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来日方长
第 32 节 来日方长
当我觉醒不受命运摆布的时候,已经坏事做尽被男主下令逐出京城。
一年后天降洪灾,我在村头捡到个男人,从此皇宫里少了个皇帝,我家添了个劳力,还是个失了忆时不时苍白羸弱需要人娇养呵护的绿茶劳力。
些许事后,我被虏进皇宫,被锁链捆绑在龙床上,见他玉白的脸满是幽怨,指责我为何次次都想抛下他。
1
搂紧我的小包袱,白菜叶子砸得我脑袋清明。
目光越过城门,城门内是满眼失望的家人和不断议论怒骂的平民百姓。
下一秒我不带犹豫转身离开,身后的朱门也缓缓关闭,发出“砰”的一声。
就在今日,新帝降下两道圣旨命我祖父做出抉择:一道是将太师府上下满门抄斩,另一道是将我逐出家门。
于是半刻后,我从太师府嫡女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庶人。
天色已接近黄昏,我欲加快脚程,奈何以往这身子养得太娇贵,虚得很,只能无奈找个隐蔽的地方安稳度过今晚。
坐在破庙里,回想自己之前所做的一些荒唐事,愚蠢又恶毒。
甚至胆大包天地给新帝谢尧下了一整包合欢散。
如今得了这个下场半点不怨,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皇上仁慈。
但……也挺怨的吧。
人人都道命有定数,以前我从不信。
直到祖父当着全府的面将我赶出家门,还有不断的辱骂和菜叶子砸到我的头上,我才如同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原来我只是被剧情操控的傀儡,十九年来我存在的意义是男女主情谊的催化剂,现在男女主即将修成正果,我这个工具人发挥最后一点价值就可以悲惨下线了。
真好。
真棒。
完美!
谁瞧了不得说一句:娘的,好不公平啊。
我看着破败的寺庙,窗棂残缺,蛛网密布,只有一座落了灰的菩萨在垂目慈笑。
我自怜自哀:“不公平又有什么法子呢!时也命也罢了。”
“谁!”
高大壮硕的身影被月光映射在门口。
我立马收起伤春悲秋之情,将自己装着金银首饰的小包袱往怀里紧了紧。
脑子里思索着要不要出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抢了谁的地盘。
身影越来越逼近,看起来是能够一拳打死三个我的架势。
“小女子孤苦无依,是前来京城投奔远方亲戚的,”我声音颤抖着,“未曾找到亲戚,出城时也耽搁了时辰,遂准备在此地将就一晚……”
“不,不知是否占了这位……壮士的地方,还请勿怪,我这就走。”
黑暗中那道身影点燃了火把,是一张端正的脸。
“非也!非也!姑娘误会了。”
火把的微光下看清了彼此的脸,他又立马低下了头颅:“在下是清溪村村尾的刘大牛,今日进京城做买卖,也是耽误了时辰来此地将就一晚的,不承想唐突了姑娘,姑娘勿怪。”
哦……吓死我了。
“清溪村是何地?”解决了安危问题,该考虑生存问题了。
……
第二日我仰躺在刘大牛铺着干草垛的牛车上,看着不断倒退的风景,心里感叹:属于我南卿真正的人生开始了!
真正的,自己掌控的,人生!
可能是风景太美了也可能是我终于有了一丝安稳感,我甚至短暂地放下了之前被操控的怨念。
唔……谢尧给了我自由,人还怪好嘞。
2
我用了一年的时间,在清溪村安家立户,当然……是黑户。
如今才发觉,以往那些年我做的最正确一事便是看话本子,以至于能够信手拈来编造自己悲惨身世,博得村民同情。
不过,任何一件伟大的事业都离不开背后那个好心人——大牛哥。
“南姑娘,你咋来了!”
我提着竹篮走在泥泞小道上:
“我来给你们送点吃食。
“这不是河道堤溃冲毁了周边的庄稼吗,又正值新帝登基,管事的官员迟迟不派人来解决。
“我想着大家粮食都紧巴巴的,正巧我的田地没受什么影响,粮食我自己一个人也吃不完。”
村民纷纷停下手上动作:“南姑娘太客气了。”
我将竹篮里做的粗粮饼拿出来,笑盈盈地道谢:“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多亏了大家,这点算什么!”
“哈哈,南姑娘,那你得感激刘大牛,是他将你带过来的。”身后几个同我一起来送东西的婶子调侃道。
我看向大牛哥那处,他正挥着膀子埋头苦干,脸被晒得通红。
“是得格外感谢大牛哥,”我应承道,“大牛哥休息一下吧,吃个饼。”
我将最后一块朝他一递。
“多,多谢南姑娘。
“很香。
“我……我说饼子。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见他拿着块饼手足无措,周围全是村民肆无忌惮暧昧的调笑声。
“行,我懂大牛哥的意思,饼子香,下次有机会再给大家做。”
“我先回去了。”我淡定起身,为他的窘迫解围。
3
我的住所安置在村头几幢茅屋的后面,是靠着包袱里小侍女为我塞的一些金银首饰请人盖的。
村头在河流下游,损毁最严重,如今洪水退去,运气好的话可以在沙地上轻松捡到一两条搁浅的肥鱼。
不得不承认,作为工具人的女配,我的运气可以说倒霉到家了。
原本应该搁浅肥鱼的地方搁浅了个男人。
我上前好奇地撇开遮挡住他面容的头发。
此时此刻想救人的心一动不动达到了零点。
嗐!我当谁呢?这不我们谢~尧~大~皇~帝~吗?
他似乎受了重伤,连那张如玉的脸都被刀刃划了一道,皮肉翻飞。
4
我并没救下谢尧,利索地转身就走。
笑话!我又不是圣母。
看到他就想起以前被当作提线木偶的日子,如今好不容易可以独自掌握人生,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谢尧是男主,是皇帝,是龙的传人,肯定会逢凶化吉的。
如果最后还是死了……死就死吧,本人会认真自我谴责的。
我知道这是个很好翻身的机缘,但我不想玩挟恩图报、打脸女主重走人生巅峰的戏码。
太累了。
可,就是有人喜欢给我找事做!
5
刘大牛扛着谢尧进来的时候,我吃到一半的饼子卡在喉口里不上不下。
差点没噎死。
“南姑娘,有一事相求!”
“咳,咳咳……”
“我在河边捡到一个人,见他衣着贵气,容貌不俗,想必是个非富即贵的世家公子,应当是不慎遇险,被洪水冲到了我们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想将他先安置在南姑娘这里。
“我家房子被冲垮了一半,只够我和我娘住了。村子里有些人家避讳或许不愿接纳,思来想去还是南姑娘这儿合适。南姑娘最是心善,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咳咳咳咳……”我捂着帕子咳得更凶了。
“待我将房屋修缮好就将他接回去。
“你觉得如何?”
我缓了片刻:“大牛哥,你,你,你真善良。”
刘大牛挠了挠头,麦色的脸上泛起红晕,羞涩地走了。
我脸色也变了,绿塞滴。
我南卿发誓,如果谢尧醒来,认为是我不死心想要继续勾引他,我一定大耳巴子抽他。
6
谢尧被安置在左侧院,靠着刘大牛拿过来的一些草药死马当活马医。
熬药喂药当然是我这个命苦的小蜜蜂啦。
不单单是因为不好拒绝恩人大牛哥所托。
不出意外,我还得在清溪村待半辈子呢,若是以后想出去游山玩水另谈,总之得给村民留个好印象,做个十佳村姑。
谢尧醒来之时已经是五日后,正巧我在给他脸上上药。
用沾着草药的木勺子往他脸上缝线的地方厚厚敷着,我人避嫌,站得极远,几乎是伸长着手臂,连勺子都捏的最远端。
生怕沾染上大皇帝身上的王霸之气。
继续被剧情操控,做命运的提线木偶我得怄死。
“你在做什么?
“不知廉耻的女人!”
木勺被一只手甩飞,重摔到地面后滚了几下,沾了一地尘才罢休。
空气中一阵静默……
乡亲们,扇人大耳巴子,你们习惯左手还是右手?
我应该是习惯右手的,快速地抬起后又缓缓地往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忍住忍住!
他醒了,他是皇帝,他可以要我小命!!
默念三遍后内心止不住扼腕叹息,早知道就应该趁他病要他命,再不济也先预收个大耳光。
亏了。
7
谢尧失忆了。
我看着不像......
哪个好人会对自己半个救命恩人横眉冷对的。
但不管真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我只需寻个时机让恢复好的他赶紧滚蛋,好在大牛哥每日都会来,倒也减少了我们之间的尴尬。
不过,既然他已经失忆了,那我也不必客气了。
“公子,有些事情我们还是得说清楚。如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便不计较你对我冰冷的态度和那天可笑的污蔑。
“就像大牛哥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权当为自己积阴德了。”
我将药碗递到他的床前,面若冰霜,如今他还虚弱卧床,应该是受了挺重的内伤。我没有一丝心软犹豫:“只是你也看到了,我一个弱女子当家,生活也相当艰难。”
我略带倨傲地环着胸:“此话并不是想要赶你走的意思,只是想强调我家境的贫寒,以衬托收留你的伟大。”
“你若想继续休养身体等待记忆恢复自然可以,不过必须将我家大小事务给包了,包括但不限于洗衣、做饭、劈柴、挑粪浇地、洒扫院子,以偿恩情。”
哼!看到了吗?
这才是女配,标准的恶毒女配!
做个花蝴蝶一样追在男人身后献媚,装模作样的小意温柔,被人唆使无脑下药算什么恶毒,那算愚蠢!
“不过……你若是想走的话,当我没说。等你能行动自如了,自己走人便是。”我摆摆手,洒脱得恨不得他赶紧走人。
他养伤的这几日我都没睡好,一宿接一宿的噩梦,梦里,大理寺 108 种酷刑轮番体验了一遍。
半晌,才听到一声“好”。他声音透着虚弱。
“你是?答应走了!”我克制着雀跃。
太好了,太好了,瘟神老爷终于要走咯,总算有惊无险,回归平静日子,哈哈!
我艰难地压制自己两边勾起的嘴角,不行,不行,不能表现得太高兴,我要做十佳村姑。
“南姑娘误会了,在下愿意包了一切事务。”
他拿过药碗,掀起眼皮看我,眼神里透着凉薄:“以谢姑娘的收留之恩。”
嘴里说着谢,眼底却是轻蔑的,阴鸷的,隐忍的。
和单白柳一样,那个他喜欢的,逆反先皇也要求娶的未婚妻。
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如同冰水从头浇到底,雀跃的心沉寂,我浑身泛着冷,反倒扯起一抹笑:“随便你。”
8
商谈前我想着谢尧养尊处优这么多年,怎么样也会被一连串的琐事吓到选择离开,更何况我那明显希望他走的态度。
可我忘了他能够坐上那个位置自然也够隐忍。
选择留在这里,等待记忆恢复或者静观其变,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让他承担家务和农活以此赶走他真的是个非常愚蠢的想法,这是在第四次见到冒起浓烟的厨房后得出的结论。
当今皇帝亲自下厨,我怎配?
“算了,我来吧。”我说着冲进厨房里,将升腾着刺眼烟雾的湿柴夹了出来,就着还没有浪费的食材快速地炒了两个菜。
出来的时候谢尧还站在院子里没缓过神,白俊的脸上除了一条结痂的伤疤还有两团莫名的灰黑。
狼狈且呆愣。
“吃吧!”我将菜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招呼他过来。
“以后下厨的事公子还是免了吧。现下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好,照这样下去厨房毁了不说,过几日我得去村口啃树皮了。
“到时候公子的报恩之举在他人眼里成寻仇了。”
他尴尬握拳:“南姑娘,抱歉,我……”
我扬了扬筷子无所谓道:
“理解,不是有句话来着,公子远庖厨嘛。
“不过,其他事情莫再出乱子了,否则不管大牛哥如何请求——
“我可要赶公子走咯。”
我死亡微笑。
他微垂着头,自知理亏,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平淡允诺。
“南姑娘,你们还没有吃过饭吗?”刘大牛恰巧推开院门走进。
“大牛哥?你来啦,可是吃过饭了,要不要在这儿吃点?”我起身询问。
对待这个末路时候遇见又对我帮衬许多的恩人我自然是感激的,虽然我当初冷心冷肺,恶毒女配症发作没有救下谢尧,却也并不反对刘大牛出手相救。毕竟谢尧再怎么心思深沉、谋略过人,终究也不是小人。
等他恢复记忆,做回他的皇帝,多少也会报答曾经救他一命的刘大牛。
荣华富贵少不了。
他咧嘴笑道:“我刚刚才填完河沙过来,南姑娘你瞧!”说着从身后掏出一个小陶罐。
“这是我捞的一些小虾,这位公子受了不小的伤,拿来给他补补也给你尝尝鲜。”他笑得憨厚。
此时谢尧也朝他拱手:“多谢刘兄照拂记挂。”
啧!大牛哥。
这还不能让谢尧记住你?
我已经看到你以后飞黄腾达走上人生巅峰的日子了!
我趁热打铁让谢尧再认下一个恩情:“正好!大牛哥你也在这儿吃吧,厨子里的柴火还没熄呢,我再添个菜。”
说着起身挽留,上前接过陶罐。
“别别别,南姑娘!”他闪身躲开。
“我刚刚干完活,一身臭汗怕唐突了你,我将罐子拿去厨房便是。”他面色为难。
我也不强求,客套道:“怎会唐突,挥汗如雨的男子最有魅力了。”
大牛哥更加不好意思了,垂着头就往厨房里冲。下一刻,我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谢尧特意转头望向我。
我有些无语,此话的确是没过脑的客套话,若在京城定会被人骂不害臊,但在现下在乡野,我也不是当初的太师府嫡女。
所以……看什么看!
小白脸。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吃着简陋的三道菜。我自幼被家里教导礼仪,即使如今已是随性乡野,用餐习惯还是如同以前。谢尧更不用说。只有大牛哥仿佛饿狠了,猛扒着粗粮饭,开口闲谈着。
“南姑娘厨艺见长。”他夸赞道。
我讪笑一声……刚来清溪村的时候我的厨艺其实比谢尧好不了多少。
“唉,你们说这朝廷何时才会派人下来?照我们这些村民去清理,这次灾害造成的河道不知得多久。
“就不说那些毁了的庄稼和房屋了,上报好几次了也不见人来。”
他放下饭碗,气愤道。
“这新帝每天不知道在做什么!当了跟没当一样,毫无用处,莫非是个只知道酒池肉林的昏君吧!”
我疯狂咳嗽。
别!别!大牛哥住嘴!!
以谢尧睚眦必报的性情小心恩情变掌刑。
一盏装着茶水的小杯被推过来。
“南姑娘,我近日时常听你咳嗽,可是感染了风寒?听村里的老人说大涝之后便是大疫,要不要去赤脚大夫那看看?”
见话题已经被我岔开,我装模作样缓了过来:“多谢大牛哥关心,不过是娘胎里带过来的,治不好也不伤及性命,也就随它了。”
“那怎么行!还是得去瞧瞧,村里的赤脚不行。等这边河道和房屋修缮好了,我便带你去京城瞧一瞧。那里都是名医,说不定有解决的法子。就是朝廷一直不派人来,我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得修到什么……”
“大牛哥!”见话题又调转回来,我急忙喝住,小心翼翼地瞥向旁边的谢尧。
见他除了刚才推了杯水过来就一直在规矩地低头吃饭,行为面色如常。我一直对他的失忆起疑,所以也不敢掉以轻心。
“那个……一切事情做到尽如人意都需要点时间呢,更何况陛下才登基有许多政务要接手。现下又面临五十年一遇的洪灾,想必是在内忧外患之下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呢。咱们别议论哈,别议论。
“要是被人听见上报了,编排个意图谋反,咱们俩脑袋绕清溪村一圈都砍不完呢。”
刘大牛自知失言,点了点头随即天真问道:“南姑娘为什么是咱俩的脑袋,这位公子不也在这坐着?”
“......”
大牛哥你真是疯了,荣华富贵卒于话多。
“……公子,他可没有说话。”我艰涩地解释。
一声短暂的闷笑声响起:“是的,在下可没有说话。”
我后背的冷汗直冒,这话啥意思,所以我俩得砍头是不?
9
我一直纠结于谢尧有没有失忆这件事情,若他没有失忆,留在这个小村庄有什么意图呢?
看我笑话?
不至于。
思来想去索性不想了,反正是否失忆我在他眼里都算不上什么好人,不如就当他失忆了,心安理得地使唤他分担点苦力活。
自从刘大牛将他送过来,到现在已有两月余。除了烧火做饭不行,像挑水劈柴这些力气活我还是极满意的。他也没什么抱怨,自觉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情,怡然自得,比我还心淡如水,村野的生活静谧安稳。
但是我急啊,我真急!看着他一天天比我还享受这份生活,仿佛是来体验农家乐的,我的心就两面煎熬。
一边害怕他失忆了待在这个穷乡僻壤误了正事,到时候背锅的不还是我这个小炮灰吗;一边又担忧他没有失忆,一桩桩记着我对他的使唤,最后大理寺的百八十种酷刑真得等我轮番体验。
唉,愁得我都吃不下饭了。
“吃肉。”一双筷子夹着零星几点的肉末放在我碗里,执筷的是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放在以前我还是太师府嫡女的时候,高低会不要命地盯着欣赏一会,然后对着这份举动说一箩筐酸腐矫情的情话。
但现在……“唉,别夹了,你自己吃吧,我吃不下。”换了只手撑脸,顺便把脸也转过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小女子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是京城闺阁里只知道捏酸吃醋的小姐了,也没有误了迷途想要追求谢尧的宠爱青睐。小女子只是小小清溪村的乡野村姑,求哪位大神来把这尊佛接走吧!
“荤菜难得,南姑娘还是吃点吧,还是姑娘有什么心事,以至于食不知味?”
“让我想想,今日的水我挑了,柴火前几次才劈,应当充裕,院子里的落叶也扫了,嘶……还有什么呢?”说着真的还装模作样放下筷子随我一起撑着脸思考。
“......”
此时院外木门传来一阵叩响:“娇娇,在家吗?”
是刘大牛他娘。
不用回答谢尧的问题了,我暗自松了口气,快速起身去开了门。
“哎呦,我来得不巧,不知你正在吃饭。”刘婶子寒暄道。
“哪有婶子!这正是来得巧,可吃过了?”我亲热地搀着她。我刚来清溪村的时候刘婶子教了我不少东西,又时常拿东西过来应急,我和她关系好一向好。只是这一阵子她屋子坍了一半,刘大牛又整日要去清理河道,她才没有时间过来。
“吃过了吃过了,婶子吃过才来的。”她笑呵呵地拍着我的手,“最近吃食都紧张,婶子怎么能为难你多加个人呢!”
说着眼睛看向谢尧,透露着不满。
好家伙,婶子,这可是你家财神爷。
“哎呀!都是我家大牛一根筋,这段时间麻烦娇娇了。这孩子都不知道多思虑片刻,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多艰难啊,还得是你通情达理。好在这几日我家邀了几个力大的准备把房子修一下,不久就可以请这位公子住过去了。”
那头谢尧已经在收拾碗筷了,面色有些沉。
感觉到自己被嫌弃,生气了?
我印象里谢尧是个会在心里记仇的人,思虑过深,别人往往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他了,也从来在他身上讨不到一点好处。
我怕刘大牛救他的恩情就被这几句话给抵了,连忙打着哈哈:“大牛哥是个热心肠,我和这位公子都受他恩惠,想必大牛哥也是迫不得已才送到我这儿来的。再说了!这位公子也是个知恩图报的,能做的都帮我做了。”
“婶子你看!角落里的那些劈好的柴火,还有厨子里的水缸,都是这个公子预备好的,不仅没拖累,反倒让我省事了不少。”
刘婶子不满的眼神没有松懈:“不行,娇娇,终究对你名声不好。大牛这孩子顾虑不周,你还不懂事吗?村里有些长舌妇都开始嚼舌根子了,再说这些小事等大牛闲下来也能做。”
“算了婶子不多说,反正我家那房子修起来要不了多久,我和大牛都是心善的,这位公子在你这或者在我们那都一样。”
嗯……也是。
“婶子这次来是给你送些牛粪,你家不是还没养家禽吗?我家田地毁了一半,我匀开这些你拿去施下肥,作物长得快些。”
告别刘大牛他娘,门口这一担的牛粪就犯了难,我的眼神转向斜靠在藤椅上耷拉个脸饮茶的谢尧。
他也望了过来,我扬起笑颜朝他招了招手。
“公子,快来消消食。”
10
干牛粪只能用作燃料,但是发酵了的牛粪却能促进作物生长,只是那股味道却是不敢恭维。我承认我矫情受不了这种折磨,以往施肥都需要拜托大牛哥帮忙,最后再付上相应报酬。
我跟走在谢尧的后面,看着他用扁担担着牛粪往山坡上的田地走。
没想到啊,属实没想到,看来我不该怀疑,谢尧就是失忆了,不然哪个九五之尊会来担牛粪啊。
他快速到了田地里就撂下担子,面无表情走开了几步,随即我看到了他起伏甚大的胸膛。
一路憋过来的?
我暗笑,还以为他根本不把这小小牛粪放在眼里呢,也是,在他的一生里恐怕也是第一次这样“折辱”自己,若非是失忆,只怕都不会认识这种于他而言的污秽之物。
从来没有接触过自然难以适应,就像我,宁愿舍弃点钱财欠他人一点人情都不愿自己亲自动手。
看着他面色如菜,我站在一旁田埂上默默感叹:“看来这种事只有大牛哥做得来。”
凌厉的目光射过来:“他就这般好?”
“啊?什么?”我走下田埂,风太大没听清。
“没什么。”
“哦……”我捂着帕子拿着工具准备施肥。
......
“没想到南姑娘一点不怕脏,愿意做这种事。”
这种事?浇粪?我挑了挑眉,也不怕他看笑话,无所谓道:“没办法,生活所迫嘛,我要活下去,自然得自给自足。刚刚不也是公子挑过来的?”
他没有回话,沉默地抱着胸看着我施肥。
夏季的田地里少有阴凉,但我这犄角旮沓的半山坡例外,只是蝉鸣叫得人心生厌烦,一股风裹挟着热浪袭来。
“南卿,我不想去刘兄家。”
听到这句话,我直起身子,义正词严:“不行!”
11
没想到我这句“不行”差点给谢尧干翻了。
他捂着胸口面露难色晕翻在地,吓得我粪勺都快扔了二里地,急忙上前查看伤势,事发突然,我倒是没有过多怀疑他伤势真假。
毕竟我明确一点,他原就厌恶我,失忆后除了同住屋檐下的一日三餐外都未曾多说过话,他没有什么理由骗我。
诚然,我趁他失忆叫他同我分担一点力气活有些大不敬,但我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功过相抵。我也知道以谢尧的气性估计不会如此小肚鸡肠,但他是君王,若是在我这伤了残了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费力将他拖至妥帖处,立马掏出为数不多的小金库为他去村里请了赤脚大夫。
“祖宗!万岁爷!你可别有个好歹啊,求你!
“你得回皇宫做你的九五之尊啊,然后和单白柳生个 18 胎,子孙绕膝不香吗?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得有自知之明啊!”
我拿着蒲扇扇得起劲:“再说,你若是要死你早点的啊!躺河滩上那日就去西天多干脆,偏偏和我扯上点关系后来这一出,玩儿呢!”
“嘶,到时候谢尧要是驾崩了,我说不关我的事大牛哥应该会帮我作证吧……算了,不应该连累他。”
我在厨子里一边祈祷,一边熬药,去找大夫的时候顺便叫了大牛哥。谢尧那体型我单单是拖动他就已经费了不少劲了,只能拜托大牛哥用板车将他抬回来。
“……南卿!”谢尧好整以暇地靠在门框上,我听声回头就撞见他探究的眼神。
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到了多少,吓死个人。
“你刚刚在说什么呢?”
说不慌是假的,我强装镇定地继续扇火:“没说什么啊,就是祈祷你平安无事,对了!大夫怎么说的?”我急忙转移话题。
“无事,憋气太久,旧伤复发罢了。
“还得多谢你,听大夫说你当了一个玉钗子给他?”
一般女子用首饰抵钱差不多是没钱了,听到这话想必是那个赤脚大夫也猜到了并告诉了谢尧。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点了点头,随口道:“你昏倒得突然,情急之举而已,总不能见死不救。”
“南卿,”他又叫住我的名字,回过头是他含着笑意莫名的眼神,“我该如何谢你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一阵恍惚,给他下药那日的场景重新忆起。他衣衫略凌乱坐在床榻,也是这种莫名的眼神,却让人觉得汗毛耸立,他笑着问:“南卿,我该如何罚你呢?”
这种久违的眼神让我感觉自己是被锁定的猎物,无端地害怕、恐慌,急切地想要抗拒、逃避。
不会的南卿,你已经下线了,摆脱了那不受控的命运,这只是个荒唐的意外,你绝不会重蹈覆辙。
“南卿,我会报答你的,只是现在还不行,现在……”
“不必。”我一口回绝,没有想要听下去的欲望,“这几日你先休息,不用帮我做事了,等着大牛哥家修缮好了,你就可以住过去。”
“南卿你为何总是赶我走,我不想走。”他语气的转变带着些幼稚的不满,眉眼微皱,似乎对这个话题很喜。
“赶?
“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何须用个『赶』字?倒显得我蛮横无理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
“公子,你以为你谁啊?不过是我欠大牛哥人情答应让你暂住在我这里而已,只是暂住!”我强调。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说着我不由得面色渐冷:“麻烦公子认清自己的处境,我不求公子记得我的恩情,但求你来日飞黄腾达之后莫要怪我命你做事。”
“只是大牛哥多次救你于危难之中,还请公子不要忘记他的恩情,至少在这清溪村,大牛哥才是最在意你生死的人。
“而我,不过受人之托。”
空间里只剩柴火的燃烧声,一时之间谁的心都无法平静到能够发现逐渐蔓延在空气中的食物清香。
“好,是我失言,我的错。”他捂着唇闷咳几声,败下阵来。
“大牛哥的恩情我不会忘,你的,也不会。”
切,谁稀罕。
12
谢尧变了,从前的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拥有一个帝王所具备的所有品质,高贵疏离,勤于政事,野心勃勃,好似所有人仰慕攀附的天神,却只会为单白柳低头折腰,纡尊降贵。
而那时的我是一只艳俗的花蝶,整日只知道追在他身后,乞求他的一次回眸停驻,没有缘由地,我对他满腔爱意。
只是,失了忆的他却不是这样的,有点“柔弱”,动不动就会有个地方难受,和以往他人想要依附的强大形象相反,反而渴求关注照顾……总之,接地气了点。
我拿着小蒲扇的手都快扇出火星子了。
所以……谁能告诉我,失忆了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转变啊!伺候不起了!我内心咆哮。
前天,县里久久未来的官员终于着急忙慌地来了,视察了一下午灾情又慰问了附近受灾严重的村民,听刘大婶说那架势看起来挺负责的。
他们带来了不少壮汉,但县长还是下令将村里年轻力壮的男子集结起来一起把河道先修好。
“那房子修缮的事……”我试探地看向刘大婶。
“唉,自然延后了。”
“看来还得在南姑娘这里暂住一阵子了。”和煦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我和刘大婶的对话。
谢尧坐在后面石凳上闲适地饮着白水,听到这个消息略有些开心。
我尴尬讪笑,谢尧这个皇帝就这么不起眼吗?
都多久了,朝廷还不寻他,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未传出,还有即将踏上后位的单白柳,夫君都不见了,她不急吗!
“娇娇啊,其实婶子今日来还有一事和你商议。”我回过神,刘大娘慈爱地握住我的手,笑得暧昧。
“你觉得我家大牛怎么样?算是个好男子吗?”这话就有些明晃晃了。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以往自己是太师府的小姐,婚嫁事宜都由家中长辈操心,更别说痴迷谢尧这件事了。但如今,我捏造的就是一个无父无母孤身一人的身世,刘大娘的突然发问倒让我脑子如同一团糨糊。
思量片刻,磕绊着如实回复:“大牛哥……是个顶好的人,热情,善良……”
刘大婶的笑意更深了:“大娘就是想促成一桩美事,大牛那孩子嘴拙又不好意思,我瞧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娇娇可否愿意……”
她的问话被瓷器破碎的闷响声打断,我俩同时向声音来源处望去,大树下,石桌旁,谢尧捏碎了一盏茶杯。
他微抬起冒出鲜血的右手,平静中带着些委屈:“碎了。”
“南姑娘,这瓷器太劣质了,我不是故意的。”
懂了!
你是不是刘大牛家的贵人我不确定,但你绝对是我的瘟神,内心快速且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处理伤口要花多少铜板,又暗自心疼家里不多的茶杯今日又折损一个主力军。
唉。
陛下捏碎我一个茶杯又怎么了?被陛下捏碎,给陛下花药钱是我和劣质茶杯的荣幸!
我真棒,都会自我催眠了。
深吸一口气,管不上如何得体地回复刘大娘了,只想趁着夜深人静将这个一脸无辜的人扔回河里。
我以为将我贬为庶人已经是当初给他下药的惩罚了,没想到还不够!还得继续折磨我!
气鼓鼓地跑去赤脚大夫那里买了点外伤用的草药给他。
晚上,房门被敲响,谢尧站在门外,右手鲜血淋漓:“南姑娘,在下不习惯左手挑碎渣,试了一下反倒更糟糕了,踌躇片刻还是需要麻烦姑娘。”
我看得眉心直跳,在院下借着豆大点的烛火帮他将碎屑给挑了。
“多谢。
“今日都是因为在下打搅了姑娘的要事。”
要事?
我回忆几秒才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当时问得突然,也幸好谢尧打断,否则我一脑子糨糊只怕就那样答应了。
终身大事,确实不能这般随便,况且......
我摇摇头:“没事。”
“不过,在下有些好奇多问一句,若是没有我的打断,姑娘会如何回复?”他复又转眼看我,眼神中透露的意味不甚明了。
如何回复关你球事?我站起身子:“夜里更深露重,还是有些许的冷,公子受伤后身子虚弱,回房吧。”
在我即将一只脚跨入门槛之际,一道没有带什么情感的声调灌入耳中:“好。”
这种语气又叫我想起没有失忆以前的谢尧。
嘶~更冷了。
13
日子一日日地拖着,没有什么特别,只是谢尧一如既往不太行的身体,尤其每每大牛哥来就会加重。
他也不是个讲客气的,不是劳烦倒杯水就是白着脸虚弱地盘桓在我俩之间,破坏得没有一丝可以热络寒暄的氛围,只是家里的体力活都是他包揽了,我也就未曾计较过多。
我有时内心暗自感叹,谢尧和单白柳真真是天生一对,那股子说不出来的茶劲儿让人厌恶。
我不懂,他是想让刘大牛知晓我未曾细心照拂他,还是看不得我有个亲近的朋友,我也渐渐接受他对我的“惩罚”远远没有结束。
我破坏他的爱情,觊觎他的身子,我的罪行罄竹难书。
只是谢尧也不是没有好的时候,他会惊喜地拿出一小盒乡野难见的糕点,他说是顺手帮了官府的人,被赠与的。
我喜好甜甜的糕点,自从离开京城后再也不敢奢望过了。
河道在官府的协助下即将修理竣工,过来的官员松懈了一口气,男人闲暇时也是一群八卦的鸭子,于是,口口相传,我知晓了一点如今朝堂的风云诡谲。
他们说新皇久未露面,传言是去上怡寺为天下祈福了,但恰逢天灾偏信怪力鬼神,迟迟不出来主持大局,本就根基不稳,民生更加岌岌可危,民间百姓已有怨言。
他们说宣王在群龙无首之际暂代国政,主持大局,安稳人心。
他们说刺史府嫡女单小姐于危急时上献治洪决计,开渠泄洪,挽救黎明。
他们还说......宣王和单白柳携手共治天灾,理应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帝后。
听到这个八卦,我悄悄侧过眼去看在院里角落劈柴的谢尧。
只是他此刻无知无觉,还失了忆,不知自己未来的皇后被人造谣和自己的弟弟有一腿,只能挥一挥衣袖狠劈一块柴火。
我嗑瓜子的手一顿,不对!虽然我之前不是什么好人,但单白柳这个白莲和绿茶结合的变异体也不见得比我好到哪里去,所以劈腿这件事不一定是谣言。
劈吧,劈吧,唉,爱是一道光,绿得人心惶惶。
男女之情上我对他表示三分同情,三分得意,四分看好戏;但在国家治理方面,我记得祖父曾无意和我感叹过谢尧才是先帝子嗣里最有资格继承帝位的。
不单单因为他是皇后所生,学识、才能、治国之道皆是傲然于众皇子,出生后不久便是太子,一个尧字就表达着先皇对他的看重。
我讨厌归讨厌他,但个人恩怨和国家大事还是分得清的。
需要赶紧让谢尧的心腹将他寻回,毕竟失忆症在小小乡野可治不好。
但刹那间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我如今也不过是乡野里的小小村姑啊。
14
一切果然往最坏的方向发生,宣王发布讣告,新帝谢尧在上怡寺祈福之际不愿近侍随同左右,被蛮邦奸细乘虚而入,砍下了头颅。
清溪村是离京城不远的村落,收到消息都过了两日,想必宣王此刻已命司绣局连夜量身定做龙袍了。
我也此刻才恍悟,为什么宣王不在谢尧刚失踪的时候就篡位。
危难之际见人心,他不想背负一丁点骂名,先是抹黑谢尧临阵脱逃,偏信鬼神实乃昏君,又在百姓混乱、人心惶惶之际以定海神针的身份出现,并传扬单白柳献上治洪决计的消息。
主打谢尧的皇位和女人他都要,而且是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要。
昭告里还说五日后宣王就会顺应天意,秉承民心登上皇位。
多少当了谢尧多年的疯狂爱慕者,所以我知晓,那日,是他的生辰。
宣王真是......杀人诛心,谢尧死了都想恶心他一把。
“南姑娘,你在想什么?”
谢尧修长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回过神,辩解道:“没有,有些困乏,发了会呆。”
“对了公子,你刚刚去哪儿了?”这几日他时不时消失一阵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倒也不是突兀。以往他就是这样子,我也不爱搭理他,消失一会就消失一会了,最好永远消失在这里,但正巧在同情他,就顺口而出了。
他滞顿了一瞬,弯着眼语气满是愉悦:“南姑娘在关心我?”
我微微点了下头,虽然不是真正关心,但也没有否认,这几天谢尧就是世界上最值得同情的人,夺惨啊!
好像比我惨了那么一点点。
“我方才是......”
“好了,好了,”我打断,“你在我家借住了一阵子,是条小土狗我都会多关注几眼,你别多想,不是刻意问你行踪。”
“后日我要随刘大娘去京城外的市集买些东西,刚巧准备去找人当点首饰换些通用的银钱,你可有想要带的?”
“后日吗?后日你要离家?”他身上的那股子愉悦感消散,语气不自觉带着些傲娇委屈,“我无须带什么东西,这阵子本就麻烦你了,怎敢让姑娘继续破费。”
我从凳子上起身,理了理袖口:“行,我便只需帮大牛哥带块裁衣的布了,路途多少还是有点距离,少带点东西确实会轻松些。”
“不行!”骤然而发的声音差点吓我一跳。
“失礼了,我的意思是他娘不是同去吗?为何还需你帮他带裁衣的布?”
我本就因那句“不行”吓到,没忍住蹙眉不悦道:“与你何干?我感激他的相助,我又捉襟见肘无所报答,趁着这次刘大娘带我去市集,买点东西赠与合情合理。”
“那为何是做衣的布?”他垂首盯着自己还未愈合的手,语气带着让我不懂的幽怨。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幽怨,只是当初还在府里的时候我给娘买礼物,我爹就是会用这种语气夸赞我是个孝顺女儿。
细思极恐,这谢尧不会是个变态吧......
断……断袖?
或许是和失忆的他相处了这么一阵子,所见的几乎都是温和的他,有时出口不敬也没有惩罚,就会短暂地忘却他曾经的身份和威压继续出口不敬。
“为何不能是做衣的布?送礼当然得送人所需所爱,大牛哥本就没有几件好的衣衫,当初为你应急还借过你一件,此次清理河道又磨损了好些,送这个才是最好的。”
他憋着一股子气:“你可知在京城里,男人的衣衫只有娘亲和娘子可以置办!”
有这么个说法吗?
虽说是我孤陋寡闻了但也不想落于下风,冷哼一声:“你都说了是在京城,这里是在京城吗?再说一件做衣服的布为何要扯出这么多风俗习气,怎么?若是男子无母也无妻,他是不是还得光着身子立在大街上?”
“......”
他哼出笑音,但我听得出并不和煦,更像是无奈被气笑的。
“好,那我也想,劳烦姑娘顺手帮我也带一匹布。”他转变得极快。
但是,凭什么?先不说先前的询问是不是因为客套,就说他一开始明明就拒绝了,凭什么转变个心意我就得答应,错过机会就要做好永远失去的准备。
“你说什么?”我抬起手放在耳朵旁。
“想请姑娘顺手帮我也带一匹布。”
“什么?什么?我听不见。”
......
15
一大早就到村口和刘大娘集合,这里到市集要走一个时辰。
“今日日子特殊,咱们虽然不进城,但到底来往的人肯定得多。”她调笑,“你又长着副娇俏模样,容易惹些不入流的惦记,到时候跟紧着我。”
“啧啧,都不知道以前你是如何一人进京寻亲,想来也是福大命大,这世道多少对女子有些艰难。”
我讪笑地点点头,进京寻亲是我编造的。若真是身为女子,着实得吃很多苦,才能跋山涉水去寻亲,最开始我也是心大才能孤身一人从京城漫无目的地游走。想来也是没办法,驱逐出京已是给谢尧下药最轻的惩罚了。
风尘仆仆地赶到,集市简陋且乱,商贩皆是在板车上放上自己要卖的,还有些直接摆放在地上任人挑选。
甚至刚进市集口就有买卖奴仆的人牙子,横七竖八地占用了一大块地,只余下一小条供人行走的小道,四周吆喝声不断,不停被打量的感觉如影随形。
一墙之隔,这和京城内规整庄严的铺子截然不同。
“娇娇,你不是说要买布吗?你看,这儿就有。”刘大娘指着一处,“你去挑挑吧,我要去买件锄地的农具,就在你斜后方。”
刘大娘又指着买农具的地方示意我看。
我点了点头,朝卖布的铺子走去,走到一半,发觉自己还没有当首饰。
“娇娇!”转身之际,听到熟悉的嗓音在呼唤我的小名,下一瞬,一个强有力的臂膀将我环住,来不及反抗,就被人捂住口鼻,拖至隐蔽处。
那一瞬间我慌得要命,但闻到熟悉的气味后转为安心。
“哥哥。”我仰头看向他。
“娇娇,你让我们好找。”他的声音紧绷着,不敢松懈。
“你们找我了?我还以为......”我低头有些五味杂陈,毕竟我害得家里差点诛九族了。
“嗯嗯,圣旨下得突然,让我们全家措手不及。娇娇,你真的是错得离谱,怎么能够给陛下下,下那种药呢?”他羞于开口。
我也有苦难言,现在说那些怪力乱神之事在他人眼里也无非是为了自己的罪行开脱狡辩,所以,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过。
“爹爹,娘亲还有祖父他们身体可好,可还是气我?”我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试探着问我最在意的事情。
“刚开始自然是气的,谁能想到你胆子这么大,但后来又担心你一人在外边的遭遇,最开始避讳陛下所以隐忍着,但事发后没几天家里就偷偷差人寻你的踪迹。”
“想你未曾出过远门,猜测你走也只会是沿着大路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走,便一路沿着出城的路搜寻。”他安慰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们想寻到你后便将你送到庄子上避风头,至少有人伺候,爹娘也放心。
“哪承想久久未寻到你的踪迹,又遇上多年未遇的灾险,娘都快急疯了。”
我苦涩一笑:“我确实是准备沿着大道走的,但机缘巧合遇上了好心人,跟着他们在不远的清溪村安顿了下来。”
他思索了一下清溪村在哪儿:“妹妹放心,爹娘会答谢他们的,我这就回去和他们说,将你重新安顿。”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忽而想到什么急忙扯住我哥的手,看着他望过来的疑惑目光有些踌躇,有些事情不知当不当讲。
“怎么了?”
“那个,哥哥,你今日怎么会在这儿?”
他难得拧着眉:“以往我出城寻你时会经过此处,但今日确实不是因为这个目的。”
因为什么?我看向他。
他没有犹豫,凑近在我的耳边密语:“陛下没有死,他根本就没去上怡寺,有探子说在良州看见陛下的身影,此事事关重大,祖父命我去寻他。”
我一听便感觉是个阴谋,虽然因我的混账害得家里受到谢尧的惩罚,但明显两道圣旨皆是留了情面,无外乎我家的忠君之态。
细思的话,忠君之态也是宣王的眼中之刺。
太师府虽无权但多的是人脉。
“不能去!”
“娇娇,别任性,陛下下旨确实是因为你做了错事。”他眼里闪过不赞同。
“你我都清楚,这已是看在祖父和太师府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宣王是不是个明君暂且不说,但从他选择今日登基来看,是个心胸狭隘的,他若登基必将铲除太师府,你不可因一时恩怨毁江山社稷。”
没想到我以往任性自私的形象深入人心,只好解释:“不是的哥哥,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陛下在哪里。”
16
耽误了一些事儿,回到清溪村已是黄昏,推开院门,寂静的院落里只有谢尧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回了呢。”他靠在石桌上撑着头懒洋洋地瞧着我。
像一只孤独倨傲的……落魄猫。
我放下背篓,察觉他故意漫不经心扫过来的眼神,侧过身子让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我买了些什么。
下一刻,一声轻哼散在空中,让人怀疑是错觉。
“果真没有给我买,也是,在下终究是个捡来的,不配。”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传来。
我气得牙痒痒,布多贵啊!你都要离开了还想捞点我银钱再走?下意识想怼回去,想想还是算了,现在是真的惹不起了。
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笑着从背篓底层拿出特意买的东西。
“噔噔!你看我买了什么!”我朝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就是想吃面了,可能每日稀粥野菜粗饼的吃腻了吧,正好看见市集里有做长寿面的就买了点,我们今晚就吃长寿面吧。”
祝你长命百岁咯,狗皇帝。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他身子滞愣:“好,我去烧火。”
“嗯,快点!饿死了。”
趁着最后一点晚霞在天际消失前,我和谢尧坐在院子里,各自面前摆着一碗简陋的长寿面,我想这应该是谢尧过过最简陋的一次生辰。
“南卿,我今日很开心。”他提着筷子看着我。
我吸溜着一根面条,我是真饿了,好在今日做成了不少事。
“开心?那你也开心得太早了吧。”
“嗯?”他懵懂,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喏!”我从身后掏出个泥塑娃娃摆在他面前。
“集市上稀奇古怪的东西挺多的,不过贩子捏成这样也敢拿出来卖,我也是佩服,比女娲娘娘甩泥点子还随意。但我瞧着挺像你的就买了下来,咱们萍水相逢总有一别,这个赠你。”
娃娃格外简陋,不同的是这个娃娃的嘴是平的,一副无喜无悲不好惹的样子,像皇宫中的谢尧。
谢尧拿过放在掌心端详,嘴角悄悄勾着,看得出是很愉悦。
不知道失忆了会不会掉脑子,以往那些人上贡的奇珍异宝也没见他有多么愉悦,人果然还是要多见世面,否则便会为随意敷衍之物而感到高兴。
“多谢,终有一别不好说,毕竟我还要报答你的恩……”
“啪”
话未说完,他晕在了桌上,顺手碰翻了才吃几口的面。
不愧是我家自制的蒙汗药,够劲!
最后一丝霞彩没了,天空彻底黑了下来,门口渐渐听见马蹄的声音,我知道,要变天了。
17
哥哥在第二日派人来接我去庄子,马车上等候的还有我娘亲,见到我的瞬间眼泪就没有止住,家里准备了丰厚的银两去答谢刘家。
刘大娘惊吓不小,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我只是胡乱解释和家里闹了矛盾任性跑了出来。
刘大娘搀着我的手:“娇娇,没想到你来头这么大,以往我顶头也只是远远瞧见个县长,这是第一次见京城里的贵人。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若是以往大娘有粗鲁不周的地方你可要多担待。”
没有大娘,你其实还见过皇帝呢,并且指桑骂槐他是个拖油瓶,但这话我肯定也不能说。
“大娘,这一年多的时间,多亏了你和大牛哥的照拂,不然我一个女子指不定就出什么意外了。天大恩情我无以为报,家里就备了点俗礼感谢你们,望你不要嫌弃。”
侍从将银两送上来。
“这这这,太夸张了,娇娇大娘可不能收,你这漂亮小姑娘,知书达理,大娘心生喜欢就稍微关照了一会,算不上什么事,大娘当初还还还……”
“收着吧,多亏了你们这阵子的照拂,就是些小小心意,你们该收的。”我娘在旁边帮腔。
离开前我专门向大牛哥道了别,他腼腆地垂着头笑,笑容里带着些苦涩。但我知道从此以后他的日子会比以往好过百倍。
庄子的距离比清溪村还远,但好在方便,有不少仆从,环境也不错,得空时爹娘他们也可以过来团聚一下。
马车在颠簸,却不影响我的心情,或许这一辈子就生活在庄子里,不婚嫁,不生子,与爹娘时时相聚也不错。
这一难终于算是从大波大浪归于微澜了。
时间转眼已过去三月,我靠在窗棂上看着满天飘洒的鹅毛大雪,侍女端着热腾腾的烤板栗放在我的面前,去年这时还因为衣袍不够暖和而努力生火呢。
庄子收到消息还是要比清溪村快一点,这三月断断续续地听闻京城的事。
那日,宣王根本就没有踏上登基大典,还在得意洋洋之际就被的亲信叛反,关押去了天牢,第二日看端坐在龙椅上的谢尧人都傻了。
谢尧也干脆,给了他一个痛快,昭告天下宣王谋反,并下旨将府中家眷奴仆一律流放边疆。
他就像一个无趣的操盘手,饶有趣味地看着一群蠢货自以为是地做些自寻死路的蠢事,在快要成功之际,轻而易举地将人扔下万丈悬崖。
我也知晓,能够如此迅速地串通宣王亲信给他致命一击,谢尧绝不可能失忆了。
他受伤清醒后见到我是厌恶排斥的,还有在清溪村时不时地不见踪影在这一瞬间都串联了起来。
看来,我也是蒙在鼓里的蠢货。
明确他从未失忆这个事实,我内心有点五味杂陈,已经惶惶不安好些时日了,好像......在清溪村未曾做过太得罪人的事吧?分担下家务也……不算苛待吧?
但日子一天比一天平静,我也能够找到理由安慰自己。
从此山高路远,我只是缩在庄子里默默无闻的平凡人,而谢尧是皇帝,日理万机更或许现在还在和单白柳爱恨纠葛呢,我们再也凑不到一起去了。
好歹收留过他,即使知道太师府把我接到庄子里了,应该也不会小题大做。
我咬着栗子,越想越心安。
“翠翠,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小姐吃苦了,您回来,府里全家都有盼头了。”
18
我高兴早了。
耳边响起的是规整放轻的脚步声,脑子还未清醒,淡淡松木幽香扑面而来。
我犹如陷在混沌之中,费了些许力气才睁开眼。
“娇娇,朕的蒙汗药可比太师府的上乘些?”有些熟悉,仿佛何时听过的嗓音在我上空传来。
!
“这是你第二次给朕下药了,你说,朕该如何回报你呢?”
听不清情绪的语调,我下意识想从陌生的床榻爬起来朝他请罪,却悲催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
谢尧疯了吧?五花大绑不是和大理寺更配吗?怎么在他的龙床上?
“陛下恕罪,第一次下药是民女失心疯了,民女已经受到了陛下的处罚,第二次是为了帮助陛下回朝不得已之举。”
“还请陛下看在太师府忠心耿耿的份上,饶恕太师府上下。”我快速请罪,眼睛不带眨地看着谢尧踱步走到距离床榻前的一两步。
“朕自然不会怪罪太师府,我是在说你,娇娇。”
“朕应该如何报答你呢。”即使如今处境窘迫我也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怪异。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缓缓走进,玄色衣袍一件件脱落。直至又离我一拳之远:“以身相许如何?”
疯子!
我震惊到体无完肤,久久缓不过来。
“为何不说话了,我的提议如何,娇娇?”
......
“谢尧,你是疯了吗?”
他压靠着我闷闷地笑,身上只剩一件纯白的里衣了,还好那段距离短,不然我怕自己长针眼。
我这句话似乎让他很是愉悦,胸腔颤动的传导让我心慌慌。
“不,我是终于清醒了。”
“我们都是清醒的人了,所以娇娇,我们天生一对!”这话说得带着一丝笃定。
我下意识想要反驳,不是这样的,他和单白柳才应该是天生一对,宣王谋反的事单白柳也只是献了一技,和宣王郎才女貌的事大多来自坊间传闻无人知晓真假。
这个时候谢尧不应该对她吃醋怀疑然后感情升温吗!
再一次命运不受摆布的感觉袭来,我主动示弱:“陛下,放我回去。”
“求你。”
“回去?回哪儿去?”他笑意止住,带着压迫感。
“回清溪村!民女回清溪村!我不应该接受太师府的……”修长的指间抵住开合的嘴唇。
“去见你的大牛哥?不许。”
“娇娇,朕不许!”
他的身形格外宽阔,即使撑在我方,彼此之间也是格外亲密的,尤其是那一缕属于他的气息传来,我别扭地侧过脸。
彼此沉默了一瞬,我在心中思绪万千,不知为何一夜醒来世界都变了,简直比知晓谢尧未曾失忆还心慌。
他愠怒着玉白的脸:“刘大牛就这般好?在娇娇心里我就这般不如他?”
我依旧沉默不语,此刻这是应对他最恰当的方式。
因为气氛紧张而极其安静的寝宫响起一声自嘲的笑声:“无论如何,你都回不去清溪村了。”
他迅速起身到塌边,面若冰霜地缓缓吐出:“朕已经给刘大牛差去京城里最好的媒婆,待到他遇上心仪的女子,朕也会亲自给他赐婚,保他一世荣华,和夫人恩恩爱爱。”
“娇娇,你就在这里陪着我可好?像在清溪村那样。”
等不到我的回答,或者觉得我的回答不会是他期待的那个,他问完便捞起衣服往外走。
“看顾好皇后。”
......
19
夜幕沉沉,帷幔重重,地龙烧得谢尧的寝宫温暖如春。
我被解了一身捆绑,换上华丽的宫装,寝殿每一个出口都有人把守,像牢笼一道道阻止进出的铁网。
若不是被人限制了自由,倒也算成就了我以前的追求。
我无力地仰倒在床榻上,不知如何是好,下一瞬充斥着谢尧气息的被褥吓得我赶紧起来。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
“我要见陛下!还不快让我进去!”一道娇俏的女声犹如惊雷在殿外响起。
“单小姐,陛下不在寝宫。”
我麻溜地凑到紧闭的窗子旁偷听,父亲他们或许早已知晓我被带进宫,但他们不敢违抗皇命或是在想对策,谢尧态度不明,单白柳或许是助我离宫的最佳人选。
“放肆!你知道我是谁吗?”单白柳气急败坏地叫嚣,我倒也不意外,除了谢尧只怕有千百个人见过她嚣张的面孔。
但以往除了我也无人去谢尧面前揭穿她,谁叫谢尧一直偏袒得直白呢,傻子才去揭露他的心尖尖。
嗯,以前我就是那个傻子。
“奴婢知晓,您是刺史府嫡女单小姐。”宫女声音不卑不亢。
“我还是今后的后宫之主!谁给你的胆子让你阻拦我不去见陛下的?”
“朕给的。”谢尧回来了,听到声音我下意识想逃,退了几步又折返回来。
已经是牢笼了,我能逃哪去?
“阿尧,你一直迟迟不见我,可是对我有误会了?宣王之事我可以解释的。”娇滴滴的声音让人恍惚之前嚣张的语气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只是有一点我不满,这么娇弱的声音我快听不见了!又往窗缝凑近一点点想听清楚外界的信息。
“我心里仰慕的一直是你,这又何须怀疑?你失踪这段日子我整日担忧你的安危,食不下咽,你怎能躲着不来见我!”
对啊对啊,就该是这样,你误会,我解释,你吃醋,我表白,然后感情升温,携手到老,没错啊!
我想继续听,尴尬的是窗子没关紧,探出了半个脑门。
“谁?阿尧你寝宫里有女子?”
误会加深......完蛋。
“将刺史府小姐带下去,此后没有宣召不准入宫。”谢尧不带什么情绪地下着指令,说着便独自跨步入殿。
两人在殿门处大眼瞪小眼,我还有些许尴尬,他先温和一笑:“是我疏忽了,以后会处理好。”
“为何还没睡?”他朝我走近,身影将人笼罩,牵起我的手往内室里走去。
我挣脱被握的手:“这不是属于我的地方。”
你的床我能睡得着吗?龙榻岂容他人安睡?
“这就是属于你的地方,娇娇和朕的寝宫。”说这话时他和我对视了一眼,我不懂他眼神里充盈的是什么。
就是让人莫名心慌。
心慌,心慌,从醒来后我的心就没有安稳过。
“......我也是你们虐恋情深中的一环?”我索性摆烂。
“嗯?”
“我说,放过我吧!放我回去,你和单白柳才是佳偶天成的一对。最初给你下药一事无论陛下是否信任,但我还是想说,并非我心甘情愿,但错了就是错了,我也受到了处罚。
“还请陛下高抬贵手,不要再将民女牵扯到这件事情当中来了。”
“就因为这个?这个朕可以解释。”
“朕从未爱过她,娇娇,朕说了你我才是天生一对。”他深情地抚上我的脸,强势地,不容置疑地。
“你说你非心甘情愿,朕也非心甘情愿,原本以为这个世间唯有我受命运摆弄,直到清溪村我才知道,娇娇,还有你。”
我惊骇到无法出声。
“受摆布地偏袒宠溺一个一无是处、娇纵无脑的女子,甚至违抗先皇也要求娶,继位不久的天灾,和能够轻而易举暗杀我的刺客......”
他复而又牵起我的手:“但终究触底反弹,人定胜天,有些人纵使有命运的加成也不一定能笑到最后。”
“娇娇,我们度过了劫难,朕保障此后皆是坦途,同我一起共享胜利的天下可好?”
我下意识地摇头,他也不着急。
“朕不喜欢单白柳,只是查明当初她有心追随宣王,念及其父官职特殊才一时没有处理。
“我以为我此生不会心悦哪个女子的,娇娇?
“但在清溪村的时候我便爱上了你,所以我才不悦别人与你说亲,也不愿你和刘大牛相处得太近。
“我知道他是你我的救命恩人,但我可以用其他的东西补偿他,钱财、美女,甚至只要他愿意,朕也可以给他封王封官。
“在你一次次说他的恩情时我便想好了。而你对我的恩情,我也早已想好,我想以皇后之位偿还。”
他一步步靠近,我一步步后退,那种炽热的目光让我不敢与他对视,我不懂谢尧什么时候是这种模样。
让人害怕,他的爱让人喘不过气,像彼此的对弈,步步紧逼,我不会是他的对手。
我只能逃。
逃到无处可逃,才亮出所有的盔甲誓死抵抗。
“你说你不爱单白柳?”
“对,不爱,只是受控了。”他眼神一亮,愉悦于我的提问。
我细细地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并不爱你。同你宠溺偏袒单白柳一样,我曾经所做的一切,对你爱得欲生欲死也不过是受命运摆布。”
曾经的恐惧带给我勇气,我对上帝王的眼眸,振振有词道:
“你应当知道被摆布不受控制的滋味,如今我甚至还能回味那种无能为力、惶惶不安之感。
“谢尧,我很怕你,因为我被迫无脑地追求了你多年,受过你许多责罚,受过他人许多嘲讽,最后差点连累家族。
“不知廉耻、勾栏作风、下药未遂这些字眼在我被逐出京城的那日耳朵都听出茧了,那天烂菜叶满天飞,我在京城的名声已经低入尘埃里。
“但我是松快的,除了前路未卜,我的一切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哪怕是死在路上,也不会再添罪名。”
我眼眶一红,积攒的委屈喷涌:“你知道在清溪村再次见到你,我是有多么害怕吗?我一点也不想救你,我每晚都做噩梦。”
“谢尧,你就是我的噩梦。”我流下泪。
“我做不了你的皇后,郊外的庄子更适合我。”
我扯着他的宽袖低声请求:“谢尧, 放我走吧, 让我过属于自己支配的人生。”
他亦痛苦的缓缓阖上双眼, 眼睫微微地颤抖着,像无声地哭泣, 再次睁眼时, 眼底已布满血丝。他不容置疑地将我扯进怀里, 浅浅地低头垂落我的颈窝。
“为何你爱朕的时候,朕不喜欢你还总是责罚你;朕爱你的时候, 你又不爱了, 只想着逃离朕抛弃朕。娇娇, 为何我们总在错过?”
他搂得越来越紧,以为这样就能挽留什么。
“朕不想放手的,一点也不想,为何你就驻扎在我的心肺,怎样都拔不出来。
“你待别人好的时候朕会吃醋,你下蒙汗药朕只是生气你又想抛下我。南卿,你和之前一点都不一样,朕爱你的坚韧,爱你的洒脱, 爱你的心软。
“我昏迷时你心急的模样,生辰时的长寿面和泥娃娃,娇娇, 朕贪恋这份温柔。
“在清溪村,我推迟了计划想和你纯粹地相处一些时日。你让朕体会了你的美好,即使所做不过是出于同情,不是爱,朕也如饮鸩止渴,朕渴望这份感情。”
他一字一顿在耳边呢喃:“娇娇,你离了朕,朕还有什么?帝王之座冰冷彻骨,一言一行如履薄冰,朕连最后一片温暖都留不住。”
我没有抗拒这个拥抱, 平静回复:“陛下,你还有天下。”
若是前生未有缘, 待重结, 来生愿。
20
清晨的宫门寂静无声,一辆马车从宫内驶出。
马车内饰豪华没有寻常马车的颠簸感,我坐在软卧上阖着眼静静听着车外的声音逐渐嘈杂。
我没有掀帘,就像当初被赶出京城我亦没有眷恋回望。
从清醒那一刻, 我所求的就是自由。
但,我也错过了城楼最高处那双凝视的目光。
“陛下,可要奴才派人去太师府下的庄子里关注着......”总管太监还在斟酌着对我的称谓。
谢尧站在城楼上负手而立,目光一直追随着越来越远的那辆马车,闻言摇了摇头。
“她想要自由想要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 朕不敢阻拦, 朕的干涉怕她不喜。”
帝王轻声呢喃:“若是强硬些便可将她日日夜夜锁在寝宫, 可她不会快乐,那不是我喜欢的娇娇。”
“庄子离京都不远,总归来日方长, 朕想要拥有的费尽心血也要得到。”
低调奢华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一声轻笑也消散在城楼上空。
“我们来日方长,娇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