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我本良人
第 35 节 我本良人
我是一个娼妓。
我娘说我生来就是做娼妓的命。
看着铜镜中曼妙柔软的腰肢和一张妩媚的脸。
我觉得我娘说得对,不做娼妓就可惜了。
我让我娘将我卖到妓院里,十三岁时便学得拿捏男人的狐媚手段。
妩媚这张王牌,加上驭男术,简直是绝杀。
数不尽的男人为我一掷千金,散尽家财,想为我赎身,想让我成为他们的外室。
我拒绝了。
做外室哪有做娼妓好。
1
我娘是娼妓从良,做了沈员外的妾,生下了我。
没生下我之前,她日日被主母磋磨。
怀孕后,她常常去寺庙烧香拜佛,祈祷我是一个男孩。
直到我呱呱落地,她的希望破灭。
沈员外也因此对她的态度逐渐冷漠,不复从前。
再后来,沈员外又抬了几个妾室进门。
她的处境就更难过。
被主母磋磨,被后来的小妾嘲讽。
自我记事起,她每天最少打我三顿,骂我是娼妓,狐媚子。
仿佛这样做,她就能开心些。
我十二岁生辰那天,她为我裁了一身新衣裳。
我兴高采烈地换上,站在铜镜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舍不得移开眼。
不知何时,她站在了我背后,冷冷开口:“这么会狐媚之术,不做娼妓可惜了。”
我生生顿住了脚步,仿佛被人扼住喉咙,一盆冷水自头淋下。
“你生来就是做娼妓的命。”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开始打量镜中的人儿。
一双丹凤眼,眼尾有一颗痣,翘鼻梁,嘴唇不染脂而红。
衣袍之下包裹的腰肢,纤若细柳。
又扬起一个笑容,果然透着狐媚、风尘气。
不做娼妓可惜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平静说道:
“娘,把我送到妓院去吧!”
听到这话,她像炸毛的猫,向我扑过来,发了疯似的撕扯我的衣裳。
又哭又笑:
“小娼妓,你生来就是做娼妓的命。”
是啊!我生来就是做娼妓的命。
因为我的出生,她的平妻之梦幻灭。
我拥有和她九分相似的容貌,只要看我一眼,便能想起她那不堪的过往。
只要我存在,她就会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发泄完毕,她瘫坐在地上,发髻松散,衣冠不整,泪痕冲花整张脸。
在沈府待了十多年,她还是没学会端庄,为人处世依旧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上不得台面。
若是这般邋遢模样出去,碰上主母,少不了一顿责骂。
若是让其他妾室见了,免不了冷嘲热讽。
我拿了梳子,蹲下身去,重新给她挽了个端庄的抛家髻,又打来水将她脏乱的妆容洗去,为她上妆描眉,最后将她扶起,替她整理好衣裳,才开口:
“娘,把我送去妓院吧!你好,我也好。”
我虽为沈府庶女,却与丫环无异,因着身份的原因,被嫡姐骂“妓女”“婊子”我也不能反驳。
顶着沈府二小姐的身份,过着比下人还卑贱的生活。
我只想逃离,哪怕做娼妓,起码大家都是一类人,谁也别瞧不起谁。
我想,只要我离开了,没有我在她眼前晃悠,她的情绪就会稳定些,多一些礼数,日子就会好过些。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这次她没有再发疯,只是怔怔看着我,嘴唇翕动,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2
翌日一早,我便收拾了行囊去到城中最大的妓院——醉春楼。
妈妈给了我五两银子,我把四两银子放到她手里,说道:
“娘,从今往后,各自保平安。”
在我转身的那刻,撕心裂肺的声音传入耳中。
“莺儿~”我没有回头,决然踏入了醉春楼的门槛。
二小姐到娼妓的转变不过是一道门槛的事。
到了醉春楼,我时刻谨记着自己娼妓的身份,哪怕富家公子为我一掷千金,我也未曾敢忘。
于他们而言,我再千娇百媚,做个妾室,已经是天赐。
可我娘就是娼妓从良,她做了沈员外的妾室后,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地位依旧卑贱,反而被困在四四方方的瓦墙下,蹉磨了岁月。
我才不做妾,做妾哪有做娼妓好。
不会有人天天爱我,但我天天有人爱。
虚情假意又如何?
推杯换盏,意乱情迷之际倒是也有几分真情在。
不过一年时间,我便将拿捏男人的手段学得炉火纯青,成为醉春楼的头牌。
妈妈夸我是通透聪慧之人。
因为,只有我踏入醉春楼的时候没有哭哭啼啼。
我是自愿的,甚至在踏入醉春楼的那一瞬,有一种宿命的归属感。
3
成为娼妓后,我的生活质量直线上升,曾经在府中只能看不能吃的绿豆糕、烧花鸭,现在终于能吃个够。
不过话又说回来,娼妓也是一分危险的职业,来妓院的男人基本上素质偏下,鱼龙混杂。
这天,醉春楼里来了一个财大气粗的公子哥,直接扔给妈妈一锭金子,点名让我作陪。
见到他的第一眼,脑海里蹦出一个词“水蛭”。
满脸横肉,滑溜溜的,肚子像皮球,和水蛭一样,恶心至极。
我扬起招牌笑容,强忍着内心的翻涌给他敬酒,躲过他的眼神,生怕多看一眼,我刚吃下不久的烧花鸭悉数喷在他脸上。
吃了几盏酒后,他肥猪一样油腻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终于,身体本能地反应,我抽回了被他握在掌心的手。
“啪。”
“婊子,贱人,爷点你已经是给足了你面子,给脸不要脸的娼妓。”
原本热闹喧嚣的气氛陡然变得安静起来,周围一片唏嘘,都等着看好戏。
“秦公子,您消消气。”
妈妈及时赶到,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朝我使眼色。
“莺儿是我亲手调教的,她最识礼数了,这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
说完这话,她又厉声厉色地对我道:
“别以为当了头牌就是凤凰,收起你的小心思,还不来给秦公子道歉?”
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诚心诚意跪在地上给秦公子道歉。
可他并不接受我的道歉,一脚踹在我的胸口上,把我踹翻在地。
仍然不解气,又补了两脚。
妈妈想上来劝,结果被他凶狠的话语吓住。
“你要是敢劝,明天就让人把这醉春楼抄了。”
也是,他爹是大理寺卿,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尔后将一脚踩在我的脸上,使劲蹂躏。
胸口火辣辣地疼,喉咙里也弥漫着血腥味。
仿佛沉溺在水中,喘不过气来。
“秦公子,饶她一命,她已经知道错了。”
妈妈在一旁焦急地说道。
“饶她一命?
“不过是个娼妓,死了就死了。”
他嗤笑,踩在我脸上的脚更加用力。
“娼妓的命也是命。”
一道清冷颇具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
踩在我脸上的脚也迅速拿下去。
“太子殿下吉祥。”
众人齐齐说道。
妈妈用手帕擦去我脸上的污渍,扶起我跪在地上。
“太子殿下吉祥。”
脸已经被踩肿了,我只能半睁眼睛,看见一道白影在我面前晃了晃。
“起来吧!本宫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我愕然,一个娼妓,卑贱之躯,任人踩在脚下,连尊严都没有,更不用说讨公道了。
我努力睁开眼,看着面前宛若谪仙般高贵清冷的太子,头一次讨厌自己是个娼妓。
而一旁和我一样跪在地上的秦公子,早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肥胖的身体抖如槺筛,就好像丧家之犬。
只是不断重复着:“太子殿下我知错了,求您饶恕。”
太子仁慈,没有立刻处置他,而是让金鳞卫将他捆了,连人带着几份证据一同交给了京兆尹。
处理完秦公子的事情,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伸到我面前。
“你若愿意跟我走,我保你平安无虞。”
从见到太子的那一刻起,我便不想做娼妓了。
我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4
回到宫中,太子暂时把我安置到东宫的偏殿,又吩咐太医前来为我诊治。
得知我情况无碍后,他便向太医多拿了几盒金创膏交给我,叮嘱我一定要每日勤涂拭后,才匆匆离去。
在东宫休养的日子,炖花胶、炖燕窝、炖鹿茸等名贵的补品不间断地往我屋子里送。
不多日,我的面容便恢复如初,整个人也比从前更神清气爽。
我站在铜镜前端详好半天,终是发现不同之处。
离开醉春楼,不用阿谀讨好达官显贵,自然就不用摇曳身姿一副勾栏女子的做派。
不再为生计委身他人,眼神便清澈了,衣服也能好好穿。
现在的我,一身淡绿衣裙,小翠又给我梳了个双环望仙髻。
单来看,活脱脱像个未出阁的少女。
从前眼尾那颗被母亲嫌弃狐媚勾人的痣,现在看起来,却让我增添了几分俏皮。
我也——
终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5
日落之时,我和小翠到花园扑蝶。
不承想偶遇了九公主。
“九公主吉祥。”
小翠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没有学过宫中礼仪,当我慌慌张张跪下时,九公主一把扶住了我。
她笑得明朗,如光辉般璀璨。
“受太子哥哥嘱托,我来看望姐姐,姐姐不必多礼。”
我惶恐,一个娼妓怎能担得起公主叫我一声“姐姐”?
正欲再次下跪行礼,却见九公主面色微愠。
“姐姐若执意于此,我们之间的关系就生疏了。”还未等我开口,她又道,“我很喜欢姐姐,从见到姐姐的第一眼开始。”
我愣住,讷讷开口:
“可我是个娼妓,担不起九公主的喜欢。”
九公主没有接过我的话,只是道:
“我宫里有天山雪露,至纯至净,姐姐泡了澡,洗去往事浮沉,从此清清白白,日后切勿再妄自菲薄了。”
说完,她便拉着我向长乐殿方向走去。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姐姐在我心中一直是姐姐。”
这句话让我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问九公主:“我们曾经见过吗?”
她“嗤嗤”笑了,一蹦一跳跑出去很远。
“我和姐姐,真的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见过了!”
有清风拂过,拨动我的心弦。
最终,我也学着九公主的样子,一蹦一跳地朝九公主的方向跑去。
泡过天山雪露后,身心舒展开来,如鸟儿翱翔长空,如鱼儿遨游四海。
思绪如拨云开雾,变得清明。
这广阔天地,自有我一番作为。
我又作茧自缚,为过往之事郁郁一生?
毕竟——
我也才十四岁,还未笄。
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6
回到偏殿,太子已经在了。他笑着说:“本宫已经向父皇求了封你为八公主,册封典礼不日举行,你看可好?”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炸开。
做公主?这泼天富贵,以前我做梦也不敢想。
愣神好一会儿,我才缓缓开口:“全凭太子殿下做主。”
“日后是公主了,你该改口叫我皇兄。”
太子的乾坤扇轻轻在我头上点了下。
“是,全凭皇兄做主。”
我乖巧顺从地回答。
“你和长乐年纪相仿,她性子活泼,你会喜欢她的,若是愿意的话就搬去长乐殿和她作个伴。”
“愿意。”
我如实回答。
太子笑着点了点头,又交代我一些事情后,方才离去。
夜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对我如此之好,还给我求了公主的封号,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才想出一个勉强合理的答案:
我会代替九公主嫁给她不想嫁的人。
7
册封仪式很隆重,皇上告诉大臣们我是他流落在外的女儿,说的时候涕泪俱下,不少大臣都信以为真,不由得落下泪来。
皇上也是个好人,他不仅封我为八公主,还为我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长宁。”
皇上姓慕,太子叫慕长卿,九公主叫慕长乐,所以我叫慕长宁。
这意味着我与从前告别,不再是沈府处处卑微的二小姐,也不再是醉春楼卖身求荣的娼妓,而是大梁国尊贵的八公主。
嫡姐见到我,也要规规矩矩行礼,叫我一声“公主”。
8
越过秋天,又到年尾。
这是我在皇宫过的第一个春节。
晚上的宫宴,皇亲贵胄携子女前来赴宴,谈笑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宴席上,我见到了我的嫡姐。
她依旧容貌昳丽,在人群中闪闪发光,世家子弟的眼神基本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也享受其中,与世家子弟觥筹交错。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她一转头,我们便四目相对。
我快速转开眼,拈了块糕点放入口中,端起酒杯与长乐对饮,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果不其然,宴席结束后,嫡姐让贴身侍女给我递了纸条,邀我在水榭一叙。
她拿我娘做威胁,我不得不去。
等我孤身一身到水榭的时候,她已经早早等在那里了。
见我来,她便用最恶毒的语言骂我。
她说我是个娼妓,万人骑的婊子,我有什么资格当公主?
说我即使当了公主,也会被她踩在脚下,任她磋磨。
现在的我已经能够波澜不惊地听完她吐出的所有恶毒的话语。
然后平静地开口:“沈小姐请慎言。”
她没有从我脸上看到卑微讨好的表情,我云淡风轻的样子终是激怒了她。
她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再也不顾半点形象,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娼妓一辈子都是娼妓,别自以为飞上枝头就能当凤凰了,你记住,你永远是我们沈府的一条狗。”
她笑得阴鸷,恨不得将牙咬碎。
离开时,贴近我耳边。
“你娘也是狗,日后我会日日磋磨她,让她过得比奴隶还要下贱。”
我按下心中的仇恨,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笑了。
9
上元节那天,我以思念嫡姐为由,将沈云柔召入宫中。
像她如此恶毒又愚蠢的女人,还是放在身边安心些。
人前她和我装作姐妹情深,人后却处处羞辱我,就连到了宫里也不例外。
她从未把我当作八公主,有婢女在的时候还会收敛一点,没有婢女在的时候,她就释放了自己的天性,对我颐指气使,各种嘲讽作弄。
沈云柔在宫中陪了我三天,到了第三天她该离宫了。
主母来接她时,她却是怎么也不肯回去。
她依偎在主母的怀里,娇嗔道:
“娘亲,就让我留下嘛,我想留下来给妹妹做伴。”
说罢,她还故意睨了我一眼。我假意附和:
“我也想姐姐得紧。”
主母面色为难,却因为太子在场,她伸手一下一下抚着沈云柔的背:
“柔儿,你想留下就留下吧,和妹妹做个伴也好,若是想娘亲了,就回家。”
我分明听出主母快要控制不住决堤的哭腔。
看着沈云柔背上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一时间不知是什么滋味。
沈云柔入宫,主母是不愿的。
主母从来就没想过让沈云柔入宫。
她知道皇宫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不想让自己的骨肉踏入那深不见底吃人的深渊。
所以,沈云柔的婚事是早早就定下的。
——镇国大将军之子顾千景。
顾千景八岁就跟着镇国大将军镇守边关,后鲜少回京,我和沈云柔都没见过。
听说是个春风得意的少年郎。
沈府和镇国公府打算等沈云柔及笄就让两人成亲。
现在,离沈云柔及笄仅三个月。这样算来,顾千景也快要回京了。
只是不知道这三个月会出什么样的变故。
10
沈云柔如愿以我贴身婢女的身份留在了宫里。
主母出宫的那天,她说有话想要对我说。
我打发走婢女,和她行至偏隅,她竟直直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她哭着细数十二年来对不起我和我娘的事情,又说以后一定将我娘当作亲姐妹一样对待,只求我善待沈云柔。
我善解人意地扶起她,又告诉她,沈云柔是我嫡姐,姐妹连心,我自是不会亏待。
许是我眼神太过真诚,主母信了,对我感激涕零,一再强调日后一定会好生对待我娘。
我送她到宫门处,将一锭金子放到她手中。
“我娘被四四方方的瓦墙困了大半辈子,残烛之年,让她自由地活一场。”
11
不到三日,宫外就来信了。
主母在信中提到已经交还我娘的身契,还在城中为我娘租下一处宅子,只是在信中最后交代我,一定要善待沈云柔。
为了沈云柔,从来都盛气凌人的主母放下身段,对我这个她看不上的庶女百般讨好,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将信折好放入袖笼,往长乐殿走去。
还未进殿,便见沈云柔一袭浮光锦满头珠钗急匆匆往外走。
“这是在皇宫,你只是一介婢女,不可随意乱走。”
我挡在她前面。
见我挡住去路,她十分不满,伸手将我推开,厌恶尖叫:
“要是耽误了我的好事,我是不会放过你。”
我本就没打算拦住她,等她走远后,我叫了小桃悄悄跟了上去,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汇报。
小桃是太子派来保护我的暗卫,她办事我放心。
沈云柔一向言行无状,目中无人,若是冲撞了宫中的哪位贵人,把我牵扯到其中,那可就不好玩了。
她要见谁?
这我很好奇。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答案了,小桃子回来告诉我,今天太子在百花园。
哦!
原来是偶遇太子去了,难怪打扮得像只开屏的鸡。
沈云柔得知太子会在百花园里饮茶,便好生打扮一番,到园子里扑蝶,然后一不小心崴脚,再然后顺势倒在太子的怀里,最后和太子暗生情愫,水到渠成。
我心中明了,她这是看上了太子,想攀上太子这个高枝,幻想着以后自己就是皇后了。
真是做青天白日梦。
只可惜她打错算盘,太子已有未婚妻,她亦有未婚夫。
太子妃出自荣国公府,祖父是开国功臣,父亲是镇西大将军,实打实的功绩,一个小小的沈府怎可比拟。
更何况我爹沈员外的官职还是捐来的,他原本只是一个富商,在朝中挂个名号,并没有什么实权。
要不是当年镇国公落难,我爹拉了他一把,镇国公这门亲戚也是攀不上的。
还有她不知道的是,沈府和秦府还有早已出宫建府的二皇子成王狼狈为奸,豢养私兵,以图他日起兵,颠覆王朝。
而这一切都在皇上和太子的掌握中,甚至连私兵的将领中很多都是太子的眼线。
沈府现在还能风光无限,是因为鱼要养肥了再杀。
这其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徐徐图之,将来行事时便可将一网打尽。
12
自上元节后,皇上的身体每况愈下,恐时日不多,便开始敦促太子和太子妃的成亲事宜。
太子要成亲了,阖宫上下都喜气洋洋,我和长乐也很开心。
东宫到处挂满了红绸,张灯结彩。
我和长乐每天跟着忙到很晚才回长乐殿,倒是把沈云柔给忘了。
也是这一忘,差点让沈云柔酿成大错。
太子的婚事筹备了整整两个月,眼见快到沈云柔及笄的日子。
主母递了帖子进宫接沈云柔回去准备和顾千景的婚事,沈云柔一哭二闹,说宁愿给太子做妾也不出宫,摔了很多东西。
我看着衣冠不整,妆容像鬼一样的沈云柔,差点笑出声来。
感谢沈云柔为沈府走向灭亡添砖加瓦,也不枉我大费苦心将她留在身边。
沈云柔不愿出宫,沈府又不能到宫里抢人,那么沈府与镇国公府两家亲事也就作不得数了。
镇国公府落了面子,自然与沈府生了嫌隙。
没了镇国公府这棵大树,沈府在京城的处境也开始变得艰难起来。
有传言说沈府为了攀皇亲,不惜与镇国公府决裂,是趋炎附势之徒。
沈员外只能哑巴吃黄连,毕竟沈云柔真的在宫里。
13
五月五,宜嫁娶,沐浴,祭祀。忌安葬,行丧。
我从未想过沈云柔竟如此大胆,胆大到竟连九族都不顾。
她是想玩九族消消乐吗?
太子大婚当日,因为我一时疏忽,让沈云柔溜出了长乐殿。
等我赶到时,她却已经一袭红衣跪倒在玄武门前,身姿娇软,盈盈欲泣。
太子一身火红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更衬得他光风霁月,贵气天成。
“太子哥哥,那日……在百花园,你抱了妾,还收了妾的荷包,妾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能弃妾而去,不然妾只能以死明志了,呜呜~”
她说完后,便哭得雨打梨花。
周围热烈喜庆的气氛陡然安静下来,众人唏嘘不已。
一向温和儒雅的太子也因为她这番话冷寂下来,脸上再没了笑容。
看清底下女子的面容,太子才知道沈云柔就是上次在百花园故意扑倒在他怀里的宫女。
每天因为崴脚,意外踩空跌入他怀里的女子可多了,若是每一个女子都要给个名分,那东宫恐怕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被搅了婚事的太子,脸色晦暗不明,带着上位者的威压,冷然道:
“本宫记得你是长乐殿的婢女,那日擅自到百花园扑蝶,冲撞本宫,本宫仁慈,并未降罪于你。
“至于荷包,当本宫在腰上发现你系的荷包后,便赏给了小石子。
“小石子跟在本宫身边多年,行事从未有过差错。
“既然小石子收了你的定情信物,这漫漫长夜,一个人也实在孤寂了些。
“你和小石子相互慰藉,做个伴也挺好。”
小石子听到这话,从人群中走出来,故意露出腰间的荷包,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闹剧结束,太子着急去荣国公府接亲,生怕误了吉时。
沈云柔看到小石子腰间那抹绿色,恨不得咬碎牙齿。
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面,太子还要让她和太监对食,她自是接受不了。
她哭号着拦住了太子的去路,众目睽睽下,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我才是天命女主,你要是不娶我,大梁就会灭亡,百姓就会陷入水火中,你现在不娶我,等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太子不为所动,只是命人将她拖下去。
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不停念叨着:
“我才是天命女主,没有我你们都得玩完。”
她疯了,被宫人拖下去时,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
“我才是天命女主,你要是不娶我,大梁就会灭亡,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喜的日子不宜见血,她暂且被关入慎刑司。
慎刑司最不缺的就是折磨人的法子。
晚上我去见她时,宫人正用纸浸了油,贴在她脸上。
而她的四肢皆被绑在木桩上,濒临溺死的窒息感却又无法动弹,脚底有宫人拿着羽毛肆意挥动,这种刑罚比扎指尖还要痛苦万分。
末了,又被施以拶刑。
顿时,她的哭号声在整个慎刑司回荡,宛若厉鬼回魂。
她被折腾了一天又一夜,又被关入地牢,从小娇养的她哪里受得了恶臭熏天,与鼠为伴的日子。
没过两天,她就求着见我,求我放她出宫去,她要回家。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她得罪的是太子和太子妃,损害的是皇家的颜面。
皇上会放过她吗?
我告诉她,她现在之所以还有半条命在,是因为国师在为太子和太子妃祈福时,夜观天象,天狼星暗淡,九星连珠。
太子想起她白天说的那句疯话,才姑且留她一条性命。
听到这话,她蓦然松开了抓着我裙摆的双手,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生气的布偶。
我掸了掸裙摆上染上的尘土,施施然离开了地牢。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
14
太子大婚不久,皇上薨逝,太子即位。
太子成为新皇后大赦天下,减免赋税,黎民百姓高呼圣上英明。
太子刚即位,成王就沉不住气了。
他带领三千士兵从定淮门攻入,而沈府和秦府作为他的后盾,自然是提供物资援助。
只可惜成王终究是愚不可及,不仅自己蠢笨,还挑选了两个猪队友。
所以,起兵谋反未半而中道崩殂。
新皇未损一兵一卒就将他拿下。
被打入大牢,成王以为是自己的计划出了纰漏。
其实,士兵里面有奸细。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沈府和秦府被抄家,男丁全部被斩首,女眷流放。
那一瞬,我突然很庆幸自己做了娼妓。做了娼妓才能遇到皇上。
做了娼妓才能救我娘出火海。沈云柔原本也要跟着一起流放。
想到很小的时候,她给过我一块芙蓉糕。
我去求了皇上,让她在我身边做一个粗使婢女。
看在那块芙蓉糕份上,也为了不让她再生事端。
15
先皇薨逝后,太子诸事繁忙,日理万机,时间过得很快。
长乐殿的树绿了,青了,黄了,落了,我也及笄了。转眼又到了年关。
宫宴上,九公主看上了新科状元,缠着让皇上赐婚。
我吃着瓜果,看着异域女子在舞台上载歌载舞,心情甚好。
世间的情爱与我无关。隐隐中,总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顺着视线看去。
目光与左上方紫袍男子的目光汇聚到一起。
我慌忙别过头,内心好似有兔子乱跳,让我喘不过气来。
紫袍男子坐在皇上的左下手座位上,如若没猜错,他就是镇国将军之子顾千景。
面容清朗,眉目如画。真当是春风得意少年郎。
若沈云柔早些见了他,后面便不会惹出那么多事端了吧!
有点可惜,内心又觉惆怅。
我看着银盘中的芙蓉糕微微失神,脑海中有好多碎片闪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长宁,长乐选了夫君,你若是有心上人,皇兄一同给你赐婚。”
皇上的话如惊雷劈下,余光瞥见顾千景嘴角的笑意,感觉脑子里全是浆糊。
皇上还是太子时,将我从醉春楼里赎出,我以为他让我做妾,结果他却求了先皇封我为八公主。
后来我以为的使命应是:
替九公主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可现在他却要给我赐婚?
皇上眉眼间的笑意,不似是假的。
那他当初救我的原因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因为心善吗?
果然,这世间,帝王的心思是最难揣测的。
我迎着皇上期许的笑意,摇了摇头。
“皇兄,长宁未有心仪男子。”
顾千景扬起的嘴角放了下去,眉头微蹙,似是委屈,真是奇怪。
周身被无形的威压笼罩,惴惴不安地吃完饭后,我仓皇离席,一直快步走到荷花塘才停住脚步。
16
裙摆染了泥水,我想到水边洗洗。
天已经黑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吓得我一个趔趄,整个身体往水里倒去。
我认命地闭紧双眼,屏住呼吸,做好了成为落汤鸡的准备。
只感到耳畔有急风掠过,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稳稳落在顾千景怀里。
四目相对,一刹那,仿佛有闷雷在中间炸开。
耳根灼热,我慌忙从他怀里挣脱开来,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今日多谢顾小将军相救,天色已晚,长宁就不再打搅顾小将军赏月,先行告退。”
艰难吐出烫嘴的话语,我欲转身离开。
手臂被扣住,他掌心的热量透过衣物传遍整个肌肤,我的脸更红了。
许是饮酒过量的缘故,他的面颊有两团红晕,眼神有些受伤,看着我,终是叹息道:
“水塘危险,公主再不能孤身前往,落水感染风寒不好。”
“长宁铭记在心。”
我看了看被扣住的手臂,他自觉失礼,连忙松开手,跪下赔罪。
“在下一时情急,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责罚。”
看着他那呆愣慌张的模样,心情变得好起来,整个人也放松了不少。
顾千景随镇国将军镇守边关,年纪轻轻功勋卓著,是大梁好儿郎,是大梁的守护神,我怎敢责罚他?
我笑了笑。
“顾小将军是大梁的功臣,长宁不忍责罚。
“再者,顾小将军跪地这一幕,让旁人看了,定觉长宁是一个蛮横不讲理之人。
“夜里寒凉,顾小将军快快请起。”顾千景蓦地腾起身,立即警惕起来。
“是顾某考虑不周,差点害公主招惹口舌,还请……还请公主……”
他这副模样,让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边关横刀策马立于门旗下的小将军,还能有这样呆愣无措的一面,真是让人怜惜。
“顾小将军身负保家卫国的重担,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
春风料峭,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拢了拢肩上的斗篷,向他告辞。
在我转身的那一瞬,他喉咙滚动,想要说些什么,终是将话堵在了嗓子里。
17
这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
在梦里,我看到顾千景身着黄金甲,骑在马上横刀阔斧,穿梭在鲜血飞溅的战场上,斩敌人于马下。
周遭是兵器碰撞“锵锵”声,呐喊声,冲锋声不绝于耳。
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突然,瞳孔紧缩,一支寒光凛凛的利箭朝着他胸口飞刺过去。
我大声呼喊,他却听不到。
利箭没入黄金甲的那瞬,他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余晖。胸口骤痛,有什么东西裹挟着雷霆之势奔涌而出。
“公主,公主,醒醒……”
我缓缓睁开眼,感觉有汗水滑落颈间。
小桃跪在床前,紧握着我的手,神色满是担忧。
我回握了握小桃的手。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直到脑海中隐约传来鸡叫,我才迷迷糊糊睡去。
没睡多久,又有三个戴着奇怪面具的小孩闯入了我的梦中。
他们自称扬善惩恶三剑客。
我看着他们身上的华服,猜想应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偷溜出府的。
他们开始在我眼前耍起剑来,看上去倒是有模有样。
可我正在盥洗木盆里的衣服,没空看他们表演,要是耽误了时辰又少不了主母一顿责骂。
等我再抬头看时,他们长高了,长大了。太子身着月华常服朝我温和地笑。
九公主怀里抱了只兔子甜甜叫我“姐姐”。
而太子身旁的另一位男子,一袭墨色青衫,长身玉立,宛若亭亭修竹。
他的脸氤氲在腾起的白雾中,依稀看到轮廓,也知是一个俊朗不凡的公子。
渐渐地,他们三人的身形开始重叠,出现重影,然后变成空白。
等我再次醒来,天亮了。
感受着清晨的微光一寸寸照进房内,心慢慢平静下来。顾千景没有死。
幸好只是个梦。
18
后面的日子就像是离弦的箭,过得飞快。
小满那天,十里红妆,十六台大轿,九公主出嫁了,嫁给了她心心念念的状元郎。
偌大的长乐殿没了九公主的欢声笑语,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显得孤寂冷清。
我便常常孤身一人前往百花园赏蝶,看蜜蜂采蜜。
荷花开了,我便到荷花塘看荷花。
日子百无聊赖地过着。不知何时起,我时常会在各处偶遇顾千景。
刚开始只不过是点头之交。
遇到次数多了,也会驻足聊上几句。
再后来,似是故人相逢,相见恨晚。他说有空教我骑马。
我说有空教他女红。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某天他牵着一匹红棕烈马出现在我面前。
看着高大健硕马儿和在阳光照耀下流光溢彩的鬃毛,内心开始躁动,跃跃欲试。
“想骑吗?”
“嗯。”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柔顺的鬃毛,早已心驰神往。
“今天不行,今天我只是带着绝影来认主,京中马场太小,绝影放不开,它会生气的。”
我失落地垂下头,仿佛从云端跌落。
“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便是秋猎,等到了木兰围场我再教你。”
他柔声安慰。内心燃起希望,我抬头,便对上他的眸子。
恍如幽潭倒映了阳光,波光粼粼,让我失了神。
“虽然我现在还不能教公主骑马,但是公主现在可以教我女红。”
这?
有点怪。
但没毛病。
毕竟大邺也没有哪条律令规定男子不能做女红。
他学得很快,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便将鸳鸯绣得有模有样。
我看了看我绣的凤凰,越看越像一只鸡,最后嫌弃地将它丢在一旁。
19
后面的半个月,顾千景被皇上委以重任,着手筹备秋猎事宜,就不再来宫里。
我则掰着手指头计算着秋猎的日子。
中途,皇上来过长乐殿一趟。
他让我注意安全,还说若是遇到事情就找顾千景。
其实,他不说我也会找顾千景,因为顾千景说秋猎时就教我骑马的。
终于等到秋猎那天。
下了马车,我直溜溜地奔向和顾千景约定的地点。
世家小姐公子都聚集于此,马儿争先恐后地嘶鸣,各种鲜艳的旗帜迎风飘荡。
只是绝影实在太过高大显眼,我一眼便看见了顾千景。
他穿着窄袖骑射服,坐在红棕烈马上,背对着日光,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朝着他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黄金软甲上,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仿佛踏着宿命的轮回,我屏住呼吸,世界安静下来,连风都静止了。
在我愣神之际,他翻身下马,距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站定,微微俯身。
“公主,我好看吗?”
“嗯。”
我毫不避讳地回答。
“好看就多看看,我不收钱。”
温润气息拂过脸颊,我终于收回思绪。
对上那如波光般的眸子,羞赧地低下头。
20
皇上的声音适时响起。
“两人一组,酉时返回,狩猎最多者赏盘古弓。”
两位侍从抬着光彩熠熠的盘古弓在人群中走了一圈。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在京中束缚良多,世家子弟难得放松一次,一声号令后,他们谁也不服输地策马向林子深处奔去,留下滚滚黄土。
“公主,我们也上马,去晚了可就猎不到好东西了。”
他在我耳边轻声道,热气喷在耳根处。
脑海里仿佛有一根弦“嘎嘣”,断了。
由于我不会骑马,理所当然和他同乘一匹。
我红着脸,任由他将我横抱上马,背贴着他胸膛,心如鼓声跳得“咚咚”响。
绝影果真是一匹好马,我坐稳后,顾千景轻夹马肚,它便一骑绝尘。
不消片刻,便赶上大部队,然后又远远地将大部队甩在脑后。刚到申时,我们便满载而归。
除了我和顾千景,其他人都还没有归来,马场很是空旷。
于是他开始教我骑马。
“手握缰绳,身体挺直,腿加紧马腹。”
在他肯定的目光中,我紧张发力,绝影嘶鸣,差点人仰马翻。
最后还是他上马,手把手教我,练了一个时辰,我终于驯服了绝影。
世子贵女们也陆陆续续带着战利品归来。
侍从们一一清点后,我和顾千景猎得最多。
十只兔子,七只雄鹰,两只梅花鹿。我们赢得了那把盘古弓。
夜晚,围场燃起篝火,我们一起吃着烤肉唱着歌。
我微微侧头,火光映照在他的脸庞,忽明忽暗,显得那样平静而美好。
如果时间在此刻永驻,我想我也是愿意的。
至此,他成为我生命中的篝火,让我在艰难曲折的人生路上显得不那么孤独寂寥。
21
美好的时光总是仓皇而短暂。
翌日清晨,还在睡梦中的我被急促的马蹄声吵醒。
待我梳妆好,顾千景神色凝重地走进来。
“兖州虫灾,上百个村子被蝗虫席卷,皇上已经先行一步回宫。”
想到因为虫灾而不果腹的百姓,内心一阵钝痛。
虫灾泛滥,百姓吃不起饭,是要死人的。
回到宫里,顾千景便急匆匆来向我辞行。
他受命去兖州赈灾,此行路途遥远。
我叮嘱他要好生吃饭,不要太过操劳。
离别之际,我担心他吃不饱,便让小桃将长乐殿的干粮和糕点通通打包,然后一股脑塞在他怀里。
“珍重,我等你回来。”
“好。”
顾千景带着粮食和大半个国库的银钱,领着赈灾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天际的尽头,才依依不舍地走下石阶。
傍晚,我独自前往太和殿。
皇上面前摆着成本已经批阅的奏折,见我来,他揉了揉眉心,眼里盛着笑意。
“长宁半夜来养心殿,可是有事相求?”
“兖州虫灾,百姓受苦,长宁想前往护国寺诵经祈福,还望皇兄应允。”
皇上眯着眼看了我许久,仿佛要将我看穿,就当我准备放弃时,他扬起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
“朕,允了。”
从养心殿出来后,我抚了抚忐忑的胸口,幸好没被皇上识破我的小心思。
为民祈福是真,不过我也希望他能安好,顺遂无虞。
22
到了护国寺,除去每天诵经念佛,其余的时间我都在思考顾千景今天吃了什么,是否安好?
就在期待中盼着盼着,还没等来顾千景启程归来的消息。
边塞已经传来急报,回鹘五万精骑南下。
自皇上登基以来,减免赋税。
国库里的粮食和银钱大部分已经运往兖州,救济百姓。
眼下很快就要入冬,若真是打起仗来,将士们必要缩衣节食,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想到梦里,他直挺挺坠落马下……
我不敢细想下去。
又想到国师祈福之时,天狼星暗淡,九星连珠。
我再也静不下心来念佛诵经。
我问主持:“这场浩劫可有破解之法。”
主持说:“定业不可转。”
我颓然离去。
走在石道上,我一遍一遍对“定业不可转”发出诘问和质疑。
直到回到长乐殿,看见最喜欢的木芙蓉花儿落了。
小桃看见我怅然的表情,说道:“花儿落了明年还会重开,公主不必太过伤感。”
那一霎,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庄子所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顿悟。
从那天起,关上长乐殿大门,我又捡起毕生所学。
摇曳身姿,曼妙起舞。
舞势随风散复收,娇眼如波入鬓流。
我不知疲倦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脚腕的银铃声萦绕在耳畔。
脑海里又回荡起我娘字字如刀的声音。
“你生下来就是做娼妓的命。
“你生下来就是做娼妓的命。”
……
一舞毕,满目怆然。
可当目光触及墙角奋力对抗石螂的褐蚁群,斗争胜利后,它们又用渺小而倔强的身体一点点将石螂扛回蚁穴。
虽为蝼蚁,也有与日月争辉的勇气。
我不再困于心,我与我周旋已久,宁作我。
娼妓何妨?
定业何妨?
23
对于回鹘南下这件事,皇上恨不得亲自带兵迎战。
可他是一国之君,要为天下考虑。
遂召集朝臣商议对策。
那天,诸朝臣在紫宸殿吵得不可开交。
阵营分为以右丞相为首的主和派和以左丞相为首的主战派。
“皇上,臣等以为议和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右丞相穿着紫色朝服,执着笏板先一步说道。
“臣等以为迎战才能震慑回鹘,以绝后患,扬我大国风范。”
左丞相随即上前一步反驳。
随后,朝中大臣开始唇枪舌剑,唾沫横飞。
“兖州大患,国库空虚,若执意打仗,必将生灵涂炭,请皇上三思。”
“若议和,三座城池,十万石粮食,劳民伤财,届时将饿殍遍野,请皇上三思啊!”
……
兖州大患,国库空虚,纵使大邺兵强马壮,眼下也并不是打仗的好时机。
皇上思虑很久,终于下旨议和。
24
隆冬已至,顾千景还未归。回鹘王子携使臣觐见的那天,雪下得好大,红砖瓦墙上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
外面寒风如刀,殿内温暖如春。
议和也就代表着谈判,国土是不可割让的底线。
皇上与回鹘王子虚与委蛇,两国朝臣也是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表面祥和,实则暗潮汹涌。
眼见三座城池无望,回鹘王子便又打起了大邺粮食的主意。
狮子大开口,要六十万石粮食。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气氛陷入凝滞。
皇上坐在主位上,面色沉沉。
风雨欲来城欲催。
我感觉他已经要掀桌子了。
幸而鸿胪寺卿适时开口:
“诸位来我大邺,自当以礼相待,品风土人情。”
说完,早已在外等候多时的婢女们端着菜肴有序进场。
随之,丝竹鼓乐声响起,歌姬舞女鱼贯而入。
歌舞升平,衣袂飘荡。
鸣钟击磬,乐声悠扬。
回鹘王子和使臣沉浸在悠扬的舞乐中。
气氛一时缓和了不少。
舞毕,回鹘王子眼珠子骨碌一转,又起坏水。
“早听闻贵国有一位公主千娇百媚,善歌舞,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
鸿胪寺卿答:
“很遗憾,公主已嫁作他人妇,王子是无缘一见了。”
被拒绝后,回鹘王子笑了笑,语气不善。
“据闻善歌舞的是八公主,嫁人的是九公主。
“贵国既然不诚心,本王看也不必议和了。”
鸿胪寺卿语塞。
殿内一阵唏嘘私语。
皇上的脸色此刻已经阴沉到极点。
他怕的并不是与回鹘交战,只是现在正值隆冬又遇大患,国库空虚,不忍见百姓流离失所,将士缺衣少食。
可作为一国之君,皇上也不是面团捏的。
正要爆发之际。
我站起身来,平静说道:
“我就是八公主。”
皇上怒斥:
“长宁,你下去,不可胡闹。”
我上前一步,跪下。
“皇兄,长宁既承圣恩,享公主荣华,理应承担公主的职责。”
“长宁,你,不可。”
皇上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朝他笑着摇了摇头。
他几度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认命地端起面前的清酒,苦涩咽下。
回鹘王子眼中笑意更盛,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得寸进尺道:
“公主果真是天上皎月,早闻公主善舞乐,不知可否有幸目睹?”
“王子的要求本公主可以应下,可本公主也是大邺最尊贵的公主,王子需拿出诚意来。”
“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豪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回案桌上。
“公主舞姿值十万石。”
今天穿的是华服,跳舞自是不合适的。
“且容本公主前去更衣。”
说完,我便不再和他废话,直接朝长乐殿走去。
换好纱衣戴上面纱,站在他面前时,他瞳孔放大,两眼发直。
我冷笑,曾经我是醉春楼的头牌,最是懂得拿捏男人的心。
伴着笙箫管乐,我光着脚,脚上系着银铃,翩翩起舞,一步,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面纱适时滑落,我用牙齿咬住夜光杯的底部,轻移莲步,在回鹘王子面前,缓缓俯身,将酒渡入他口中。
“本公主这支舞值多少?”我将气息吐在他耳朵上。
在迷迭香的作用下,他情迷意乱,眼神恍惚。
“公主舞姿卓绝,值二十万石。”
我又将一颗葡萄喂到他嘴里,他满意吞下。
男人怎会不爱有才艺还娇媚的女人呢?
最后,两国朝臣友好商定,我作为和亲公主远嫁回鹘,免去六十万石粮食,签订三年免战协议。
25
顾千景冒着风雪赶回时,已经尘埃落定。
他肩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脚步虚浮,眼神凄凉。
“为何不等我归来?”
我抑住胸中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说道:
“我既为公主,上了皇家玉碟,和将军一样,求的便不只是情爱,求的是大邺国土安定,百姓安居。
“也求你平安。”
后面这句说得极轻。
他嘴角翕动,最终一把将我揽入怀里。
眼泪簌簌落在我脸上,他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以前我没能保护你,现今没能守住你。
“对不起,对不起,长宁对不起!”
我用手抚着他的背,用指腹描摹他的眉眼,我要永永远远将他记在脑海里,永生永世不会忘。
分开时,我告诉他。
“等我三年,三年间你养精蓄锐,训练精兵,望三年后一举夺下回鹘,若将军不嫌弃,我再嫁与你。”
许是我目光太笃定,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26
我离开大邺时,正逢花开时。
皇上特许顾千景带领侍卫护送和亲队伍。
为了少生事端,我带走了沈云柔。
每每我看向她时,总是能对上她怨毒的目光。
九公主哭着为我送行,塞了很多金银珠宝到我怀里。她和驸马站在城墙上,目送我远去。
顾千景骑着马,与我的轿辇同行。
我缠着他给我将边关的故事,他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讲给我听。
一路北上,看到了很多沟渠和灌溉设施,百姓在田间劳作。
沿途中,听到了百姓对皇上赞不绝口地夸赞,说他是一位勤政爱民,体恤民情的好皇帝。
也听到了百姓夸顾千景是一位好将军,戍守边关保家卫国,他们才能安居乐业。
我内心腾起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我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只希望每天的余晖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一晃时间过隙,眨眼便已经来到夏天。
送亲的队伍走了三个月,已经抵达大邺边境,定安河边。
放眼望去,是茫茫戈壁,昏黄的余晖与沙丘融为一体,共天一色。
偶尔,远方传来悠扬的驼铃声,叮叮当当,络绎不绝。
顾千景安排队伍在河边扎营。
夜晚星辰蔼蔼,缘起缘灭,我看着燃烧的火光下,他白净俊朗的面庞,朝夕相处三月,已然足够。
翌日,他捧来一个紫檀匣子。
“这是我亲手为公主缝制的嫁衣,里面有我为公主求的平安福。”
说着,声音哽咽,“只愿……只愿公主远在他乡,能平安喜乐。”
说完,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在一片模糊中,伸手抚上他的脸颊。
“长宁也是,愿将军……一生平安,顺遂无忧。”
回鹘迎亲的队伍来了。
回鹘王子坐在黑棕大马上,眸光湛湛,笑得精明。
顾千景站在不远处,逆着光看我,我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随后便登上回鹘大红纱幔铺就的轿辇,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化作黑点融入沙漠的黑影,一滴清泪滑落。平生有尽时,笑忘江湖中。
再见,顾千景。再见,慕长宁。
27
我抵达回鹘王宫已经是半月后,回鹘气候干燥,和亲队伍里很多人受不住,都流了鼻血。
在我的请求下,回鹘王子允许和亲队伍返回大邺,只将沈云柔留下。
她自是不愿的,看我的眼神更加怨毒了。
不过我不在乎。
把她留下来,自有用处。
回鹘王子倒也礼数周全,成亲当天给了我体面,婚礼规制按大邺的风俗举行。
我穿着顾千景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头顶凤冠霞帔,在众声高呼中跨过火盆,看着火盆里溅起的火苗,有那么一瞬意识恍惚,我看到他就站在我对面,朝我伸出手来。
新婚当晚,我借口身体不适,未能与回鹘王子圆房,他愤愤离去。
沈云柔在一旁奚落:
“娼妓再怎么伪装也变不成公主。”
我怔怔看着天上又冷又亮的月亮,并不理会她。
和亲的队伍已经被我遣回,在回鹘,我无人相护,她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住她。
见我不答,她又继续讥讽。
“你不是处子身,若王子知道你风流往事,你觉得你的下场是什么?”
她靠近了些,想要在言语上激怒我。
我不在乎。
我是娼妓我知道。
我也知道沈云柔一直都是个有野心的人。
哪怕回鹘王子未曾发现我的身份,有朝一日她也自会将我的身份捅出去。
毕竟,我在她眼里一直是个懦弱下贱的娼妓而已。
毕竟,她最喜欢看我笑话了。
沈云柔那么心高气傲,自是不甘在我之下。
为了得回鹘王子的青睐,她每天穿得极尽妩媚诱惑。
眼波流转,腰肢如柳。
这样看来,竟是比我做娼妓时还要浪荡三分。
她成功了。
隔壁帐篷传来沈云柔和回鹘王子的嬉闹声,婉转低吟声。
结束后,她高昂着脖颈,露出红痕向我示威。
我觉得有些荒唐,也有些好笑。
我看着她,平静开口:
“恭喜你,得偿所愿。”
她冷哼,言语恶毒。
“你只不过是个假公主,王子岂是你能肖想的,趁早死了这条心。
“你若是好生服侍我,我心存善念便留你一条贱命,不若,我就把你送到军营充妓。”
28
一支舞,并不能让回鹘王子宁放弃六十万石粮食迎娶我。
他看重的是我身后的大邺,希望以此来压制内部蠢蠢欲动的势力。
所以,回鹘王子自从有了沈云柔陪伴在侧,便再不曾踏入我的帐篷。
我求之不得。每天的生活都很枯燥。
无非思虑几件事情。
皇上治国顺不顺利?
顾千景有没有吃好睡好?
九公主的驸马对她还好吗?
如若没有沈云柔隔三差五地磋磨,我的生活也过得平静安宁。
入了冬,回鹘王子在军中酬宴,各将帅依次列坐,沈云柔依偎在回鹘王子怀里,回鹘王子将温酒用嘴抿下再渡入她的口中,柔情蜜意。
众人起哄:
“王子与王妃伉俪情深,情意绵长,让人心生艳羡。”
回鹘王子笑着,并未反驳。
沈云柔从他怀里抬头,面容娇软羞怯。
我挺直了脊背坐在一旁的座位上,默默看着眼前上演的一切。
许是没有从我脸上看到不甘落寞的眼神,迫不及待地想让我出丑。
沈云柔提议让我跳舞助兴。
回鹘王子刮了刮她的鼻梁,轻笑道:
“好。”
他不并不在意沈云柔对我的羞辱。
也是,现在回鹘内部已经安定,蠢蠢欲动的势力已经铲除。
而我这个和亲公主自然是没什么价值了。
要不了三年,回鹘就会向大邺开战。
我并不担心,只要越过这个冬,国库就会充盈。
大邺有镇国将军和顾千景在,回鹘再想要从大邺身上啃下一块肉来,就难了。
29
我在围坐的宴席中央起舞,火光映照的脸上,个个露出轻浮不怀好意的笑容。
跳完舞,我退到一旁。
头戴毡帽八字胡的将领大笑说道:
“传闻大邺女子娇软无骨,舞姿绝然,今日一见真如是,若能共度良宵,也不枉此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鹘王子倒是大度,挑眉道:
“她本是王妃侍女,巴赫穆将军喜欢,就带回营帐慢慢欣赏。”
众人又高声起哄,把气氛推到高潮。
我被迫依偎在巴赫穆的身边,强忍着难闻的气味为他斟酒。
沈云柔并没有结束对我的嘲弄,她从回鹘王子怀里起身,坐直了身子。
两颊绯红,借着酒劲,指着我,一句话将我推向万丈深渊。
“她因生性放荡,曾自愿入青楼为娼,最会伺候男人。
“而且——”
她故作停顿。
众人又继续高呼:
“说下去,说下去。”
她笑盈盈地,轻飘飘地说道:
“她是假公主。”
沈云柔将我的身份全盘托出。
她说,我本是她庶妹,自愿沦为娼妓,太子为了不让九公主和亲才将我封为公主,送到回鹘。
她说得不全对,皇上封我为公主是因为怜惜我,也是儿时的一句诺言,而和亲是我自愿的。
身份被猝不及防揭穿的瞬间,我还是感到了堕入冰窖的凉意。
回鹘王子原本噙着的笑意消失了,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周遭无声,静得可怕。
最终,回鹘王子昂头饮下一碗酒,放下酒碗,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来人,将她拖下去,充为军妓。”
30
军营里的将士排着队,嬉笑着,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语。
我用牙齿咬掉了一个小卒的耳朵,他发怒将我的头重重砸在地上。
在头昏眼花意识模糊中,有人说道:
“娼女只有立了规矩骨头才会软,小爷今天就来给你松松骨,让你长长教训。”
马鞭落下,每一声都很清脆,我清楚地感受到皮肤在绽开撕裂,仿佛有四五驾马车在身上来回碾压。我死咬住舌头,口腔弥漫着厚重的血腥味。
我不知道是何时昏过去的,醒来时,只感觉有千军万马过境,全身的骨头都酸痛无比,污言秽语在耳边起伏。
不知是第几个太阳落下,第几个月亮升起。
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寸肌肤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我是军营里最卑贱的妓女,他们自然不会浪费兵力来监视我。
后面是连绵的戈壁,土黄的沙丘连绵不绝,连个藏身处都没有,我又能逃到哪去?
我走到定安河边,用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肌肤,刺骨的河水浸透每一寸皮肤,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沈云柔来军营里看我时,我衣衫凌乱,双目空洞地躺在木板上。
她捂住口鼻,终于笑了,笑到面容扭曲。
“从前你为了快活入青楼做了娼妓,现在做了军妓还快活吗?”
我锁紧双眼,无力与她争辩。
她上前一步,倏地死死捏住我下颌,逼迫我抬头与她对视。
她又笑了,笑得像地狱的恶鬼。
“你既然这么喜欢做娼妓,甘愿千人睡万人尝。
“我们姐妹一场,等王子灭了大邺,我便去寺庙拜佛。
“让你永世为娼,也算了了我们的姐妹情谊。”
我笑了,笑得放肆。
其实,我想告诉她,我很感谢她。
她日日缠着回鹘王子, 夜夜笙歌, 将我贬为军妓, 放松对我的警惕,我才有机会摸清地形, 偷走防城图。
我还想告诉她, 回鹘的防城图已经放入定安河, 顺着河水流到了大邺,回鹘要完了。
可是我一点力气也没有, 只能任由她奚落, 然后狠狠将我掼在木板上。
31
又不知落了几个太阳, 升起了几个月亮。
身上的骨头仿佛全散架了。
将士的淫笑声,化作索命的厉鬼,在我脑海里回荡。
外面传来厮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趴在我身上的将士也骂骂咧咧穿好衣服冲了出去。
远处燃起冲天火光,烟花在空中绽放。
我累了,我想我可以休息了。
我戴上顾千景藏在嫁衣里面的戒指。
伸手,将烛台推倒在地。
火舌瞬间席卷了幔帐,火光腾空而起。
恍惚中, 我听到了大邺将士的欢呼声。
熊熊大火的灼热,我仿佛掉入一个虚空,记忆回溯, 时间在倒退。
顾千景站在定安河边,衣袂猎猎,他指着河水道:
“公主在回鹘若是想家,把信物放在水中,顺流而下,就能流到大邺。”
我看着他,月光流淌河水映照的那张脸,是那样般好看,比月光还要亮堂,宛若谪仙, 我想要抓住,画面却轰然碎裂。
画面重新拼凑, 三个戴着奇怪面具的小孩朝着我笑。面具落了。
“我要你做我姐姐, 你做我姐姐好不好?”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摇晃着我的裙摆,葡萄般的眼眸中盛满星辰。
“那我就做你哥哥,给你这世界上最好的。”
束着华冠,身着月白华服的男孩继而说道。
“那你呢?”
我移目看向一旁沉默稳重的青衣男孩。
“我……我, 我以后从军,做将军守护你。”
记忆如飞花柳絮,纷纷扬扬。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我又回到了醉春楼。
随着妈妈高唱:“莺儿, 出来接恩客啦!”
“来啦!”
我赤脚抱着琵琶, 婀娜娉婷, 纤纤作细步走下楼梯。
一抹相思入骨的身影闯入眼帘。
呼吸在那一刻凝滞,思绪如漫天花瓣,飘飘洒洒。
他就站在我面前, 一如从前,笑着伸出手。
“长宁,走吗?”
“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