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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节 大女主的女儿

第 39 节 大女主的女儿

我的娘亲曾是整个京城里最耀眼的女子。

她出口便成章,文韬武略样样都强,更绝的是模样好,不然皇帝也不会这么多年对她念念不忘。

反正我是没见过。

她帮皇帝打完天下后就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我。

我爹是谁?

这我哪知道。

从我记事起已经不下十个男人来让我喊他爹了,问题是到底哪个是真的啊?

1

我是苏浅浅。

苏是娘亲的姓氏,她叫苏荷。

据永宁公主说,当年在娘亲的宅邸找到我时,我已经饿到发不出声音了,发出的声音小到听不见。

所以她给我取名叫浅浅。

在刚找到我的日子里,有不下数十位相貌英俊的大叔要来认我当闺女。

他们谁都不服谁,更荒唐的是,他们几个商量出个主意是各自轮流着养我一年,最后我想跟谁谁就是我爹。

而永宁公主自称是娘亲的闺中密友,当年也是她第一个找到我的。

从我记事起她就跟我讲:“浅浅你少搭理他们这些混蛋,他们没一个真心想养你的,都想把你拘在身边等你娘回来找你。”

所以那些大叔商量出的结果当场作废,永宁公主抱着我就回了公主府。

我在她的庇护下茁壮成长到了十五岁。

她时常和我讲起娘亲的事迹,但那些大叔和娘亲的故事却只字不提,甚至包括她和娘亲之间的事情。

而这十五年间,已经有好几个嚷着非娘亲不娶的大叔早已成婚生子。

理由无一不是“家族不能断了香火”。

还有几个坚守初心的,我刚记事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他们。

当然是在永宁公主的监视下。

因为他们位高权重,这几人想见我公主也拦不住,只是每次他们想在我面前回忆和娘亲之间点点滴滴的时候,公主便垮下脸直接送客。

说起来,这几年倒是和他们见得少了,可能所有人都觉得娘亲再也回不来了吧。

永宁公主也很有意思。

她从不让我喊她“公主”,只有在我叫她“姑姑”的时候她才搭理我。

“姑姑,你带我回来是不是也想再见到娘亲呀?”初夏的夜晚,我窝在她的榻下问她。

永宁公主敲了下我脑袋:“当然,但我和那些臭男人不一样,他们想得到你娘,我只想再见见她。”

我真的很好奇娘亲和永宁公主是如何认识的,怎么能让她心甘情愿养我这么久。

要知道,永宁公主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

但她从未婚配,一心带着我,曾经有个大叔为了认我做女儿居然提出做公主的驸马,后来直接被她打出府去。

我自己都记不得问过她多少次她和娘亲的故事了,无一例外都被她给搪塞过去。

但在我及笄那天,她却主动和我讲起了她们之间的故事。

2

娘亲苏荷原本并没有那么才华横溢的。

曾经她空有一副皮囊,一天到晚只顾着追着林相家的小儿子到处跑。

姑姑当年也是永宁郡主。

在京中贵女中,她和娘亲是最不对付的,两个人斗起法来恨不得直接上手扯头发才痛快。

直到有一次娘亲落水,醒了之后突然成了京城有名的才女,热烈又奔放,王公贵族们无不为她倾倒。

就连永宁郡主的准驸马都要抗旨去追求娘亲。

这下好了,她俩的梁子直接打成死结。

可娘亲并没有沉醉在这些男子的讨好中。

她找上了三皇子,达成了一些约定,成了三皇子的幕僚,为他出谋划策。

而永宁郡主却因为准驸马的事绝食。

谁知娘亲直接找上门去,提着她坐到饭桌前,威胁着她把饭吃完。

“为了一个男人你像什么样子,就这样还说要和我做对手呢?别让我看不起你。”

娘亲这么说。

永宁郡主心里突然释然了。

她像第一次认识苏荷,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发光。

那些互相看不惯的日子,也成了她们谈话间的玩笑。

就这样,永宁郡主看着她扶持着三皇子一步步站到先皇面前,成为了先皇最上心的皇子。

一时间,娘亲在官场风头无两。

三皇子也兑现了和娘亲的约定,劝说着皇帝推行了女官制,还开设了女子学堂。

这时永宁郡主和娘亲的关系已是极好,甚至还能开玩笑说娘亲是不是要做她的三嫂嫂了。

一切似乎都在往美好的结局走去,可这美好却在三皇子登基之后被他亲手捏碎了。

他能和娘亲做交易,自然也能和先皇做交易。

三皇子登基前,他们需要娘亲那些如何炼制火药,如何治理黄河泛滥的奇思妙想。

所以他们愿意顺着娘亲去开设什么女官制、女子学堂。

现在目的达到了,面具后的獠牙也露了出来。

三皇子登基后,不出半年,所有的女官被逐出朝堂,女子学堂中所学的治国策也变成了女诫。

甚至民间有传言说女子学堂就是世家子弟的后花园。

没过两年,再也没有家族愿意送自家女儿去读书了。

在女子学堂关闭后,娘亲和皇帝大吵了一架。

皇帝当即下令禁足娘亲一年,谁都不许去探望她,无论永宁郡主怎么求他都不肯松口,反而派了重兵把守。

不光如此,娘亲的那些爱慕者多多少少都有被皇帝针对,没几个能留在京城的。

一年之期到了之时。

永宁郡主是第一个冲进娘亲府邸的。

可她找遍了整个院落都找不到娘亲,最后在卧房的床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

我目瞪口呆地听完永宁公主讲完这一切,暗想娘亲真是个传奇人物。

我也不是没听说过娘亲是个奇女子,但她厉害到这种程度倒是我没想到的。

毕竟姑姑从来不许我私自打听娘亲的消息,在民间“苏荷”更是如同禁词一般,鲜有人提起。

故事听完了,她便赶我去睡觉。

我看着侍女拿过来的酒瓶就知道她今天又不开心了。

或许是和我讲这些陈年往事,勾起姑姑不好的回忆了吧。

我正披着外袍往外走,就见一个嬷嬷着急地跑过来。

“殿下,殿下!”

语气着急如同后面有鬼在追她。

永宁公主不满地瞟了她一眼:“着急忙慌做什么?”

“殿下,外面王将军家的二小姐想见您。”

“找我做甚?不见。”

嬷嬷犹豫了下,有些挣扎地开口:

“她说她叫苏荷。”

3

来人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姑娘。

我觉得她大概是犯了疯病,只看模样的话,宫中最会保养的丁贵人都不能回春成这么一个小姑娘的样子。

更何况我又不是没见过王二小姐。

只要有宴席的地方,都少不了王将军家的这位姑娘。

她名叫王薇,在京城是出了名的霸王花。

一手长鞭舞得虎虎生风,行事泼辣得很。

父亲在朝中官品又高,京中贵女无不避着她走。

可再泼辣也不能胡乱说自己是苏荷呀!贵女们不能拿她如何,但永宁公主还是能罚她一二的。

可面对这种荒谬的事情,永宁公主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

她凤眼一眯,示意嬷嬷把我带出去。

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王薇真的坐实了假冒娘亲的荒唐事,接下来的场面就不太好看了。

我听话地跟着嬷嬷出了门,路过王薇的时候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只见她脊背挺得笔直。

眼睛在烛火的映衬下亮晶晶的,一点没有大难临头的紧张感。

似乎和我印象里的王薇不太一样。

唉……希望明天皇帝案头不会出现弹劾姑姑对官员家眷动用私刑的折子。

我自己都分不清在为永宁公主祈祷,还是在替王薇祈祷。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始终无法入睡。

脑海里反反复复在回忆今天永宁公主讲的故事。

我一直觉得皇帝是个对娘亲情根深重的痴情种。

况且他平日对我极好,每次进宫他给的赏赐都能塞满马车。

他甚至还赐我封号池韵郡主。

池中有荷,美人风韵。

我原以为皇帝是想念娘亲,所以才对我这么优待。

可今天听完了永宁公主讲的故事,一个猜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或许皇帝根本就是自觉对不起娘亲。

这些全都是对娘亲的补偿?

越想越烦躁,我索性把头一埋开始强迫自己入睡。

尽管心浮气躁,但最后我还是睡着了。

梦里似乎回到了还是婴儿的时候,一双温柔的手把我轻轻放下,然后不舍地抽离。

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记得那双散发着让我眷恋的香气的手越来越远……最后一点味道也闻不到了。

4

醒来的时候我的枕头都是湿的,这个梦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过了。

虽然从没有见过娘亲,但我真的好想她。

外面已经大亮,永宁公主从不要求我早起。

所以平时丫鬟们也不会喊我起床,何况主子犯懒她们也乐得片刻清闲。

但今天我急着去看王薇什么情况,只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就匆匆赶去主殿。

昨天的事情信息量实在太大了,让我忽略了一件事——

王将军是个极其护短的主,要是永宁公主真的伤了王薇,王将军说不定会拆了这公主府。

没想到的是,我刚迈进主殿的门槛,就看到永宁公主和王薇非常亲近地坐在一起用着茶点。

见我进来,永宁公主笑意盈盈地招呼我过去,并对着王薇介绍道:“苏姐姐,这就是浅浅,多像以前的你呀。”

此话一出,我全身的汗毛都炸开来。

一双腿不知道往前走还是往后退,我难以置信地对上王薇略显慈祥的表情。

只恨自己平时补得太好了,不能立刻晕过去。

“姑姑,这……”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心里在盘算要不要找个太医来给永宁公主看一看。

也不知道癔症好不好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王薇突然变成娘亲的故事的。

只记得她说当年她自尽了,然后灵魂游荡了十多年,最后附在了落水的王薇的身上。

真的很荒谬。

我虽然看了许多奇闻逸事,但借尸还魂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眼前只会让我想跑去寺里拜一拜。

更何况她身上没有梦里的味道。

我实在生不出与她亲近的心思。

可是永宁公主却接受得很快,毕竟当年也是她眼睁睁看着苏家的小女儿一夜之间草包变才女。

永宁公主倒也不指望我能一下子接受,更没有强迫我和王薇一下子热络起来。

她只跟我说了几句话便打发我去找先生温书了。

是的,女子学堂虽然关闭了。但是学堂的祭酒和先生一直被公主养在府中,负责我的启蒙和课业。

我什么都学,除了女诫。

“世人看不到女子的聪慧,但我们浅浅不能那样糊涂地过一辈子。”永宁公主总是在我偷懒不想读书的时候这么跟我讲。

可我今天实在不能看进去一个字。

先生也是拿我没有一点办法,既不能打又不能骂,索性拿了本写三个国家打仗的杂书给我看。

这本我早就看过了,是娘亲苏荷编写的。

永宁公主珍藏了很多她的手稿。

她留下了很多诗词歌赋,我读了很多遍,企图在她留下的文字中窥得她的全貌。

我甚至幻想过很多和她见面的场景。

但绝不是今天这种。

我翻着这本杂书,心绪不宁地和先生搭话:“先生,您相信借尸还魂吗?”

先生不知道在写着什么东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子不语怪力乱神。”

5

我总觉得王薇的到来十分不对劲,也不知昨晚她和永宁公主说了什么,居然能让永宁公主认可她是苏荷。

可是如果娘亲一夜变才女是神迹,那王薇一夜变娘亲也不是不可能……

我还在给自己做思想建设,就看到永宁公主身边的嬷嬷在门口露了个脑袋。

“郡主,公主请你前去殿中。”

同先生告了假,我与她一前一后往正殿走去。

路上我开口问:“王家二小姐回了吗?”

嬷嬷似乎早就知晓我会这么问,回答得很干脆:“回郡主,已经走了。”

“嬷嬷”。我盯着脚下的石子路,整理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你在姑姑身边待得最久,你也觉得王二小姐是娘亲吗?”

她走在我身后半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听得她滴水不漏的措辞。

“奴婢也不知,公主说是那便是了。”

既然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我也不再与她闲聊,一路沉默走到永宁公主的寝殿。

永宁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她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我,连眼睛都懒得睁一下。

“浅浅,王薇的事你怎么看?”

我绕道榻后,熟练地帮她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姑姑不是今早还说她是娘亲吗?”

永宁公主哑然失笑:“也是,这么多年不见苏荷,突然换了张脸,倒是觉得陌生了。”

现在一聊起王薇我总觉得心口堵得慌,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讲话了。

“浅浅,下个月皇后诞辰,这次你我一同前去吧。”

往年皇后生辰宴席永宁公主从不允许我去,我本以为是她们之间不对付,从不疑有他。

这次她突然开口要带我去,倒让我觉得奇怪。

罢了,喊了这么多年的姑姑,她总归不会坑我的。

6

这段时间王薇经常出入公主府,我与她的接触也频繁了许多。

说真心话,我实在不能把她带入到苏荷的身份中去。

尽管她常常柔柔地喊我“浅浅”,但我总觉得她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

可是永宁公主却对她无比热情。

王薇前一天送上拜帖,她就会安排管家连夜到庄子上运回最新鲜的蔬菜和野味招待王薇。

看得我着实心焦。

我也不是没有直接提醒过,王薇不对劲。

这个时候永宁公主总说:“浅浅你不懂,她必须是苏荷,她就是苏荷。”

这番说辞让我接下来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咽回肚子里。

或许姑姑才是最想念娘亲的那个人吧?

哪怕王薇只拥有相似的记忆,对她来说就像救命稻草一样要死命抓住。

到了皇后诞辰的这天。

王侯将相、八方使臣全都涌入京城为她贺寿。

因为皇后的母族实在太强大了,在世家中无人能出其右。

她又是本族的嫡女,尊贵无比。

皇帝当初为了坐稳皇位,亲自跑到阆中求娶的她。

皇后背靠这么一棵大树,那些王公贵族们自然也想来乘乘凉。

前来贺寿的人数竟比皇帝诞辰时还要多。

距离宴席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宫外的马车已经挤到前进不了半步,我和永宁公主的马车也在其中。

我本身就对参加宴席没什么兴趣,现在宫门口寸步难移惹得我烦躁不安。

我求助地看向永宁公主准备问她要不要下来走一走。

当然这句话在舌头上一打转就被我咽回去了。

我倒没什么,但一国公主弃车而行,徒步进宫门实在惹人闲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多么敬重她这位皇后嫂嫂呢。

按照永宁公主的性格,她宁愿堵到散了宴席都不会给皇后这样的脸面。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传来一些争吵的声音。

反正也闲得无聊,我干脆掀开帘子凑这个热闹。

原来是王将军家的马车同别人家马车挨得太近,轮子卡到一起去了,冲撞了里头的贵人。

王家的小丫鬟正梗着脖子同那家的小厮讨说法。

他们造成的骚动太大了,惹得一辆辆马车里的人都探出头看发生了什么。

小厮被盯着看臊得满脸通红,偏偏王家丫鬟得理不饶人,非要那马车里的主人家出来给自家小姐赔不是。

“王家的行事真泼辣。”

我听到隔壁马车上鸿胪寺亲的夫人与她女儿轻声说道:“你以后可别学他家,丫鬟要是这么不懂规矩必须得发卖出去,不然要给你惹祸的呀。”

京城是等级最为森严的地方,一个下人敢叫嚣让别家的主人赔不是,已经是拿别人的脸面往地上踩了。

更何况这个时候能在宫门口堵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谁家能让她这么糟践?

果然,小厮的主子一把掀开车帘,一对横眉倒竖:“我倒要看看谁家这么无礼!”

我仔细一看,差点乐出声来。

这不是当初为了养我,要入赘公主府的周右丞嘛!

因为能力实在过于突出,他倒成了为数不多追求过娘亲,却还能被皇帝留在京城的人之一,甚至坐到了右丞相的位置。

尽管如此,自从他被公主打出门去,我也是好久没见过此人了。

当然也可能是公主根本不想见他。

总之,王家今天是踢到铁板了。

周右丞和王将军在朝堂上出了名的不对付。

他觉得王将军拥兵自重,王将军恨他只会纸上谈兵。

王家丫鬟这下才意识到惹了事,她平时跟着自家主子豪横惯了,本想趁着人多威风一下,谁知道这个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的居然是右丞相!

“小姐……”王家丫鬟搬救兵的声音都哆嗦了起来,全然没有刚刚的跋扈气焰。

“香儿,早让你收着点脾气了。”里面的人有些不满地埋怨。

这声音我一入耳就知道是谁,这个月听得太多了,王薇。

“王家果然不同凡响,仗着兵权连丫鬟都看不起我们这些文官了。”周右丞冷飕飕道。

“这位大人,您别生气。”王薇慢悠悠地挑开帘子,缓步走出来,但却在看到周右丞的第一眼惊呼出声,“伯鉴!”

伯鉴是周右丞的表字,如今这么大庭广众被一个黄花大姑娘喊出来,绕是周右丞再大的火气也被搞得摸不着头脑了。

我这个月和王薇聊过不少,因为我总想探探她的底,她说自己回来的事不想让别人知道,除了永宁公主她谁也没告诉过。

所以目前整个京城只有我和永宁公主知道苏荷回来了。

可现在她搞这么一出,倒引起了我的兴趣。

光看这个场面,这趟宴席就没白来!

我下意识去看永宁公主脸色,却没在她脸上看出任何波澜。

她甚至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在闭目养神。

我摇摇头,继续看向王薇他们二人。

周右丞眼里的火似乎要喷出来了,他咬牙切齿道:“王小姐请你自重!”

周右丞这个岁数仍未娶妻,王二小姐又唤得如此亲密,不出两个时辰谣言就能窜得满京城都是。

王薇好像突然意识到不对,手掌平着从太阳穴点了一下,又接着朝面前虚虚砍了一下,颇有点飒爽的味道:“哎呀,对不住了这位大人。”

而周右丞看到她这个手势却愣住了。

别人不晓得王薇换了个“芯子”,我是晓得的,恐怕她做的那个手势就是原来苏荷爱做的动作。

周右丞没再说一句话,只拱手抱了个拳,便转身回了车里。

我眼神比较好,居然看到他的胳膊在微微发抖。

一场闹剧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结束了。

但留下了一些暧昧的遐思。

见没热闹看了,我重新在马车里坐好。

前面的道路有了松动的迹象,马车也开始晃晃悠悠往前走。

永宁公主这时终于睁开了眼睛:“第一个找的居然是他。”

我听得一头雾水,便开口追问她什么意思,结果她只摇了摇头不与我解释。

我心里郁闷,干脆也闭起眼睛回想最近的事情。

自从一个月前王薇来到公主府,我好像就变成了一个看客。

十五年前因苏荷失踪而停滞的故事似乎又开始重新书写。

我身边的人,永宁公主、周右丞、皇帝、皇后,甚至嬷嬷都在这个故事里,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这一个月我过得实在太憋屈了。

我只感觉王薇有问题,可因为我从没见过娘亲苏荷,所以我说不出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只能看着、听着身边的人一遍遍确认王薇她就是苏荷。

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着实让我有些抓狂。

“永宁公主,池韵郡主到!”宫门口公公尖细的嗓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率先下了车,虚扶着永宁公主往宫里走去。

宫里今天装饰得格外华贵。

苏地金线压边的红绸像不要钱一样挂在所有能看到的墙上,大殿里更是灯火通明。

来贺寿的贵人们个个都铆足了劲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恍惚间还以为来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会。

我与永宁公主的座位在殿中上首。

其实按我的品级是不能坐到这个位置的。

但总有一些被皇帝特殊关照的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们刚一坐下就有不少贵妇人带着自家姑娘来寒暄,一个个都笑意盈盈,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自然也摆出一副很受用的表情出来,逢场作戏这个技能我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除了永宁公主,我从不与京中的任何人交心,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的。

苏荷留下的野种。

待这些贵妇人消停后,永宁公主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往殿中央看。

像这种规制比较高的宴会,大家落座后,除了互相打个招呼基本不会有人随便离席。

但王薇像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人群中,毫不在意地与各种人攀谈。

“当年你娘亲就是这样,一点不在乎规矩。

“我看不惯便去刁难她,让她表演节目,结果她一舞动京城。”

永宁公主轻声对我说。

我刚想打听当年娘亲跳的什么舞,就听到她接着说:“浅浅你注意看,现在与王薇聊天的是广平王,当年他与你娘亲一起做生意,如今在江南,富可敌国。

“那是汉阳侯,你小时候见过的,与你娘亲青梅竹马,十八年前太子被废后要造反,就是他领兵平定的叛军。

“坐在他后面的是路将军,二十年前柳州闹瘟疫,他是柳州的督军,你娘亲得知此事直接带着一车队的草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

“这是欧阳行,他当年治黄河的时候差点被水卷走,是你娘亲拼了命把他拽了回来……”

顺着王薇讲话的顺序,永宁公主不停地给我介绍了数十人。

有些我曾经见过,有些在我记事前就被派出了京城。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故事让娘亲的形象越来越饱满。

在我感动她居然为天下百姓做了这么多事的时候,突然有了个惊心的发现。

王薇所有聊天的对象全是以前和娘亲有关系的人!

她要做什么?

她莫不是想接管娘亲的所有人际关系?

迷惑了永宁公主还不够,就连那些娘亲曾经一同比肩的同僚她也要攥到手里?

我听不到王薇与这些人说了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每个人都非常震惊。

汉阳侯甚至有些失态地要去扯她的袖子,却被周右丞一巴掌拍开,两个人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从来不认为王薇是苏荷。

所以我原本猜测王薇铤而走险冒充娘亲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现在看来她野心实在大得很!

王薇今日搞了这么一出戏,永宁公主却更加确认她就是苏荷,我到底该和谁去说我的疑虑?

一盘黑子,白子已是无处逢生。

7

从宫中回到公主府已经是亥时了,刚跨进大门就听到一声:“公主请留步!”

回头一看,是周右丞。

“哟,丞相夜里拜访本宫可是又想入赘我公主府?”永宁公主毫不客气地调笑道。

周右丞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却从公主身上落到我脸上,他没有接公主的茬,反而说:“郡主长大了,越来越像她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直接唤来嬷嬷把我送回院里:“老东西,算起来她可是你晚辈。”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右丞无奈。

“本宫知道你想聊什么,进来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本宫今天可是乏得很。”

我的小院和公主的书房是两个不同的方向,我站在路上看着公主领着周右丞穿过垂花拱门不见了身影,直到嬷嬷唤我才收回目光。

又是一个无法入眠的夜。

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在三言两语之间就能认定王薇是苏荷。

肯定有一些我从来不知道的秘密或者细节。

难道……她真的是苏荷?

8

公主最近很不对劲。

她平时最不喜欢出门,近半个月了,我们聚在一起用饭都没几次,待我起床时她早就出府了,甚至有的时候晚上都不回来。

当然啦,她还是疼我的。

百忙之中还为我布置了大量课业,四书五经我早学完,本以为可以松口气,先生却直接抱着一堆兵法来让我学。

总之我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空去打听公主去干什么了。

这样也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我也不用再见到王薇了。

可就算是在府里不出门我也能听到许多传言,基本都是关于王薇的。

什么向来与王将军关系不和的周右丞居然上门求娶王二小姐。

广平王为王二小姐一掷千金,赠予她一条街的铺面,结果广平王妃被气得跑到宫中和皇后哭诉。

汉阳侯每日都往王家送拜帖,丝毫不顾男女之别只求见王二小姐一面。

王薇的名字似乎一夜之间就成了京中人家口中的谈资,有人羡慕有人不齿。

但也有人摸到了一些门路。

有人发现,与王薇有牵扯的男人,均是很多年前苏荷的追随者。

又是一夜之间,苏荷和王薇的名字被频频一同提起。

京中无人不知苏荷同永宁公主关系交好,公主甚至为了抚养苏荷的孩子至今未成亲。

可如今,这永宁公主却日日同王薇出入京中各处,甚是亲密。

仅仅是半个月,王薇身份的种种猜测全都涌了出来。

像那些“王薇被苏荷上身”“王薇模仿苏荷”的论调都不必多说。

唯有一个大逆不道的猜测在暗流涌动中被人私下传道:

“当今皇帝卸磨杀驴,苏荷回魂寻仇。”

皇帝登基那年苏荷早就名满天下。

没有人不佩服这位像神女一般的人物,她爱百姓、兴农业、办女学,成为了本朝第一位女官。她与皇帝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所有人都认为未来的皇后非苏荷莫属。

直到那位从阆中来的皇后入主了中宫,大家才发现,苏荷早就被排出了朝堂,她推行的政策已经被腐蚀成了一堆残渣。

再之后,就是苏荷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孩子。

这些事情都是我私下打听来的,我甚至还找到了一位从宫里放出来的老宫女。

她告诉我,在宫里的时候,她专门负责打扫皇帝寝殿,许多隐秘的宫事她都晓得。

当年皇帝要娶皇后的时候,苏荷没哭没闹,她依旧高傲地站在皇帝面前,说自己不想再辅佐他了,她要离开京城。

谁知皇帝直接将苏荷软禁起来,夜夜宿在关她的殿里。

直到娶了皇后,皇后看不惯苏荷,频频出手折腾她,皇帝这才把苏荷放出宫去。

讲到这里的时候,老宫女浑浊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不忍。

“陛下第一次临幸苏姑娘的时候,是老奴在殿外伺候的,我第一次听到苏姑娘发出那么凄厉的喊叫。”

苏荷离宫那天,场面闹得非常难看。

她在身上藏了一根磨尖的银钗,在与皇帝激烈的争吵后,她一把将银钗刺入了皇帝的心口。

可她被磋磨得太瘦了,那把钗子只能穿过黄袍,挑破皇上的一点皮。

苏荷敢行刺皇帝那便是存了求死的心。

行刺失败,她已经准备好被拖走问斩。

但皇帝只是让禁军把她押回自己的府里,换了个地方软禁。

这件事除了当值的宫女太监没人知道。

按理说皇帝若是不想让人知道苏荷行刺,他们这些人全都要被投井灭口。

显然苏荷也想到了。

她告诉皇帝:“我本贱命一条,这些人若是因为我丢了性命,我随他们去了又如何!”

皇帝自然舍不得,这才留了他们一命。

老宫女抹了把泪:“殿下,苏姑娘真的是老奴见过的最好的人。”

好好安置了老宫女后,我才发现我把自己的手心掐出了深深的指甲印。

苏荷出宫就被软禁,一年后便生下了我。

我的身世不言而喻。

那么皇帝心里非常清楚我是谁。

册封我的时候美其名曰善待功臣之女。

惺惺作态,实在是令人作呕!

9

得知自己身世后,我气急攻心,大病了一场。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永宁公主回来了。

她长年冰凉的手贴在我额头上,语气悲怆。

“我不告诉你苏荷的事就怕你去深究,果然我担心的没错。”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凭着本能抓住她的手:“姑姑,你早就知道了。”

“好孩子,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你放心,没人能拿你的身世造次。”

她说完,起身就要走:“你好好休息,我叫了太医,还让嬷嬷给你温着粥,你饿了便唤她伺候你吃点东西。”

我本能地不想让她离开,着急唤道:“姑姑别走。”

可能人生病的时候就是很脆弱吧。

我只想让她多陪我一会。

她弯下身帮我掖好被角,轻声对我说:“浅浅,最近京中不太平,你近日就不要出门了。”

说完这些,她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慌乱无比,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

……

太医是有几把刷子的,几针下去,我烧就退了大半,人也清明了起来。

我的大丫鬟春桃边拿湿手帕帮我擦手,边和我汇报我生病这几日京中的事情。

第一个重要的消息,就是王薇被招进宫了。

我病倒前城中的流言已经发展到很难控制的程度了。

皇帝派出了禁军,当着永宁公主的面把王薇带到了宫里。

皇帝这番动作,把“苏荷附身王薇”这个流言推向高潮。

第二个消息,王将军进宫了。

京城谁不知道王将军把他两个姑娘当眼珠子疼,不然王薇当初也不会被养成那种刁钻泼辣的性子。

皇帝把人带进宫里,连个说法都没有,他这个当爹的急疯了也很合理。

第三个消息,王将军被人看到黑着脸从宫里出来。

然后隔天就回了驻地。

“郡主,现在城中都在说王将军是被皇上气回去的。”春桃边帮我梳着头发边汇报。

我透过铜镜看她,等她解释。

“算上今天,王家二小姐已经被带进宫里五天了,皇上还没有给她任何位分。”

我冷笑一声,皇帝能听到的消息皇后难道听不到吗?

别说位分了,想来王薇这几日和在刀尖上过日子没什么区别。

能保住命就很好了。

更何况皇帝这么大张旗鼓地把王薇带回宫里,简直在打皇后的脸。

陛下,事情已经做到这么绝了,想必你马上就可以把皇后家的势力吞食完毕了吧。

就像当年对苏荷一样。

借着娘亲的聪明才智和势力名声坐上皇位,却还要把她拆吃入腹。

他怎么能!他怎么能把一个人利用得这么彻底!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想到自己身体里流着和皇帝相同的血就感到反胃。

但我身上还流着苏荷的血。

公主说我这双眼睛生得和娘亲一模一样。

我把双手覆在铜镜上,挡住眼睛的位置。

娘亲,我想替你报仇。

可我该怎么做,谁能帮帮我?

下定这个决心的我难免挣扎。

挑战至高的皇权就如同蚍蜉撼树,何况皇帝是永宁公主亲哥哥。

我又该怎么面对公主?

想到公主,我便回想起生病时候公主告诉我她知道我的身世。

这么一想,我的脑袋就像过了灵光一样,什么都串起来了。

所以……公主一直要我喊她姑姑是有原因的……

所以她才从不让我给皇后过寿。

如果说这世界上谁最看不惯我,必有皇后一个。

所以她拒绝了所有人认养我。

也只有她能在皇后的手底下护住我。

皇帝要忌惮皇后家族势力不敢认我,但公主养一个故友的孩子就非常合情合理了。

那她做了这么多……是为了苏荷,还是为了皇帝?

我心乱如麻,索性不再想这件事,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在这里乱想还不如等公主回来问清楚。

她现在应该在为了王薇的事情费神吧,我还是晚些时候再去……

等等!

我忽略了一件事。

王薇先找了永宁公主,又和苏荷曾经的盟友建起联系,搅动了京城的舆论。

然后被皇帝得知消息,最后被带进宫里。

王薇到底图什么?

我想了很多可能,最后想到一个我潜意识里最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冷汗立刻浮了一身。

王薇如果真的是苏荷上身呢?

皇帝已经年近四十,皇后又把持后宫多年,没有一个女人能在后宫讨到半分好处。

曾经还有想入宫搏个前程的贵女,进了宫都没能在皇后手下过三招,就被皇后收拾得服服帖帖。

正常人家风华正茂的姑娘家难道会为了进宫下这么大一盘棋?

脑子坏掉了才会这么干。

自从女官和女子学堂被取缔后,女子想过好日子只能寄希望在婚嫁上。

王薇若是想假扮苏荷与那些权贵高门扯上关系,很显然她玩脱了把自己玩到宫里去了。

可按照王家在京中的势力,她如果不想进宫,流言刚起的时候就能把苗头摁下去。

最起码不会传到满城风雨。

但她就是放任流言四起,放任所有人都知道“苏荷回来了”。

难道她真是苏荷?

她就是要进宫再杀一次皇帝?

想了太多,脑袋好痛,要长脑子了。

10

我再也坐不住,我要找到永宁公主。

她知道的,她应该知道些什么的!

我现在很矛盾。

一方面是我直到现在也无法说服自己王薇是苏荷,一方面我又实在想不出其他王薇冒充苏荷进宫的理由。

就在我要出去找公主的时候,管家慌慌张张跑过来。

“殿下留步!不能出门啊,京城乱了!”

京城乱了?

我看是我脑袋乱了才对。

这是京城,天子脚下,皇帝怎么可能让京城乱起来?

“怎么回事?”我皱眉看着管家。

管家哆哆嗦嗦地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殿下,公主她……她反了!”

此话一出,犹如一道天雷轰在我的脑袋上。

事情发展真是越来越荒谬了。

“姑姑她怎么会……”我期待管家能给我解释,但他急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给我行了个礼后急急忙忙地跑回自己屋里去了。

他估计是要跑了吧。

成王败寇,姑姑真的反了的话成功倒还好说,失败了这整个公主府都要血流成河。

他确实也没必要把自己命搭在这里。

但我跑不了,我也不会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到底哪里能让公主搞那么大的动静。

姑姑为了什么?

为了王薇吗?

她推翻皇帝又要拥立谁呢?

要知道皇帝当初上位后对付他手足兄弟的手段不可谓不残忍,唯一一个还活着的就是已经疯了的八皇子。

难道公主她要当女皇?

就在我寻思这事的时候,管家拎着锤子和长钉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边跑边喊:“对不住了郡主,你最近可能真的出不了门了!”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门用木板钉得死死的。

“你不跑吗?”我有些惊讶。

在我印象里,管家总是圆润油滑的样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事情都要和公主哭惨求些赏钱,平时做事又脚底抹油找不到人。

如今一副要与公主府同生共死的样子倒让我刮目相看。

“小人虽然只是个市井小民,但也不是不忠不义之人!

“公主知道小人的孩子是个药罐子,总是各种理由补贴小人家用。

“我要是这时候跑了我还算个人吗我!”

管家说这话的时候,高高的围墙外传来震天动地的脚步声,似乎有一队兵在快速行进。

我心里泛起一丝暖流。

是啊,无论公主她想做什么,成功与否。

在这个关头我总要帮她守好她的公主府。

我和管家迅速组织府里的人清点了人数,万幸没有人乱跑,甚至还有些人根本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见事情发生得有多突然。

公主府的厨房有个地窖,会有专人定期补充整理里面的食物,厨子说坚持半个月是没问题的。

食物充足这件事让我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下。

毕竟天子脚下造反不同于边关或是城池起义,这件事就在京城发生,不会拉扯很久。

赢了江山换人坐,输了这辈子的恩怨就到此为止。

只可恨我刚得知自己身世不久,没有机会为娘亲报仇。

11

这件事结束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三天,便有人敲响了公主府的大门。

那声音我认得,是周右丞。

把挡门的木板卸下来之后,我看着沧桑了不少的周右丞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主呢?”

周右丞费劲地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侧过身示意我上马车:“公主让我带你看一出戏。”

这出戏,竟然是在皇宫的城楼上看。

从城楼往下看,整个皇宫全然没有原先的富贵华丽。

到处都是倒下的宫人和砸得乱七八糟的物件,那些价值连城的琉璃宝树像垃圾一般碎在地上。

而皇后就跪在这堆琉璃碎片中间。

我看到了永宁公主。

她一身华服站在皇后前面,手里把玩着象征着六宫之主的凤印。

“皇嫂,你当初就是这么让苏荷跪琉璃渣子,对吗?”

皇后保养姣好的面容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一脸血污,顶着一头散乱的发髻,全然没有当初天之骄女的模样。

她撕心裂肺地怒斥公主:“贱人!陛下当初最该除掉的就是你!

“苏荷那个娼妇连妃子都不是,还想爬龙床!无耻至极!”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把皇后整个人都打得歪倒在地上。

“皇嫂啊,都怪我皇兄把你宠坏了,现在还看不清局势吗?

“皇兄他戕害手足,谋害前太子。

“父皇去得不明不白,他这皇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你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呢?”

永宁公主说着,随手将手里的凤印丢在地上,仿佛那是一件多么平常的玩意一样。

皇后盯着碎裂的凤印,目眦欲裂,她想去抓,但因为整条腿鲜血淋漓,无法动弹分毫。

我站在城墙上,看到公主转过身看向我的位置,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突然感觉到肩上传来一股力道。

周右丞按住我,示意我弯下腰,躲起来看。

我很疑惑。

但很快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王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从宫门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台软轿,上面坐着王薇。

他不光没有下马,还居高临下地看着公主道:“公主殿下,你我大事已成,昏君已伏诛,你也为先皇报了仇。

“现在该履行我们的诺言了,苏荷肚子里的孩子,就靠你扶持了。”

我有些惊讶,王薇居然已经有了身孕。

公主咯咯一笑,慢慢踱步到大殿前的台阶上。

“王将军你急什么,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有父皇传位给前太子的圣旨。”

听到公主的话,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皇帝的这个位置还是前太子的。

而这个最后当了皇帝的三皇子,是篡位的。

听到公主这么问,王将军反而急了:“你怀疑我?”

公主一步一步地往台阶上走,声音平静无波,却掷地有声。

“我一直很奇怪,三皇兄小时候也不是残暴的人,是什么让他变成今天这样不择手段的人呢?”

“王将军,你作为从小陪三皇兄长大的人能给我解释下吗?

“哦,你解释不了。

“那样你就得说出你是怎么一步步诱导三皇兄盯上那个皇位,又怎么离间他和所有盟友的关系。

“最后让他身边只剩你自己一人的了,我说得对吗,前朝的皇孙?”

王将军竟是前朝的皇族!

王将军没有说话,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想必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公主继续慢慢说着:

“当然也不能全怪你对不对?我那三皇兄自己也做了不少腌臜事。

“比如呢,当年我亲耳听到他许诺苏荷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转头就娶了阆中的世家女。

“哦,对了,苏荷,苏荷你还记得吧?”

公主突然回身,盯着王将军的眼睛:“你当然记得,你可是亲手打造了一个苏荷送到我身边呢。”

原本安安稳稳坐在软轿上的王薇突然慌了神。

她颤颤巍巍地开口:“永宁,你在说什么啊,我记得那么多我们之间的事!”

听到这话,永宁公主露出冷笑:“是啊,真要谢谢你帮我回忆我和苏荷之间的点点滴滴,撬开我身边嬷嬷的嘴费了不少工夫吧。”

事情真相被戳破,王薇扭过头,不再言语。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想遵守我们的约定!”

王将军这才觉得不对,提着长枪指向永宁公主。

我有些心焦,永宁公主再怎么占理,对上王将军这种久经沙场的老将,如何能逃脱?

可是公主只微微摆了摆手。

她身后的大殿里突然涌出许多的士兵,四周的屋顶趴满了弓箭手,把王将军和王薇以及他带的几个孤兵团团围住。

“永宁!你也想学狗皇帝卸磨杀驴!”王将军眼睛赤红。

而王薇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终于肯定,她绝不是苏荷。

为了不让皇帝杀宫人可以赔上自己命的苏荷,绝不是这孬种的模样!

“王将军,是你先骗我的呀~”永宁公主轻笑道,“你弄了个假苏荷来恶心我,我当然要回报给你了。

“你让王薇接近我,又让她接近所有和苏荷有关的人,不就是想把她送进宫里来吗?我当然要推你一把。

“王薇被带进宫那天,可是我派人告诉皇兄我们两个在哪里呢。

“你想把苏荷生前的关系收为己用,又想让王薇怀上皇帝的孩子,这样推翻了篡位的三皇兄后,就只剩王薇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皇家骨血了。

“让我猜猜,三皇兄所有的孩子应该都死在了这场宫变中了对不对,你手里的枪头上就是他们的血吧。”

听到此话,皇后明白自己的太子已经惨遭毒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

而公主只是瞥了她一眼,继续缓缓说道:“这个王薇,恐怕不是你的女儿,是你的女人吧。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这样,等孩子生下来,继承皇位,那些和苏荷有关的人肯定会不遗余力地辅佐他,你就能光复你的前朝了。

“对吗?王皇孙殿下?”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超我的想象,我有些目瞪口呆地看向周右丞。

他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我为了揪出这些消息可是费了些手段的。”

今天接收到的消息实在太多太爆炸了,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们……难道都清楚王薇不是苏荷。”

“子不语怪力乱神。”

12

王将军最后死在了宫门口,他差一步就能跑出去了。

王薇也被一箭射穿了心口,是汉阳侯动的手。

皇后是个烈性子,用一把残剑抹了脖子跟着皇帝去了。

我看着惨烈的宫中战场,感觉终于看完了“苏荷”这本书的结尾。

书中的永宁公主、周右丞、汉阳侯、路将军……所有和苏荷有关的人都在等着为她书写这个结局。

……

夜里,只有我和永宁公主两个人的时候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她见到王薇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在撒谎。

但她想知道,也必须知道王薇背后是谁。

皇后诞辰那天,周右丞也是为此而来,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王薇那拙劣的表演实在难以入眼。

借着王薇的穿针引线,那些曾经聚集在苏荷身边的人逐渐重新建立了联系。

而这一切都是王将军在借着苏荷的名义为自己的造反寻求盟友。

他从小改头换面跟着三皇子长大,自然知道苏荷的影响力和那些人对苏荷的情谊。

在我长大的这十五年里,王将军致力于挖出所有人与苏荷之间的故事。

比如绑了嬷嬷的儿子,逼她说出公主与苏荷的所有事。

然后他借着这些故事亲手培养了一个假苏荷。

王薇从小就被养在王将军身边,每天听着苏荷与各个人的故事入睡,她有时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王薇还是苏荷。

王将军以为十五年过去了没有人能再清晰记得苏荷一言一行,他认为时机成熟了,便派出王薇出来妄图搅弄风云。

而这正中公主下怀。

她觉得皇帝能坐这个江山就是苏荷的功劳,但皇帝最后却卸磨杀驴着实令人愤恨。

既然这样,这江山不如换人来坐!

这么想的自然不止公主一人。

这十五年里,他们每个人都在偷偷培养自己的势力。

并不是说每个人都想要造反。

皇帝的出尔反尔让他们认清此人的本性,毕竟当初对他那么重要的苏荷都能说背叛就背叛,他们这些人要是没点自己的能量早晚被皇帝清理门户。

王将军的操作只是恰好把所有人都串到了一起。

当然了,谋反这件事说到底要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皇帝虽然手段残酷,可到底是正经继承的皇位。

或许皇帝的气运真的是尽了。

有一天看护疯了的八皇子的宫人慌慌张张找到公主,说八皇子开始胡言乱语,一直在说:“三哥哥杀了父皇。”

他们这才知道八皇子为什么会一夜之间疯掉。

先皇遇害那天,只有五岁的八皇子偷偷溜进先皇的寝宫,钻进床底想给父皇一个惊喜,结果就看到了皇帝和王将军合力给先皇灌了毒,拿走一封圣旨的场景。

再之后,就是公主他们想办法得知了那封圣旨的内容。

竟然是恢复太子的正统继承地位的诏书!

得知消息的第二日,公主反了。

还有,永宁公主骗了我,在她为我讲的苏荷的故事里。

苏荷解除软禁那天,她其实找到了苏荷。

在后花园的荷花池里。

“你娘亲曾跟我说过,她的家乡不在这里,但她回不去了。

“她说她不后悔,她说三皇兄愿意为她空置后宫,这就够了。

“那天我看着她泡在荷花池的泥水里,又难过又为她高兴。

“我想着,她终于可以魂归故里了。

“你说,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落得这么个结局呢?

“浅浅,我真的好想她啊……

“我为什么……不是个男子呢?

“为什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我!

“三皇兄得到她却不珍惜她!

“我恨啊浅浅!你明白吗?我恨啊!”

她没有喝酒却好像醉了。

最后她拿出一封泛黄的书信给我,她说当年这封信就放在我的襁褓旁边。

说完她便窝在榻上沉沉睡去了。

是苏荷的遗书。

苏荷说这一世她的前半生真的很快乐, 她以为自己会有一个幸福结局。

但生活不是小说, 皇帝也不是小说里的男主角, 在这段生命最后的时间里, 她觉得自己已经抑郁很久了。

尤其是知道自己肚子里有皇帝孩子的时候, 她决定一了百了。

可是这个孩子太懂事了,安安静静从不折腾自己,在寂静的夜晚她似乎可以听到这个小生命微弱的心跳。

这个孩子一定很想见见这个世界。

她拼了命把孩子生下来,不是为了留下皇帝的子嗣。

那个男人不配。

她只想让这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 也想让这个世界留下她的痕迹。

她写道:永宁, 我相信你是第一个来府上找我的,我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 我怕我走后你也会跟着我离开, 所以我把孩子托付给你, 你一定要替我看着她好好长大。

今生我无法回应你, 若有来世请一定要认出我呀。

我垂下眼眸, 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随后轻手轻脚离开了屋里。

姑姑一定很累吧,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在苏荷离开的十五年岁月里, 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难捱。

13

如今天下群龙无首。

皇帝只有我一个血脉存世, 永宁公主希望我来继承这个皇位。

而且我也是苏荷的孩子, 那些曾拥护苏荷的人也会好好辅佐我。

但我拒绝了她。

成为女帝固然十分诱惑,但我也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我没有那种魄力。

况且我已经想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这段时间我一个个见了那些曾经想当我爹的男人, 在他们和我的次次游说下, 永宁公主走上了那个位置。

她拥有不输男人的能力和心性, 她明白苏荷所有志向, 我相信她可以创造出苏荷想要的那种太平盛世。

14

永宁公主登基后,我离开了生活了十五年的京城。

苏荷走过江南的烟雨, 大漠的骄阳,她说想让我看看这个世界, 我也想追着她的脚步到处去看一看。

我时不时会听到京城的消息, 永宁女帝重启了女官制, 天下有抱负的女子每年都会和男子一样参加科考。

虽说目前正儿八经读过书的女子数量很少,但我相信这只是个开始。

毕竟远离京城的州县都开设了女子书院,十多年后, 这些女子定能有一番作为!

我用脚步丈量这片国土,我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写信给姑姑,我还遇到了一个声称自己来自两千年后的小乞丐, 他很多想法和苏荷一样,我便带上他在这尘世间游历。

在我三十岁的时候姑姑把我召回了京城,毅然决然地传位给了我。

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姑姑走的那天只召见了我, 她嘱咐我把她葬在公主陵,她已经为自己选好了长眠的地方。

我送姑姑那天,全城都挂满了白绸, 百姓们哭声震天,我扶着姑姑的棺椁一步一步地走向公主陵。

她的墓旁紧紧挨着另一个陵墓,那个墓立着一个巨大的墓碑。

我走近一看。

“驸马苏荷之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