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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节 共占春风

第 42 节 共占春风

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得了状元,却没有如约回来娶我。

另一位竹马说:“要不然你嫁给我怎么样?”

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未婚夫的声音:“我就是晚回了几天,又不是死路上了!”

1

江陵城西涴河镇,有一屠户长相高大威猛,为人真诚良善。据说原来是个侠士,短暂地当过土匪。第二次下山就爱上了一个姑娘,决定金盆洗手。大当家的舍不得人,最后被他一番彻夜长谈,劝得领着全寨当义匪。

我不是那姑娘,我是屠户的女儿。

我继承了我娘的美貌、我爹的力气,又学了一手千金难求的丹青功夫。

丹青是跟周先生学的。她丈夫顾先生是进士出身,做官时因不够世故圆滑被同僚排挤,辞了官,携妻儿归隐,在我们镇上当教书先生。

我听课不认真,但随手涂画的同学和一脸严肃的先生神态尽显,顾夫人觉得我是个苗子,便教我学画画。

我在他家学画画的时候,跟顾先生的儿子在一间房的东西屋。

打小我就从心底觉得,顾止行真乃奇人也。他只比我大两岁,能一坐学一天,我画半个时辰都得出来跑两圈。

我第一次见他时已经学了好几天,画累了在院子里溜达见他开着窗,才想起来还没和周先生的儿子说过话。

彼时我六岁,扒在窗边偷偷地看。他长得真好看,比镇上的其他小孩都好看。

我看得太久了,被他注意到转过头来看我。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名止行,我点点头,像模像样地说:“诚能自固如是,是山止川行之势也。”

他认可地点点头,又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林柰,他若有所思地说:“弃捐药芷与杜衡兮,余柰世之不知芳何?”

我哪能听懂他说的什么,缓慢地摇头:“因为柰花是茉莉花,我阿娘喜欢。”

然后他就像吃年糕噎住了一样,转过头去看书不理我了。

同在一个屋檐下,大多时候是我俩一同坐在廊下休息。他思考经史策论,我甩手瘫坐打滚。

时间长了也混熟了,他跟我聊今天学了什么,说昨天吃的瓜很好吃。我把他读书的样子画给他看,说下次给你带我娘做的栗子酥。

2

知道我在陆家学画画时最惊讶的人是陆鸣野。

我俩是邻居,他跟顾止行一般大。他爹是镇上南风镖局的总镖头,跟我爹拜把子兄弟,我俩从小就混在一块玩。

我俩是上树打果、下河摸鱼的好搭档,在顾家读书一样读得稀烂。不过我有顾止行给我补课,比他成绩好不少。

学画的第一天,放了学我没有跟他一起走,陆鸣野问我做什么去,我如实地答了。

“你坐在这听半个时辰都坐不住,怎的还要去学画?学几天?”

“因为我想学。除却休沐,学会为止。”

等我回家时,陆鸣野坐在他家门口等我:“你还当真坐得住?那你还有空跟我一起玩吗?”

我龇着牙笑:“这天不是还没黑吗!”

那时候我还小,不需要上摊子帮忙,学完了就跟着陆鸣野到处疯玩。

有天碰上顾止行出来买纸墨,正碰上我俩在树上摘杏。我叫住他,一溜烟地往下爬,他在那儿皱眉看着,叫我慢点。

我挑了几个杏给他,邀功似的等他谢我,他只吃了一口说很甜。

当时我以为只是想跟他一起玩,现在想来是早就看上他了。

于是我挑挑拣拣,拿了好多杏让他回家慢慢地吃。陆鸣野在树上喊:“你都给他了我吃什么?!”

“酸的都给你留着呢!再多摘点,让他带回去孝敬先生!”

叉着腰冲树上喊完,我蹲在地上分甜一点的和酸一点的。

顾止行吃完了那颗杏就不再吃了,小心地装好,还往旁边站了站给我挡太阳。

3

最后一天学画是我十五岁的前一个月,周先生能教的都教尽了。她说我的山水画还欠些火候,是见得世面太少。人不亲眼见天地,是不知道自己缺什么精神的。

顾止行去年参加院试,甚至是第一次就考了第一,是涴河镇最年轻的秀才相公。

正巧那天有人上门为顾止行保媒,说是江陵城郑富商的独女,貌若天仙,倾慕顾相公多年。他没有出面去见,由两位先生去招待,留我俩在书房做功课。

我坐在廊下,他的影子映在旁,能看出他正在写字。

我心里很不舒服。像是谁往我嘴里塞了一颗又酸又涩的梅子,酸了眼眶涩了心口,却觉得甚没来由。

尚未想明白为什么,他便走过来坐在我身旁,并肩听雨,半晌无话。

“……那郑小姐的事,你怎么想的?”

他侧过头看我一眼,淡淡道:“不如何,我没那个意思,何必耽误

人家姻缘。”

“你都没见过郑小姐,怎知没有意思?我给她画过像的,确实花容月貌,你就不怕错过一桩良缘?”

“良缘自是我中意的才算。有人求功名,有人重利禄,我自然也有不同于旁人的索求。”

这话越说越深,我本能地开始躲避,打岔道:“我都学完了,便不用日日都来了,有的是时间去玩喽。”

他似有些不高兴,眼睫微垂:“那你以后再也不来了?”

“也不是,还得给周先生看看我的画。你好好地读书,等你有空我肯定来找你玩。”

顾止行没有接话。过了半晌雨要停了,他才说:“可我想让你多来的。”

我怕耽误他读书,想着隔三天再去找他。不巧第四天开始我娘的馄饨铺忙得很,一连五天没抽出空。

第八天傍晚,我剁馅都要剁出火星子,案前忽地站了个月白色衣衫的神仙。

我“啧”了声:“你往边上站站!这肉馅崩身上了不好洗,衣服要废了!”

“……你不讲信用。”

这几天本来就忙得怪累,他又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我怒从心头起,“当啷”一声把菜刀立在菜墩上:“顾小郎君,你说话也得有个凭据吧?我何时不讲信用了?”

顾止行毫不畏惧我的淫威:“你说过会来的,你食言了。”

我猛地一怔,倒是有这么回事。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读书嘛。这几天镇上修杏花巷的河堤,来这儿吃饭的工人多,忙不过来呢。真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

外边确实有很多人吃饭。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多幼稚,清咳两声,白玉般的脸微微地泛红。

4

顾止行这人真是作怪得很!

我超过三天不去看他,他就会出现在我家馄饨摊幽怨地看着我。等去了他家,他总是猝不及防地藏些什么。

我瞧他那样都累,说干脆你做完了不能见我的事我再来,他又摇摇头说没关系。

镇上的姑娘及笄都要在嫦娥庙办仪式。流程颇长,阿娘和周先生给我加钗,还要换几套衣服。

我并未有多开心,只觉得有些疲惫。

前一日我还是小女孩,今日就要是大姑娘。一觉醒来我并未有变化,人生要往前迈一大步,甚至担上一些责任。

黄昏时顾止行才找过来,我正坐在靠岸的一架乌篷船上晃着腿发呆。

江陵城坐落于云梦大泽,无数人家靠莲塘生计,接天莲叶无穷碧。这船是别人换新了停在这里没处置的,我花了五十文就买下来了。

他坐在我旁边,道了一声“生辰吉乐”。

我向他伸手:“喏,我的生辰礼,拿出来吧。”

他无奈地笑笑,伸出的大袖掩过我的手。他的指尖温热,放下的东西却触手微凉。

晴山蓝的布料撤走,我掌心的是一根白玉簪。

这簪子玉料没有一丝杂色,纯白无瑕,簪头是五朵茉莉花。花朵大都是栩栩如生的,只一朵有些棱角,我知道了,这是他当时躲躲藏藏的东西。

“怎的想到要做这个?伤了手没有?”

顾止行顿了一下,伸出手给我看,修长的指节上有几道浅白疤痕。

我心下一片柔软:“哎呦,早知你做得这样费劲,让我别去不就好了?这种小伤最磨人了。”

他被我拉着手看,耳朵尖通红,还是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我想给你个惊喜,又不愿时间太长见不到你。”

5

太阳彻底地落下去,我俩各自回家。

过了石桥,看见陆鸣野正坐在最后一节石栏上。

他两年前就跟着他爹一起走镖,这一趟走之前跟我说怕是赶不上我的及笄礼,我说这不是什么要事,你还是在任务上专心些。

看来他还是赶回来了。

少年清俊舒朗的眉眼带笑,马尾高扎,轻袍箭袖上还带着草木露水的清香。

“柰柰,及笄喜乐。”

我俩并肩一同走回去,陆鸣野给我讲这次的见闻。

阿娘拿给我一个盒子,说是陆鸣野送来的。

有我托他帮我买的做颜料的矿石,还有他常给我带的一些路上见到的新鲜小玩意儿。

最底下是个小檀木匣子,放着一块品相极佳的玉镯。

玉镯晶莹剔透,像一湾定住的水流。分量不重,我却觉得十分压手。

陆鸣野从不曾送过我什么首饰,别人问起时总打着哈哈说哪有送兄弟首饰的,那也太奇怪了。我也没当回事,还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的。

想起前些日子刘家姐姐请我去给画一幅相,用作亲事。她和夫婿坐在那,肩挨在一起,看向对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情意。

我的生活有画不完的画、干不完的活、找不完的乐子,又觉得年纪还小,几乎从来不想情爱之事。

我手里有笔兜里有钱,爹娘和睦家庭幸福,并不需要什么男人啊、情爱啊来让我开心。

所以我更不愿意将就,遇不到那个人就爱不上,不是那个人就没结果。

可我见到刘家姐姐与未婚夫恩爱,我想到的居然是顾止行,想他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会对心上人如何。

想了许久,还是把镯子重新放好了。

6

七月初,陆叔叔有事上门来。

“我们镖局近日接了个活,要送一位官家小姐从锦城往渝州外祖家。这活轻松又酬金颇高,这天大的好事不知怎的落到我们头上了。

“咱们镖局都是些老爷们,多有不便。想请柰柰帮个忙,跟我家阿野去走一趟。这路上风景奇绝,你也好多作几幅画。不须你出钱,还有酬金拿!只要多照顾照顾那官家小姐。”

我爹眉毛倒竖:“不行!我女儿没出过这么远的门!我不放心!”

“林兄,我知道你拿女儿当眼珠子疼,我家也是拿柰柰当亲女儿的!这一趟当真没有什么险事,我同你发誓,一定头发丝都不少地给你带回来!”

我听得心动,不顾我爹在一边把眉毛横来竖去,一口答应。

傍晚我去找顾止行,跟他说了这事。

“诗文里说的三峡何等壮阔,不知亲眼见到会是什么样。这一趟要走一个多月呢,待我回来,你乡试都考完了吧?”

我头一次要出这么远的门,心里期待。等我一股脑地说完转头看,顾止行的脸色并不好。

他剑眉微蹙:“你跟陆鸣野?就你们两个人去?”

“哪能啊,还有几个镖局里的哥哥。”

“……那你是想跟他一起去?”

我没转过来弯,心想我要是不愿意跟他一起玩怎么会答应:“那当然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嘛。”

顾止行脸色一黑,眉毛蹙得更紧了。我向来看不得他不开心,像是尊玉面郎君像要裂开了一般。

“顾小郎君,你怎么了?是嫉妒我要出去玩,而你只能在家读书?”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就一个多月见不到我了,只能跟陆鸣野在一起。”

我心想我又不是三岁,这点小事还不知道?

“……你喜欢跟他在一起?”

“顾小郎君,我又不是有痴症!谁会愿意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出门,在一块一个多月?”

他眉毛松开了,眼睫低垂,我本能地觉得他要化掉了。

后来任我怎么逗他都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我们整装出发,因船不顺水,要先骑马去锦城。

阿爹前几日还没好气,此刻八尺高的汉子眼里闪着泪花,叫我遇事千万保全自己。阿娘拿手帕递给他擦眼泪,说我大了,许多事自己要有主意,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顾止行常用的那种,上边只写了两行字:一行是【一路平安】,另一行是【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7

锦城到渝州城只需坐船,再顺长江而下就能回江陵。

这路程不长,但要去锦城却只能骑马。亦是我万分想不通,为何这事要落到百里之外的南风镖局头上。

我贪路上景色,常半夜打草稿,白日就在放物资的马车里补觉。到锦城这天我下车时脚步一软,陆鸣野上前来接,差点栽在他怀里。

沈小姐要游山玩水,决定走慢的那条水路。她是个美人,但不知为何对我有些许敌意。

上船的第二天,我画了一张她的像拿给她看,她见我画得确实不错,便同我多说了几句。

“我以前听说南风镖局的少镖主是风流倜傥、飒踏流星的少侠!前日一见果真如此,我心里隐隐地有些爱慕。这些天见他对你如此珍视,不自觉拿你当情敌了。

“林姑娘,你把我画得这样好看,可见不是什么心理曲折之人,我便拿你当姐妹了!从前同我一起的都是些闺阁小姐,我一直很想认识一个你这样的女侠!”

我真的很想说,她话本子看得太多了,但没说出口。

沈小姐心思单纯,两三天来跟我打得火热,好得能盖一条被子。后来的日子都是我俩和她的侍女在船头看风景闲聊,陆鸣野抱着剑在我们身后站着。

沈小姐:“陆少侠真的好英俊啊!若我和他一同长大,必定及笄之前就同他定亲!”

“……还好吧,我认识一个人,比他要好看几倍呢,我觉得天下没有比他更好看的郎君了。”

“真的?那郎君是做什么的?”

“读书的,江陵城最年轻的秀才相公,如玉君子。”

沈小姐的大眼睛发出些光亮:“当真?!柰柰你可真幸福,认识这样两种风情的帅哥。”

我忍了忍,还是没说出劝她少看话本的话。

8

夜里睡不着,坐在船头吹风。陆鸣野值夜,与我并肩坐。

江上夜风大,船行得快,两岸青山如走马灯过,露出的穹顶时常变幻。江水好像没有尽头,我们就好像要一直这样飘,一辈子都不会靠岸。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巍峨与壮丽,第一次见到“月涌大江流”,知道什么叫“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意识到天与地何等辽阔,人在其间怎样渺小。

我想起顾止行教过我的诗文: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想起周先生说,人不亲眼见天地,就不知道自己缺什么精神。

陆鸣野给我披上一件衣服,我连他走了又回都没注意到。

“在想什么呢?”

我喝了一口他递过来暖身的薄酒:“在想若是我的才学也够好,就能把现在看到的也写出一首诗,流传个百十来年。”

“词句是文人墨客的画笔罢了,柰柰的丹青已经出神入化,自然也能名留千古。”

此间江上青峰月明净,适宜对酌赏月听竹笛。陆鸣野随意地吹了一曲小调,我轻声地跟着哼,忘了词是什么。

“柰柰。”陆鸣野那双深邃眼睛诚挚地望着我,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开一朵花。

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他要说出来的东西很真诚,但又很沉重。

但他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你看,今夜月亮很亮。”

空中一轮下弦月,今日七月二十三。离家已经大半个月了,回去时能赶上中秋,但乡试当是考完了。

9

发现夜景好看,入了夜我又去船头坐。今日沈小姐见我出来便挽了手臂一起走,她说昨日听见了笛声,觉得很是潇洒,今日还想听。

这次我说出口了,劝她少看点话本。

陆鸣野在一边吹笛,沈小姐问我在想什么,我说,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她微微地一愣,还是那个我看不懂的笑容:“柰柰,这位君是何人呢?”

问得我也一愣,连日来不知为何就是想着这句诗,又不知道到底是在思谁。

到了渝州,沈小姐平安地到达外祖家,热情地留我们玩几日。我俩携手闲逛,在一个玉器的小摊看见一只丁香紫玉佩,最普通的祥云如意锁。

我蓦地想起顾止行的眼睛。他的瞳孔边缘是紫色的,跟这玉佩的颜色很像。周先生也是这样,说是祖上有胡人的血统。

那双眼睛更多时候映着的是书上的文字,与同窗论道时充满从容不迫。看向我时总是温柔的、包容的。像夏日的晚霞,融化的冰雪,昨日天尚未黑透的颜色。

像是困扰我心头多日的阴云散开露出的月亮,像一种答案。

第二天有个灯会,我跟陆鸣野去看热闹,差点被人群挤散,他拉了一把我的手腕。

“对了,怎得不见你带我送的镯子?”

“太贵重了,怕磕坏。”

他又问要不要再玩几日,最近水流快,一日便能到江陵。

我摇了摇头:“渝州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10

到家那天八月初五,乡试刚考完。

阿爹绕着我转了好几个圈检查有没有伤着,把我都转晕了。阿娘对着我带回来的腊肉很是满意,决定明天给我做顿好的。

陆鸣野不过休息一天多,又被叫去出一趟镖,要中秋当天能回来。

我连夜把打的草稿画了两幅,拿去顾家给周先生瞧。

去时顾家父母都不在,顾止行在书房看书。他见到我时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

我心想真是今日鸿运当头,天助我也!

去画室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乡试都考完了,怎的还在看书?不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吗?”

“杂书,解闷的,不累脑子。”

把卷轴打开给他看,看我笔下,两岸青山壁立千仞,孤帆远影天际流。

我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看,看他眼里惊喜到欢喜,笑着说:“画得很好,下笔有鹄峙鸾翔之意。”

他转过头来时我俩贴得很近,鼻尖不过三寸些许距离,不约而同地呼吸变轻。

顾止行挺直了腰板向后撤,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好似要参禅悟道,坐地登仙。

我不禁笑出声,拿起桌上的笔递给他:“顾小郎君,给我提两句诗吧。将来这画能传千古,也带上你一份。”

“嗯……你想写什么?”

我看着那双连日来频繁地想起的眼瞳,边上一点难以看出的紫色:“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那颗又酸又涩的梅子不知什么时候生根发芽的,如今已结出甜酸的果,占据心上最柔软的角落。

11

那天去顾家忘了带玉佩,后来也找不到什么机会给,我想着干脆等到他过生辰吧。

八月十四乡试放榜,顾止行不但中举,还得了解元。

顾家父母没什么意外,只顾先生捋着胡子说“不可骄矜自傲,放松懈怠”。

中秋佳节,申时初我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包馄饨,正发着呆,眼前出现一身眼熟的月白色袍子。

这场景熟悉的过分,袍子还是那身袍子,人也还是那个人。

“……顾小郎君,怎么跑出来了?今日你家不是很多规矩?”

他抿着唇,微皱眉,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这是脾气上来了,要等他自己愿意说。

“这些你都要包完吗?”

“也不用,弄百十来个就够了。今日不是有灯会吗,我酉时就可以出去玩啦。”

他点点头,去后厨洗了手,要同我一起包。我教他这样那样捏一下,结果他一捏就把馅挤爆了。

我在旁边憋笑得一抖一抖,他有些无措,我去拿了布巾给他擦手。

江陵城最年轻的解元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包得有模有样。

申时过半来了许多人,我在前厅忙活,他仍坐在那儿包。我路过跟他说不必包了,明天该不新鲜了。他乖乖地点头,看着我忙活。

不知道第几碗馄饨端上去,阿娘叫我别忙了,跟顾小公子出去吧,人家等你这么久了。

我把围裙一甩,拉着他就往外跑,生怕我娘反悔。

此时华灯初上,天都尚未黑透。

有一家猜灯谜的铺子,挂着一盏巧夺天工的宫灯,里外两层可各自旋转,漂亮极了。

我在研究这灯到底怎么两层各自能转,顾止行却直接拉过我钻进去,要猜那个灯的题。

“公子,这个灯谜可要打中里面的圆盘,在它旋转时看清题目,再答对才能获得。”

那圆盘七寸大在八步外,旋转起来更难以看清。但一听我就来劲了。从小打不过陆鸣野,但我目力极好,准头更佳,投壶射箭绝对是五条巷子内的头筹。

搭弓上箭一气呵成,擦过铜圆盘的边。转了两圈半,正好把谜题那面向这边。

老板有些惊讶,片刻后给转了回去,而我俩已经记住了。

顾止行当然能答对,但老板耍赖,非要他再连解五个。身边挤进来一个书生笑道:“你就是让他解一百个他也解得出!老板不认识他吧,他可是今年的解元,人家考了一次就考上了!”

周围人纷纷感叹,顾止行作揖道“赵兄”,我也跟着一拱手。

赵兄摇着折扇道:“哈哈!他今日碰上你也算是倒霉了!老板,快把灯给人家吧!小心人家把你这铺子灯都赢来讨美人欢心呢!”

许多人都在起哄,老板皮笑肉不笑:“今日就算我倒霉了!举人老爷把我这宝贝赢走了,可就别再来了啊!”

12

这灯挺重的,我俩一人提一会儿,从街头逛到街尾,抱着一堆买来的吃食玩意儿去莲塘。镇上有许多赏月好去处,这边叫我俩捡了个便宜。

他还是有些心事,我钻进船舱里,摸出一支竹笛:“顾小郎君,你还没听过我吹笛子吧?”

一时间我也想不起什么别的曲子,随便地吹了个简单些的什么小调。

万顷波光摇月碎,一天风露藕花香。正是良辰吉日,明月清荷,心悦于侧,我林柰真是艳福不浅。

顾止行似乎终于憋到了头,语调平静又难掩心情地说:“昨日成绩出来,我爹要我进翰林院,但我想走仕途。

“他说人心诡谲,不如进翰林院研究学问,不枉君子风骨。我知道我爹在仕途上吃了亏,不愿我重蹈覆辙。他情急之下说话有些太难听,我有些生气罢了。

“旁人都道我聪明,也是一身难得的君子风骨,可我爹还时常想让我再完美些。柰柰,我想他不是不懂人无完人,只是还对我不够满意。

“柰柰,我不知道要怎么让他满意。从前我喜欢读书,参加科考是顺势。如今我连连夺魁,又不知为了些什么。”

顾止行是十里八乡难得的人才,连清光山上土匪的儿子都知道,顾相公有文曲星罩顶。寻常孩子最活泼好动的时候他也能一坐学三个时辰,周先生常叫我去拉他出来玩,别累坏了眼睛。

他不论什么情况都能学进去。从前有一回房子漏雨,我俩盘腿坐在桌子上,抱着一堆书本、画卷打着伞,场面这样滑稽,他还能岿然不动地读《史记》。

我说顾小郎君,你这样用功读书,皇帝看了定要封你个宰相。他放下书看向我,说并不为平步青云,修经纂史或为国效力都是好的。

“以前你说不在乎的,现在怎么想走仕途?”

他眼里出现了些沉重的东西,叹了口气道:“从前我觉得修经纂史也不失为乐趣,为官做宰并非没有能力。如今朝廷有些积弊沉珂,不是长久之计。江陵如今是世外桃源,但世上却还有许多水深火热之处。纵我偏安一隅,这世上并非太平无虞。

“我不想说做什么神仙,拯救黎民。但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刻在心里的就是『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哪怕是南墙,我不撞不死心。”

那一刻我竟觉得,有点喜欢他这奇怪的英雄病。

从小我就知道的,他心底的坚持谁也动摇不了。顾小郎君人如其名,山止川行,坚不可摧,行不可阻。

“你这不是知道为了什么吗?这是你的路,旁人替不了你过日子。顾止行,你我都知道,什么都拦不住你的,不是吗?”

视线相对,两双清亮的眼睛盈满笑意。

13

后来又聊了很久,聊到我都有些饿了。翻找吃食的时候却摸到一块微凉的石头。我细细地摸了一番,发现是那块紫玉佩,今日让我带出来了。

眼前荷叶上的露珠映着一轮圆月,我心想千万要得嫦娥娘娘保佑。

我要他伸手,轻轻地放到他手上。可惜我没有大袖的布料来掩,一眼就能看见。

“这是我在渝州买的,回来一直忘了带给你。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

文曲星此刻看起来有些痴,两手捧着那块玉佩借着灯光端详,平日执笔有力的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理。

“祥云如意纹?这是一般姑娘家的璎珞锁吧?”

“哎呀!这块玉料的颜色很难得嘛,不要在意这细枝末节的!”

“有什么难得?我好歹是为了雕玉做过功课的,你莫不是让人给诓了吧?”

我急得恨不得拿竹笛敲他一个爆栗:“这颜色同你的眼睛很像啊!”

他并不惊讶,也不意外,眉眼弯弯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这是上当了,他方才是在激我自己说。

咬着后槽牙瞪了他一眼,把身子转向一边不理他。

“柰柰?别生气。”

我又拿垂着的腿踢了他一脚。

他的指尖同我的紧紧地挨着,食指轻轻地蹭着,写字的薄茧磨得人心痒。

我把头扭回去,想叫他别蹭了,却不知何时他靠过来的,像那天看画的情景。

他笑着,真诚道:“柰柰,你愿不愿意……当状元娘子?”

可能是气氛到了,可能是色迷心窍,我看着那双日思夜想的眼,贴上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唇。

我本能地闭眼,其他的感官却更加敏锐。我感觉到他微微地颤动,唇瓣柔软微凉,带着一些湿润的荷花香。

刚才他喝的饮子,原来是荷花酿。

“我不要当状元娘子,我要当顾止行的夫人。”

14

那晚月上中天,我俩才从莲塘往回走。

路上人很少,于是一直都拉着手。我让顾止行先回家,不然我爹看见了明日就要提刀上门。结果我俩谁也舍不得先走,在巷子口演了一出十八相送。

第二天早上吃饭,提到刘家姑娘成亲订了许多肉,我状似不在意:“刘家姐姐才比我大一岁,这么看来我也快谈婚论嫁了吧?”

阿爹正夹起一块咸菜,听见我的话吓得掉在了桌上。阿娘挑着眉,从桌上夹进他的碗里。

“柰柰你知道的,你娘生你时疼了两天一夜,后来就再没敢给你添个弟弟妹妹……”

阿娘拿起一个包子直接塞进他嘴里:“前些日子阿野他娘还说这个事,她很中意你呢。你跟阿野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陆老弟夫妇人也不错,我们也很满意。”

“……可我不喜欢陆鸣野呢?”

阿爹终于咽下了包子:“不喜欢那便罢了。要我说小陆好得很,江湖人侠肝义胆,比那些小白脸强!有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嘛。”

我准备出门去顾家,碰上陆家小妹在门口编头发,过去帮了把手。

“说起来昨日中秋,你哥哥还没回家呢?”

“哥哥回来了呀,吃了个月饼说局里还有事,就走了呀,还没有回来呢。”

一过月亮门就看见顾止行开着窗子,好像生怕我来了他看不见。

刚走到一半的院子,他已经急切地到了我身边,借着大袖遮掩握住了我的手。

我轻轻地回握:“顾小郎君,提亲一事须得从长计议了。”

15

爹娘的铺子里都有足够的伙计,我只需饭点去馄饨铺帮帮忙。平时画画读书还是捉鱼采莲都没人管,就趁些空当去看顾止行。

我决定跟我亲爱的爹再做做思想工作,每天也去肉铺坐一会儿。

我爹自然舍不得让我干什么活,只叫坐着算账收钱。

有一日店里暂且只我自己,顾止行路过来与我说说话。正好来个姑娘急要排骨,但还一大扇在案上没有切。我手起刀落几下剁好给她装上,姑娘目瞪口呆。

姑娘走了,顾止行挑着眉:“我觉得岳父完全不必担心你婚后委屈受气,倒是我要担心性命。”

我长得不说倾国倾城,倒也是有些美貌,能吸引些年轻公子来我家吃馄饨的。

一连好些天都有一位孙公子在人不多的时候来,红着脸要碗馄饨,坐在不远处慢慢地吃。

某天去买画纸,碰上孙公子在买墨,兜里漏了几文钱,我便给垫上了。

他红着脸跟我一起走:“林姑娘真是人美心善,貌如西施,心若菩萨。”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回了两句夸他聪明勤勉之类的,叫他回家补补口袋,可不是每次都能碰见好心人。

到馄饨铺门口分别,孙公子腼腆地说:“其实我对丹青颇有兴趣,不知明日可否有空,想向姑娘请教一二。”

我还没张嘴,腕间一温,视线突然被玉簪绿的布料占了个满。

是顾止行握住了我垂下的手,挤在我俩中间。

“她明日没有空,后日也没有。”

“是顾兄啊。早知道顾兄与林姑娘交情匪浅,是早就有约?若是风雅之事,愚弟能否参与一二?”

“不能。明日诸事皆宜,我要上门提亲。”

我比他矮大半头,视线正好能越过他的肩头,看见孙公子的脸白了又红。

馄饨铺里的人都倒吸一口气,同时传来碗掉地下噼里啪啦的稀碎声音,我还以为是谁的心碎这么响。

看过去发现确实是心碎了,是我爹的。

16

晚上我被抓去促膝长谈,子时三刻都没能睡觉。

第二日顾家父母拿着聘书,顾止行抱了聘雁登门,半个巷子的人都来看热闹。

我爹昨日的气还没消,又不能对举人老爷有什么气,关上门来好言相劝:“虽然咱们两家孩子也是从小就在一块,但顾家兄嫂也知道,我就这一个女儿,那是眼珠子一样地疼……”

不等他再说什么,顾止行“咣当”一声跪下:“我知伯父担心我他朝平步青云弃糟糠。止行可签一份文书,若我将来有背信弃义之举,伯父可拿着它告到京师,参我表里不一、品行不端,叫我革职下狱。

“今日登门求娶,自然是万分诚意。令爱蕙质兰心,明艳端庄,在我心里是天底下顶好的姑娘。止行愿与林柰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他跪在地上恭敬地一礼,肩背笔挺。

顾先生作揖道:“林兄,四月他去都城参加会试,我们夫妇也正好回一趟祖宅,去家庙告知婚事。待他考完便回来完婚,绝不生什么旁的事端。林兄,我们可现在立个状子!”

阿爹咬了的半晌后槽牙:“你说的都当真?”

“当真,今日所言如有半字虚假,就叫我往后十年都落榜。”

我甚至没来得及去捂他的嘴——倒不是不相信他的才学和真心,但还是总觉得这话少说为好。

阿爹脸色稍缓和,让我去拿纸笔。

顾止行在一旁签字画押,留纸来写文书,在我娘和周先生的掩护下拉了我往后院去。

我有太多话想说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哪句。

“……顾小郎君,我以为你说今日上门提亲是骗我的。”

“怎么会!今日黄历上写诸事皆宜百无禁忌的,这么好的日子两年之内可没有了!不提要等什么时候?”

一时间我竟有些痛心疾首,解元郎怎么还对这个深信不疑的。

“怎么不等殿试之后再来?那不是更没法拒绝?”

玉面郎君红了脸,挠了挠耳根:“不把你定下来,我没法安心。”

17

这事第二天就在整个涴河镇传得沸沸扬扬的。

碰巧又暂时只我一人,我又在给那位姑娘剁排骨。突然一位琼花玉貌的姑娘冲到案前,她来势汹汹,还给我吓了一跳,试探性地问她买什么肉。

“你就是林柰?!你凭什么跟顾相公定亲!你一个屠户的女儿,怎配得上他那样光风霁月的公子?!”

排骨姑娘眼睛都亮了,恨不能从篮子里掏出一把瓜子。

“……他一幅字能卖一百两,我一幅画能卖一百二,配不配得上你说了不算。话说您是哪位?”

美人绣眉倒竖:“我是钟灵毓!涴河镇的才女!你不认识我?!”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她是谁。镇上有个豆腐西施,据说人长得十分漂亮,又颇有才情,有些公子做什么风雅宴还常请她去。我没去过这种宴席,顾止行避不开去过几次,想必是一起、作过诗之类的。

他跟我说有个什么豆腐西施的时候我正在包馄饨,我说那我是馄饨貂蝉,她太老了。

“……那你不买肉是吧?”

“你眼里只有这些铜臭!真不知道顾相公看上你什么!”

我把排骨剁得“咣咣”响:“他就喜欢我这样,关你什么事?”

豆腐西施气的夺门而出,还差点让门槛绊倒。

定亲之后我知道了什么叫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膈应,顾止行不好常来找我,只好抓紧其他时间见面,比如我去馄饨铺的路上。

远远地我就看见他被钟灵毓拦住,在路边说话。我一个凌波微步转过到柱子后观察。

她甚至还泫然欲泣,好像昨日那张牙舞爪的不是她而是条狗。

不清楚,再看看。

“我不信!你这样清风明月的公子,怎会真心地瞧上林柰?你喜欢她什么?”

“她一刀就能把猪肋骨剁开,还能两刀砍断猪腿骨。”

我听得五分想笑,又实在有五分笑不出来。

钟灵毓这回是真哭了,捂着脸跑走,空中还洒了两滴泪。

顾止行一转角就看见我了,笑着唤我。可我脸上尚有几分哭笑不得,忍着想咬他一口的冲动:“下次可不许跟别人这么夸我了。”

“为何?我觉得很好啊,你哪里我都喜欢的。”

“……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18

日子像江水一样流走,小雪大雪到冬至,是顾止行的生辰。过了他的生辰又期待过年,上元节还提着那盏中秋赢的宫灯。

我院子里的垂丝海棠开出第一朵花,顾家要收拾行装去都城了。

顾止行定能直达殿试,要七月底才能回来。

从认识开始,我俩就没分开过这么久。

他正了正我头上因为走神有些歪了的白玉簪:“任它牡丹千千万,我心头自有茉莉香。”

倒是真把我给逗笑了:“顾小郎君,你最好雇个人去看放榜。不然榜下捉婿之时,你可要吃些苦头了。”

四月初,顾家三口把钥匙交给我,坐上了去洛阳的马车。

过了两天,我在院子里看书,过了好半晌有影子在书页上晃动,才发现陆鸣野坐在墙头。

从渝州回来之后他总是接很远的镖,有一次甚至走到了波斯边境。我俩不像以前那样见得频,他时常欲言又止,此外一切如常。

我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不提,我便觉得是我自作多情了。

日子还像以前一样慢悠悠地过。

陆鸣野这段日子也不远走了,成天给我讲什么陈世美和前朝一位抛弃妻女的探花。总之他要我擦亮眼睛,我恨不得拿馄饨皮把他嘴糊死。

柳枝长到像姑娘的辫子,塘里莲花结出苞。江陵正是雨季,我收到了顾止行的信。他说会试也已中榜,即将要赴殿试。叫我不必担心,总之他一切都好,没有拈花惹草。

我哭笑不得,修书一封。说我也一切都好,也没有拈花惹草。若是有官家小姐看上他,就说你未婚妻能一刀砍断骨头。

出门去寄信,才走出巷口,见陆鸣野急切地在路上叫住我:“不好了,杏花巷的河堤裂缝了!”

19

去年杏花巷和梨花巷的河堤裂了,上边拨款修补。河堤满打满算才用十一月,一连三天暴雨,竟然就裂缝了!

我和陆鸣野带着一位工匠去看,说是一开始就偷工减料了,这天气没法修。又去敲县丞的家门,发现他家人去房空,连根狗毛都带走了!

我们仨斗笠蓑衣的打扮,站在门口被踹开的门前,异口同声地骂娘。

涴河穿镇而过,有些街区依分流而建,河堤塌了,难免要有几栋房子要跟着塌。

花了大半个时辰,我揣着好不容易写好的信去镖局找陆鸣野。

“你回家就为了写这封信?我这也不是没有纸笔。”

“可别弄坏了,我费了好大劲儿写的。”

那是我照着顾止行从前写的草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画出来的。他那笔价值千金的瘦金字难写得很,跟他一块学这么多年我也没学出五分像。

一个屠户的女儿未必能得官府信任,但要是与解元的字迹差不多,总会更重视一些。

“你去问问局里有没有人愿意去送信……”

我尚未说完,一个瞧着比我还小两岁的少年上前来说,他去。

“这封信务必要完好无损地送到知州手里,最不济也得是通判。云梦泽现在各处都在下雨,路难走得很,又不见得有酬金,你也愿意去?”

少年不假思索地点头:“我原是个孤儿,流浪到这儿来的。林姑娘请我吃过馄饨,还引荐我来这学功夫养活自己。我先前听到你们说的了,镇上的人都待我很好,我愿意为大家去一趟。”

少年名叫阿晨,他把拿防雨布裹了好几层的信件揣进怀里,披着蓑衣、斗笠,向着大雨迷蒙的前路策马。

陆鸣野给我倒了一海碗红豆薏仁汤:“为何要送到知州手里?知县不是更近些?”

“这县丞敢拖家带口跑,上边定然有人罩着。现在能找到最快的、不能不办的就是知州。算账还要等到秋后,眼下最要紧的是别出人命。得趁着还没坍塌,把巷子里的人都转移出去。”

“柰柰,那两条巷子二十户人家,少说有七十人,要移到哪里去?”

那一海碗实在喝不下,我只喝了两杯祛湿:“我自有办法。”

20

我趁着雨势小,去了趟清光山。

山上有一道观,后来因为人越来越少,并入了其他的寺庙,而房子还都留在这里。正巧二十几年前打仗,有一伙人占山为王,拿道观的房子当山寨。

这伙人上山只是为了躲避兵税,还打跑了另一山头为非作歹的土匪。

当年我爹年少轻狂,觉得当土匪很是酷炫,结果待了两天就让我娘给招安了。

山上曾经有道观,也有结实宽阔的青石阶。只要这山不塌,多大的雨也冲不垮。

寨子门口坐着一个七岁的小童,看见我就回身冲院子里喊:“爹!姑奶奶上山来了!”

我眉心直跳,掏出一块糖给他:“乖,以后叫柰柰姐姐。”

小孩他爹欧阳壮出来:“姑奶奶,怎么上山来了?二当家不是让你少来往?他发现了不会下次少给二两肉吧?”

“别贫了,这次有正事。大当家的呢?”

“搁屋里看书呢!听说看上了你们镇上的什么娘子,正学什么『人在水那边,君子好逑』的诗呢。”

我刚一进屋,大当家的眼睛一亮:“阿柰啊!正好,你来帮我看看这两个字,是什么假啊?”

“这两个字是蒹葭,是芦苇的意思。”

大当家的又抽出一张纸:“这几个字是我让常乐写的,想让他上学的时候带给先生看看,我俩都不认识,这些都念什么啊?”

常乐就是门口那个小孩。

暂时压制住了他的好学之心,我讲了镇上的事,大当家的猛拍桌子:“他娘的狗官!贪了老百姓的保命钱还敢跑?!”

“我上山来是想问问,那边好几进院子都空着,能不能让那两条巷子的人来这住几天。这雨实在太猛,这次镇上定要闹灾。饭食、被褥我这里有钱,你们只需给个地方就好。”

“这话说的,我们江湖中人讲究的就是一个赤胆忠心!这么多年镇上的人从不对我们有偏见,这忙是我们应该帮的!”

我想了想,还是没纠正赤胆忠心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作为补偿,我把那一页纸他不认识的字都教会了。

21

回到镇上,我把计划跟陆鸣野说了,又掏出一锭银子,叫几个汉子去买被褥送到清光山上。

工匠又来了一趟,说梨花巷的河堤也裂开了缝。我又掏出一锭银子,叫他去买沙包和修补用的东西。

陆鸣野眉头皱得能夹碎块石头:“你是把嫁妆都掏出来了?!逞英雄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上下山一趟给我冻得够呛,拿过一条被围身上:“哪能啊!这是在县丞家拿的,本来就该是用在这儿的。”

“县丞家还有钱???”

“是啊,他卧房虽然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有一块墙很新但不牢固。是一个装满银锭的盒子,当成砖砌了进去,我拿锤子砸出来的。”

陆鸣野沉默良久。

晚上我们两家人分头去通知大家,收拾重要物品和衣物去山上避难。

三个时辰过去,总算把这二十户人家劝好。

这一天一夜说了不少话,比如“这剩菜不用带了,山上有饭吃”“鸡鸭鹅不能带到山上”“我知道这床被是三十年前你结婚新做的但是山上真的有被盖”。

我和陆鸣野的父母在山上安排,我们俩和壮叔在山下检查。实在拿不了的放到县丞家锁上,鸡鸭鹅放在县丞家后院。

雨势渐大,河堤的一块石头滚进河里发出巨响。我们正要撤走,忽地出现一个素衣老人站在了河边。

壮叔反应最快,冲过去把老人扛起来就跑。那老头像是一心寻死,挣扎着要放他下来。我掏出一块手帕塞进他嘴里,怕他投河不成再咬舌。

因为这番跑动,河堤越裂越快,我们拼命地往前跑,终于在塌到脚下之前到了安全的地方。

老人晕了过去,我才发现这是岳先生,先前在镇上教过书的。

他醒过来发现身在清光山上,悲愤地一时想撞墙,叫陆鸣野单手给制住,将嘴里的手帕拿了下来。

“老夫一生清风高洁,绝不与山贼土匪为伍!宁死也不在这里苟活!”

大当家正巧听见,扬声道:“老腐朽!我们又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从来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怎的这样瞧不起?你们读书的高人一等,那父母官也是读书人,你看他如今干了什么?!不是看在我林老弟和阿柰的份上,这个忙我还不乐意帮呢!”

我爹跟在后边:“张俊美!你少说两句!”

身高八尺、宽四尺的张俊美气的络腮胡直颤:“林辉明!不许叫老子大名!”

看来有些名字真的是世上最短的咒语。

岳先生如遭雷击,山羊胡抖了半天,伸手指我:“你!这竟是你出的主意?!林柰!你夫婿顾止行可是今科举人,你竟与土匪勾结?!”

我脸上沾了些许泥巴,现在干了难受得很,一边挠一边说:“这是我的主意,但我想先生也没什么别的好办法了,不是吗?”

咬着牙“你”了半天,眼看他要气得背过气去,陆鸣野轻轻地一个手刀给他放倒。

壮叔照顾他年老,多给他加了床褥子。晚上送饭进去,他气得又摔又骂,相邻的居民们都来看热闹,好些人还劝他。

岳先生单薄的身躯抖得要散架一般:“老夫绝不原谅这些杀人如麻、横行霸道的匪贼!”

大当家闻声而来:“老先生,我敬你是个先生!我们山上没有一个兄弟手里有过人命,也从没做过什么鸡鸣狗盗之事!你心里可以看不上我们,但不能上下嘴唇一碰,就让我们身上背人命!”

“我要怎么说话!我儿子进京赶考,就死在劫财的土匪手里!他本该登科及第的!可他才十九岁,死在你们土匪的手里!如今要我为了活命接受土匪的恩惠?不如让我一头撞死!”

他说罢就要往墙上撞,上来几个学生拼命地拉他。

我和陆鸣野远远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我的身形。

22

茶喝多了睡不着,夜里雨停了,我搬了个马扎在院门口坐着吹风。天上仍是阴云密布,无星无月,看不见山下的情况,全是黑压压的一片树。

发了许久的呆,听见身后门响,回头发现是陆鸣野。

他把厚外衣递过来,把马扎放在我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我长叹一声道:“不知道阿晨什么时候能回来。这雨再这么大几天,就得全挪山上来了。”

说话间,他已经薅了几根狗尾巴草编了个兔子,递给我之后又薅了一把,预备再弄份大作。

我拿着那只毛乎乎的小兔子,知道他是担心我白天因为岳先生的话难受,想哄我开心。

“你这手艺真是精进不少,小时候你编这东西总是弄不好,常给团成一团丢掉了事。”

他应该是也想起来了,笑出声来:“小时候总想论个高低,争个第一,却忘了要珍惜身边的,抓住手里有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来不及了。”

天地间静谧无言,林子里的蛐蛐叫声被湿润的夜风吹过来。

“阿野。”长大之后我便不怎么这样叫他了,都是连名带姓地叫。

“许多事留不住并不在你,是它本就不长久。你现在也很好啊,手里有剑,心中有义,家人朋友都在身侧,这不是很好?”

“人生在世,自有许多求不得堪不破。世事如流水,情爱似石沙。若是错过了便说明不是这个人,伤心难过在所难免,但不必过于为此自苦,蹉跎时光,错过那个对的。”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我看了半天,看出来大概是一只小狗。

23

后边这几天热闹得很。岳先生整日骂骂咧咧地要以死明志,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去劝导他。我娘和陆婶婶忙着安抚照顾妇女儿童,陆叔叔带着男人们在时而响起的“不许叫老子张俊美”中干活,我爹一锅接一锅地做大锅饭。

我和陆鸣野山上山下两头跑。因塌了两处河堤淹了不少地方,一时间上山的避洪的人更多了。

忙到第四天,阿晨和知州一起回来了。他摔断了一条腿,是被抬回来的,故作轻松地叫局里的师兄夸他,师兄扭过头去掉了两滴泪。

我说明了所有情况,把那半盒银子交了上去。慈眉善目的知州捋着胡子:“姑娘运筹帷幄,真乃女中诸葛。”

有知州主持大局,就没我和陆鸣野什么事了。在镖局大堂等着一些情况接洽,结束了就能上山休息几天。

陆鸣野翻出一床被褥,拿桌子拼了张床,叫我睡一会儿。我也确实困得睁不开眼了,把沾了不少泥的外袍一甩,一个泥鳅入水钻进去。

外边雨势不减,我恍恍惚惚地像在琉璃罩子里,睡得不踏实。

忽地一阵清越笛声和着雨音,头痛都轻了几分。我突然想起来,这是在长江上和莲塘旁的那首曲子。

春林花娇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我甚至算不出过了几天,才昏昏沉沉地想起那封信,我还没寄出去。

24

交代完这些事,回山上我就睡了个昏天黑地,第二天早上起来正好看见岳先生在教小常乐读书。

小常乐很好学,从前我带他下山玩,他就最喜欢缠着顾止行教他东西。

前些天他拿着书来问我,我说你可以去问问那位阿爷,他是很有学问的先生。

“可是他好凶!还摔碗骂人,我害怕。”

“常乐是爱读书的好孩子,先生都喜欢这样的孩子。”

于是小常乐颠颠地拿着书去问,岳先生本能地教了,教完了才开始懊恼,冷嘲热讽道:“真是愚笨!我儿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月都不问我几次问题!”

小常乐没听他说什么,又翻了一页问下一个。

岳先生一哽:“你这孩子!读再多也没用!朽木不可雕!读得再多你也是土匪的儿子!一辈子都当不上秀才!”

小常乐仰着脑袋:“我知道我很笨,考不上秀才。我阿爹说人只要肚子里有足够的学问,就是很了不起的人了。伯伯说读多少书就能行多少路,不好好地读书就要被困在这山上。

“我要好好地读书,要了不起。这样才能去很远的地方,找最厉害的大夫,给阿娘治好喘症,给叔叔、伯伯治好腰腿疼。”

岳先生看着他,说不出话。

我适时地走过去把小常乐接走,岳先生看了我还是横眉冷对,鼻子发出一声“哼”。

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我掏出一块糖:“好样的,明天接着去问!”

隔天,岳先生的碗完好无损地出来了,我放的排骨也吃完了。

25

第七天,雨终于停了。

大家从山上撤下来,知州带着人修房屋河堤,陆鸣野带着镖局的兄弟们干活。镇上忙活的人越来越多,我娘的馄饨铺也忙了起来。

有天夜里狗叫震天,是放在县丞家院子里的十几条狗,咬住了来取钱的县丞。

正巧那天是大当家值班,他更是恨得牙痒痒,捆了他倒吊着,隔一阵放个凳子缓口气,别叫他真死了。

我满意地点头:“张俊美,干得漂亮。”

张俊美这次没急眼,因为我带了他看上的那位娘子来,她正闪着星星眼说“您真是个英雄”。

据县丞交代,他书房里那堵高宽两尺的短隔墙,就是拿银子砌的。

后边万事有官府,我只管着馄饨铺。

这时已经七月中了。

因为来吃饭的人多,干脆在门口也支了几张桌子,平时也卖些茶水。我正在外边坐着和陆鸣野闲聊,知州慢悠悠地走过来,坐下要了一壶龙井茶。

我把茶送过去,知州笑眯眯道:“先前只觉得林姑娘乃女中诸葛,是奇女子。今日才知,竟是顾解元的未婚妻?”

邻座的王大婶道:“是啊是啊!小柰画画得也好!号正玉先生,大人您听说过吗?”

“呦!我府上还真有一副正玉先生的画作呢,花了百两银才购得,竟真是出自林姑娘的手?”

“是有些手艺,倒不至于此。大人要是喜欢,改日我送您一幅。”

知州捋着胡子笑道:“今早我收到消息,殿试放榜,江陵城一位顾相公年仅弱冠便连中三元!林姑娘前途无量喽!”

我有些恍惚,想起去年八月十五,他问我愿不愿意当状元娘子。

顾止行确是奇才,但这世间山外青山楼外楼,我没想他真能连中三元。

一瞬间有些听不清周围的邻居们都在说什么,每个人都高兴不已,王婶还上来握我的手,说什么诰命之类的。

“林姑娘也勿要担心,前些日大雨封路,消息才送达我这里。应该要不了几天,顾状元便能衣锦还乡来。”

26

然而待到八月初,河堤修的牢又固,顾家还是没有一个人回来。

许多人劝我不要太焦心,顾相公的人品大家有目共睹。但话里话外地还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毕竟这样的故事不少,我爹已经准备要拿着那纸文书上京去了。

我不慌不忙,除了铺子就是荷塘,还偶尔去看看在岳先生和小常乐。

阿娘担心我,旁敲侧击地问过我的想法。陆鸣野也同我说,我看上去似乎并不在乎顾止行是否回来。

我并非看起来的这般洒脱。同所有陷入爱情的少女一般,躲不开这场相思劫。也曾担心过他是否出了意外,是否被繁华迷眼,但我并不怕他蒙心。

毕竟是青梅竹马,他的人品我信得过。若真是我识人不清错付情感,那便哭个一夜,天亮了画还是要画,馄饨还是要包。

我还是林柰,我有自己的生活。

岳先生家书房挂着一幅字,笔法苍劲有力,是一整首《梦游天姥吟留别》。

小时候岳先生是教过我这一批孩子的。他来到这个镇上时就是孑然一身,我听顾先生说他是个苦命人。早年丧妻中年丧子,战乱之中又丢了许多家当,妻儿的遗物只剩下一只镯子和一幅字。

我凑近了去看那副字,落款是二十三年前,岳赤诚。

陆鸣野在我身边出现得越来越频。

我去城里买颜料,他也跟着我一起去,美其名曰保护我。

回去的路上,马在塘边饮水,我发着呆,他摘了几朵花递给我:“还想你那状元郎呢?我跟你说,男人名利双收了就会变坏!你瞧这都多久了,他还没回来,指不定是娶了什么官家小姐了!”

我瞥他一眼,没有接那花,不置可否。

“柰柰,说真的,不如你嫁给我怎么样?”

我正准备严肃地同他好好地说说道理,身后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男声:“我只是回来晚了,又不是死路上了!”

我惊得一抖,僵硬地回头,果然是我那状元郎。

折腾一番到他家,一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来祝贺,走两步就得客套一刻钟。

一关上他家院门,顾止行悄无声息地贴过来,从后方把我圈在他怀里,还把头埋在我颈窝,发丝轻轻地蹭着脸。

他像一只大狗,蹭得我发痒,又挣脱不开。

“顾小郎君,怎的去一趟京城变得这样黏人啊?”

他甚至恨恨地咬了我颈侧一口:“小没良心的!我走了一百二十九天!你信都不曾给我来一封!我要是再晚回来几个时辰,你是不是要换个未婚夫了?!”

“……我给你写了信的,正好赶上河堤塌了,没工夫去寄。”

我偏过头去吻他的侧脸:“我也很想你的。”

28

顾止行是骑马赶回来的,顾家父母还在百里外的客栈。

他说这房子还得打扫,让我帮帮忙,留我到戌时过半还不让我走。

然而只打扫了他住的这间,他一直贴着我不撒手,什么事都干不了。不是我说,八月还是很热的。

顾止行说,本来七月底放榜,过了琼林宴授了官职就能回来。他年纪轻轻三元及第,是国运昌隆的祥兆,皇帝要把公主许给他。

我点点头问然后呢,他瞪大了眼睛:“你听了竟没有别的反应?!你一点都不担心我?”

“……你要是真的答应了赐婚,现在哪还能在这儿啊?”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接着说:“我在殿上说已有婚事,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只待我登科及第回家成亲。公主虽然不愿意,但这事还是作罢了。

“我说愿为百姓谋福祉,陛下思考良久给个什么官职,这时候有八百里急报涴河镇的事。

“我本想请命回来料理,但遇上随县垮山更为紧急。我知道你不会坐以待毙,随县更需要我。

“柰柰,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我轻轻地抚上那张我画了好多遍的脸:“没关系,我相信你。”

他握过我的手:“我知道你有能力,但还是很担心。我在随县尚且因为年轻而处处受阻,这里必然是有很多质疑你、跟你作对的。你能办成这样,付出的要更多。”

“也没费什么劲,主要都是靠关系,有的是人让我支使……”

“可是柰柰,”他眸中烛火跳动,“我好心疼你。”

这些日子我所向披靡,每一处都安排妥当,滴水不漏,看起来刀枪不入。镇上每个人都夸我是当世桂英,他只看见修好的河堤,就说心疼我。

“顾小郎君,我不是一般的姑娘,你知道的。”

29

第二日顾止行登门,解释了晚回来的缘由。待办完婚仪,他就要带我去苏州赴任。

我爹后槽牙咬得“咯咯”响,问要待多久,顾止行迟疑道:“少说一年三载,长则难说。”

阿娘拿胳膊肘碰碰他:“行了!这事现在反悔不了了!”

过了两日顾家父母同伯父一家回来,来了好些车马。除却聘礼,还带了一套极其精美的喜服和各种巧夺天工的首饰。

堂妹顾乐知说:“这套喜服可是十几位苏杭绣娘赶制出来的,从兄长提亲那天就下了订单,正是放榜那天收到的呢!我叔母亲自画的纹样!嫂嫂瞧这绣的,可是栩栩如生呢!”

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我是从没想过顾止行祖家是这等有钱。

“你以为我爹怎么敢有底气考了举人还辞官?他要是不在这儿当个教书先生,也得回去经营家业。”

“……那我这岂不是嫁入豪门了?”

“你在乎吗?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贪财点就好了,这样我起码还能拿座金山捆住你。可柰柰这样霞姿月韵,真担心我色衰爱弛啊。”

我跟顾乐知如出一辙地无语。

随县的事顾止行办得很好,皇帝给他二十天假,让他办完了婚事去苏州赴任。

八月十四宜嫁娶,顾伯父带来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只需布置就可。

我前一天晚上紧张得实在睡不着。在床上不知道滚了几圈,滚得脑袋晕,去推窗户吹风。

十三的月亮已经很圆了,从我这里看过去,月亮正在墙头少年的脑后,像个光相。

少年自是陆鸣野,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在这里想些什么。

我披了两件衣服过去,在走到墙下仰头看他。月华虽亮,但此刻背光,我瞧不清他的神色。

“坐在这里干嘛?你也要成亲激动得睡不着?”

他嗤笑一声,没有立刻回话。过了一阵才忽地开口:“柰柰。若是我先开口与你表明心意,你会嫁给我吗?”

他声音有些沙哑,夜风吹来一阵竹叶酒的清香。我拢了下肩头的衣服:“不会,因为我不喜欢你,还会骂你。”

“你喜欢他什么呢?你小时候说,这辈子要嫁人,也该是世间第一等,顶天立地的好儿郎。”

他翻下墙来站在我面前,我才看清他眼眶发红。

“他自然也是顶天立地的君子,是我心里最好的人。阿野,感情的事有什么道理可言呢?人心是这世界上最难控制的、猜测的东西。”

“……所以我才觉得,你会变的,会选择我的。你更早认识我,与我在一块的时间也更长,我更了解你……”

“你为什么了解我呢?”

“因为你我是一样的人。”

“是啊,因为你我是一样的人,一样地从不会低头。就像你心悦我许多年,却要等我先开口。”

他的唇瓣抖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抿紧了唇。

“阿野,这世上之人有的是钥匙,有的是锁。你我既一样,那便都是锁,没法配成一对的。”

陆鸣野的眼眶很红,但我知道他落不下泪来的,至少在我面前不会。

30

天边刚有些亮,就被我娘拉起来打理梳妆。

带上那顶很有分量的头冠,顾乐知满眼藏不住地欢喜羡慕:“嫂嫂!这顶冠可真衬你!好羡慕呦!”

菱花镜里的少女有着一张明艳的脸,我笑道:“羡慕什么,等你跟那楚探花成亲时,肯定有更好看的。”

乐知红了脸,遣了侍女去门口看看拦门。

根本没拦多久,满江陵城的才子来也为难不住状元郎,阿娘又劝了阿爹别叫什么兄弟来动武。

敬茶时阿爹好几次拿那件他很少穿的大袖礼服抹眼泪,阿娘也不似前几日那样看得开,迟迟地不肯松开我的手。

顾伯父财大气粗,喜轿都是八人抬。乐知在边上小声地说:“嫂嫂,你是没瞧见我哥那样,刚才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他得状元时都没这样笑过!”

轿子摇摇晃晃,我心知这才出了我家的桃花巷。接下来要走青石板路,过三个巷口和一座石桥,到桂花街的第三家。

这是我走过千万遍的路,从稚童长成少女,抱着画轴哼着小调,对每个跟我打招呼的人微笑着点头。

顾止行撩开轿帘向我伸手。是我无比熟悉的手,骨节纤长,手掌有力。

这双手曾给我指着书上的文字讲解,雕刻出一支现仍在我头上的白玉簪。曾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拂过我画上的莲花。他牵着我走过岁月,如今要走向未来。

我把手放上去,紧紧地握住。

此后水远山长君在侧,柳暗花明同携手。

尾声

苏州与江陵是大为不同的。

这里少了接天莲叶,多了些水乡温柔。不及金陵城繁华如梦,也是经年累世的温柔乡。

这大半年间去过阳羡治水,去过金陵公办,也见过三分明月的扬州。

宅邸特意挑了间院中有棵海棠树的,是原主人年轻时为妻子所种。如今他俩要去游山玩水,便转让给我们了。

顾止行说怕我想家,我说这样日日对着岂非更惦记?

书房留得很大,放了两张桌子,窗下摆了张美人榻。

春日阳光好,不留神就在这里睡了一觉,还是被晃醒的。

我去看桌上未完的画,却见已经被补完没上的颜色,旁边还提了一首词:【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胭脂谁与匀淡,偏向脸边浓。】

我挑着眉端详,身后贴上来一只大狗。

从他科考回来后就喜欢这样抱,说这样我们俩的心会贴着跳动。

大狗语调温柔:“夫人可睡够了?睡够了且消消气,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呦,日理万机的顾大人有空回来了?看来是苏姑娘的恩报过了?”

“我已严词拒绝!夫人别放在心上。”

今日一大早顾止行就去衙门办公,我还没睡醒,上门来一位比豆腐西施钟灵毓还漂亮几分的姑娘。她眨巴着一双盈盈秋水眸:“先前不慎失足落水,是顾大人救了我。小女家中贫寒无以为报,愿留在府上做个奴仆侍妾,以报恩德。”

我这人睡不够就容易脾气不好,点点头说那你就等他回来自己说吧。

这半年来非要以身相许的足有两打了,顾止行态度之坚决、眼神之诚恳,我对此还是很放心的。

“顾小郎君,你明日在门口摆张桌子吧,我好些日子没剁排骨了。”

“好好好,正好你昨日说想吃糖醋排骨!只要夫人愿意,我给你买一头猪剁着玩!”他想了想又补充,“叫夫君!”

我接着把画补完,让他告诉我后边半幅词是什么,写在了他的字后边。

两笔瘦金各有不同,一笔如松,一笔如竹。

他在我耳边说,我慢慢地写:【看叶嫩,惜花红,意无穷。如花似叶,岁岁年年,共占春风。】

(正文完)

番外:小昭

1

诗人说,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

我家是最普通的茶农,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十岁那年七月来了飓风,淹了阳羡几个村镇,包括我家。

村长叫我们去避难,阿娘抱着弟弟,没空管我。我脚一滑摔倒了,她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把弟弟往怀里抱得更紧。

我不喜欢弟弟,因我不是他的姐姐,是他的奴才。

我半个人都陷在泥里,有好几天没吃米面了,没力气爬起来。

心想要不就这样算了,我死在这还落个轻松,活着左右没什么好日子。

大雨灌进耳膜,我恍惚地觉得真的快死了。

有两双手把我拉起来,还撕了自己干净的裙片给我擦脸。

糊脸的泥擦净,才看清了眼前的人。我心想一定是我要死了,是天上的仙子来接我了吧?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姐姐明艳,哥哥英俊。他俩都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穿着最简单的粗布麻衣。

姐姐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有什么能帮你的?”

“……我叫陈招弟。”

我有些窘迫,这位姐姐像天上的仙子,而我只是镇上几百个招弟中的一个。

姐姐没说什么,温柔地拉起我的手。

哥哥又问:“小姑娘,我们是苏州府的人,来治洪的,你可知道你们这管事的人都在哪里?”

我点点头,叫他们跟着我一起走,姐姐还从身后的马上拿了蓑衣给我。

那蓑衣对我来说太大了,我举过头顶挡雨,不多时就累了。这时姐姐走到我的左边,和哥哥一人提起一边给我支着,架起了一个小棚。

眼泪悄无声息地滚下来,我亲爹娘都不曾对我这样好。

2

把我送到山上,哥哥去找镇长,姐姐带着我去擦净了脸和手,换了身干净衣服送到休息的地方。

我娘忙着哄弟弟,瞪了我一眼又骂:“死丫头!又去哪儿偷懒了!还不快哄你弟弟!老娘胳膊都酸了!”

她喊出“死丫头”的时候,姐姐就不动声色地捂住了我的耳朵。

“大娘,小丫头有些风寒了,别过给您和小弟,这小孩感冒起来可遭罪呢!”

阿娘抱着弟弟往里躲:“那你还不出去!别让你弟弟遭罪!他吃不了一点苦药的!”

她拉着我走到给她住的屋子,翻了好久才给我翻出一块糖来:“我叫林柰,你可以叫我林姐姐。你先在这屋里住几天吧,我会很忙,可以帮我叠被、烧水吗?”

我想说我还会干很多活,但她笑得很温柔,像是只希望我开心一点,我就说不出了。

她当真很忙,她跟那位姓顾的哥哥每天早出晚归,整日挥着铁锹泡在泥水里。我跟着刘婶去给送饭,看见他俩并肩地站在一块,对着一张图纸说话。

刘婶说这是去岁的状元和他夫人,成婚不到一年。

她粗布麻衣满身泥,却仍是很好看。那双过分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她说什么状元都点头,然后再探讨一番,两个人都点头。

3

过了几日,村里的水肉眼可见地退了不少。她白天不去跟他们一起挖沟了,留在山上看顾我们,还算算账什么的。

但她总会等到顾大人回来,不过是吃一顿饭,或是拿点东西说几句话,反正总是要见一面的。

这天我夜里起来喝水,见她守着一盏灯笼坐在门口翻着书。

我过去坐在她旁边,只认得书皮上的两个字,是《茶经》。大概是从这山上那个屋子里翻出来的。

她从来不叫我招弟的,只叫我小陈。我本想问问她怎么不睡,忽地想起来今日我还没见到那位顾大人。

她问我:“你们镇上的女孩子都读过书吗?读到什么程度?”

“都读过的,大家都学的《三字经》和《百家姓》。”

“没学《千字文》吗?”

“没有,一听名字就嫌长,便不叫我们学了。”采茶炒茶才是第一要务,他们都担心读书误了好时候。

她叫我稍等一会儿,进屋去写了几个字,拿了张纸出来给我看。

她写的字可真好看,一笔一划,像舒展的茶叶尖。

她问我都认识吗,我说不全都。我心里有些难堪了,怕她看不起我。可她还是笑得那样温柔,一字一字地给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她说这是《千字文》,讲的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给我解释每一句的意思。

我听得十分用心,她说这只是第一节,要是我愿意就教我。

后来每天我起床都能看见枕边留着半纸诗文,她还叫我学会了就去教给其他的女孩。

她说我不必叫招弟,我生下来并不是为了弟弟,我只是我自己。她给我起了个小名,叫小昭,她说昭是光明的意思。

4

这天我起床身边没有诗文了,焦急地到处找,摸到了她的房间。

这屋子有三间,我身量小,住在小屋的罗汉床上。她房间的门板坏了,被她直接拆掉放外边当个坐的地方,于是直接就能瞧见里屋的情景。

地上有一坨满是泥的外衣,顾大人正在床上睡着,头枕在姐姐腿上,手还环着她的腰。她头靠着床架子闭眼,手还放在顾大人肩上。

我看得脸红,轻手轻脚地跑走。

过了很多年我才想起,是因为她把枕头给我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厚厚一沓纸,一面尽是些我看不懂的什么东西,大概是关于治水的草纸,背面是给我写的《诗经》。

她说明日大家就要从山上撤下去,他俩再过一天就要回苏州府去了,那边压了好多事。

我深吸几口气,说出我想了很久的话:“姐姐,你能带我走吗?教我读书,让我不要……”

不要在这像个畜生一样活着。

她像是意料之中,毫不觉得冒昧或意外,摸着我的头说:“我可以带你走,之后呢?我教你读书,然后你用一辈子报答我?”

我愣住了,这是我没想过的,我只想要离开这里。

“我不能带你走。今日我帮了你,来日你又该如何呢?”

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她温柔地搂过我的肩:“我只能给你一阵风, 能否上青云, 全看你自己。”

那时我心里全是将要分离的难过, 完全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5

我们下山后的第二日他们就走了,我才知道林柰当时也才将将地十七岁。

又过了几日, 村子修得差不多了, 来了一位秀才相公。他说是接到了好友的信, 来这里教书, 只教女娃子。

这不收束脩,书本全发, 也不曾故意将课业压得极繁重。先生说他夫人从前也叫招弟,所以不希望这世上再有招弟了。

第二年春, 我家最好的茶叶要御供, 次好的要卖钱。我偷偷地留了两块好的茶饼,叫先生寄给林柰姐姐。

十五岁的时候陛下改了规矩, 女子也可以参加科考,单独排名。虽有成绩者不能担任官职, 但可以进翰林院,也可以当女先生。或有某处才能特别出众者,能单独录用。

据说是顾尚书的夫人在治水一道颇有研究, 却为女儿身不得入朝为官, 叫陛下觉着实在可惜,不想再为此损失人才。

我二十岁的时候与解元的成绩不相上下,我娘到处吹嘘, 我弟弟定能为官做宰。

明明与解元并肩的是我,却永远不如弟弟是带把的。

我同家里闹翻, 依律法分了我十亩茶园, 却要我舍下一半嫁妆给弟弟。我自然是不在乎, 茶园交给好友打理,收成她四我六,便赴京赶考去。

6

二十一岁, 我与探花成绩相并,也得了琼林宴的帖子。

我租住在京城最贫穷的地段, 去赴宴时门口却停了一辆低奢的马车,侍女说尚书夫人请我上车一同赴宴。

车里坐的果然是林柰。她如今二十八, 与我的记忆几乎没有变化。

她眉眼温柔, 笑道:“我听闻今科女探花是出身阳羡, 名叫陈昭昭,便在想会不会是你。”

我深深地弯腰, 感谢她这一阵好风。

她拉我起来:“不必谢了, 你每年不是都寄了茶饼?这就很够了。”

她说是担心我被别人看不起,来给我助阵长士气的。

到了苑门口,顾尚书正在等着我们。他伸手来接她, 还怨她怎么不带上他一道走。她笑道:“顾小郎君,你如今是尚书大人了,稳重点!这不是要你先来主持局面嘛。”

他俩比我的记忆中的样貌更成熟些, 眉眼间多了些菩萨低眉的意味。除此外毫无不同, 仍是紧密地挽着对方的手。

这阵风把我送上了青云,可幸的是我要见的人还在等我。

我会越上越高,与她一样高, 或是超过她。然后救这世间所有的招弟。叫女子都挺直腰杆做人,不必遭旁人冷眼,过与男子一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