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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南朝公主

第 28 节 南朝公主

我重生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着皇兄的手,一剑刺死了他的心上人。

许悦瑶睁大了眼睛,连个声响都来不及发出,便死在剑下。

皇兄不顾血污抱着断气的她,悲怒交加痛苦不堪:

“苏破玉!她是我喜欢的人!”

我拔了剑,挽了个带血的剑花:

“那又如何?”

动摇我南朝江山社稷,只让她死一次都是便宜了她。

1

我是南朝唯一的嫡公主,小名阿瑶。

抓周的时候,我的皇兄递给我一块美玉:“阿瑶,玉有君子淑女之美德,选这个好不好?”

我拔了把小短剑将美玉斩成两半,惊艳四座。

自此我有了正式的名字:苏破玉。

皇兄一直不明白,南朝皇族素来温良,父皇性子温润,母后也是柔婉淑雅,他也翩翩如玉,为什么我却不一样。

我和所有的南朝女子一样,天生的娇声软语,更兼容貌楚楚,惹人怜爱。但我心狠、沉静、清冷无情,像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人哭笑,永远都置身事外。

譬如此时,看着我的皇兄痛失所爱,而我面无波澜。

“你疯了!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怪物!”

他哭着喊着,全然没有帝王威仪。

我微微勾唇,心底凉成一片。

我是没心没肺啊,可是,上辈子南朝灭亡我也流干了血泪啊。

“苏破玉!阿瑶到底哪里招惹你了?你何至于此?”

他目眦欲裂,眼底盛满痛失挚爱的疯狂:

“阿瑶……我的阿瑶……”

他一遍又一遍唤着许悦瑶的名字,深情又悲痛。

可是他忘了,曾经,阿瑶也是我的小名。

许悦瑶第一次知晓这事时,立在他身边惨笑一声:“命薄之人,冲撞了公主名讳,抱歉。”

后来,他便只叫许悦瑶阿瑶,而叫我皇妹,到了最后,又成了苏破玉。

我爱银链额饰,能衬得我的眉眼愈发波光潋滟。江南的巧匠打造了一条银链额饰上贡于我,用了最好的水晶,链上还细细地雕了花样,名曰“人间富贵花”。

许悦瑶素衣凄美,看着精美的链饰眼含羡慕:“公主身体康健,面色红润,果真当得起人间富贵花之称,我这病弱残躯却是不配的。”

第二天,我的好皇兄拿走“人间富贵花”,送到了许府。

我喜欢秋千,迎风飞起恣意潇洒,许悦瑶攥紧了她的衣裙,笑得勉强:“若是我身子好些,看见秋千也不会这样难过了。”

于是,皇兄为她拆遍南宫中的秋千,只留了我宫中那一架。

我于琴艺上天赋卓绝,又苦学多年,终习得琴音袅袅,动人心弦。许悦瑶委曲求全:“公主珠玉在前,实在令人羞愧,阿瑶此生再不弹琴。”

我的皇兄求到了我跟前:“皇妹,你不要再弹琴了行不行?阿瑶只有这么一点爱好,我实在不忍心……”

“皇妹,你不弹琴还有别的啊,就让一让她吧。”

我笑着把他请出我的宫殿,从此之后,我对他的称呼从哥哥变成了皇兄。

2

父皇母后早亡,皇兄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年纪轻轻就登基为帝。我和他也算是相依为命,共同撑起了南朝大局。

如果他只是偏心许悦瑶一些,我是不会和他翻脸的。

我得到的爱足够多,以至于来自兄长的爱就算没了也不觉得怎么样。

可许悦瑶要夺的何止是他的爱。

她要的是南朝江山。

因为她知道了,除了南朝江山不存,没有任何事情能令我绝望。

而上辈子,她成功了。

我那蠢笨的皇兄爱她入骨,毫不怀疑地喝下了她递过来的毒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断送了南朝江山。

我至今都忘不掉,彼时我从南北两朝边境赶回来,只见许悦瑶把他的尸体吊在城楼上,笑意柔弱而恶毒:“苏破玉,你完了。”

“辞哥哥死的那一刻,就注定你要遭报应!”

她立在城楼上,嗓音是不再掩饰的狠辣。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许悦瑶喜欢林辞。

而林辞喜欢我,甚至连他的死都与我有关。

彼时南北两朝起了战事,南朝因为军队缺乏训练,战力不行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求和。

北朝点名要嫡公主和亲,才肯罢休。

林辞跪在金銮殿前,少年人的脊背挺直,像一杆枪:“臣请命出征,退北军,守南地!”

他太决绝、太倔强,皇兄便允了他。

一腔热血的少年在出征前夜到了我的宫殿前,什么也没说,只留了一枝向日葵花给我。

后来,他带着一队不要命的死士深入北朝腹地,以命相搏,重创北军。

他真的保住了我。

可他却被从西北赶来支援的北朝四皇子斩杀,永远地埋骨他乡。

许悦瑶站在城楼上哭得凄厉:“辞哥哥是为你死的!但你可曾给过他半分温柔?你不曾!”

“你仗着所有人都爱你,从来不把谁的爱放在眼里!”

是的。

某种程度上,许悦瑶说对了。

我不把任何人的爱放在眼里。

和江山百姓比起来,爱又算什么呢?

林辞于我有恩,我自会铭记在心。

他的亲人我都一一妥帖照拂。

可也仅限于此。

不爱就是不爱。

他爱我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份不爱会毁了我最在乎的南朝江山。

许悦瑶哭得撕心裂肺,亦笑得疯癫猖狂:“你对不起他,那我就来替他复仇,你要什么,我便夺什么,你在乎什么,我便毁什么!”

南朝皇族子嗣凋敝,皇兄殒命,血脉就此断绝,南朝后继无人,动荡不安。

许悦瑶和她身后的许氏带着叛军占据南都,控制了周遭六城。更绝的是,我那不成器的皇兄甚至把虎符都给了她。

兵荒马乱间,我带着未反的朝臣避出叛军的势力范围,集结了一支稀稀拉拉的军队勉强支撑。

而本就在两朝边境虎视眈眈的北朝四皇子,则趁势领兵南下,连破数城。

他倒是假仁假义,不动我的地盘,只一个劲儿地和许家叛军打,最后攻陷了南都,还将许氏一族千刀万剐。

不止如此,他一路上还严令约束军队,没有烧杀抢掠,甚至对不幸被波及误伤的百姓做了简单的补偿,名声好得可怕。

他破南都那日,周遭十八城竞相递上城印和降书。

他真是一个……政治手段远胜于我的人啊。

所以,我放弃了抵抗。

我让我的百姓、我的臣子去降。

南北两朝一统,自此再无战争杀戮,于百姓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唯一需要付出代价的只有我。

北朝四皇子卸下甲胄,一身朝服踏上南朝金銮殿那日,前朝嫡公主一身素衣自城楼跃下,殉国而亡。

3

没想到一睁眼,我又回到了南朝战败、林辞欲出征这年。

许悦瑶小意温柔入宫来,劝说皇兄不要让林辞出征。

而我拔剑杀了她。

我居高临下,看着痛哭流涕的皇兄冷冷地做出了决定:“林辞不必出征,本宫去和亲。”

林辞已是南朝最为出色的将才,他若死了,南朝过不了多久就会亡于北朝之手。

想要保住南朝,为今之计,只能是我去和亲,争取缓冲的时间,让南朝军队有机会逐步壮大。

“至于许悦瑶——”

她这辈子只是因林辞争风吃醋,嫉妒于我,还没动南朝江山,杀她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

但是没关系,人都死了,罪名什么的随便想一个就是了:

“她心术不正,有进谗言、挑拨离间之罪,当诛。”

我取了明黄的绢帛放到皇兄面前:“写吧,和亲旨意,我的皇兄。”

他抱着许悦瑶不肯松手,看我的目光里全是恨意。

“皇兄若是提不起笔了,那便我来。”

我幼时也有一段时间很黏他,甚至为此和他一起去上过太傅的课,一起练字,一起学武,即便时间不长,但也足够我熟悉他的一些小习惯。

他写撇爱拉长,写竖不悬针,写行书最擅,写瑶字最认真,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笔迹,我写不到十成十,十成九总是有的。

我冷静地用“柔婉贤淑,敏慧嘉颜”等语夸完自己,写完了自己的和亲旨意:“皇兄,玉玺。”

他还是不动,依旧怒目而视。

何必呢?

我转身,准确无误地挑出一个盒子,从里面取了玉玺盖章。

走出宫殿之前,我告诉他:“若不是这世道不容女子登基为帝,我定是要把你扯下来的。”

只可惜,我纵然有做女帝的野心,可时局却告诉我,现在缺的是一个美貌倾城的和亲公主。

我走出宫殿,通知跪在台阶下的林辞:“林小将军,本宫决定去和亲。”

他神情错愕,带着一丝无法挽回的痛苦和悲哀。

“皇兄性子太软,南朝江山靠他恐怕是靠不住的,那么林小将军,你呢?”

林辞张了张唇,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笑了:“南朝军队若交于林小将军,将来一定训练有素,锐不可当。”

“此外,本宫还有一件事要嘱咐林小将军。”

我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任美艳的裙裾拖在地上:

“林辞,你得好好活着。”

我起身离开,身后,林辞哽咽的声音响起:

“臣,遵命。”

4

我通知内务府替我备嫁妆。

因着不想便宜北朝的缘故,我特地嘱咐按照规制来就好,不要超出一分一厘。

北朝兵强马壮,但是经济远不如南朝发达,也正因如此,南北朝立朝七百年,形成角力之势,相互钳制。

除非我是傻子,否则绝不可能给北朝送钱,打破这个平衡。

内务府又来人问我嫁衣的样式,我随手指了一个。

和亲公主,嫁衣再漂亮也没用,反正都是要脱的。

来人又问照南朝婚俗做红盖头还是照北朝婚俗做一柄婚扇。

问要不要陪嫁我父皇母后替我埋的女儿红。

我统统回复随意,不失礼节就好。

很快,北朝那边也送了国书过来,指了我的夫婿是北朝四皇子。

前世间接灭了南朝的人啊……

我默了默,让人搜罗了他的资料给我。

北朝四皇子,名慕容离,从前在西北守疆,北却鞑虏,威惊绝域,被当地百姓奉为战神。

这些我上辈子就知道,并不感兴趣。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他那一串战绩后的一行字:【风流好色,流连花丛多年。】

下面写了注解:【传言,四皇子曾至北朝三十三城,此三十三城的青楼花魁,没有一人逃过四皇子的魔爪。】

我放下资料摇了摇头。

据说北朝皇族的男人血脉遗传有问题,大多荒淫无度,极爱绝色美人。

上辈子见到他的时候,此人眉宇间全是肃杀之色,盯着人的时候眸色深不可测,我还以为他是例外,没想到,他年轻的时候倒是玩得花。

我父皇只四位妃嫔都嫌累得慌,三十三城的花魁娘子,他睡得过来吗?

或者说,不会染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病吧?

看来得去细查一下。

我和亲虽是为大局,但也没想牺牲在花柳病上。

5

慢了一点。

我还没查明白,和亲的日子就来了。

不过这速度之快,着实令我心安。

因为这么快,北朝就来不及调兵,没工夫整一些阴谋诡计。

两朝和亲,边境起码能太平上一段日子。

当然,前提是我这个作为和平枢纽的和亲公主,别年纪轻轻就得了花柳病,客死他乡。

我带着浩浩荡荡的和亲车队出发那天,皇兄立在南都城墙上,眼眸发红:“苏破玉!和亲是你自找的!就算死在北朝朕也不会给你收尸!”

我上了美艳的桃花妆,闻言轻轻一笑:“不用,你给你的阿瑶收了尸就好。”

至于我……

我是苏破玉,才周岁就拔剑斩玉的苏破玉。

阿瑶,早已不是我的名字。

6

半个月后,我到了两朝边境。

慕容离穿了北朝的婚服,骑着他那匹天下闻名的乌骓亲自来迎我。

再见故人,心境已然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第一次见他,是我在南宫城墙之下,跪地递上南朝玉玺。

而这辈子,是他翻身下马,笑意张扬,眸色却深深:“南朝嫡公主,果真名不虚传。”

横贯在我和他之间的山河破碎尚未发生,我这才有心看了看他容貌。

唔,确实是好看。

他的容色如天光乍泄,惊云破月,身姿气度挺拔如松,明朗阳刚到耀眼,和南朝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公子一点都不一样。

而我偏生最爱这般灼灼如阳的少年郎。

忽然觉得,要是他没有花柳病的话,我和亲其实是血赚不亏的。

7

慕容离很急,带着我疯狂往北都赶。

车队稍歇的时候,他那双眼睛就盯着我不放。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偷偷抱我,满足地在我耳边喟叹:

“小公主,等拜过堂就能碰你了。”

他和传闻中的一样,下流好色,眼神不住地往我纤细的腰上看,然后又努力移开。

我觉得好笑。

上辈子我递了玉玺后,曾为了京郊的农户土地一事去找他交托,偶然见一细腰美女正意图爬床。

他一脚把娇滴滴的美人踹出去老远,冷冷下令:“赏个一丈红吧,细腰染血,想来好看。”

那年秋天,南宫的枫叶都不敌女子身下的血红。

真是可惜了,那美人没有遇见尚且年轻的慕容离,不然定能得偿所愿。

“嗯?小公主,你走什么神?”

他捏着我的下巴,愈发凑近。

我笑着拿下他的手:“我叫苏破玉。”

一口一个小公主,听起来就很浪荡。

风流无边的男人亲了上来,然后兴致勃勃地给我取小名:“小公主不好听?那玉儿?玉玉?小宝贝?小心肝?”

我:“……”

他是懂取名字的。

他绕起我一缕青丝,笑意痞坏,眼神却莫名看着深情:“我不闹了,阿瑶。”

我丢失多年的小名被他唤了出来。

震惊、错愕、茫然、无措一齐涌上心头。

最后,我望着他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突然福至心灵:

“我们以前认识吗?”

8

阿瑶这个小名,知道的人虽然也不算少,但至少不该被慕容离知道。

慕容离抱着我,那双手终于守不住规矩摸到了我的腰上:“阿瑶你说呢?你可是亲口说过,要嫁给我的。”

他得意且嚣张,抓着我腰侧的手,摸上他的心口:“你武功一般,只会一招对不对?谁教你的还记不记得?”

我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我年幼之时喜欢出宫玩耍,曾遇一少年被人追杀,满身浴血。

我救了他,作为报答,他教了我一招剑招。

少年的音色和如今慕容离的慢慢重合:“这里,一剑下去,立刻就死。”

我喜欢这种狠绝的剑招,很认真地学了。

这也是我惨不忍睹的学武生涯中,唯一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杀许悦瑶就是用的这一招。

我还记得,学会这一招后我很开心,追问那个少年还有不有什么想要的。

他混不吝地笑了:“流亡天涯,缺个媳妇缺个家。”

彼时年幼,我手段心智还太嫩,竟然傻乎乎地把自己许了出去:“这有何难?许你就是了。”

他笑着把一块玉挂到了我的脖子上:“想要什么聘礼?”

“整个天下。”

他面不改色:“可以。不过你得多等两年,而且最好是能分期,这玩意儿要点时间才能搞到手。”

想起一切的我想捂脸。

果然,路边的漂亮少年不能随便救,一救一个坑。

9

在慕容离这个疯子不断地催促下,和亲车队的行程大大缩短,提前了五天到达北都。

我以为这就是极致了,没想到他还能更疯。

到达北都的第二天,他就提刀去了钦天监。

唉,他真是一如既往的蛮横,叫人头痛。

钦天监说,明年有个好日子是……

他把刀提起来。

钦天监连忙改口,今年五月……

他的刀还是没放下。

钦天监哭着喊着,不不不,七天后!七天后就是个宜婚嫁的好日子!

他终于满意地放下了刀,然后接着赶往内务府。

内务府很懂事,集体装鹌鹑,缩着脑袋保证,一定能把婚礼事宜安排好。

慕容离心满意足地把刀扛在肩上,吊儿郎当地离开了内务府。

他来了我暂居的驿馆,告知了我成亲的日期,然后递给我一个盒子,笑得露出漂亮的小虎牙:“阿瑶,钱给你管,将来我还会有别的,全部分你一半。”

我开了盒子瞧了一眼,心情复杂。

他实在是……

太穷了啊!

身为一朝皇子,居然穷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令人咋舌。

但毕竟这家伙为了娶我劝停了两朝战事,放弃了一统两朝的功业,看在南朝江山的份上,穷就穷吧。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非常想知道。

我把他拉到角落,在他满脸期待中低声问道:“三十三城的花魁娘子,没有得花柳病的吧?”

我以为我问得很委婉,但慕容离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即黑了脸,甩袖子走人。

走出两步后,他退回来,咬着牙解释:“没碰过!”

10

我和慕容离应当是冷战了。

直到我们成亲,他都没有再来见过我。

我也并未放在心上,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事情,思索南北朝的局势将来会走向何方。

慕容离为我极力主和,缓停了两朝战事,可两朝能和平多少年,仅仅看我能在北朝活多久。

要怎样,两朝才能不动刀戈永远和平呢?

我心里隐隐有了想法,但却觉得可能性渺茫,索性不想了。

到了成亲这日,我穿上嫁衣,才看见嫁衣上绣的是夕颜花。

漂亮是漂亮,只是朝为红颜,夕为老妪,夕颜寓意恩宠易逝色衰爱弛,终究有些不吉。

这天慕容离喝了很多,进洞房的时候眼底已经染上疯狂的情欲,再也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模样。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嫁衣,眸色深深:“北朝皇族都是清一色的荒淫好色之徒,但并非不挑食。”

“不是绝色美人,不要。”

“胆小不敢见血腥,不要。”

“心意不相通,不要。”

他捏着我的下巴仔细地瞧我:“三十三城的花魁也不如何,比不得南朝嫡公主绝色姿容。”

“论用剑狠绝只出杀招,你是我亲手教的,见了血手都不会抖一下。”

“而你亲口许我家室,我们是两情相悦……的吧?”

他问:“是吗?阿瑶?”

我知道,只要我答一句是,从今往后,这位荒淫却深情的主就会宠我一生一世,他甚至会把他的财产都分我一半,共同坐拥。

我除了在情事上要承受比寻常男人更强盛的欲望外,并没有什么别的损失。

这在对女子不善的世道里是何等难得。

他的爱又是何等病态却深沉。

可我不缺爱,我看上的也不是那点钱。

我笑:“若我说是,以后即便是从你手中分权,也没关系的吗?”

他笑了,张扬肆意。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他按在床榻上。

他以唇渡我交杯酒,继而扬了那件夕颜花嫁衣:

“对,你从来就不用担心失宠。”

“我的荣耀、我的功勋、我的一切本就为你而存在,无论你要还是不要。”

他突然苦笑一声,又说:“你向来不屑,又那么清高,肯定是不要的。”

“上辈子,我的聘礼甚至逼死了你。”

我心头一震。

慕容离也是重生的吗……

“你个笨蛋,要不是老子嗑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阶求到天山上去,你以为怎么重生的?”他吻我,凶狠又温柔:“苏破玉,南朝总有流言说你野心勃勃,心狠手辣,但我却知道,你也是爱护百姓,竭尽全力守护太平的。”

他眼底染上一丝泪光:“你既然不喜,我们换一种方式让两朝一统就是,这次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脸颊上一点滚烫,惊得我猛地回神。

不知何时,我的眼泪和慕容离的眼泪已经混在了一起。

我抬手,替他擦泪:“上辈子南朝灭亡我并不怪你,我守不住的江山,你替我治理好了,我该谢谢你。”

“不过这辈子——”我搂上他的脖子。“还是你武我文分个工吧,夫君,怎么样?”

这狗东西治政手腕太狠了,一段时间还好,太久了难免会招来怨言。

我上辈子跳城楼前,可是为此操碎了心,连死都给他留了本《治政心得》,反复强调治政要文明点。

但从他催婚的态度看来,他一点也没听进去。

罢了,还是我来吧。

我若能亲手去创造一个盛世,让天下女子都知道,女子治政亦能河清海晏,也许将来终有一日,女子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

慕容离色令智昏,只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笑:“夫君啊。”

他的吻登时就铺天盖地地落下,混杂着一声声“阿瑶”,深情而温柔。

芙蓉帐暖,烛影摇曳半夜。

完事的时候我只剩下一个念头——

北朝皇族,果然都是些荒淫好色之徒。

四皇子慕容离尤甚!

(正文完)

番外

1.“苏破玉•心有利刃,玉碎何妨”

苏破玉是一个手段太过高明的女子。

她野心勃勃却耐心非常,明明争权夺利、搅动局势,却从不会留下一点致命的把柄。

她要握权参政,不争不闹不搞倾轧,而是梳着最温婉端庄的打扮,领着最规矩周正的婢女,端着十几份甜汤去了慕容离的书房。

“殿下与诸位大人议事辛苦了,”她的笑容亲和而无害,“臣妾来送甜汤。”

礼貌、微笑、颔首,送完就走。

身后,年轻的朝臣感叹美人如花隔云端,年长的老臣感慨气度从容有分寸,唯独慕容离挑挑眉,似笑非笑。

下一回,深夜议事,苏破玉送了茶点。

再下次,雨天议事,苏破玉送了姜汤。

……

除夕出了紧急情况,又得议事,苏破玉送了饺子去。

这次,她没有送完就走,而是“不经意”地提点了一下众人,笑着说完自己“浅薄的看法”。

众臣惊喜非常,按照她的思路迅速处理了事情,各自回府过年,一派喜气洋洋。

到明年议事的时候,苏破玉愈发在书房留得久,“不经意”透露一些“浅薄的看法”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再过了一年,她名正言顺地留在了书房,慕容离的身边,有了一把专属于她的椅子。

慕容离就这样由着她,默许她,承认她,朝臣也对她愈发恭谨,慢慢地,对她如同对待慕容离一样。

她就这样,以南朝嫡公主的身份,毫不违和地介入北朝政事,暗中操纵全局。

春风尚凉之际,太子扣下了西北守军的粮饷,苏破玉乔装打扮,摸清了整条贪腐链,直接一锅端。

端完之后,还没忘让自家人补上缺口。

夏日炎炎,太后把她叫进宫去,说要“教她规矩”,苏破玉笑着应下。

转头,极有默契的慕容离就“碰巧”“不小心”发现太后母族怎么在卖私盐啊,真是叫人痛心疾首。

秋狩,三皇子在猎场里设伏围困慕容离,苏破玉和慕容离将计就计,里应外合,直接一剑杀了他。

还是老招数,人都死了,怎么死的还不好编吗?

冬天,大家忙着过年,没搞事情,苏破玉摸着慕容离的腹肌,安安稳稳过了冬。

第二年,废太子宫变,北朝夺嫡之争进入决战之际,她陪着慕容离一路厮杀至此,终于登为帝后。

慕容离砸了北朝玉玺,另寻了金石刻帝后对印两枚,和她共掌天下。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感慨其前所未有。

却,无人有异议:“请陛下与娘娘共掌社稷!我朝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我朝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

封后大典当晚,新君拥他的皇后入怀:“听你的,先把正事搞完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当年送甜汤的事。”

“我记得,你把人家户部侍郎搞得手足失措。”

“以及翰林学士,看见你就脸红。”

“还有大理寺少卿,平常见他寡言少语,到你这里很能说啊。”

……

“你说……”北朝皇族荒淫无度之本性逐渐苏醒,“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啊?”

2.“慕容离•始于见色起意,终于一生一世”

慕容离是北朝最卑贱的皇子。

他的大皇兄是中宫嫡长子,母族为名门世家,族中子弟文武兼修,出将入仕。

他的二皇兄是贵妃之子,贵妃最得皇帝欢心,连带着二皇兄也被偏心两分。

他的三皇兄身份次些,是宫女所出,但那宫女也是七品官员之女,身份家世清白干净。

而他,是舞妓之子。

皇帝喝到微醺,只见台上舞妓美貌非常,北朝皇族骨子里的荒淫登时就寸寸爆发。

他甚至连身份也不顾忌,当着近臣的面就宠幸了她。

后来才知道,这个舞妓献舞回去后不久,就孕吐了。

龙种岂能让一个妓子诞下?

皇帝立刻就想杀了她。

可是她太漂亮了。

所以,皇帝破了北朝皇族的规矩,他强迫了不情愿的美人,并许下残忍的恩赐:

“要是朕玩够了,这个贱种还没掉,那你和它就都留下吧。”

几天几夜,那个舞妓哭着喊着,却还是逃不过,遭受了近乎凌虐的情事。

但没想到,这个孩子还是没掉。

皇帝摸着她的肚子笑:“有点意思,在娘胎里就是个倔脾气。”

他随手给舞妓封了个妃位,把她打发到远远的宫殿去养胎:“想生下来就别在朕眼前晃。”

他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全是能继承大统的男孩。

这个孩子能不能出生并不重要。

她要是顶着这么漂亮的脸在他面前晃,他一定会把孩子弄掉,先让自己玩舒服了再说。

舞妓战战兢兢地应下了,远远地待在如同冷宫的宫殿里养胎,低调得如同透明人。

十月怀胎,她生了一个男孩。

再过了两个月,她渐渐恢复了美丽的容貌和玲珑的身段。

可是皇帝已经忘了她。

一年太长了,足够荒淫无度的北朝皇族临幸无数美人,然后顺理成章地忘掉自己在什么时候封了个妃子,还把她搞怀孕了。

所以,这个男孩的出生没有得到谁的关注,甚至,连他的父亲也不知晓。

没人认同他的出生,他上不了玉碟,也没有名字,舞妓只好按照他的排行,暂且叫他小四。

小四准确无误地继承了父母的美貌,照着两人漂亮的地方长,他长大了一些后,那双丹凤眼艳绝尘寰,和皇帝是一模一样。

以至于后来舞妓病逝,小四被领到皇后面前,皇后不得不认:“的确是陛下的儿子。”

他太像皇帝了,不仅容貌,身上那种凉薄心狠的气势也像。

贵妃心里忌惮,瞧着他就不顺眼,让他滚。

皇帝正好跨过殿门口,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这个儿子:“那就叫离吧,上个玉碟。”

如此像他的儿子啊,比之前那三个像了不知多少倍,皇帝怎能没有偏袒之心?

只是他的偏袒之心,从来顽劣而病态:

“阿离,你这样像朕,将来也该和朕一样,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朕要培养你,懂吗?”

慕容离不懂。

他只知道,这个叫作父皇的人会把他丢进狼群,也有时候是蛇窟,也或者冰天雪地里只给他一件单衣,也或者炎炎夏日里让他顶着滚茶扎马步,也或者带他去一些触犯北朝律法的地下产业。

高高在上的帝王亲手教他摇骰子:“你要学会赌,但不能上瘾。”

但是,你这个疯子能不能放手,他自己摇赢的概率会大点。

然后,疯子又带他去了斗兽场:“你的武功可是朕亲手教的,徒手打死一只老虎应该不难。”

是不难,就是差点被老虎吃了。

然后,这个疯子帝王带他去花楼,给他点上催情香:“克制不了对不对?但是阿离,你必须忍住。”

“北朝皇族,过不了女色这一关,就永远无缘帝位。”

“我在你身上倾注了这么多心血,你要是忍不住,我今天就掐死你。”

艹啊,知道自己全家都有好色的毛病,还点催情香?

他看这便宜父皇好像有点大病。

……

慕容离最后还是忍住了。

皇帝拍掌大笑:“就是要这样,你可以玩弄天下美色,但绝不能被欲望左右。”

慕容离木木地看了一眼笑意疯狂的父皇,平静地抹掉头上的汗水。

天下美色还是罢了。

忽略催情香的药效,也就那样。

他还不如照镜子。

……

北朝皇帝对慕容离的培养结束于一个鸟语花香的春天:

“阿离,真正的利剑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更是用血喂出来的。”

“皇宫还是太安逸了,不能把你养成真正的利剑。”

于是,他把慕容离放逐于江湖,把能买的凶都买了一遍:“要么你死,要么你杀光他们再回来,否则,朕只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慕容离终于像他的名字一样,得到了所有人都让他滚的命运,带着一把剑流亡天涯。

他辗转各地,一共踏足过北朝三十三座城。

最惨的时候,有七拨人一起追杀他。

短衣少食的时候,他跟狗抢食。

其实何止是抢食,他甚至还要改善伙食。

以至于后来他厨艺不行,唯独做狗肉很有一手。

而每到一城,慕容离都会去花楼。

他承认,他是有点好色在身上的,总听说花魁娘子如何如何漂亮,躲追杀的时候难免往花魁的房间躲。

不过,第一个花魁长得不是他的菜,而且那天正好有客人。

他面无表情地躲在屏风后听了一场活春宫。

自从催情香事件后,这种小场面他已经心无波澜了。

第二个花魁被他吓晕了。

他看了下自己满手满身的血,决定以后要找个胆子大的姑娘喜欢。

第三个看他漂亮,当即想上手染指,他飞快地跑了。

落魄皇子 x 美貌花魁,这组合他也很嗑,但是对不起,他喜欢先培养一下感情的。

第四个……

第五个……

一直到第三十三个,慕容离的心终于“千疮百孔”。

随着他杀人的手艺越发精湛,他现在完全可以一边反杀刺客,一边谈个恋爱。

可是遇不到喜欢的啊。

可能,落魄皇子 x 美貌花魁并不是他的缘分所在吧。

慕容离忧伤地收拾好行囊,准备带着屁股后头的刺客去南朝散散心。

在这里,他遇见了微服上街的苏破玉。

那一刻,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他就知道,他这种下流好色之徒怎么会对美色没感觉呢?

果然,只是因为还没遇见够漂亮的。

还好,现在遇上了。

慕容离像一头孤狼,瞬间锁定了他的目标。

接下来的事情就非常地顺理成章——和刺客打斗的时候故意整点动静、然后佯装重伤被她救下,最后来上一句茶言茶语:“这是救命之恩,姑娘要我回报什么都可以。”

最好是让他以身相许。

哎,阿瑶姑娘只让他教她练武。

算了也行,至少有个近距离欣赏绝色美人的机会。

慕容离说:“好的,给我一个月,教你一套顶级剑法。”

剑法嘛,跟砍瓜切菜区别不大,她看起来就很聪明,一个月学一套,绰绰有余。

一个月后,慕容离说:“做人要踏实,习武不能贪快,我们先练一套中等水平的。”

又过了一个月,慕容离说:“其实初等剑法也是极好的……至少简单。”

救命,没练过这么基础的初等剑法,为了教她,他还专门去学了一套。

最后一个月,慕容离握着她的剑指着自己的心口:“这里,一剑下去,立刻就死。”

“你只练这一招就够了。”

这一招足够她解决绝大部分问题。

剩下不能解决的,他来。

他的阿瑶姑娘很喜欢这一招,反反复复地练,终于练成了。

她提剑刺出去的时候,心无旁骛,手稳剑直,从不偏差一分一厘。

她很高兴:“谢谢你,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混不吝地笑了:“流亡天涯,缺个媳妇缺个家。”

走遍了大江南北,她是他唯一心动的人。

咳咳,好吧,不该说得这么好听,他起初是图人家美色来着。

阿瑶姑娘那日真的很开心,竟然真的答应了:“这有何难?许你就是了。”

他按捺住心里的激动,笑着把娘亲留给他的玉给了她:“想要什么聘礼?”

“整个天下。”

阿瑶姑娘野心勃勃的样子真是好看。

于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可以,不过你得多等两年,而且最好是能分期,这玩意儿要点时间才能搞到手。”

阿瑶姑娘扬眉轻笑:“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吗?

寓意不吉的名字,说出来多没面子。

慕容离呲起白牙:“名字不重要,你可以直接叫夫君。”

阿瑶姑娘不理他了,让他滚。

慕容离再次收好行囊:“西北蛮夷犯疆,我打算先去砍几个头挣军功。”

“将来你若听闻一个很厉害的西北名将,那就是我了。”

“理论上来讲,我这种疯子是不可能创业未成而中道崩殂的,你如果想干票大的,最好耐心地等我一下。”

慕容离状似不在意,又满身茶气地补了一句:“当然也不强求啊,要是你遇到既比我好看又比我好用的,嫁了也很好。”

他的阿瑶姑娘想了一下:“还是等你吧。”

她说:“你教剑教得很好。”

慕容离挑了挑眉:“那就说好了,以后嫁给我,我负责打天下,你负责治?”

阿瑶姑娘认真点头:“嗯!聘礼到位这些都好说!”

……

好说个屁。

等慕容离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一圈后回来,他发现他的阿瑶姑娘早把他给忘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这辈子,都忘了个干净。

后来他多方试探,发现苏破玉有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毛病:脸盲。

再好看的脸,她太久没见过,通通忘个干净。

行吧。

慕容离想,自己选的媳妇,他得认栽。

忘了便忘了,只要她还在身侧,总是来日方长。

咳咳,不过来日方长的前提是媳妇还是他的。

带着她入北都后,他发现,一向看不起他的大皇兄突然对他和善了不少。

二皇兄尖酸刻薄,那段时间却像个锯嘴葫芦般在他身边晃悠。

三皇子阴狠毒辣,但藏不住心思,直接把目光放到了他的阿瑶腰上。

慕容离懂了。

都是北朝皇族一脉相承的败类,谁还不知道对方那点花花肠子。

见色起意了呗。

本朝皇族,也不是没有过君夺臣妻、兄抢弟妹、美人共侍父子等皇族秘闻。

常规操作了,屡见不鲜了,他也不是很生气。

转头把东宫点燃了,听说大皇兄被烟呛得咳了七天。

贵妃的表哥贪污了一下,好像有个几十万两,二皇兄为了此事奔波劳碌了起来。

三皇兄,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套麻袋打一顿就好,多往脸上招呼。三皇兄好面子,想来不敢出门。

干完这些坏事,慕容离提着刀,简单粗暴地完成了对钦天监和内务府的威逼利诱。

定了婚期后,慕容离终于舒坦了,转身去买了包桂花糕,带着他全部身家去了驿馆。

生气!他跟她说正事,她却以为他有花柳病!

走了,不理她了。

不行,至少要先告诉她,他是洁身自好的,然后再不理她。

说不理她,就不理她,他可是整整七天没跟她说一句话。

终于熬到了成亲的日子,他想着,花魁的事情也怪他。

当初流亡归来,二皇兄当着众人的面问他东躲西藏的日子好不好过。

他说,三十三城的花魁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他很快乐。

就是因为他信口开河一战成名,此后才被疯传荒淫无度,万花丛中过。

不怪她多想,他也有一点责任的。

跨过新房的门槛,他看见她一身夕颜花嫁衣,端庄优雅地坐在床边,婚扇后的那双眼眸好看得令人心颤。

好的,全都是他的错。

……

真好,阿瑶不跟他一般计较。

她容忍他的荒淫,容忍他的下流,容忍他近乎无耻地求欢。

她陪他入局,陪他权谋,陪他一起治政安国。

她甚至能顾及他的心情感受,从不叫他的名字,只唤他夫君:“你自己说的,名字不重要,直接喊夫君就好。”

她是最好最好的阿瑶姑娘。

为了阿瑶姑娘,疯子也会努力变成正常人的。

他终会从血腥厮杀的地狱,回到光芒万丈的人间。

每个阳光洒落床榻的清晨,慕容离醒来后都会瞧瞧他身侧的姑娘。

这风云诡谲的局势,这命如草芥的权利场,绝大多数爱情都是惨淡又潦草地收尾,他和她曾经也是。

他从天山脚下,一步一跪一磕,重复九千九百九十九次登上顶峰啊,才换来一个机缘,改写上辈子横贯在他们之间的山河破碎。

如今好不容易在一起,他不想再有任何的遗憾。

比如上辈子没送出去的聘礼,这辈子一定要安排上。

于是,他近乎无底线地给她放权,予取予求都不过如此。

待到他把几个皇兄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这边的威信也立了起来。

后来啊,被废了太子之位的大皇兄发动了宫变,北朝皇族的夺嫡之争终于到了最后鲜血最多的一步。

“阿瑶,”他说,“我去弄个皇位过来,给你创造做一代贤后的条件。”

他尽量隐瞒其中血腥,把夺位说得像是“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她顿了下,似乎是知道自己的武功如果跟去只是添乱,随后便点了点头:“早点回来,明天中午给你做糖醋排骨。”

幼年丧母,少年流离,他从前过得太苦,以至于后来喜爱偏甜的口味。

而阿瑶姑娘知道。

他笑着点头,承诺一定会回来吃她做的糖醋排骨,然后便转身踏进了浓浓的夜色里。

……

夺嫡比预想中要顺利。

主要是他的大皇兄思路清奇,竟然觉得他对皇帝有父子感情。

怕不是脑子进了护城河。

大皇兄把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让杀得满身是血的他退后:“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噗嗤。”有人笑了,是皇帝,“还好朕眼光毒辣,去年就废了你。”

皇帝即便是被刀架着,也仍然一身帝王威仪:“你远不如阿离。”

“文不成武不就,连长得也不如阿离,抢女人都抢不赢,你有什么用?”

大皇兄被气得剑都拿不稳了。

啧,虽然确实没什么感情,但这一刻,他莫名觉得这个疯老头嘴很绝。

下一刻,疯老头看过来,眼底有三分满意三分欣慰以及十二万分的遗憾:

“虽然已经足够继承大统了,但是心还不够狠,若能亲手杀了朕该多好。”

疯老头嫌弃地看了一眼大皇兄:“便宜你了。”

然后自己撞上对方已经歪到不构成威胁的剑上,当场身亡。

疯老头送了他一个由头。

他很好地用了起来:“废太子弑君杀父,诛。”

荒昧凄凉的夜色里,北都的杀戮迅速而残忍地开始,然后再迅速而残忍地结束。

天色亮起,国丧的钟声敲响,北朝天下易主。

他马不停蹄地回了府,看着刚刚起床的佳人笑:“哈哈哈,回来早了点,中午吃糖醋排骨,早上喝甜汤行吗?”

他的阿瑶姑娘挑了挑眉:“国丧你还想吃肉?”

他无所谓:“偷偷吃又没人知道。”

他一如往昔,背地里不忠不孝、卑鄙无耻。

所有和君子有关的、如玉石一样的美德,他都没有。

但是他显然不在意,阿瑶姑娘也不在意。

她起身抱他,和他一起沾染血污:“说得有道理,奖励你甜汤一碗,糖醋排骨一盘。”

美人入怀,前世今生的憾恨点点消散,于这个明明朗朗的清晨被风带走。

他和他的阿瑶姑娘,终于达成了庸俗而圆满的结局。

3.“帝后•两朝一统,合为中原”

北朝的冬天很冷。

每年开始数九后,苏破玉的奏折都是窝在慕容离怀里看的。

慕容离自身条件优越,肌肉修长匀称紧实,靠起来很舒服,而且他身上的温度适宜,腹肌也很好摸,苏破玉已然习惯在批奏折的间隙摸一把腹肌,以此放松心情。

而慕容离,除了在床帐之事上寸步不让、十分混蛋外,这些事情一概惯着她。他心甘情愿给她做了十几二十年的人形靠枕兼暖炉,任劳任怨。

“皇兄他就不是做皇帝的料。”

苏破玉本想批示女学的事情,不承想,却看到了南朝情况的奏折,她拿起来一看,发现里面陈述的都是她皇兄越发不理朝政之事,一时之间令她颇感无奈。

自她杀许悦瑶后,这十几二十年来,皇兄都未曾立后,南朝的治理也一直平平,远不及北朝的发展速度。

两朝微妙的平衡已经彻底打破。

苏破玉一边摸着慕容离的腹肌玩,一边道:“两朝分立七百年,白白便宜了四方蛮夷,也是时候一统了。”

慕容离无所谓:“你决定就好,需要打架叫我。”

他人虽然老了点,但是打架和从前相差无几,一样很厉害。

苏破玉摇头:“不需要。”

若再以武力统一两朝,致使百姓流离,血流成河,他们可真是白重生一场。

“夫君,阿临已经十七岁了。”

他是苏破玉和慕容离的孩子,身上流着南朝也流着北朝的血,是苏破玉一早就思虑好的血脉枢纽,也是唯一能让两朝和平统一的破局之解。

为了不让更多的同胞流血牺牲,她竟把自己的孩子都算进了这场天下棋局里,足足等了十七年之久。

狠心又耐心的猎人,一旦出手,就绝不可能落空。

“武功你亲手教的,治政我亲手教的,他没有什么偏废,能狠能绝也能迂回能缓和。”

“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

当年除夕,苏破玉和慕容离只领五十骑,飞驰入南都。

时隔多年再入南都,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苏破玉在南宫中的宫殿见到了她的皇兄的宠妃。

她看了那宠妃的模样,和许悦瑶像了个七八成。

然而就是这样,她皇兄也没碰,只是让这位宠妃日日穿着一身素衣,扮作许悦瑶的模样陪着他。

宫里的其他妃子也是一样的,有的嘴巴像许悦瑶,有的鼻子像,有的眉毛像……

更为离谱的是,有的妃子一直在笑,有的妃子却一直紧锁眉头,还有的妃子仰着头,一双眼睛不断地扑闪。

问她们为何如此,她们答:“陛下说,这样最像许姑娘。”

苏破玉和慕容离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见了四个字:“他有毛病。”

苏破玉一脚踹开了他的寝殿门:“这么多年了,还没闹够?”

满殿酒气熏染,醉成烂泥的南朝帝王看清来人,含着恨意大骂:“苏破玉,你还敢回来!”

“你该给我的阿瑶偿命、她什么都没做错就被你杀害了!你该给她偿命!”

他神情疯癫,恨意满腔。

和儿时那个温柔耐心的哥哥已经没有半分相像。

他哭,痛苦绝望而声嘶力竭:“你该给我的阿瑶偿命啊……”

“偿命?”苏破玉冷静而绝望地笑了,“论及偿命,许悦瑶和你要偿得更多。”

“你知不知道?当初许悦瑶还在,许氏一族借着你对她的偏爱,狐假虎威做了多少腌臜事?”

“每一件都是我去收场,都是我去处理,末了,再被御史以干政的由头参到你的案桌上。”

“你从来信她不信我,她说我居心叵测,你就削我权禁我足,她说她哥哥心性纯良,你就委以重任,将本属于我的京郊权力移交给他。”

“皇兄你知不知道?她哥哥拿了京郊土地,建了一座书中殿,”向来冷血的苏破玉红了眼睛,“是『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那个书中!破案的时候,殿里有二十七名幼女!全部不满十四岁!没有一个活下来!”

“还有许悦瑶的父亲,你以为他真的性情敦厚吗?当年江南洪灾,派下白银米粮无数,他用坏钱换白银,以粟壳替实米,怕是贪了国库半年的进项!”

“许悦瑶在你耳边哭一声,你就让我中止查案……”

多年委屈终于一夕爆发,苏破玉掉下眼泪来:“你知道为了让江南百姓活下来,我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粮价疯涨,百姓几乎易子而食,为了抑价,我提着剑一家一家逼,接连逼了二十三户粮商,落下以权压人的骂名。当年的公主府,更是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你大概还能记得,后面两年御史上奏夸我了,说我俭朴有德,整整三年,所有宫宴上都是那一件礼服、那一套首饰,修了补,补了修。”

“真好笑,我其实并没有那么俭朴,身为嫡公主我一点都不想戴着光泽脱落的首饰在宫宴上丢脸,”她的声音轻轻地,“那不过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了。”

从许悦瑶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的皇兄就再也不疼她了,她的衣服底下全是补丁、她的首饰早就暗沉脱色,她丢掉了越来越多的权力,却要收拾越发棘手的烂局,可皇兄从来都不在乎。

他总是把目光放到许悦瑶身上,怜惜许悦瑶的柔弱,照顾许悦瑶的感受,给许悦瑶最好的一切,永远无条件相信许悦瑶。

她这个性子不讨喜的妹妹,说什么他都不听。

“皇兄,现在你觉得,到底谁该偿命?”

颓然的南朝帝王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这不是真的……”

苏破玉擦掉泪水,重新平静下来:“我也没指望你信。”

也许从前她是指望过他相信的。

但是那份指望,早在每一次费力挑选和礼服同色的补线时、为千人指摘万人唾骂时、想要的一切都被他拿去讨许悦瑶欢心时……慢慢、慢慢地消耗殆尽。

“我只希望你知道,身为帝王一味沉溺情爱,究竟会酿成什么大错。”

苏破玉没有杀他:“时机已经成熟,两朝分裂七百年,如今终将和平统一,以后的天下,会成为太平盛世。而你——”

“你应该去到民间,去试试做一个平头百姓还能不能每天为爱情要死要活。”

她真是从来都不明白,所有人都那么努力地守住家园守住民生社稷,到了他这里,却可以为一点不值钱的爱情,毫无心理负担地牺牲百姓。

那就让他去试试。

“你不曾懂他们的苦难,凭什么痛痛快快地去死?”

……

苏破玉终于从寝殿中出来,等在门口的慕容离上前,给她披了一件狐裘。

他一个字也没有多问,只是在已经暗下来的夜色中微微笑了:

“阿瑶,除夕快乐。”

多年默契,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的言语,陪伴即是最大的安慰和鼓励。

苏破玉和他一起站在檐下看雪,忽然就笑了。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啦。

天下也是新的天下。

南北一统,合为中原。

两朝疆线上的守将会同时撤离,分别前往西南、西北、东南、东北,连成共抗蛮夷的防线,一起守卫中原文明。

她设立女学,铺垫多年步步推进,在明年也将迎来第一届女子科考,在朝堂上看到女子穿绯着紫,出将入相。

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哪怕缓慢。

这就够了。

4.“苏琼(皇兄)•人生百态,世间疮痍”

两朝一统,苏琼再也不是帝王。

作为一个平头百姓流落四方,他终于看到了真正的世界是何等残忍,何等凉薄。

没有珍馐美馔,没有金银玉器,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宫殿庙宇,能吃饱穿暖都是奢求。

有一年旱灾,粮食颗粒无收,朝廷搭了粥棚救济难民,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也去领了一碗。

碗里的米少得可怜,喝下去只能暂缓饿意。他端着空碗怔了很久,然后伸舌头把碗舔了又舔。

太饿了。

饿到这个份上,什么君子如玉都去死吧,什么爱情也都去死吧,什么都比不过舔进肚子里的一粒米。

“哈哈哈……”

有人在笑他。

他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却见是一个粗布麻衣的男子,正和他一样,蹲在墙角抱着碗舔。

相比起他,男子的精神气明显要好得多,很自然地和他搭话:“兄弟,你也饿了很久了吧?我也是。”

苏琼舔掉唇边的米汤,嘴巴几次张张合合:“太少了,吃不饱。”

男子睁大了眼:“是吃不饱,但这可不少了。”

“里面有小一把米呢,”男子说,“要是当年饥荒也这样派粥,我娘就不会死了。”

苏琼的手顿了一下。

男子和他一起靠在墙边,仰着那张脏兮兮的脸看天:“那个时候两朝还没统一呢,江南十六个州县全淹掉啦,我和爹娘还有小妹逃荒,爹在路上得瘟疫死了,小妹换给了别人,只我和娘进了城,可也不知道是哪个狗日的贪官,一点米都不肯给,抓把土熬了,非说是粥,而那些粮商突然有了很多粮食,还挂着十几倍的市价卖……”

他眼底的光暗了:“买不起米,我娘就没了,尸骨都没留下。”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笑:“要是她再多撑一会儿就好了,她死后三天,皇后娘娘就来了,粮价从十六倍掉到四倍。”

苏琼的眼泪砸进了碗里。

析骨为炊,易子而食。

谁死了谁就是吃的。

当年的灾荒原来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不是苏破玉, 只怕还会更惨。

“嗯?兄弟你哭啥?”男子开解他, “你别怕, 我三天前就到这儿了,朝廷每天都派粥, 从来没断过, 我们饿不死的。”

也不会成为别人果腹的食物。

男子轻轻拍了下他肩:“这种粥嘛, 能保住你的命就可以了,哪能让大家都吃饱?”

粮食短缺的时候, 一旦有谁多吃了, 就有可能会让别的人饿死。

所以朝廷当然要把这个分量掐准。

苏琼摇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

过了许久,他才捧着小半碗眼泪问:“为什么不去告呢?这种贪官污吏死不足惜!”

“告?”男子轻轻打了下他的嘴,“你不要命啦!”

“你是个平头百姓你知不知道?你不怕把自己告死?”男子眼神一挑,“呐,看见那边那个瘸子没?当年他死了孩子,媳妇儿还被人弄了,闹到衙门去。”

“你猜怎么着?搞他媳妇儿的是许家人!许家你知道吧?没倒台之前,那是放个屁你都得凑上去闻,闻了再笑嘻嘻地说香!”

“他闹得凶又怎么样?衙门给他扣了个全八套, 收到监里打断了一条腿,关了三年才放出来。”

苏琼问:“什么是全八套?”

“嗐,你这也不知道, 看来落难前过得还可以啊。”男子靠着墙,惬意地闭着眼抓痒,“就是罪名啊,官老爷要吓唬你,一般扣一两条罪名就是,你拿了米粮钱财孝敬,也就没事了。但你要胆敢闹事,就整整齐齐地给你凑够八条罪名,把你冤死在大牢里都成,这就是全八套。”

“那个瘸子后来能出来, 还要多亏了皇后娘娘,听说皇后娘娘一剑杀了许家妖女, 真是痛快!许家倒了他才捡了条命, 否则啊,他该在乱葬岗。”

男子睁开眼,见苏琼一脸不可置信,又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句:“看你像富贵人家落难的, 这么不懂规矩,我今天就教教你。”

“想活下去你就记住三句话:民不与官斗。出头的椽子先烂。屈死不告状。”

屈死不告状。

屈死不告状。

屈死不告状……

苏琼抱着粥碗又哭又笑,脑海里反复盘旋着这五个字。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当年许悦瑶的父亲贪了钱粮, 到底给百姓造成了什么灭顶之灾。

他为讨许悦瑶欢心, 无条件相信许家, 轻飘飘地叫停查案,又是多么大的失责。

以及他的皇妹,他觉得血腥暴戾、不可理喻的皇妹, 又为什么只能提剑一家一家逼粮商抑价。

众叛亲离、满身骂名、御史台和雪花一样的弹劾奏折、许家步步紧逼吞噬她的权力……

她当初……到底有多么绝望啊。

“阿瑶、阿瑶……”

终于,曾经满心满眼都是爱情的帝王在人间疮痍中放声痛哭。

愧疚、悔恨、痛不欲生。

但是迟了。

岁月不重来,他的妹妹已经不再需要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