续来伺候!”

次日我开始给王世安念话本子,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教我。一开始他给的话本子有很多男女情节,我一本正经念出来,他发现我毫不脸红自觉没趣,又给我换了些奇闻异录。

三月过去,他伤口痊愈,而我已经成为他跟前第一红人。

他连去青楼都得带着我,他熟门熟路踏进去,老鸨立刻眼冒金光迎上来,连叫了几位姑娘伺候。

王世安搂着一位柔弱无骨的姑娘,亲了几口,又看了看我冷淡的表情。他不知怎的又生气了,让我跪着看他寻欢作乐。

又有人进来了,是他的狐朋狗友们,其中一位公子看到了我,拿扇柄抬起我的脸,满眼的惊艳。

“醉春楼何时有这般佳人?若霜似雪,那些庸脂俗粉可比不了!”

他怀里的姑娘不乐意地扭了扭腰,却被他一把推开,想要来扶起我。

“不准动她!”

王世安将酒杯往地上一砸,公子才收了手,几个男的很有眼色地略过我与其他姑娘搂搂抱抱。

王世安心情不佳一直饮酒,连同几人喝得酩酊大醉,还是我扶他回马车。

“阿莳你这个贱奴,简直不识好歹!

“你这性情怎么跟路边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毫无人性可言!

“阿莳,好阿莳,我有权有势,什么好东西不能给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语无伦次的问题里,我只回答了一个。

“我的确是石头,没有人性。”

但你比我更没有人性,王世安。

临近年关,京都下了大雪,我向管家告假出府两日。

第一日我回了陶宅,为阿芜一家摆了祭品,我坐在阿芜墓旁喝酒,可惜我根本喝不醉。

这场雪像是迟来的葬礼,漫天的白盖住了整座宅院。

第二日,我寻了老武夫,将存下的银钱给了他,替阿芜尽孝。

我给他练了阿芜学习的剑法,他泪眼蒙眬连声叫好,我们都明白阿芜的优秀。

回王府的时候,王世安撑着伞在门口张望,见我来了,立刻又当没看到就走了。

青儿偷偷告诉我,王世安这两天心绪不宁,就是在等我回府。

我快步跟上去,拉住他的袖子,将路边随手买的小木雕给他。

“奴婢手艺不佳,望公子不嫌。”

几文钱的木雕小兔子,他满脸惊喜,像是拿着稀世珍宝一般。

“咳咳咳,虽然工艺粗鄙,但也是你的心意,本公子勉强收下了。”

然后那个小兔子就被摆在他五万两白银拍下的玉盏台上。

花朝节,百花夜游,热闹非凡,王世安带我伴其左右。

他的护身侍卫一个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被打断手骨;一个多看了我几眼,被刺瞎了眼;还有一个因为被我多看了几眼,毒哑了卖到小倌馆了。

如此甚好,不知他们能感知的痛苦能及阿芜的几分之一。

今日我描眉画唇,盛装打扮,王世安的眼睛都要粘在我身上了。

他想牵我的手,却被我不经意避开。

过路不少熟客朝他抛媚眼,他烦不胜烦,带着我上了白晶河的蓬船,除却船夫以外,只我二人。

河上飘起无数天灯,水面的光影波动,王世安觉得这般美景之下,最适合男女互述情肠。

“阿莳,我从未对哪个女子这样欢喜,我打算除夕向父亲提出娶你为贵妾,你可……”

他的话止住了,因为船夫的刀已架在我脖子上。

“不知公子愿意用多少钱救心上人?”

王世安惊诧不已,只能强装镇定。

“你,你别伤她,多少钱我都可以出!”

船夫挪开了刀,转而将刀架在王世安的脖子上。

“哦?既然公子这般富贵,我便改了主意,比起那位姑娘,你家里人应该更想赎你吧?”

“我是王家的大公子,你敢绑我?”

船夫呸一声,举起刀就要砍他。

他一把抓过我想要挡刀,却被我不小心撞到木檐上,瞬间晕了过去。

我冷笑:“果然是团烂泥。”

王世安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绑在柱子上,忍不住破口大骂:“大胆狗贼,竟敢绑我,小心你全家的狗命!”

伪装成船夫的云吉扬了扬手中的长鞭,吓得王世安气势萎缩。

“你……你有话好好说,王家定然给你满意的赎金。”

“王公子你能给我什么满意的东西?”

“金钱,权力,美人全都可以奉上,你可以让我给爹书信一封,他必然允你!方……方才船上的女人也可以送你!”

云吉闻言更是恼怒,却没有动手,只往暗处使了个眼色。

我慢悠悠走出来,手中提着一桶盐水。王世安看清我后大惊失色,气得浑身颤抖。

“你这贱奴,本公子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变心!”

我接过云吉手里的长鞭,泡在盐水里蘸了又蘸。

“公子想岔了,我打一开始入王府就是动的杀心,谈何变心?”

云吉冲上去将王世安的上衣扒开,他胸口的伤虽好,却留下抹不去的疤痕。

那疤痕是阿芜用命换来的,他怎么配?

心中的闷感越发浓重,我捏紧长鞭用力打向王世安,却也不能释放一分闷气。

“这一鞭打你欺辱阿芜母亲,毁人家庭,害得阿芜家破人亡!”

浸满盐水的长鞭打在王世安的胸口,打得他旧伤绷开,鲜血直流,疼痛得说不出话。

笑话,如果这都算疼,那阿芜的痛算什么?思及此,我又加重力道。

“这一鞭打你伤害阿芜,夺走她的性命!害我永失阿芜!”

我已经不想去思考,一鞭又一鞭,打得王世安皮开肉绽。

等我清醒时,他已经没几口气了。

家主王毅亲自带人搜寻,翻遍全城三日,也没有找到王世安。

世安是他独子,若是没了便只能过继别人的儿子继承家业,他如何心安!

直到第四日,有一支箭钉在王府大门,终于给王毅透露出线索,他却看得冷汗直流。

我坐在草垛旁用绢布擦拭着月牙剑,我从未用它伤过人,今夜它注定是要见血了。

信上说让王毅只身前来,但他贪生怕死,定会带多人埋伏。

“大胆狂徒!本官已将黄金带来,还不快放开我儿!”

门外传来王毅的怒喝,云吉磨了很久才踹开门,王毅看见屋内不省人事的王世安,怒火中烧,立刻挥手让埋伏的侍卫上前。

我闪身立在众人身前,他们蜂拥而上。

可惜他们砍在我身上也造成不了伤害,只能大喊妖怪,来人皆被我迅速斩杀。

王毅慌了,他绝没想到自己带这么多人手却不敌一人。

“你……你究竟是谁?”

“王大人可还记得陶家?”

“你……莫非你是那贱民的孽种?”

王毅立刻拿出一枚暗器,抛向空中炸开一团白色烟雾,他趁机逃跑。

可我即使闭上眼睛,也可听音辨位,一柄剑破开虚空,直指前方黑影。

王毅被一剑穿心,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那夜漫天火光,把一切都烧成了灰烬。

青云宗上下皆知腰身挂有双剑的小师妹是个武痴,没日没夜地练剑,只为了练成传说中的忘川剑法第十式。

练成那日,四周狂风大作, 蔽日遮天,掌门比那飓风还要疯,抱着师祖的牌位老泪纵横。

穿过混沌之流的洞穴,我见到了阿芜。

她干干净净地,坐在奈何桥边发呆, 见到我来, 擦了几次眼睛确认。

“我练成了忘川。”

阿芜立刻高兴地拉着我转圈:“太好啦!世上绝没有人敢欺负阿莳了。”

“我本以为见不到你了……”

“神官说我上辈子太苦,许我这辈子可以自选投胎, 我选了我的阿爹阿娘,我还想做他们的女儿!可他们现在还没定亲, 我得再等等。”

“就是扬州城做布匹生意的陶家,阿莳要去找我哦!”

“一定!”

两年后, 扬州陶家喜得千金,陶家夫妇大喜,满月席开了三天三夜。

众人酒足饭饱退却之后,我敲响了陶宅的大门。

看着襁褓中的小女婴, 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脸颊, 她被我逗得咧嘴笑了。

“这女娃是福星转世, 与我有缘,若她长大后想求学武艺,可来青华宗寻我。”

我将一块玉佩交给陶氏夫妇, 两人感激不尽。

师父将掌门之位传于我便去四处云游了,长老们看掌门乐不思蜀, 纷纷撂挑子闹退休,师兄师姐们成了新的长老, 但我们一致认为是接了烂摊子。

我怎么懂如何解决弟子纠纷, 都是用武力镇压。

久而久之, 大家有事情都会先去找最为和善的云嘉长老,我空闲了就会跑到扬州城偷看小阿芜。

自从小阿芜周岁礼抓了一把剑后, 她爹娘就请了武夫子上门教学,可随着阿芜的成长, 武夫子自愧再无可教, 陶氏夫妇这才翻出了那块玉佩。

这一次,阿芜抚平了前世的遗憾,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了登云梯。

阿芜一眼就看到了我, 正欲行拜师礼,我却一口干掉了茶水, 扶起了她。

“弟子拜见……”

“阿芜不必多礼,我虚长你几岁,叫师父显老, 你就叫我阿莳姐姐!”

一旁的云嘉听到“虚长几岁”,忍不住笑出声, 我直接踹他一脚。

我牵着阿芜回我的宅院,就像她曾经牵着我一样。

“怎么能没个像样的武器,这把剑送给你。”

阿芜接过朝华剑, 喜不自胜, 拔剑挥舞,金色的剑光波动,更甚往昔。

真好, 这辈子我当姐姐,你当妹妹,我定然护你一世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