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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戚戚不忘

第 30 节 戚戚不忘

中秋佳节。

兄长从白鹿书院返家途中,遭遇山匪,不幸摔断了腿。

读书的名额来之不易,他考了三回才进去。

于是他死死抓着双生妹妹的我,强迫我替他上学。

我不依。

他便威胁我,说要将我从前假扮他模样招猫逗狗的事情都说出去。

半夜,哥哥将我扛上马车,半梦半醒间,他在我耳畔絮絮叨叨:“戚戚,你哥哥我在书院朋友颇多……只一人……楼书玄……可信他。”

我实在是困得不行,兄长的话断断续续地,听得不甚清楚。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我瞧着一旁啃烧饼的松香问她哥哥传了什么话。

松香放下饼子,正襟危坐:“少爷说,他在书院没什么朋友。只和一个叫楼书玄的人交情不错,小姐尽可信他。”

我摩挲着下巴,暗自思考,自然也就错过了松香一闪而过的心虚的表情。

1

车夫吁了一声,我撩起帘子,看着入眼的“白鹿书院”,心里难免有些发颤,虽说往日里我也常常打着哥哥的名义走街串巷。

但此处到底是门地森严,若是泄露了出去,只怕全家都要倒霉。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整理衣衫,询问松香我要如何扮演兄长才更接近一些。

松香咽了口水,巴巴地回我:“小姐收着点就行了。”

我回头白了她一眼,借着轿凳下了马车。

周围多是从家返回书院的学子。

直到一架通体漆黑的马车,人流渐渐分开,马车周围跟着数十侍卫,勒紧缰绳,马匹嘶鸣。

黑衣人翻身而下。

车夫掀起帘幕。

一个男人缓步而出,鸦黑的瞳带着冷冽疏离的光,像是波光粼粼的湖,又像是深冬的雾。

长眉入鬓,他的唇没有一丝血色。

身旁有个身着宝蓝色长衣的少年,拱手朗声笑道:“书玄兄,你可算来了。”

听闻这个名字,我往前走的脚尖一顿,回过头去看对方。

对方视线恰好扫过我,面容淡漠。

我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哥哥这么自恋的人,居然能和比他生得好看的人做朋友。

看来他读了些书,终于知道嫉妒是个贬义词了。

2

思及此。

我便学着兄长的动作,抬手对着不远处的楼书玄行了个礼:“书玄兄,安好。”

话音刚落,原本周围还算热闹的人群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

众人神色怪异地盯着我。

心道兄长这狗都不理的性格果然是得罪了很多人,不然怎么一个个神色莫名,世间男子多纷争。

我还是明哲保身吧。

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楼书玄身旁,男子身形高大,将我笼罩在阴影之中,兄长比我高了一些,但是还好,在这个人均七尺的书院里,反正他和我都不算高挑。

加之在鞋子里垫了些东西,也不大容易被人发现。

楼书玄同我行礼:“时兄。”

宝蓝色少年,也就是顾源大剌剌将手放在我肩上,低头在我耳边说道:“怎么几日不见,你同楼书玄的关系这么好了。”

他声音酥麻,惹得我难受。

根本就没听清他到底讲了什么,只是僵着身子,不露痕迹地将对方推开。

顾源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随意说道:“时召明,你今日怎么怪怪的,莫不是被狐妖迷了心窍。”

他不过随口一说,可我心里有鬼,脸颊刷地一下变得雪白,又想起哥哥说的那句万事找楼书玄,于是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身旁少年的衣摆。

楼书玄视线扫过我的脸,面上倒是看不清什么表情,只是双手握拳轻咳了一声:“今日赶路回书院,大家都累了才是,还是各自回屋吧。”

我在身后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顾源到底是没有再说什么,只对我说了句下次再见。

3

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此处人生地不熟的,周围又都是男子。

于是我和衣翻身而下,将蜡烛点燃,写了一封家书,仔细折叠好,随即拿起一旁的衣裳披好,准备绕过长廊去寻松香,等到天亮,将信送到山下驿站。

借着月光,我踏步而上,只看到不远处有一对人影。

男子身形颀长,女子泪眼婆娑。

楼书玄听力十分敏锐,抬眼同我对视,我冲他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时公子,大半夜的,你为何在此?”女子也就是叶烟眉惊道,她眼圈微红,大颗眼泪滚落出来,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又以极快的速度说道,“公子心意,烟眉明了,只是烟眉心中已有他人。”

言罢,她一双丹凤眼含羞带怯地睨着身边少年。

哦嚯。

我脑子飞速旋转,看来此人是哥哥的爱慕对象,只是可惜,兄长居然也要像话本子里那样同最好的朋友争抢一个女生。

许是被人撞见,叶烟眉朝着我身边奔走,甚至不小心撞了个满怀,我吃痛,到底是没有叫出声,只说姑娘小心,叶烟眉红了脸,将地上掉落的信件捡起来,飞快地离开。

4

我垂眸,将余下的信拾起。

楼书玄语气淡然,问我为何在此。

我瞧着他如画一般的眉眼,心中暗自为兄长默哀三秒,同谁抢不好,非得要找个智商和情商都碾压他的人做情敌。

一面举起手里的信笺:“我惦记家中幼妹,琢磨着让书研替我送到山下。”

书研是兄长身边的小厮的名字,如今便由松香假扮,说来赶巧,他俩也是双生兄妹。

乌黑的发丝滑过他的额头,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忽然轻笑,好像三月的微风:“哦,从前听过时兄提起过这个妹妹,说是顽劣不堪得很,性子皮实。”

好你个时召明。

在外居然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我气得咬牙切齿:“那时同幼妹争了几句嘴,其实她性子最是柔和,秉性纯善,提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

后头这句话,纯粹是我瞎编的。

毕竟从前长街上,打马而过,为了救一少女,我长鞭连打三人,有人骂骂咧咧地,我从马上翻身而下,将人衣襟揪住,狠狠给了几个耳光。

一战成名。

都知时家姑娘性子暴烈,不敢惹不敢惹。

听闻此言,楼书玄摩挲着手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分明生得玉树临风,却又让人觉得有些阴暗。

“令妹,可唤戚戚?”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在念“戚戚”二字时格外温柔。

幸好夜深露重。

没让人瞧见我发红的耳尖。

“楼兄好生有趣,不问学识问姑娘。”我打了个哈哈。

正准备拜别的时候,楼书玄拦住了我,我诧异地看向对方。

他像是十分歉疚地拱了拱手:“恰好我身边的下人明日要下山,不若替时兄送下去吧。”

我唔了一声,看到他莹白的侧脸时,心里又想起临走时哥哥的嘱托,想来楼书玄是个可靠的人,于是爽快地点点头,将手中的信递了上去。

转身离去的瞬间,我没瞧见,楼书玄看着那封信,微微挑高的眉。

5

次日学堂里。

来来往往不少人。

顾源亲昵地将手一把搭在我的肩头,簇拥着我往前走,我用力,没挣脱开。

反而让他一把将我塞在座位上。

又怕太过挣扎惹人怀疑,只能掏出书,抬眼便瞧见用门帘隔开,少女端坐在书案前。

我注视太过专注。

顾源攀了身子:“召明,你还对叶烟眉念念不忘啊。”

声音颇有促狭的味道。

我这才知道叶烟眉是山长大人的女儿,有时也一道念书。心中好奇,微微侧头,顾源的侧脸生得很是好看,陌生男子身上的味道让我不由自主地抚上鼻尖。

“召明,你怎么回家一趟,娘里娘气的。”顾源大笑拍开我的手,又往前近了一步。

听闻此言,本来欲往后倒的身子反倒是向前挺了几分,我俩的距离甚至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乌黑的眸子有些发亮,眼底深处带着一丝疑惑。

我学着哥哥平时对我的样子,抬起手,还未碰触到对方,就被一股大力扯了回去。

我没设防。

差点倒进对方怀里,好歹是撑住了,扭身去看,恰好看见楼书玄光滑的下巴。

嘶。

我在心里暗叹,事情的发展显然没有在我预料之中。

顾源也被这场变故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召明,你何时同楼兄这么要好了?”

呵呵,我在心中冷笑。

不跟他好跟谁好,虽说他俩现在陷入三角恋里,但是到底人品可靠,跟你个没脑子又毛手毛脚的混在一起才不知道怎么死呢。

“顾兄,这话好奇怪,怎么,时兄结交好友难不成要向你报备?”楼书玄语气淡淡的。

他抬手,将我扶好,温热的掌心碰触到我脊背的时候,我有些不自然地瑟缩了一下。

毕竟男女有别。

顾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楼书玄一句“夫子来了”打断。

课上,顾源的视线频频向我投来,我只当没有发现,端坐好,仔细记上夫子所言。

6

好不容易等下了学。

我无视顾源的呼喊,随意将书本塞给松香,抓着她就往外走。

河畔绿柳环护,院中甬石相衔,山石点缀,我小心捶着胸口,复又低头猛吸了两口衣袖,问松香是不是有一股男人的汗臭。

让她晚上替我打水,我得好好梳洗一番才行。

松香慌忙阻止我,只说若是太香,难免让人生疑。

正准备抄近道回房时,又被顾源拦住,他下意识又想要搭手上来,被我一巴掌拍开。

他想要说什么。

被我截住了话头。

邀他去亭子坐坐。

顾源比想象中的更好糊弄,听我这么一说,也没反驳,他走在前,我行至后,掌心是我刚才捡的小石子。

稍微一用力,弹在了他腿上。

他眉头紧蹙,问我有没有看到什么。

我自然摇头,说什么也没看到。

他吃痛,又想要扶住我,被楼书玄一把拉住:“顾兄,我身子硬朗,搭我身上吧。”

我在心里偷偷地给楼书玄加油,果然不愧是兄长的好兄弟,关键时候,总是挺身而出。

顾源被他这么一打岔,倒是没有多想,也真的扶住了对方,看自己腿,没什么大碍。

于是抬手,行礼道谢。

7

“不好啦,不好啦,书院里发现情书啦。”远处有人大喊。

楼书玄眉头微微展开,转头询问我要不要一道去看看。

我本想拒绝,却被顾源答应了下来。

我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却在看到楼书玄温柔的眼眸时,将拒绝的话吞了进去,只能缓缓点头。

信笺已被拆开,一群人围着信交头接耳,讨论究竟是谁的字。

我本在人群外,无奈那些人看到楼书玄,都自动让开一条路,我便站在了最前头。

将信里的内容看了个透。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我瞧这字体娟秀,一定是出自于女子,是吧,张兄?”一身着玉髓色长襟的少年冲着身旁人说道。

“白鹿书院中,若说到有如此才情的女子,只怕是……”另一人神色暧昧,将那呼之欲出的几个字又吞进了口中

众人被这番提点,也都将视线转移到了楼书玄脸上。

少年的脸莹白如玉,被人如此窥探倒也不动如山,细看唇边还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们在做什么?”叶烟眉一袭湖水色长裙,因为疾步而行,鬓边的碎发也被额角的汗水打湿贴在脸上,胸腔不住地起伏,两颊嫣红,显然气得不轻。

叶烟眉想要拿过那封信,却被人避开。

她揪着裙摆,猛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

我本想说自己冤枉,可是看到她瞳里闪着晶莹,心中诧异,难不成这信笺正是昨日她送的那封。

可与我何干。

却在瞥见她手里紧攥的信时,嗓子都有些干哑。

难不成昨日一撞,信在慌乱中拿错了。

8

可那封信我交给楼书玄了啊,我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开口想要询问他。

他瞳中忽然显出了然,对上我焦急的眼神,以手握拳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许是蓦然下山送信的时候遭了匪徒,交手的时候不慎遗失的,抱歉了,时兄。”

对方字字恳切,眼里满是真诚。

我了然地点点头,书院周围匪徒是挺多的,兄长也是因为劫匪才伤了腿,逼得我来这里。

况且,长得好看的人是不会骗人的,而且这人还是兄长的好友。

于是我笑了笑,摆手说没事。

可叶烟眉一个女子,被人将心事显于人前,又见我摆手,以为我是推脱之意,她气恼不过,于是便脱口而出:“这信非我所写!乃是时召明的!”

她声音铿锵有力,众人听闻此言,瞧了瞧她,又偏头过来看我。

周围人多是书院子弟,自然知晓兄长爱慕叶烟眉良久,也不能排除其实是我写赠叶烟眉的可能。

我抿了抿唇,心中思绪万千,想着反正就算认下来败坏的也是时召明的名声,跟我时戚戚有什么关系,况且这东西的确先是到了我手里才弄掉的,若是眼前女子有朝一日真成了我嫂子。

怕不是记得今日之仇。

于是我硬着头皮,想要认下。

偏偏顾源是个不长脑子的,两指扯过那封信,吊儿郎当开口道:“叶姑娘这锅扣得真大,字迹娟秀,分明是女子的字吧。”

叶烟眉的手指摩挲着虎穴,谎言一旦开了口,会连自己也以为是真的,况且,那封信她是以左手写之,不会有人发现的。

只要时召明认下就好。

“时公子一向双手可写字,左手字迹娟丽,顾公子怎么能这么笃定非时公子所写呢?”她微微抿唇一笑,抬手将碎发抹到耳后,“难道时公子一言一行,都要向顾公子报备不成?”

楼书玄敛了眉头,他自然知道这封信究竟是谁所写,可人多嘴杂,叶烟眉一介女子,自然不想败坏她的名声。

只是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我了然点点头,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我认下就好,反正时召明又不要脸。

于是我刚想开口,便看见顾源手欠地将信放在太阳光下暴晒。

只见本来空无一处的地方,慢慢地显出三个字“赠楼卿”。

偌大的书院,唯楼书玄姓楼。

叶烟眉本带着笑的眸子,看到那三个字耷下了脸,双拳握得死紧。

哦豁。

我在心里暗叹,左顾右盼地,就是不敢去看叶烟眉的眼,她冷嗤一声,似乎想要鱼死网破,将藏在怀中原本我写回家的书信扯了出来。

我急得团团转。

举着手大喊:“是我!”

人头攒动,纷纷看向我。

就连顾源都被我震住。

唯独楼书玄拍了拍我的后背,他动作轻缓,声音柔和:“时兄,你没事吧?”

我一时被这嗓音蛊惑,缓缓地说道:“这封信是我的!”

“时召明,你疯了吧,这分明是送给楼书玄的,怎么会是你的?”顾源大喊。

我真是想把这个草包的嘴堵住,怎么着,会说两句话显得你能耐?

9

周围也多是墙头草,纷纷附和。

楼书玄微微抿唇:“我同时兄交好,想来这信是证明我俩友情甚笃。”

他声调淡然,却让人莫名信服。

“拉倒吧,楼书玄,你真是大尾巴狼,你什么时候和时召明交好了,全书院谁不知……”顾源一听这话就炸了,他满脸不服气,指着楼书玄就说他是骗子。

“你给我闭嘴!”我被他气得暴怒。

这要是在临安,我非得给这个草包两拳。

顾源似乎没想到会被我吼,吓得一愣,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时召明……”

楼书玄抿唇微笑,眼里却多了一丝挑衅。

顾源被这个眼神气得不轻,又想要暴怒出言,却想着我始终没有还嘴。

我背对楼书玄,自然没有看见他眼里那丝兴味。

人群中有人喊:“这分明是情诗,时兄文化造诣颇高,怎会不知,想来是时兄偏袒叶姑娘吧。”

贱不贱。

你就说这人贱不贱。

叶烟眉搅动着手帕,直直地盯着我。

我吞了口唾沫,我怎么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呢,只是叶烟眉以为我是对她情根深种,所以替她担下。

其实我是怕家书暴露我的身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毕竟我信的结尾落的是盼兄长安好。

脑子渐渐清晰,我声音恍若从齿间磨出,对着众人笑道:“前几日我回了一趟家中,说了些楼兄的事迹,吾妹心向往之,这才写了这封信。”

“还有这事?”楼书玄抬手按了按唇角,“听闻临安女子性子柔软,若是有机会,倒还想要去时兄家中拜访一番。”

从不曾有人这样夸赞我,还是被这样好看的人夸耀。

一时不察,笑出了声。

“你在笑什么,时召明?”顾源问我,他双手环胸,似乎也是信了我的言辞,语气懒散,“你不是说你妹妹性格像男子吗,还说她若是能找到婆家,你都要烧两炷高香。”

我真是。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我上前,掐住他的嘴,手动给他闭了麦。

顾源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10

见此事有了决断,人群渐渐散去。

楼书玄忽然小声轻呼:“时兄,你背上好大一个马蜂!”

由于他是贴在我耳侧说的,没有旁人听到,却将我吓得魂飞魄散。

没办法,世间女子多厌恶飞虫,我也不曾例外。

一时手忙脚乱,慌张地转过身,薄唇恰好擦过楼书玄的颊边。

我立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几步。

由于太快,旁人都未看清楚,连我都一阵恍惚,唯独唇上那冰凉的触感提醒我不是假的。

“怎么了,时兄?”楼书玄追上我,询问道。

我仍旧是愣愣地不肯说话,心跳也快得有些不正常。

楼书玄将我刚才捏顾源嘴的手拉过来,垂眸仔细用绢帕替我擦拭,一边用只能我听到的声音柔声说道:“马蜂有毒,只怕伤了时兄。”

“我背上有马蜂,你擦我手作甚?”脑子有些蒙,若是了解我的人,定能发现我此时的局促不安。

如今这些话,不过是强撑罢了。

楼书玄微愣,突然笑出了声音:“我瞧着时兄手脏,是以动了手。不过,时兄,我俩关系一向亲厚,不碍事的吧。”

我实在是有些迷糊,难道世间男子同窗情谊也如同女子密友一般如此不设防。

可楼书玄字字恳切,生得又实在是貌美,总不会糊弄我吧。

11

自那日书简事后。

山长大人发了一通火,罚我在屋中禁闭。

顾源说要不要他替我求求情。

你可闭嘴吧你。

我立即跪谢山长大人。

不过待了三日,饭菜倒是十分不错,楼书玄偶尔会来陪我聊聊天,他性子沉静,多是听我说话。

我深深觉得兄长这次结交的好友倒是十分合我脾性。

直到一日,松香替我传信来,说家中幼妹要来见我。

12

时召明是被用小轿子从后门抬进来的。

待他进屋,我立即将门反锁。

看着身着女装、十分别扭的时召明,我捂着唇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要不要换回来?”时召明叉腰问我。

我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换回来的,这书院人多口杂,哪里有在临安舒服自在,是以也来不及笑,便匆匆忙忙地换了时召明带来的女装。

我将步摇簪好。

正欲推门而出,恰好同楼书玄撞了个满怀,重心不稳,眼看就要往后倒,正好被对方拉住,他借力往他怀中一拉,便恰好扑进他怀里。

对方胸膛很硬,鼻梁被撞得生疼。

还没等我说话,兄长便将我拉了过来:“你俩干什么呢?”

语气十分凶狠。

我最近和楼书玄混得十分舒心,瞧哥哥吼他,有些不乐意:“你吼什么呢?”

时召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抬着下巴瞪了回去。

他没理我,将我拉至他身后:“楼书玄,你来我这儿干吗?”

我探出脑袋,心中似乎十分不解为何兄长对楼书玄会如此不客气,他俩不是至交好友,居然这般横眉冷对。

还不待我出声。

楼书玄居然双手拱起,好声好气地同时召明行礼:“时兄安好。”

时召明被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说话也不甚明朗:“楼书玄……你、你是不是有病……你什么时候……对我……”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楼书玄截住了话头:“这位可是时兄的幼妹?”

少年郎翩翩公子,面含春水,彬彬有礼。

时召明抓我的手抓得更紧了,颇有一种护犊子的意味:“去去去,我妹妹是来看我的,马上就走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13

他拉着我往外走,一边捂住我的眼睛,不许我看楼书玄。

我心里笑他多此一举,替他这么些天,我和楼书玄关系早就亲厚得不行,哥哥真是善妒,不许让我知晓这世间有比他更好看的男子。

算了算了,总归我也是要走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门外顾源靠在漆红的柱子上,声音懒散:“时召明,这就是你那爱慕楼书玄的幼妹啊。”

“什么?”我哥无比惊讶地吼了出来

他将手从我脸上拿开,虽说我和哥哥是双生兄妹,但是今日我脂粉涂得极厚,又穿了十分俏丽的颜色,头上珠钗繁复。

到底是没惹人生疑。

时召明用眼神询问我究竟给他捅了什么篓子。

众人陆陆续续地向我们这边走来,恭贺时召明得了山长大人的首肯,下午便可以入学了。

“不是应该还有两日吗?”时召明问道

刚才在房里的时候,我便同他说过这事

“楼兄心善,替你求了山长大人,所以才能早日放你出来,还不谢谢楼兄?”有人回道

“他?”时召明又是没忍住。

“前几日,我们看你和楼兄关系缓和了不少,怎么今日又不一样了。”又有人问。

楼书玄缓步而来。

顾源的眉头蹙起,在心里暗骂孔雀。

时召明视线上下扫过。

“戚戚姑娘安好。”他说道

“你滚不滚!不滚我报官了啊!”时召明浑身的汗毛都立起,好似炸毛的小猫一般。

周围人窃窃私语,饶是我也能看出些端倪。

扯了扯哥哥的衣服,顺着楼书玄的言语回一个礼:“楼公子安好。”

14

在楼书玄的和稀泥下,周围人才三三两两地散开。

独留我们三人。

时召明言语中充满了对楼书玄的不客气,我有一肚子话想要问,生生忍了下来。

“楼书玄,你烦不烦,能不能别在我周围转了,我妹妹要回临安了,知不知道。”他啧了一声,没什么好气。

“时兄今日秉性倒与之前判若两人,若不是时兄没有弟弟,我还以为之前见到的都是你的孪生弟弟呢。”楼书玄呷了口茶,语气温和。

时召明愣了愣。

一时忘了回怼,又莫名地看了我一眼。

我将脖子缩了缩,心想你可别怪我。

15

楼书玄似乎没察觉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只是询问时召明能否同我单独聊聊。

兄长气得差点翻脸。

被我哄住了。

他有些哽,干脆往外走。

瞬间,亭子中只剩下我和他两人。

这些日子,我同他交往最密切,看着兄长和他二人不对盘的关系,用脚趾都能想到之前我定是听错了兄长的嘱托。

情敌怎么能成好友。

怪我太笨。

但是让我承认之前一直是我男扮女装,那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攥紧手中的锦帕,有些扭捏:“楼公子,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来看兄长以外,还有是想瞧一瞧您。”

他听闻此言,将茶杯放在桌上,以手托腮,笑问:“那姑娘以为如何?”

哪有这么不害臊的。

我心里想着,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但到底是强撑着继续说:“兄长今日变化如此之大,是因为刚才我在房中同他哭诉单相思令人心伤。”

“姑娘为何以为,你是单相思呢?”楼书玄反问我。

他乌黑的瞳有些发亮,从前以时召明的身份同他交好,只觉得这个人是君子,心地和善,又见他拒绝叶烟眉的时候毫不拖泥带水,男女之事上并不扭捏。

想来他爱慕者众多,我不过过眼云烟。

只等对方拒绝。

可万万没想到如同高岭之花的楼书玄,居然会俯下身子,眉眼温柔,说并非我一人单相思。

我眼神游移,不敢接话。

楼书玄颔首:“打扰姑娘了。”

16

我本想连夜下山的,只是一回屋。

看见一脸菜色躺在床上的时召明,以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

书研抬头望向我,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

我心中莫名有不好的预感,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不会吧?”

“小姐,少爷他,他一时不察,又摔断了腿!”书研嗷呜一声。

“时召明,你,你,你真棒啊你!”我啐了他一口。

但是也不得不再次换上男装,打扮成时召明的模样。

17

第二日一大早,神情疲惫地推开门。

昨日我才弄明白,时召明和楼书玄是死敌,原因很简单,因为叶烟眉。

我还说时召明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呢,没承想从头到尾都是我弄错了。

可我又将松香抓来问,少爷临走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松香嗷嗷地抱住我大腿,涕泗横流:“嘤嘤嘤,小姐,当时我也睡死过去了,不敢让人发现,勉强将话连起来瞎编的。”

我又问时召明,当日离去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戚戚,你哥哥我在书院朋友颇多。只一人,顾源是知己好友,且那楼书玄,满肚子坏水,不可信他。”

好家伙,就几个字没听清楚,意思全变了。

可我又有些不服气,既然顾源是他的知己好友,为什么这几日,事事他都是偏帮倒忙的。

兄长垂眸思索了一阵,摩挲着下巴:“有没有一种可能,顾源以为是在帮你。”

我一阵沉默,回想着之前的举动,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18

楼书玄长身玉立。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见了我,如同往日一般唤我时兄。

自从知晓楼书玄跟兄长关系很差以后,我怎么见他怎么别扭。

上课时,顾源转过来说我终于知道楼书玄是个伪君子了,还以为之前我要抛弃他,跟楼书玄做好友了。

我看着顾源清澈的眼神。

怎么之前就鬼迷心窍认为是对方在搞鬼呢。

分明是个憨憨啊。

课后山长大人问我可否将家中妹妹送回去,书院重地,是留不得闲人的。

我本来是打算让时召明穿女装回去的,可是时召明不愿意,说楼书玄憋着阴招呢,肯定要使坏,他得看着我。

思索了半晌,我才回山长大人:“幼妹性子皮实,扭伤了脚,在榻上休养呢。”

“可要请大夫医治?”楼书玄的声音传来。

“不用不用,过不了三五天就会好的。”我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19

晚上吃饭的时候,时召明坐了过来。

他语气不善,说从床榻下方发现了楼书玄的扇子,问我怎么回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之前我被山长大人处罚,楼书玄经常来屋里找我讨论学问。

在时召明的视线下。

我默默将学问二字改成了吹牛,他才满意地点点头,有时我先睡,楼书玄就会举着扇子替我扇风。

他又见我对扇子下方的吊坠欢喜,便留在了我这儿。

说着说着,兄长和我都觉察出有些不对劲,我低着头吃饭,兄长问我今日楼书玄有没有约我。

我吞了口口水:“没约时召明,约了时戚戚。”

而此时,身着女装的时召明拨弄发上的流苏,对我阴恻恻一笑。

20

出去不过一炷香,时召明便回来了。

我捧着一本书,面上看着无事,其实心里焦灼不已。

“回来了,发生了什么事啊?”我问他

哥哥有些吞吞吐吐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心道不会真对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吧。

心里想着我们时家还是要靠哥哥传宗接代的。

“阿妹,你平日里,是怎么坚持和楼书玄待上一刻钟的?”兄长问我。

接着他对我细细讲述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楼书玄居然大半夜问他《周礼》《春秋》,他这几日都在担心我,哪里有时间温书。

若是这样便也罢了,谁了中途叶烟眉也来了,他俩谈论了半天。

气得他的腿都更疼了。

21

第二日晚上,楼书玄又请时戚戚出门。

我问兄长去不去。

兄长翻了个白眼,告诉我不去。

我只能换上女装,又在左腿上缠了几圈白布,假作受伤。

出门和楼书玄一叙。

天气不错,月明星疏。

他站在我身旁,偏过头询问我要不要搭把手。

我抿唇,心想做戏做全套,只能虚搭上他的肩。

他低头笑出了声,我被他笑声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嘟囔了句。

“不知令兄口中的我,是何模样?”他出声询问。

我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唔,兄长说你是个好人。”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眸有些亮。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中途顾源从角落里冒了出来,他瞧见了我:“时召明呢?”

傻里傻气的。

心想这人眼神真差,我演时召明时,他天天围我屁股后头转,我一变成女装,他立即对我爱答不理。

楼书玄挡在我和顾源之间,隔绝了对方探究的眼神:“夜深露重,男女有防,顾兄还是自重些。”

顾源以一种你可真不要脸的神情看着他,心道你可真是双标啊,你俩在一起你是只字不提,别人看一眼你话都这么多。

“兄长在屋里呢,顾大哥你有什么事吗?”我回道。

顾源摆了摆手,对我毫无兴趣。

楼书玄捏了捏我的手,我被他捏得耳尖有些泛红,想要抽出来,对方却没有松开。

顾源唔了一声,旋即大踏步离开,在房门外站定,我惊呼,想要阻止他,到底是晚了一步。

房门被推开。

入眼的是左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时召明。

22

此时的我也顾不上假装左腿有伤,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顾源看看我,又看看时召明。

时召明还穿着女装,脂粉也上了一下,秉着做戏做全套,猛地一看,简直分不清两人的区别。

顾源此时哪里还不明白,他啊啊啊啊了半天,被楼书玄捂住了嘴,拖进了房。

“你是什么时候代替你哥哥来书院的?”顾源问我。

我垂着头不吭声。

“你不会一直都知道吧?”顾源又问楼书玄。

楼书玄笑着摇了摇头,好似一只狐狸。

顾源已经不相信他了,啐了他一口,又骂时召明不信他,背叛了兄弟情谊。

趁着事情还没有闹大,兄长决定送我下山。

离开那天,楼书玄低头问我:“时姑娘,临安再见。”

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让我听后莫名红了脸。

兄长让他滚,谁跟他临安再见了,可楼书玄却没有反驳,而是笑意盈盈地冲着时召明恭敬地说道:“兄长安好。”

时召明被刺得一身鸡皮疙瘩。

看着笑得有些不争气的楼书玄,撇了撇嘴,啧。

恋爱脑。

番外之初遇

楼书玄第一次遇见时戚戚,并非在白鹿书院。

而是七年前,他同家里人来临安探亲,十三岁的少年因为母亲的恶趣味,被打扮成少女模样。

他身子骨一向瘦弱,那日只是未曾带仆从,居然会被几个恶霸拦住,调戏他。

恰在此时,身着红衣的少女打马而过,长鞭挥下,气势凛然。

少女面容娇俏,凑近看着他:“你可真好看,小姐姐。”

楼书玄从小就被教导要循规蹈矩,可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内心阴暗又扭曲,贪念世间一切美好。

被时戚戚带回了时府,本来是要他单独一间的。

不知道怎么着,楼书玄抓住了时戚戚的裙摆,精致的嘴唇抿起,眼里似要落下眼泪来。

惹得时戚戚好一阵心疼。

也就没提分房睡的事情。

两人日日夜夜同床共枕,小姑娘皮肤娇嫩,有时他用的力气有些大,就能箍出一阵红痕。

他俩黏在一起,时戚戚教他若是被人欺负就要反抗回去。

可惜时召明却日日摆个臭脸。

非要替他找回父母。

时戚戚年幼,注意力并不专注,有时也会带一些新的玩伴回来想要一起玩。

可是楼书玄不愿意,却又不想要说出来,只能假装被那些新玩伴欺负, 好让你时戚戚的注意力永远在他身上。

只是那年的楼书玄的道行终究是浅了点, 被时召明看出了端倪, 知道自己妹妹招了一条恶狗回来。

回去那天,时戚戚哭着拉着他的手, 说他俩的友谊永不破灭。

可是楼书玄才不想要什么友谊, 他要的是永生永世, 不再分离。

一开始,时戚戚偶尔还会给他寄一些女生的东西, 惦念着他。可是时戚戚玩性太大, 没多时便将他抛弃在脑后。

经年之后, 楼书玄曾来过临安。

想要找时戚戚,同她表明心意,互许终身。

却只找到,女扮男装的时戚戚在青楼里,在大街小巷里调戏各色人等,楼书玄心中突突一跳,他这才惊觉,原来多年前那份情意。

不过是时戚戚把他当作弱小可怜之流。

她对他毫无爱意,甚至可能因为他的欺骗而怨恨他。

楼书玄心突突地跳。

直到, 他发现了要去白鹿书院读书的时召明。

他脑海里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要以男子的身份,重新认识时戚戚, 要让对方尝到情意。

一点点也没有关系。

只要时戚戚对他有一点不同,他就能像狗一样,顺着向上爬,直到死死地揪住这轮月亮,再不放手。

一开始,楼书玄打着同未来兄长交好的心思靠近时召明。

可是时召明却意外地敏锐,他总觉得这个人来意不明,便谢绝了,加之后来叶烟眉倾慕于楼书玄,两人关系便越发糟糕。

楼书玄只能铤而走险, 对回家途中的时召明使用了武力。

等中秋节后,楼书玄在马车上隔着门帘的一线之隔, 便能看见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虽然是男装打扮,可是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正想离得她更近一些,谁知对方似乎也在找他。

全然信赖他。

这种感觉实在是美妙, 可时召明回来了。

楼书玄别无他法,只能将树枝锯断一半后又接好,让小厮骗他过去,伤了他。

这才又留住了时戚戚。

后来他同时戚戚关系越发亲密起来,直到顾源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们知道再也瞒不下去, 送了她下山。

他俩立下誓言再见。

后来楼书玄上门提亲, 新婚之夜,红衣小姑娘自己掀开了盖头,笑意盈盈, 问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楼书玄敛眸,掩下病态的爱恋,喃喃道:“你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