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节 白婕妤的鸡汤
第 31 节 白婕妤的鸡汤
我,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宫中第一女官。
不小心吃了学农的穿越女培育出来的一只鸡。
汤浓、肉嫩,美味无比。
从此我就进了她的坑。
她闯祸,我兜着;她被害,我撑着;她种田,我护着。
她哭了:“你连皇后都扇,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安心地种田吗?”
我很严肃:“我不要一顿饱,我要顿顿饱。”
1
我曾辅佐嫡姐登上后位,功成身退,出宫养老。
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三年,当年苏贵妃之死的旧案就被翻了出来。
我那做了皇后的嫡姐赐我一杯毒酒。
她说:“姐姐只能为你做这些了,免得受罪,你这便上路吧。”
我有点纳闷:“你就这点本事?”
我在宫中确实作过许多恶,可偏苏贵妃这一桩不是我。
因为,如果真是我做的,绝无被人找到蛛丝马迹翻旧账的可能。
当初我劝她不要做,她还信誓旦旦:“本宫自有打算!”
结果她就这点本事?
一时就要拉已经出宫的宫人顶罪,对她自身也是损害极大,她不明白?
谢皇后心虚气短,愤愤道:“弃车保帅本就是正理!”
跟蠢货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只是冷笑地砸了她的酒,告诉她:“我不死,谁也不能逼我死。”
顺便还威胁她:我在宫中藏了眼线,早把她这些年戕害宫妃的事情都留下了证据。
最后胁迫她:“你最好保我不死,否则,立刻就会有人去圣人面前死谏。”
当时她看着我的那个表情,又愤怒,又无能。
她只能出尔反尔,力保了我性命,把我充入掖庭为奴。
偏偏她还要来挑衅我,我入宫时她又亲自来嘲讽:“本宫赐你好死你不要,入了掖庭,你只会生不如死!”
因为这掖庭内的罪妃,大半都是我当年为了扶她上位,亲手送过来的。
我就觉得纳闷:“姐姐怎么指望她们?当年她们尊贵时尚,且是我的手下败将。”
没道理现在做了罪人,反而厉害起来了吧?
她又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愤怒,又无能。
我没忍住提醒她:“姐姐啊,你在这宫中,可以无耻,却不能如此无能。”
2
不过那以后谢芷兰学乖了,她不来惹我了。
我入掖庭后,虽是宫奴,日子过得倒还平静。
就是不可避免地要日夜劳作,加上粗衣粝食……
感觉身子有点亏空。
正好,那天我在路上遇到一只瞎溜达的鸡。
我就把它逮来宰了,炖了一锅鸡汤。
当时我就惊呆了。
因为我不擅庖厨之技,炖汤也是只管点火。
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个把时辰,鸡汤如意料之中的浓香……
到这一步,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又没炖过汤,不知道别人炖汤得加料才有这个味道。
但我也不是傻子,我起码知道,汤炖得越香,肉就得柴。
正可惜了这一锅肉……
结果一口吃下去,肉质鲜嫩依旧。
我有点怀疑这是进贡品种。
所以打算赶紧吃了免得惹麻烦。
结果,还没吃完,一个惊恐的少女就找上门了。
3
“请问,您看到我的鸡了吗?”
我抬头瞥了一眼。
不像是来找我麻烦的宫人,看服饰应该是世妇以上的宫妃。
不过年纪很小,十六七岁的样子。
长得娇美可爱,但不算惊人。
目光清澈,是个蠢人。
身后无人,不是一般的不得势。
看一眼我就能判断,这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我淡定地喝了一口鸡汤:“没有。”
她盯着我的小炉子上的瓦罐,又看看我碗里的鸡肉。
“那,那个,我的鸡,是白色羽毛的,肥肥嫩嫩,是我培育了好多代的种鸡……请,请问,你看见它了吗?”
我:“……”
敢情我捡的那只白羽鸡,真是她的?
面对她期待的眼神,我说:“没有,你去别处看看吧。”
她又盯着我的碗。
我一点没心虚,摆明了欺负人。
她突然“嗷”的一声哭着跑了。
4
事后我问住在我隔壁的罪妃崔氏是怎么回事。
崔氏听说了,就嗤笑了一声:“你说的是白婕妤啊。”
确实是刚进宫的新人没错,娘家是兵部侍郎,属于圣人要扶持的寒门新贵。
“不过这丫头也真是不忘本,进宫带了一群鸡鸭,成天抡着锄头在宫里挖地,把陛下都吓跑了。”
崔氏说,本来圣人还想和她一起研究农耕。
可是看见她收集鸡鸭屎,圣人实在受不了了就跑了。
我恍然大悟:“她就是那个天天来掖庭要蚕矢的。”
之前是听桑房的宫女说过,有个娘娘天天来要蚕矢。
崔氏说她连猪屎马粪都吩咐收拾起来,好像还搓了什么“大粪丹”。
我:“……”
出身名门的崔氏笑得花枝乱颤。
她说:“寒门贱婢还妄想东施效颦,陛下就算捏着鼻子也咽不下去。”
我琢磨了一下,圣人咽不咽得下去我不知道。
那白婕妤养的鸡挺好吃的,我是咽得下去的。
5
这件事我原本也没有放在心上。
一个无宠的宫妃,如果真的来找我的麻烦,我也应付得了。
本来想着,过去就过去了吧。
然后,我去采桑的路上,又遇到了一只白羽鸡。
我:“……”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它的表情和它主子一样清澈无辜。
但它,确实有点好吃。
6
没多久,白婕妤又来了。
和上次不同,她直接找到了我这里。
我淡定地看着她,摆明了我就是掖庭恶霸。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半晌,她用一种欲哭无泪的表情跟我说:“你,你下次要吃,能不能跟我打声招呼?你这次又把我看好刚养大的种鸡吃了。”
我心想也不是不可以。
但我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没吃。”
白婕妤:“……”
她抽抽搭搭地走了。
倒是我,看她这德行,难得地生了一点愧疚之心……
掖庭一直养蚕缫丝,白婕妤想要蚕矢,但没人把她的话当成一回事。
桑房的宫女还会当面暗讽她,说:“蚕无的放矢。”
堂堂宫妃被宫人欺辱至此。
这姑娘真是不明白,在这宫里,人活一张皮,如果气势上弱了,人人都会来踩她一脚。
等她走后,我去给了蚕房的掌事宫女一点颜色看看。
7
我等来等去,没等到白婕妤来要蚕矢。
蚕房的掌事宫女说已经收集了好几大罐,实在是摆不下了。
还跟我抱怨:“我们虽是宫奴,可也受不了这么腌臜的,您快想想办法吧。”
我骂她:“既然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婕妤娘娘来要怎么不给?我当你们留着是因为喜欢吃呢!”
掌事宫女脸一阵红一阵白,讷讷无言地走了。
不过我想着,白婕妤应该是被掖庭的人给欺负怕了,不敢来了。
我就拎着一罐蚕矢跑了一趟。
主要是为了告诉她,以后想要可以直接来。
要多少有多少,管够。
8
还没到白婕妤的芳菲殿,就在路上遇到她了。
两个小宫女手里拎着她的白羽鸡。
她又是带着哭腔:“这,这是我的鸡吗?”
嗯?除了我,还有人做这匪徒?
宫女:“不是,娘娘您看错了。”
白婕妤:“……可这,就是我的鸡啊,我就这一只种鸡了,你们还给我吧。如果想吃,我宫里还有别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
宫女果然也和我一样,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真不是,这是御膳房的鸡,娘娘您看错了。”
“是啊。娘娘,我们还得去御膳房复命呢。”
说着,就想走。
白婕妤也急了,连忙上前拉人。
“不行不行,我培养了好多代,基因才稳定了。你们,你们快还给我……”
堂堂婕妤竟然要和两个小宫女拉拉扯扯!
还拉不赢!
被那两个宫女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真是够了!
我拎着两罐蚕矢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白婕妤正在为她的鸡和两个宫女张牙舞爪:“我,我告诉你们,我毕竟是个婕妤!你,你们不能偷我的鸡!”
两个宫女看着我,僵住了。
白婕以为这一招有用,立刻道:“现在把鸡还给我,我恕你们无罪……”
我就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作死的宫女。
她们小心翼翼地放下鸡,给白婕妤行了个礼,又看了看我的脸色,才跑了。
白婕妤连忙冲过去一把抱起她的宝贝鸡,仔细地看了看。
我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
谁知道她又开始哭。
“哎……”
我头都大了一圈。
在宫里混了那么久,我最讨厌哭包。
尤其是没用的哭包。
正想转身走。
结果听见她一边哭一边说:“我的种鸡,难道又活不成了吗?……”
嗯?
那只鸡活不成了?
真是闻者伤心,我不争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
9
明人不说暗话,我想吃那只鸡。
但我也不能这么突兀地跑过去问那只鸡死了没,可以吃吗?
于是我提着蚕矢跟她套近乎。
“婕妤娘娘,这是蚕矢。”
白婕妤:“……”
我又故意问她,为什么要蚕矢?
“蚕房那些宫女怕是怕担责任,不知娘娘要这蚕矢的用意。如果娘娘能让奴去瞧瞧是怎么用这蚕矢的,奴也好去蚕房给娘娘做个担保。”
我耐心地诱哄着她。
一边觉得有点不对劲。
想当初我许以重金等利益诱骗了许多人,第一次用蚕矢……
但这招对白婕妤有用。
白婕妤抱着她的鸡,纠结再三,邀请我去她宫里。
10
芳菲殿一个宫女都没。
全都跑去躲懒了。
我顿时叹为观止。
宫人捧高踩低,其实很寻常。
但不寻常的是,那一般会发生在彻底无望得宠、娘家又无势力的宫妃身上。
而白婕妤,母家是寒门新贵,圣人爱重,刚进宫就位列世妇。
要知道,当今皇后刚进宫的时候也不过是个才人。
可那些宫人十分确定白婕妤不会得宠。
因为,她竟然在宫里沤肥。
她小声地说:“不好意思,我这里有点臭。”
我:“……”
11
白婕妤在给我解释她要蚕矢的原因,果然是为了做肥料。
她在宫里种了几小茬什么耐寒种,又说了半天什么改良土质的事。
我的思绪有些飘忽。
因为我想起了当年盛宠一时的王昭仪。
那也是个田园派的妃子,不爱宫装爱素衣。
自己宫里是一派采菊东篱下的朴素风光,时常亲自拎着小锄头劳作,还写了许多田园诗,为人称道。
圣人盛赞她为“隐士”。
可真正的农女、隐士,哪里会像王昭仪那样,香喷喷又弱柳迎风的呢?
罪妃崔氏就私下嘲笑白婕妤是“东施效颦”。
我倒觉得是圣人叶公好龙。
我正想着,白婕妤怀里那只鸡突然又活了过来。
白婕妤惊喜地道:“啊!缓过来了!”
我:“……”
我问她:“还会下蛋养小鸡吗?”
她开心地点头:“会!”
那就……不吃了。
12
那天从芳菲殿出来,我就开始期待满地跑小鸡儿的情景了。
一边有点担心,照她这样,会不会活不过小鸡孵出来?
因为在宫里,要活下去,可以没有圣心,却不能没有驭下的手段。
就连天天在我隔壁发疯的罪妃崔氏都有几个忠心的属下。
她的鸡又总是到处瞎溜达……
我只得暗暗地在掖庭放了话:“谁乱捉白婕妤的鸡,就是同我过不去。”
13
入冬的时候,我猫到崔氏屋里去烤火。
听她说些宫里的事。
皇后统领六宫不力,圣人命年长的谢淑妃协理六宫,其实就是分权。
崔氏讥讽道:“人家才是正经的陈郡谢氏嫡裔,她一个旁支算什么东西。”
我不言语。
博陵崔氏也是千年世家,都说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朝。
崔妃也很看重自己的出身。
她那猪脑子都是男欢女爱,也不想想为何坐上那个位置的偏偏是出身低微的谢芷兰。
如今已经败北,却还是不忘讥讽谢皇后的出身,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芳菲殿那个蠢货你听说没有?”她突然提起。
我回过神:“怎么了?”
“听说圣人要晋她的位。”
我大吃一惊:“白婕妤不是还没有承宠吗?”
崔氏道:“东施效颦也是有点用的吧,圣人大约还是挂念王昭仪。”
当然不是。
圣人今年已经六十了,最放在心上的妃子绝对不是已故的王昭仪。
至于为什么突然要升白婕妤的位分……
崔氏正在嘲笑白婕妤是“矢妃”。
“凭她这样,给她机会也不中用。”
我实在有点忍不了了。
“你出身名门,艳冠六宫,也曾是后宫第一人。可你知为何当年我一戳你你就倒了吗?”
崔氏脸色一变:“为何?”
“因为你实在是太蠢。”
崔氏大怒。
我毫不留情地补充:“再漂亮的女人,脑袋空空,天天对着也难受。”
还嘲笑人家是“矢妃”。
我看她脑子里都是“矢”。
14
崔氏再蠢也出身名门,宫里还有她的亲戚,手下也有忠心的老奴。
她的消息总比我灵通。
她说圣人封白婕妤为昭仪的圣旨已经拟好了,不日就要宠幸。
我细细地琢磨了圣人最近的一些做法,其实与男女之爱是不相干的。
当初我就是利用圣人想制衡世家的想法,把出身低微的谢芷兰拱上后位的。
如今圣人这么突兀地要进一个无宠婕妤,只能证明两件事。
一是,谢芷兰和谢家做的,都让圣人不满意,所以他要扶持新的寒门新贵。
二是,在这后宫中,圣人恐怕没有太多选择了。
我思来想去,还是因为谢芷兰为了固宠的一顿乱杀。
不管是寒门还是世家,只要是圣人宠爱的妃子,她都打压。
导致现在陛下只能强扶烂泥上墙,顾不得中不中用了。
谢芷兰那个废物,真是给她机会都不中用。
我虽然有一点幸灾乐祸,可也担心此番乱局,白婕妤活不到小鸡崽们长大。
15
第二天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我:“……”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隔壁的崔氏正在破口大骂:“疯了啊!哪来那么多鸡!来人!快来人!”
我一把抓起袄子披上,就出了门去。
一群宫人正在抓白羽鸡,抓住就直接拧断脖子扔到一边。
我心痛到脸都扭曲了,这都是半大的小鸡啊!
抓住一个宫人问是怎么回事。
“皇后娘娘派人训诫白婕妤,吩咐把她养的这些脏东西全弄掉。”
说是为她承宠做准备!
我顿时怒火中烧。
他娘的,谢芷兰,知道我为了等这些鸡长大多么不容易吗!
16
按照宫中规矩,先承宠再升位分。
圣人前头就进过芳菲殿,但是因为太埋汰了就跑了……
现在圣人又要幸芳菲殿,谢芷兰作为皇后,她的做法似乎无可指摘。
我冷眼看着掖庭鸡飞狗跳。
然后去了芳菲殿。
芳菲殿也鸡飞狗跳。
之前僻静得像冷宫,这会儿倒是人来人往。
芳菲殿的花园秃秃的,上面盖着不知道是篷布还是什么玩意儿。
她们把那些盖着的东西掀开了,我顿时吃了一惊。
这种寸草不生的天气,白婕妤不知道用什么盖着地,底下竟然有一些绿油油的芽儿在冒尖儿……
在这寒风凛冽中,倔强又顽强。
下一瞬那片地就被铲了,摆上了盆梅。
谢芷兰身边的王宫令正在“训诫”白婕妤。
隔得老远,我也知道白婕妤没听进去。
她盯着被铲平的田地,两眼涣散。
17
那些半大的小鸡,都是没放血就拧死了。
掖庭很多人都去捡了来吃,独我没什么胃口。
我嘴叼得很呢。
谢芷兰最近在淑妃手上频频地吃亏,把白氏当成了出气筒。
她这么没出息我高兴,也懒得管。
只是不知道为何,今天夜里翻来覆去地,总想起那被无情铲掉的绿芽。
然后我就做了一个梦。
18
我小时候,其实出身农家。
我娘不过是谢府一户庄户的女儿,我从小就是在庄子上长大的。
十岁之前,压根也不知道我亲爹是谁。
不过就是跟着外祖父和我娘,春耕、夏长、秋收、冬藏。
人人都说,改变我人生的那一刻应该就是谢府来把我认了回去。
但现在想来,我人生中最开心的,应该是我七岁的那一年。
那年风调雨顺。
秋天的时候庄子上丰收了。
我在梦里回到了那一刻。
金灿灿的麦子摞得满地都是。
外祖父的笑容是由衷的高兴。
“今年的年成,百年难得一见。”
后来我做了庄户眼中的“主子”,依然是谢府的“奴婢”。
我所忧所虑,再也不是风调否,雨顺否?
只因为我活下去,已经不是靠那一亩三分地了。
19
梦到我自己钻进了谢家来的马车,我就惊醒了。
毕竟美梦变噩梦了。
大半夜的,我给我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粗茶。
这夜深人静时,难免地多想些。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
我打心眼里看不起圣人,看不起那些读圣贤书的高官显贵。
嘴里念着“民贵君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但他们懂个屁。
圣人每年假模假样地春耕一番,就铲一铲子土。
回来鞋都要扔了。
肉食者鄙,极鄙。
不过这个秘密终将被我带进棺材里。
就像芳菲殿被铲掉的嫩芽。
20
令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白婕妤竟然来找我了。
她冲过来抱住我的大腿。
我皱了皱眉。
白婕妤小声道:“谢姑姑救我!”
我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不。”
一边又觉得好奇,她是从哪里打听到我的事情了吗?
以她的人缘,倒是难得会有人跟她说这些。
然后我发现我会错了意。
“谢姑姑,看在我家白羽鸡的份上,求您替我保管这几包种子!”
我:“……哈?”
白婕妤一脸惊恐:“皇后娘娘派人把我那里抄了个底朝天,我是一点东西都留不下了,只有来求你了!”
她跟我说了半天,说她这几包种子是怎么培育了十几年。
什么“繁殖猪”什么“不育猪”……
我听得有点蒙圈,她才十几岁,就养了十几年猪了?
她又拿出一包东西给我。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是毒药。
我:“……”
白婕妤连忙解释:“这是毒虫害的,不是毒人的!当然,人是不能吃……”
我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怎么提醒她:敢带毒药进宫,你不如用这玩意儿自尽吧。
白婕妤说:“我发现,这个时代影响粮收最重要的原因不是因为麦、稻种,而是因为虫害。”
我渐渐地被她吸引了注意力:“……继续说。”
因为我曾在地里劳作,知道每年耕作,待秋收时,虫为一大害。
白婕妤有了一点信心。
她说:“我一直在寻找一种无害且有效的本土农药,马上要成功了,不能让皇后娘娘给我搜走了!这是我藏在肚兜里捂了一晚上偷偷地带出来的!”
堂堂世妇,她给我跪下了!
“谢姑姑,我给您磕一个了!求您了,帮我保管一段时间吧!我十几年的心血不能付之东流啊!”
她还补充等皇后娘娘不理她了她就把东西拿回去。
我的脑子转了个一大圈,抓住了一个重点。
我问她:“为什么选我?”
白婕妤瞪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您是好人!”
她说她知道我在掖庭附近保她平安。
我:“……”
21
我们来捋一捋。
首先,这小白婕妤,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可能偶尔听见过我是当年的宫令,可是这掖庭的罪人,甚至有当年的高级宫妃。
我不过区区一个宫令而已。
然后,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倒也不能怪她蠢,她进宫之后几乎可以算是孤家寡人一个,根本不懂这里头的水深。
她说叫我“救”她,不是救她的命,而是救她这些种子和药。
22
白婕妤还在瞎出主意:“不然,我在您这后院挖个坑,把东西埋了。若是被发现了,您只说您不知道,行不行!”
她竟然还天真地跟我说她那边很快就能解决的!
我头痛地扶额,正想问她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外间突然传来了动静。
崔氏的尖叫声传来。
我眸中一厉。
白婕妤:“谢……”
“闭嘴。上前坐着,一声也别吭!”
23
我早知道的,白婕妤被人盯上了。
此时听外头的动静,是东宫的宫令王芝带人来了,冲撞了崔氏。
崔氏虽是罪妃,可娘家还在前朝。
她在外头破口大骂了半天。
王芝是有脑子的,她知道风水轮流转,这种世家女不好得罪。
因此她耐心地听了半天,又诚恳地道了歉。
然后,才一把推开门,进来了。
顿时白婕妤脸上的肉就被吓得抖了抖,有些无措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挡在了她身前。
王芝微微地皱眉。
然后行礼:“参见婕妤。”
白婕妤颤声道:“免,免礼……”
王芝吩咐左右:“把罪人谢芷萝拿下,搜屋!”
白婕妤慌了:“为什么?!我,本宫只是随便来这里坐一坐罢了!”
王芝冷漠地道:“娘娘见谅,属下奉的是皇后娘娘的旨意。”
白婕妤道:“不行,谢姑姑没有做错什么……”
……她甚至没有看出来,这明面上搜的是我,实则搜的是她啊!
我暗暗地往后做了一个往后推的手势,示意她少安毋躁。
白婕妤:“……”
我瞪她:忘记我刚才怎么交代她的了?我让她别说话!
她只好又坐了回去。
我才扭头看向王芝,冷笑:“芝儿如今好大的排场!”
一声“芝儿”,王芝瞬间变得狼狈!
24
王芝是我救下来的小宫女,原本是伺候我的。
如今看她,年纪轻轻,身穿宫令官服,努力地使自己看起来严厉些。
她不过是在学着我当年的模样罢了。
我知道她怕我。
“姑姑”,她勉强道,“我也是奉皇后娘娘旨意,不得已而为之。”
我扬了扬眉:“若是我以死抗命呢?”
王芝吃惊地看着我:“姑姑!”
她当然不是怕我死。
是谢芷兰怕我死。
我暗暗地看着她的神色,把她那点心思都猜了出来。
她在想:为什么?就为了一个宫妃?
既如此,那我就得让谢芷兰知道我的意思。
我扭头看向白婕妤。
“只不过是一个无宠寒门之女。”
王芝有点不可置信:“您,您选中了她?”
其实我入宫初,宫里的高位嫔妃有不少都向我伸出了橄榄枝。
她们比谁都明白,谢芷兰能坐上那个位置靠的是我。
我没理她们,更不会因为我与谢芷兰之间的仇,变成她们利用的工具。
这些事王芝知道,她奉命盯过我。
所以她现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会选中一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前途的白婕妤?
“我没有选其他人,已经是退让,你们总不能这点活路都不给我吧?”
我要叫王芝以为,我护着白婕妤,只是为了给我自己谋一条出路。
没有选择那些谢芷兰的对手,已经是退让!
不要给脸不要脸!
我往前一步,她就往后一步。
最终,她先把视线别开了。
“姑姑,娘娘正在气头上,您大可换一个……”
“不换。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与我交手了?”
王芝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芝儿不敢。姑姑之恩,芝儿没齿难忘。”
我走过去,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日之事,我不怪你。但你也该看看我的下场。”
王芝彻底地服了软。
我知道她怕了,她不敢对谢芷兰太忠心,一点余地都不留。
因为,她怕会像我一样,被谢芷兰毫不留情地推出来顶罪。
25
王芝看了我半晌……
最终她低声道:“今日搜过姑姑屋里了,白婕妤只是走错了门。”
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她身后的宫人听的。
宫人应了一声,就先出去了。
王芝临走之前,又扭头看看白婕妤,那表情一言难尽……
良禽择木而栖,她大概是在想我怎么就非要选这么个玩意儿。
其实我也没想好……
白婕妤的“矢妃”之名早就传出去了。
别看圣人现在好像是宠定了她,但以我对圣人的了解,圣人很可能就是兴之所至。
我皱眉沉思着,一回头,突然发现白婕妤一脸崇拜地看着我。
我:“……”
“您好厉害啊,大家都怕王宫令,您竟然能把她打发走!”
我看着她这副蠢样,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恶心恶心谢芷兰也好。
“你什么时候承宠,定了吗?”
白婕妤的脸一下垮了。
“嗯……明天。”
我有些诧异:“你不愿意?”
白婕妤瞪大眼睛:“陛下六十了,我才十六!”
我叹道:“好在还有一天时间。”
白婕妤:“?”
打造宠妃的第一步,就是让她知道该怎么伺候圣人。
我把她扔到了罪妃崔氏那里。
26
“教她如何取悦圣人。”我直接开门见山。
白婕妤:“不是,我不需要……”
我瞪她,她吓得退到了后头。
我耐心地道:“圣人对男女之事已经淡了的。你只要能留住陛下到天亮,便是成了。”
白婕妤想了想:“是啊,都一把年纪……”
话没说完,看了看我的脸色,闭嘴了。
崔氏冷笑道:“凭什么?”
我直接问她:“你想不想谢芷兰生不如死?”
崔氏眸中迸发出狠戾的光芒。
“我做梦,都想把她千刀万剐。”
“那就教她。当年,你最得圣宠。”
27
这话不过是诓崔氏的。
崔氏确实是盛宠一时的宠妃,圣人除了看重崔家,也喜欢过她这个人。
只不过很快地就腻了。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宠妃。
有靠才华的、靠美貌的、靠家世的……
以白婕妤的资质,还是走崔氏的路子最为合适。
蠢笨美人,也可让日理万机的帝王,松乏一二。
崔氏教她,我去了一趟谢淑妃那里。
等我回来,看见她两眼发直。
崔氏还在说:“蠢笨不堪,不如我当年万一。”
我笑了笑,只是告诉她:“我要去芳菲殿做洒扫宫女了。”
崔氏一愣:“怎么可能?你是罪奴……”
白婕妤欢喜道:“真的吗?”
我一把推开白婕妤,让她别贴着我。
然后对崔氏说:“我若想要,自然可以办到的。”
崔氏顿时一震。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是了……你是谢芷萝。”
白婕妤又想过来跟我贴贴,一脸高兴:“我也喜欢你……”
我又一把把她推开让她一边去。
毕竟此时我与崔氏还有一番眉眼官司要打。
最终,崔氏道:“我虽力薄,不过还有几分力给你用。”
28
我扯着白婕妤从崔氏屋里出来。
白婕妤似乎有一肚子问题要问。
“那个崔……”
我看着她。
半晌,她道:“你叫我跟她学,可是我觉得我好像学不来。”
我笑了笑,安抚道:“我是让你去看看她的蠢样,不是让你去学她的手段。”
白婕妤彻底地懵了。
因为我告诉她,明晚侍寝,就要学着崔氏那样子。
“这宫里的宠妃那么多,并不是一味地让圣人知道你有多能干,就能多得圣人几分眷顾的。”
圣人年事已高。
他见过的妃子已经太多太多了。
当中有好几位,不客气地说,若是身为男儿,那才气,圣人都比不过,只是可惜生为女儿家。
这世间之美好已经很少有能让圣人动心的了。
我伸手捏着白婕妤的脸,仔细地看了看。
年轻、稚嫩,眼神清澈是她最大的资本。
那不如化整为零。
“男人有时候也喜欢蠢笨美人,他说什么,你就多问,求他给你解惑,然后仰望他。”
话都说这么明白了。
白婕妤还是一脸懵:“可我不蠢啊。”
我冷冷地看她一眼:“我不是带你去看过蠢的了吗?”
白婕妤一拍脑袋。
“明白了。我就多问为什么,争取跟他能聊一宿。”
29
白婕妤跟她养的那些白羽鸡有的比,那张嘴就停不下来,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我。
我让她闭嘴。
个中缘由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我只是告诉她:“能撑过明晚,你获封昭仪,就可以继续种地了。”
这个信念足够支撑她。
等我带着她回到芳菲殿。
殿内宜人,也就是宫女之首李鸳鸯横眉怒目地走上前来。
“娘娘!您又去哪里了!倒让我们好……”
等她看到我,剩下半句话像是被噎死在喉咙管里。
一时之间,她的眼神中有惊讶、不安、疑问、畏惧和不知所措。
很显然,她不知道怎么应付我。
我勾了勾嘴角。
“李宜人,奴尊奉淑妃娘娘调遣,从今日起便要在宜人手下做事了。还望宜人照拂一二。”
30
我名义上是洒扫宫女,可是抬出淑妃,我就跟着白婕妤进了内殿。
白婕妤说:“前头鸳鸯想调到别的宫去,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自然是因为您要承宠了,旁人需要在您身边安插一枚眼线。”
白婕妤:“……宫里套路深,我想回农村。”
我突然想问问她为何进宫,好歹是官家女,又怎么连一两个心腹都留不住。
想想还是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在她殿内左右检查了一遍。
可能是之前她宫里的气味太刺激,所以现在殿内用了兰馥香,很是浓烈……
圣人老了,不会喜欢这个。
我麻利地让人把殿内的香扔了出去,再把熏入味的锦被、床帐什么的都换掉了。
然后取出从谢淑妃那求来的,去障的西域玲珑香。
这种香的特点就是,可以把殿内的其他味道都消掉。
留下年纪大的人喜欢的淡淡药香。
31
圣人果然在第二天驾幸了。
殿内殿外我都安排妥当,把那些各怀鬼胎的宫人也牢牢地压制住。
再给白婕妤换掉了她那身素衣,换上了一身嫣红色的宫装,显得她整个人娇艳又活泼。
圣人左右环顾,再看看白婕妤,紧紧地皱着的眉头,松开了。
显然,他还没忘记上次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情景……
说白了圣人也不想来,却不得不来。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多少有点好笑。
白婕妤很紧张,但样样都没有出错,总算是顺利地迎了圣人入殿。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唯一的变数是白婕妤自己。
我知道她是不肯侍寝的,满心想着和圣人聊一晚。
圣人的身体我清楚,他早就没什么兴致了。
但谁知道呢……
这么想着,我就守在了殿外,抢了值守宫女的活。
圣人身边的大太监高公公对此视而不见。
然后殿内传来了一声……
“皇上~”
我:“……”
白婕妤:“这是尊嘟假嘟~”
我:“???”
好在圣人爽朗地笑了。
老圣人学着孩子的口吻:“当然是尊嘟啊。”
我松了口气。
这话匣子能打开就好。
32
有惊无险地撑过一夜。
圣人隔日临朝,嘱咐让白婕妤多睡一会儿。
我跪在殿外恭送。
其实我清楚,昨晚他们真的聊了一夜。
白婕妤似乎让圣人想起了当年年少时,说了很多趣事,最后还是白婕妤先撑不住睡过去了。
虽然圣人这样交代,但我还是很快地就去把白婕妤叫了起来。
果然,不多时,高公公去而复返。
宣了进白婕妤为昭仪的圣旨。
33
接了圣旨和赏赐,白昭仪看起来还有点蒙圈。
她问我:“这算过关了吗?”
我想说你想得美。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太过打压她。
毕竟“矢妃”封了昭仪,就这一桩便不知多少人要惊到合不拢嘴。
我不敢居功,这也得亏她自己能装。
“你知为何是圣人亲自来宣旨?”
白昭仪:“?”
我提醒她:“您这个位分的宫妃,一般是皇后下旨来册封。”
她倒不算太傻,立刻反应过来了。
“他是想让我去惹皇后娘娘生气啊!”
我点点头:“正是……”
“糟老头子坏得很!”
我:“……”
算了,我也该习惯了。
我只是嘱咐她:“出门在外谨言慎行。”
她又过来跟我贴贴:“我才不会跟别人乱说呢……”
我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
再次提醒她:“出去以后要谨言慎行。”
白昭仪很茫然:“为什么要再说一遍?”
不一会儿,李鸳鸯进门。
“皇后娘娘召见。”
34
以我的身份,没有资格陪白昭仪去见皇后。
李鸳鸯的神情中带着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觉得这是个机会了。
当下我只嘱咐白昭仪:“去了皇后宫里,多吃,少说。”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切莫以对付圣人那套来对付皇后。”
白昭仪撇了撇嘴,神情有些失落。
我知她往日闲散惯了,猫在这里种田养鸡,很是舒心。
如今这般是委屈她了。
“忍一忍吧,还不到时候。”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又跑过来找我贴贴。
我:“……”
她说:“谢姑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我忍无可忍,用两根手指钳住她的耳朵把她拎开。
“那你信不信我?”
白昭仪疯狂地点头:“你帮我那么多次,我怎么可能不信你?”
我说:“那就行了。”
35
我让宫女给她梳头。
没说的,我就是这么霸道。
既然我入了芳菲殿,那便是我说了算。
被我越俎代庖的李鸳鸯追上我,在我身后声道:“谢姑姑,何必呢?烂泥扶不上墙的。”
我没理她。
她什么德行我一眼就能看穿。
宫里像她这样的宫女不少,见主子没有前途就想另攀高枝。
她也确实有机会的。
因为白昭仪前头被皇后针对上了,又把她发配回来坑害白昭仪。
这原本是一桩简单的差事,办好了她就能飞黄腾达。
可我突然掺和了一脚。
我还没有动她,她先沉不住气了。
不过眼下也不是收拾她的时候。
我还有事要办。
谁知她先急了,一把拉住我:“谢姑姑!她是活不久的!您何不后退一步,您也好,我也好,大家好……”
我扭头就给了她一巴掌。
李鸳鸯被我打懵了。
我后退一步,束手笑笑。
“李宜人,且小心些。没听说过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36
白昭仪问我李宜人怎么病了?
按理李宜人应该陪她去觐见皇后。
我送她出门,随口告诉她:“她的脸被我打肿了,见不得人。”
白昭仪:“……啊?”
没时间啰唆了。
我把她推出门:“记得,多吃些。”
“哦。”
37
白昭仪去见皇后,我又去见了谢淑妃。
当年我伺候过淑妃生产和月子,此时她看着我面容是很和善的。
她调侃我:“不愧是谢芷萝,果真还是让你做到了。”
“矢妃”能获圣心,大概在她们看来都很不可思议。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背后大概是当成一个乐子来说。
不过她很快地就要笑不出来了。
我低下头:“奴今日来,向淑妃娘娘请罪。”
谢淑妃猛地抬起头。
她身子不好,自以为瞒得很好。
谢淑妃是宫里年纪最大的妃子之一,又在四十岁高龄冒死生下九皇子。
圣人让她协理六宫,她也不过是应付着。
但是……为了借上她的力,我只能把她拉出来了!
因为,要保芳菲殿的安宁,第二步,就是不能让谢芷兰再这么肆无忌惮!
38
圣人继位太早,帝王年轻时总是情浓,在位时间太长,后宫厮杀就会异常惨烈。
谢淑妃甚至都不算第一批进宫的,但她却是留下来的老人了。
曾经她离后位一步之遥。
甚至圣心也已经属意她。
但帝王改变念头不过是一瞬之间。
因为她生了皇子。
39
此时我跪在谢淑妃面前,将当年我做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时谢芷兰不过是昭仪,妃位都没够着。
但妃位以上,也只有淑妃和苏贵妃。
淑妃竟然冒险有了身孕。
她和苏贵妃都以为,如果她这一胎是皇子,那后位必然是她的。
虽然宫里有几位皇子,甚至已有皇子成年,但母家都式微。
苏贵妃顿时如临大敌。
所以,我让谢芷兰去向淑妃示好,由我亲自照顾她,帮她挡着明枪暗箭。
那段时间的相处,她甚至对我生出了几分真心。
包括谢芷兰,现在虽然生了嫌隙,但她也不会想要撕破脸。
“但其实,只要能保住小殿下平安地降生,一可大挫苏贵妃,二也可让您失了帝心。”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安好心。
她以为她后来失了帝心,是因为苏贵妃的算计。
其实不是。
我们这位圣人,他自视甚高,求的是千秋万代,唯我独尊。
他见不得这样出身高贵的、有力的继承人,他更喜欢看几个儿子互相制衡。
谢淑妃生子亏损了身子,她想不了这么多了。
当年她和苏贵妃斗得你死活我活,谢芷兰捡了后位。
是的,她甚至以为谢芷兰的后位是捡来的。
40
我陈情完了,然后等着她大怒滔天。
果然,她气得发抖。
“你……谢芷萝,你怎么敢跟本宫说这些?你把本宫谋算得好苦啊!本宫,本宫竟……”
我静静地等待着。
谢淑妃比谢芷兰聪明太多了。
然后她果真像我想的一样,慢慢地冷静下来了。
她问我:“说吧,你又想干什么?”
在这宫里,除了白昭仪,谁会没事找事地乱说话?
我自然有所求。
但我不能直接说,我想利用您去收拾谢芷兰。
谢淑妃实在是没什么斗志了。
实际上,她认为,谢芷兰当初虽然利用她,但到底是保了她母子平安。
“谢芷兰勒死了苏贵妃。”
谢淑妃手上的茶杯,掉在了地上:“不是畏罪自尽?”
我轻轻地摇头:“奴竭力劝地说,奈何劝不住,她背着奴行事。谢芷兰最怕的就是自己的后位岌岌可危。”
当时苏贵妃已经被降为婕妤。
看谢淑妃的表情,我知道她想起来了。
我出宫之前给她荐了一个医女,日夜防备,防备的是谁。
41
谢芷兰当了三年皇后,有些失控,其实圣人也不满。
但奈何能压制住她的妃子已经只剩谢淑妃了,但谢淑妃又没什么斗志。
圣人摆弄诸妃那么多年,大约是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
现在他会满意吧。
谢淑妃重燃了斗志。
而经历过前阵子的捉襟见肘,不得不宠幸“矢妃”,他也会很愿意扶一扶这个陪伴了他近四十年的淑妃。
现在,下一步,就是让白昭仪失宠。
说句实在的,我可以辅佐任何一个宫妃,任何人都会有缺点,但没有一个像白昭仪那么难。
她不肯侍寝。
我毫不怀疑,只要圣人敢碰她一下,她就会翻天。
别看圣人老了,兴之所至摸一下、掐一下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我也可以逼她接受,这是身为宫妃的本分。
但我左右想了想,还是算了。
谁让我谢芷萝,就是喜欢为人所不能为。
42
我回到芳菲殿。
然后被告知……白昭仪病了。
她在皇后那里吃了约莫有几斤点心。
回来以后腹痛不已,满床打滚。
太医来瞧过,只说了一句:“积食了。”
说完就要走。
我一把把他扯住:“我们娘娘会死吗?”
太医不耐烦地道:“那也是撑死的。”
“矢妃”撑死了……谢芷兰这是拿人命在给后宫造笑料啊。
太医一把甩开我的手就走了。
白昭仪疼得满脸眼泪:“我,不是故意的……”
她说她当时挺害怕的,就吓得一直吃一直吃。
我低声道:“我知道,您等等,我去找人。”
43
不等我去找,谢淑妃亲自带了派了太医过来。
白昭仪吃的都是寒凉之物,不但积食,还伤肠胃。
但却不是毒药。
看来她只是想折磨人。
不过白昭仪服药之后就惊天动地地吐了一场。
等吐完了,她哆嗦地着看着我:“我,我……”
我连忙道:“怎么了?”
她说:“我,我想放屁。”
我:“……您放就是。”
白昭仪脸憋得铁青:“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
然后全殿的人都听着,这新进昭仪的小美人,在床上放炮似的轰了几十个屁。
我微微地有些惊讶,心想这是个机会。
44
白昭仪这病折腾了好几天。
一直躺在床上放屁。
偏偏宫里的人络绎不绝地来看她。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又美名远扬了。
然后崔氏也来了。
谢淑妃已经打起了精神,把她捞了出去,复位昭容,为九嫔之一。
崔昭容看着一直放屁的白昭仪,脸色难看极了。
复而又恨恨地看着我,又看看她。
白昭仪再傻也知道,她的神色不寻常……
旁人要么一脸好奇,好么一脸嫌弃,怎么独她一脸怒气?
最终崔昭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告诉白昭仪:“她当年就是这么失宠的。”
崔氏当年艳冠后宫。
我买通了她的宫人,让圣人“不小心”撞见了她出恭的样子。
从此圣人就对她生了芥蒂……
白昭仪人傻了:“啊?!只是这样吗?!”
我道:“当然……”
白昭仪表示不能理解:“大家都是人,五谷轮回又是什么大错呢?”
我正想解释。
白昭仪突然反应过来,欢喜道:“那陛下是不是,就不会再来我这里了?!”
我笑道:“是啊。”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白昭仪竟然就不药而愈。
我有些惊讶……到底是年轻啊!
45
白昭仪好像失宠了,又好像没有。
谢淑妃把她九岁的九皇子送了过来。
她对圣人说,她年事已高,无暇看顾皇子,请白昭仪代为照顾。
九皇子脾气不大好。
他和他的兄弟年龄有差距,那几位年长的皇子对这个年幼的母族出身高贵的皇子自然也称不上和善。
所以他习惯了摆出一副臭脸来威慑别人。
我本有些担心,白婕妤自己还是个孩子!
结果孩子倒是有孩子玩到一起去的办法。
白昭仪现在待遇比之前好一些,不至于那么落魄,立刻就找人给她打了一套铁锅。
她说:“我发现你们不吃炒菜,我震惊极了。”
嗯?炒菜是什么东西?
九皇子冷冷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前朝就有,不过是因为不好,我们这才弃用了。”
白昭仪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忙了一天。
别看她忙了一天,她只烧了一道菜。
“变异鸡公煲。”
什么鬼名字……
但是有点香?
之前她那一群白羽鸡冲出去了,被杀了许多。
但还是有垂涎三尺的掖庭宫人偷偷地藏了几只,被我搜了回来。
我就是念念不忘。
不得不说,白昭仪在饲养家禽上确实有一手。
这天气愈发冷了,那两只鸡回来的时候还蔫不拉几的,经她的手养了几天,就养好了。
一只就被下了锅。
还得是她,相比起煲鸡汤,这确实,好像,更香。
九皇子愣了一下,多吃了两碗饭。
然后就开始坚定不移地跟着白昭仪跑。
我也跟着跑。
因为我不想错过饭点。
46
如今芳菲殿养着皇子,而且是宫中身份最尊贵的皇子。
白昭仪的地位已经不需要靠圣人是否临幸了。
圣人来过几次,检查过九皇子的功课,很是满意。
他最近很是爱重谢淑妃。
谢淑妃却不感激,她甚至很厌烦。
曾经若是能得圣人赏识,足够令她欢欣鼓舞。
但现在,圣人赞许她把儿子让出去的做法无疑让她恶心。
她借着来看孩子的时候跟我抱怨。
“做母亲的想要抚养自己的孩子有什么罪过呢?这些年本宫一退再退,未见陛下垂怜!”
但在圣人眼里,她们母子在一起就是罪过,就是别有居心。
说实话,这若是生在百姓家,谁能不怨恨自己的丈夫。
就是我没想到她会说出来。
我听着门外九皇子撵着白昭仪大喊大叫的声音,若有所思。
总觉得白昭仪在潜移默化中带坏了这对母子……
“芷萝?”
我回过神。
“娘娘且沉住气”,我给她斟茶,“如今这样甚好。”
谢淑妃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
“芷萝,这么些年,你名声在外,可竟……没有沾过人命吗?”
我摇头:“没有,我喜欢兵不血刃。”
这才是为什么,我做任何事都不会让人查出来,也不会有罪过。
谢淑妃依然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着我。
我:“……”
她忍不住道:“本宫总觉得,你有一种神通,仿佛能窥探人心。”
我苦笑:“不是什么神通,只是察言观色的本事。我是庄户奴出身。”
在这个以出身论英雄的时代,我只能这么说。
淑妃是同盟,可上位者不会懂的。
47
淑妃被九皇子困了多年,如今终于以退为进,便豁然开朗。
年后她被进了贵妃。
不过是往前进了半步,但与从前天壤之别,懂的都懂。
而且她的身子也越来越好。
白昭仪在宫里琢磨些吃食什么的,就让九皇子送去。
谢贵妃还被养胖了许多,看着气色也好了许多。
相反谢芷兰变得十分狼狈。
因为她发现,她无论如何无法撼动贵妃这座大山。
即使她已经贵为皇后,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宫人眼中、在圣人心中,她始终低贵妃一等。
后宫之事被贵妃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是圣人命她“协理后宫”的。
他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贵妃:“自从贵妃协理后宫,朕觉得日子都舒心了不少。”
不过他又很宠爱谢芷兰。
似乎,皇后到底年轻,很得他喜欢。
皇后隆宠……
贵妃在背后讥笑她“行妾妃之事”。
皇后怒骂贵妃“人老珠黄”。
48
这种格局一旦形成,短时间内是不会被打破的。
白昭仪瞅准机会,悄悄地把自家殿内的地又开了起来。
九皇子从刚开始的不屑,到后来天天跟着她疯。
惊蛰那天早上,他冲到我房里来叫我。
“姑姑!快起来!惊蛰了!”
我支棱起身子:“小殿下,怎么了?”
九皇子原本苍白的小脸兴奋得通红。
“惊蛰了!果然下了大雨,地里的小虫子都被惊了出来!我抓了一盒!”
然后拿给我看。
我以为我在做梦。
看着他那一匣扭来扭去的东西,我沉默了。
九皇子道:“姑姑快醒醒,跟我去喂鸡。”
我:“……诶!”
49
入夏,圣人驾崩了。
这个消息很突然,因为前阵子才听说圣人重振雄风。
崔妃还闹了一波假孕,立刻被谢皇后发现了。
她最近忙得不得了,真是按倒了葫芦又起了瓢,四处打压宫妃。
一边同大皇子交好,一边陪着圣人求仙问道,一边又想自己也怀个孩子。
没想到一夜之间圣人就驾崩了。
留下了圣旨:废了皇后谢氏,并赐死。
50
九皇子前天晚上才守着新苗守了一整晚。
我去把他叫起来,给他更衣。
他眯着眼睛问我:“姑姑,我们去哪里?”
我告诉他圣人驾崩了。
他微微地皱眉,似乎不意外。
我给他系盘扣的手一顿。
复而他抬头冲我一笑,道:“如此,我要登基了吗?”
我一惊,连忙跪下了:“殿下!慎言!”
九皇子笑了笑,道:“姑姑放心,我不与旁人说。”
我心中五味杂陈。
谢贵妃总说我有窥探人心的神通。
但我这毕竟不是什么神通……也会出错。
没想到最深不可测的竟然是一个孩子。
我略一沉吟之后,继续给他系扣子。
“殿下,出门了,可要做出些伤心的样子来。”
他突然道:“我是相信姑姑才跟姑姑说的。”
我愣了愣。
后来他出了门,一脸悲伤地跟在白昭仪身后。
宣旨定他为太子时,他一脸震惊。
可以说,每一个细节都没错。
51
谢芷兰不肯死。
这次换她不肯死了。
她闹着要见我。
“我不死,谁也不能逼我死!”
这话耳熟……
我不吭声。
因为我过来的时候,谢贵妃对我说,让我来看看就好。
她说:“芷萝,你手上从未沾过人命,不要为她破了例。”
谢芷兰看着我,我静静地看着她。
一会儿的工夫,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为何……”
我清了清嗓子:“我虽出身低微,可我也有一个梦想……”
“本宫是问你为何本宫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皇上到底为何早早地留下了让本宫殉葬的圣旨!”
我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甚至懒得提醒她:你不是殉葬,你是被废了,然后赐死。
她伸手抓着凤位的扶手,盯着我:“你在背地里,到底对本宫做了什么!”
我看着她:“我什么都没做,甚至,贵妃娘娘也没做什么。”
十岁那年我被接回谢家,就是为了让她身边有个血亲的亲信。
然后十三岁就随她进宫。
往后用了十年的时间,辅佐她登上后位。
然后在她勒死了苏氏以后果断地弃她而去。
说到底,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她眼瞎心盲又冲动,不值得托付。
她狼狈地看着我:“不可能!是你这个贱人和贵妃害本宫……”
我叹了一声。
“我们不过是能忍而已。”
她有今日不是偶然。
圣人的心中只有自己,他翻脸无情不过是须弥之间。
谢芷兰为了讨好他,陪着他求仙问药,他很开心。
但他心里对这件事又抱着疑虑:若是求仙不成,必然是皇后的过错。
他这辈子都是这样,所有的过错都要被人替他扛。
这般自欺欺人,但我已经听说了,他暴亡时十分痛苦,浑身青筋暴露,痉挛至扭曲,遗容狰狞。
我让她死个明白,便告诉她:“他到阴司,他还要问罪谢芷兰的,责备你这个皇后做得不尽职。”
谢芷兰一直揣测帝心,我一说她就明白了。
她笑得凄厉又不甘。
“本宫倒要瞧瞧,等到了阴司,到底是谁找谁算账!”
说完这句,她就把毒酒一饮而尽。
但喝完之后她突然又想起了我……
“谢芷罗,你这个贱婢,本宫要带你一起走!”
说完就用尽全力地爬到我脚边,死了。
我一时又无言以对。
晚点喝多好?
至少可以挠我一把。
52
在谢氏的扶持下,年幼的九皇子登上了帝位。
谢贵妃已被加封太后,白昭仪被加封太妃。
白太妃迫不及待地要带我离宫。
谢贵妃不解,她对白太妃道:“不许走。本宫没几年好活了,你得留下来帮本宫看着皇帝。”
她年事已高,这次与谢芷兰撕扯,她出了全力,头发都白了大半。
白太妃有点犹豫。
这时候新皇推门而入:“母后,让她们走吧。”
白太妃道:“倒也不急……”
新皇年纪不大,但颇有城府。
我与他对望了一眼,就把视线别开了。
他道:“走吧。等朕稳固了朝堂,年长一些,带母后去寻你们。”
白太妃想了想,给太后辞了别,带着我出了宫。
53
白太妃跟我说,她的名字叫白小麦。
我不信,哪里有正经的官家给女儿起这个名字。
但后来我又信了……
她身上,有太多的谜团。
比如她可以种出一年三收的稻,比如她可以养出一点都不娇贵却非常好吃的鸡。
这次出行,新皇让她带着十几个御医和一大群农官。
就是为了去治理虫害。
新皇封了万亩良田给她,让她随便折腾。
不过一年的光景, 她就把自己折腾得, 黑得像块炭。
我说她, 她还不服气。
“如今又不是在宫中了,我不必在乎这个。”
好像也是, 先皇都死了。
秋来, 我躺在丰收的麦田里睡着。
好像又回到了我七岁那一年。
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时光。
白小麦趴在我身边, 轻声地问我:“芷萝姐姐,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是因为鸡肉好吃吗?”
我缓缓地睁开眼, 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梦里。
54
我是农户出身。
曾经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年风调雨顺, 吃饱肚子。
可寒门贵子走向朝堂, 却只是为了改变要靠天吃饭的现状,不再管身后百姓的死活。
曾经我随谢芷兰入宫,让她做皇后,以为以女子之力或也可有所作为。
但我错了。
圣人只在乎妃子皮肤白不白,腰细不细,才艺能不能让人动心。
不说别人,只说太后。
她当年,棋艺可赢国手,后来进宫和先皇下棋她再也不敢赢。
月子里无聊, 把自己多年的心血做的棋谱,让人悄悄地送出宫去,请国手看。
没想到当年的手下败将轻易地破了她的局, 还讥笑这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的天赋就这么被毁了。
就这样,先皇还有脸叹息,说后宫美人都是一个德行。
我其实想不通这到底是谁的错。
也想不通出路在哪里。
唯有说一句:“肉食者鄙。”
直到遇见了那个养鸡的白婕妤。
说出来哪里不一样,可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了出路。
55
此时她问我,我也说不清楚。
我自小没读过几本书,不算什么有才气的人,有些天赋也在揣测人心和阴谋诡谲的算计中。
可我这样的人,我的梦想竟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说出来都是惹人笑话。
因此我只是道……
“没有想太多,就是想吃饱。”
白小麦又爬过来找我贴贴, 我想把她踹开,又懒得动。
麦田里的风, 实在是太舒服。
“那也没必要为我这般尽心尽力吧。你不要当我傻, 我后来都知道了,你在后宫可香了。可你选了我。”
“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清楚的。”我道。
白小麦笑得很开心,黑不溜秋的小脸,白白的牙。
我突然想起来, 就问她:“你当年为什么在宫里养鸡?”
“因为我喜欢啊。”
我张了张嘴,突然就一个激灵。
突然发现,这就是白小麦和太后的区别。
太后喜欢下棋,进宫之后,为了圣人, 就放弃了。
可白小麦不会。
她进宫前喜欢, 进宫后也喜欢。
甚至差点被谢芷兰抄了宫, 她也会疯狂地抱着种子和农药来找我救命。
原来如此。
我没忍住,大笑了起来。
“你干嘛呀。”她也跟着笑。
我笑道:“我一直在想你和别的女人……不,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她不仅仅是在宫妃中特殊。
白小麦来了兴致, 问我:“哪里不一样?”
“你是……”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我大概,知道我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