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封神说书人
第 43 节 封神说书人
苏家小姐常常偷溜去灌口前的一家茶馆听书,有个戴面具的老乞儿,脚下趴着一条老狗,日复一日说着众人未曾听过的书。
后来,苏家小姐被父所逼嫁给太守做妾。
心灰意冷时,她最后一次去茶馆听书。
“小姐可愿听我五回书,听完后,我将传授小姐今朝破局之法。五回书分别是《二郎弑母》《真假哪吒》《封神骗局》《大圣出世》《纣王之死》……”
1
茶馆。
苏小姐最爱听书,她擦了擦眼泪:“先生请说,至于婚事,父母之命,这就是我的命数了。”
老乞儿冷笑一声,脚边的狗也哼唧一下:“苏小姐,就这么信命吗?”
“父母总不会害我,等我嫁到太守家,也可以帮扶弟妹……”
老乞儿没再说话,醒木一拍,故事开场……
2
二郎弑母。
我曾在轩辕坟遇到一只狐妖,她小小的尾巴一抖一抖,见到我那一刻立马乖觉地将头低下去,瑟瑟发抖。
我低头去看她,她美丽的眼睛中满是恐惧。
她怕我,因我乃修道之人,而她只是沾染灵气的狐妖。
她呜咽了一声,将头挤进我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蹭,接着在我掌心轻轻一舔。
她在讨好我,希望我不要杀她。
我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与你同为异类,怎会杀你?”
……
我是杨戬,生下来就是十足的异端。
我的母亲是九重天尊贵的瑶姬,昊天大帝的妹妹,父亲则是人间一个普通书生。
仙凡之恋,生下的妖孽自然不被九重天所接受,他们欲诛我。
幸得女娲娘娘慈悲,救我一命。
我无父无母地长大,本以为已经看透人间荒诞,可成人那日,还是见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
西王母找到了我,张口仁义,闭口道德,命我劈山救母。
我笑了,生生笑出眼泪。
父母未养育我一日,有何恩德?
我曾为了一顿饭,被人生生打断一条腿;也曾因为有天眼,被当作妖孽,险些烧死;更曾因为身世遭众神追杀,苟活至今……
而我尊贵的母亲瑶姬,受天下供养,享极乐之福,既不尽三界之义,又不尽人母之责,思凡大错只囚于桃山。
女娲娘娘怜我身世凄惨,问我有何心愿。
我只想见见我的母亲,那时少年无知,也曾一片真心思念于她,直到她大哭跪求女娲娘娘道:“愿以此子性命,换子弟自由,望女娲娘娘怜悯。”
那种万箭穿心之痛一次足矣。
如今竟有人要我救她!
要我劈山救母的人,正是当年残害我父母之人。
可笑至极!
“娘娘何必如此兜圈子?不如有话直说。”
西王母笑了,笑容极为真诚:“你是聪明人,可知如今天上共分几派势力?”
“一派上古真神,如女娲、盘古等大圣,一派西方教派,一派天庭,还有最大的一派,道家三清。”
“我希望你以劈山救母,学艺之名,拜师道家阐教,以此掌握三清动向。你是玉帝之甥,是我们的血脉,只有你,能教我们放心。你与玉帝又有杀父囚母之仇,只有你,能教道家放心。”
西王母越靠越近,声如莺啼,血红的指甲轻轻抚上我额前的第三只眼:“我们想叫你做我们的眼。”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帮你们?”
西王母高扬着头,眼中没有一丝慈悲,只有无尽的冰凉与漠然。
“因为你不想当异类。半神血脉,不得点拨,无法成道。杨二郎,你不是在帮我们,而是……帮你自己。”
……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想当一个异类。
我答应了她,拜师玉鼎真人门下,学道三载,终劈山救母。
山崩地裂后,瑶姬重见天日。
还未来得及高兴,西王母早立于碎石之前,宣读法旨:“罪仙瑶姬违反天道,今入堕仙台,洗净罪孽。”
瑶姬慌了,拉着我的衣角,失声哀求:“二郎,救救我,我是你的母亲!”
我一把割断衣袍:“女娲娘娘才是我的母亲,她是所有人的母亲。”
她思凡下界,犯下大错。
她受戒而亡,是她的罪。
她受戒而亡,是我的缘。
她身死,道家才会真正信任于我。
她身死,世间才会再无半神异端杨二郎。
3
茶馆。
苏小姐听罢瞪大了眼:“灌口是真君道场,真君劈山救母,孝感天下,万世传扬,你竟敢如此胡言乱语!子弑母,大逆不道!简直荒谬!”
老乞儿笑了笑:“可瑶姬不爱他。”
苏小姐语诘,生生气出眼泪:“疯子,你简直是个老疯子!怎可坏了伦理纲常?!”
“伦理要吃了你,小姐也甘愿献身吗?”
苏小姐想到那太守虐待妻妾,曾一日打死五名侍女的传言,不觉有些胆寒。
她想离开,可今日是太守下聘之日,离了这茶馆,她根本无处可去,只能恹恹坐下。
“小姐莫急,胡言还在后面。我先问小姐个问题,可听过哪吒闹海?”
“那是自然!”
“可想过,莲花做的哪吒还是真的哪吒吗?”
“这是何意?!”
醒木一响,老乞儿阴恻恻道:“那哪吒在陈塘关已经死了……被他师父害死了。”
4
真假哪吒。
再一次见到那小狐狸,我已经师从玉鼎,学了八九玄功、三昧真火。
大圣女娲算出成汤气数将尽,决定派一人持封神榜下山。
为保众生无虞,她又命我选一良善精怪,为她做一事,事成后,亦可修成正果。
因而,我又想起了那小狐狸。
我将女娲圣旨告诉她,她又惊又喜。
精怪修炼往往先为人,后为神。
诱惑纣王几十载,可换几百年的修行,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临行前,她将一只脏兮兮的小狗托付于我,说它父母刚被修行者诛杀,死前还牢牢护着它。
妖兽都知道护子?真是幸运的小家伙。
我答应收下它。
没几日,朝歌传来消息,那小狐狸附身苏护之女苏妲己,进宫成了宠妃。
她赠予我的那只幼犬,也哼哼唧唧慢慢长大,取名“哮天”。
我师父玉鼎真人,他是元始天尊座下关门弟子,共有十二位师兄弟。
道行或高或低,每日参禅论道,清静却难免单调。
除我师父外,众师叔师伯很少收徒,不像同宗截教,门徒众多,不论草木顽石,或是飞禽走兽,有教无类。
我为苦修法术,常偷溜去找截教弟子相互切磋,期间与梅山七位妖怪交情甚深。
尤其是他们中的老大白猿怪袁洪,聪慧机敏,法术高强,与我亦师亦友,教我受益良多。
我与他时常对弈,八十一胜八十一败,未曾决出胜负。
于是我跟他约定,下一局定要下个高低,输者答应胜者一个条件。
就在我好不容易赢了他最后一盘时,却听梅山上一声大喝。
抬头一看,是姜子牙师叔去我师父处告状,说我私会妖怪。
袁洪也没恼,只丢了棋子:“我输了,你可提个要求,上天入地,我都会答应。”
我一拱手:“一时想不到,下次相见再提。”
5
师父说得没错,没过几日,原先参禅悟道的师伯师叔都变得慈爱起来,开始广收门徒,雷震子、殷商太子、黄天化、韦护、李家兄弟等异人均投入阐教门下。
山上门人所多,可许多师伯师叔过于宠溺弟子。
不少人得了师父传的法宝,就待在山上不学无术,每日玩乐。
只有寥寥几人与我一同修炼,意气相投。
其中最教我在意与无奈的是一个黄口小儿李三郎——李哪吒。
小小一个孩儿,日日赖在玉泉山,张口闭嘴全是“二哥”,时不时招惹哮天犬,一人一狗,常闹得人仰马翻。
有一次他将我的法器三尖两刃刀摔掉了刀尖。
我板着脸佯装训斥。
哪吒一溜烟儿躲到床榻下:“好二哥,不是哪吒!不是哪吒!”
独留哮天那只狗还摇着尾巴,一直傻笑。
真是傻狗!
“好二哥,你打了哮天犬,就不能打哪吒了……”
我一把将哪吒拎起来,他边蒙头边蹬腿,可怜巴巴抓住我的道袍,“好二哥,别气了。”
“何人是你二哥?那木吒还是你二哥!”
我有心教训他,并不理他。
“好二哥,我在娘胎足足待了三年零六个月,父亲嫌我不祥,欲杀之。天生父母缘浅,上山学艺,大哥、二哥都觉得我是妖孽,是异类。只有师父跟杨二哥对我好,教我法术……”
我最烦他那眼巴巴的表情,恰巧刚学了算卦之术,想叫他安静,就帮他算了一卦。
三十六卦,卦卦不得生。
我有些急了,顾念着同门之谊,叫他千万不要出山,出山必亡。
哪吒吓坏了,小脑袋一个劲儿点头。
可再见他,已经是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他在陈塘观削骨还父、割肉还母,太乙师伯用五百年道行加莲花莲叶重塑他的肉身。
当他睁开了眼睛,我看到一抹黑光从他体内飘出,接着听到他漠然开口:“师父,子弟错了,这就向爹娘请罪。”
6
不,不对劲!
哪吒这么恨他爹娘不爱他,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况且我问过哮天犬,哪吒本已经回到乾元山,万事无虞。
可太乙师叔非要叫他回李家,与父母解释,最后惨遭身死,像是故意害哪吒。
他们在隐藏什么……
他还是哪吒吗?
或者说哪吒已经死了?
我拎着一壶酒去见师父:“这个哪吒是假的?”
师父没有回话,只直愣愣地盯着我。
我为师父倒酒,将酒递给师父,换了个问法:“封神是什么?”
他半眯着眼,笑道:“昊天大帝想要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与师祖鸿钧老祖协商。我们阐、截、人三教凑三百六十五人给他即可。不用苦修,即可享受千年道行,是天庭对咱们招安。哪有什么真相?”
我摇了摇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天庭。他……不会这么好心。我问的是,封神真相是什么!”
他顿了顿,诡异笑道:“杨戬,下山去吧,下山找寻你想要的真相。”
7
我下山时,商纣感知西岐反意,派三十六路侯前来讨伐西岐。
其中夹杂着不少能人异士,多半为截教门徒。
我不愿同门相残,自请成了督粮官,乐得逍遥自在。
可西岐帐中关于我贪生畏战的传言却越来越多。
我初来军中,就谣言如沸。
看来姜师叔对我明哲保身的行为十分不满,用这种方式警告我。
没几日,前线出事。
殷商招揽了个有本事的散仙,给西岐众人下毒,金吒、木吒、雷震子与黄须虎俱中了埋伏。
整个西岐只剩我与哪吒两人康健,我因为有元功变化护身,哪吒则是莲花化身无恙。
我命哪吒死守武王与姜师叔两人,自己则决定去三皇处的火云洞求药。
在那里,我以为自己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8
这是我第二次登门火云洞。
昔年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得娘娘垂爱,如今长成这样,不知娘娘会作何感想。
还未入洞,我只觉得阴风习习,不似当年云生八处、雾起四方那样仙气袅袅。
本想等童子出来请安引路,却不想女娲的声音传出洞外:“杨戬,此等大事,还不进来。”
我遵命进洞,只见三皇并坐,脸色苍白,神情憔悴。
“弟子给三皇请安。”
“你的来意,我等俱已知晓。此物赠你,速回西岐,解救万民于水火。”
神农大帝上身微微晃动,形似体力不支,将一味丸药送至我面前,还未等我谢恩,送客之言已出。
……
不,不对劲,为何我觉得三皇如此羸弱不堪……
为何我没有感觉到三皇的护身法力……
我心中只敬佩两人:一位救我于水火的女娲娘娘,一位教我安身立命的玉鼎师父。
如今,女娲娘娘似有灾祸,我怎能安心?
我怕事情有误,特意在洞口起卦。
下一秒,无数虫子从卦中涌出,接着是刺鼻的黑雾,胸口更是一阵剧痛,我开始大口大口地涌血。
最后,我整个人陷入一个诡异的梦境中……
伏羲大圣,人身俱全,蛇尾早已溃烂流脓,蛇皮沾着脓水,臭不可闻,伤处涌出无数蛇虫鼠蚁,四处逃窜。
神农大圣牛头尚存,可肉身早就枯槁腐败,皮紧紧包着骨头,大小不一的青黄伤口遍布全身,没有一丝好肉。
女娲大圣好些,她强撑着将自己的灵力输入两位大圣的身体中,却是杯水车薪……
“娘娘……”
我想帮他们,我想救他们!
我拼命向他们跑去,可我每往前一步,他们就退一步。
他们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
如今种种,如梦似幻,似假似真……
“阿妹,别白费力气了。”
伏羲大圣心疼地拍了拍女娲娘娘的手。
“阿兄……咱们为何有这杀劫?”
9
“天地之初,混沌未开。我等聚天地之气而成人身,开天辟地,造路填海,追天逐日,造天地之雏形。数万万光年的灵气都被我等吞噬,自此许久,天地间再无神仙,这就是我等的原罪。而后,阿妹你化泥为人。人类渺小,敬仰天地,祭祀生灵气,又聚成无数神明……神明越多,祭台越多,人类为求保佑,甚至用血肉生灵祭天,所造灵气俱以沾杀意。夏朝建立,人皇交替,直到商朝,天地灵气达到峰值。无论披毛戴甲、茹毛饮血之物俱修炼得道。直到纣王之前,天地之杀意到达极值,自从山河动荡,百姓不安。阿妹,这是咱们的命数!是天道!”
我第一次看到女娲娘娘露出如此悲戚的表情。
“阿妹,封神之事如何了?”
女娲娘娘擦了擦眼泪,又恢复了往日的庄严肃穆:“我知晓阿兄的意思,如今道家一人独大。待我等身死,那些披甲之物、作恶之人,无所畏惧,又沾染道行,必将危害天地。我已定下封神榜,灭其肉身,招揽入天庭,用天规戒律压制。可恨那阐教十二金仙,不肯乖乖认了他们的杀劫……”
此言一出,我只觉五脏六腑全被冻住了。
十二金仙都身沾杀劫吗?
怪不得阐教诸位金仙都开始传教收徒……
怪不得他们都不好好教导子弟……
怪不得……
原来他们想要李代桃僵!
太乙师伯故意设计哪吒身死肉消,以莲花塑身,想要欺瞒天道……
可哪吒还是个孩子!
哪吒满心满眼都是太乙,在他眼中,太乙就是他的父亲。
他怎能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何人在此?!”
伏羲大帝突然对着我所在的方向一声大喝。
他难不成看得到我?
“阿兄,怎么了?”
伏羲摇摇头,依旧往我的方向望去,那目光穿过一切,深邃得似能照透人心,他什么也没说,只坐在那里,眼里突然流露出一丝无法言表的悲切与怜悯。
他在悲切什么?
在可怜什么?
“去吧,可怜的孩子。记住,你所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
又是一阵天昏地暗,我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火云洞口。
我不管不顾地往火云洞跑去,却发现那洞内那里还有三皇的身影。
我急了,想要找寻一丝一毫的痕迹,可洞内干干净净。
我下山,逢人就问:“你可否知道三皇,知道他们的道场在何处?”
“三皇?什么是三皇?”
他们消失了,不仅消失在三界,还消失在所有人的脑海中,从此天上再无大圣贤。
10
我将解药送往西岐,此次瘟疫,我立功不小,姜师叔不再使小手段,日子竟变得安稳起来。
曾经我本以为只有太乙师伯会选择献祭自己的弟子,可没几天,赤精子师叔说殷洪欺师灭祖,用太极图将他化为飞灰,广成子师伯则用犁耕之刑将殷郊处死。
殷郊,殷洪……
赤精子、广成子两位金仙就这么急不可耐解自己的杀劫吗……
我抽空回了趟玉泉山,再见师父,他已经憔悴无比。
昔日分别还是英姿飒爽,如今再见却已经鸡皮鹤发。
“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将他最爱的仙酿打开,并为他斟酒:“为什么不用我解你的杀劫?”
师父笑了,眯着眼望着我:“臭小子,你是在质疑为师的眼光!我也想,可我教出来的孩子,不可能这么轻易被设计。”
他又变出了个酒盏,为我满上:“来,跟为师喝一盅。这是我们的杀劫,是天道。”
什么天道……
我不信天道……
来玉泉山之时,我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我杨戬本就不是什么善类,自幼吃百家饭,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到今天。
父早亡,母不慈,虽然在玉泉山过了几天舒心日子,又卷入了这样的封神之中。
我本以为师父会想要拿我当祭品献祭,可他没有……
他为什么没有……
“我不信天道,你教我安身立命,我杨戬定要保师父万事无忧!”
我要自救,也要救他。
我信我定能破了这天道。
11
茶馆。
苏小姐秀眉轻蹙,她脑子很乱,想到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自己一墙之隔的李家小姐,李家比她家穷,可李家小姐吃穿用度比她更好。
前几日她家将一半家财当嫁妆,只为了定下城东的崔秀才,给李小姐最好的姻缘。
自己是不是就如哪吒、殷郊一样,将要被敲骨吸髓?
她突然止不住打寒战。
若是那太守打骂她,爹娘可会为自己做主?
不,不会。
他们只会骂她不争气、没本事……
或许自己真的没被爱过……
可那又能如何?自己乃是女流之辈,没有杨戬那般神功,这就是天命。
自己若是嫁给太守,是太守妾,更是苏家女。
若是不认命,自己又有什么安身立命之法……
醒木一响,老乞儿继续。
12
封神骗局。
那段日子,我查遍所有古籍,游过四海八荒,可每个人、每本书都告诉我一句话——天道无解。
他们劝我,信了这天道,顺了这天道。
可笑,真是可笑!
我若顺势而为,顺应天道,出生之时就该自缢身亡。
毕竟我是三只眼的半神血脉,是异类。
可我没有!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熬过来了!
一个封神局,想教我信了这天道!
做梦!
若不能破此局,就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以命抵命。
我这二十几载,只遇到寥寥几个真心对我的人,我不敢辜负。
当封神战场上,余化的毒刀向我面门劈来时,我不闪不躲,正面迎上去。
我若身死,可免老师杀劫。
值了。
13
疼,头疼欲裂。
这是在哪里?
等等,我为什么没有死?!
我为什么没有死?!
我为什么没有死?!
……
天道?封神榜?
都是骗子!全是骗子!
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或许只有凌霄宝殿上面那两位才能告诉我真相!
14
我杀上了凌霄宝殿,未封神之时,所谓天庭不过一个摆设。
一路无人敢挡我,玉帝并未出面,凌霄宝殿上只有我与西王母两人。
她站在高台上笑非笑地看着我,端庄无比:“杨戬,别来无恙。”
我祭出三尖两刃刀,双眼赤红,满是杀意:“说,究竟什么才是真相,你们究竟有什么阴谋?!”
她依旧淡淡微笑。
我彻底怒了,调动全身的灵力向她袭去,却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我一下子站不起来了,连那几阶台阶都上不去。
可我不放弃,握着三尖两刃刀,一点点往上爬,在战场刚被刺伤的伤口不断流着鲜血,就这么硬生生拖出一条血路。
“没用的,杨戬。你身上流着与我们一样的血,你杀不了我们。”
西王母妩媚地低头望着我,眼中是说不出的玩味:“你现在像极了狗。”
她如看牲畜一样看我,接着赤足下阶,脚环声声作响,彩裙飞扬,异香扑鼻,水葱般的玉手柔若无骨地抚上我的肩头,一路往下,最后在我耳边低声笑道:“莫急,我的好外甥。要不要看看真正的封神榜?”
她一挥手,白鹤飞舞,祥云四散,一块儿通天顽石,记满了三百六十五路正神的姓名与职位。
“何必以身试险?我的好外甥。你肉身成圣不在榜上。”
15
封神榜早已定好,什么杀劫、天道,全是骗子!
我仔细盯着她的眼。
那样一双美眸,说这话时,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她笑得更加娇媚,指甲又一次拂上了我的第三只眼:“你不好奇吗?那次之后,我与你舅舅一次也没有找过你。因为,我上次说漏了一点,我们不只想叫你当我们的眼,更要你当我们的刀。”
她将三尖两刃刀亲手递在我手中:“众仙封神,听话的、不听话的,有道行的、无道行的,俱上此榜。虽然有天条压制,可众人中总有不懂事的。你的法术一人之下,天下无双。留下我想要的、剪去我弃之的,是你的责任。”
16
她离我这么近,三尖两刃刀在手,只要找好角度,我足以一击致命。
我边与她凯旋,边想趁机刺杀:“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帮你们?”
西王母察觉到我想干什么,将衣裙往下拉了拉,露出修长的脖颈儿,笑容更加莫测:“杨戬,你真觉得瑶姬思凡是自愿的吗?你真觉得,她一个被压在山下的有罪之人,可以见客吗?”
“你……算计我!设计我弑母!”
“不,杨戬。我没有,我一直叫你劈山救母。可你不肯!可你——非要杀了她,非要瑶姬的命。我劝过你,你不听。我没有办法,好外甥。”
我的手止不住颤抖,西王母夺了我的刀,将刀尖指着我的心口:“诛心之局,杨戬,你早输了。我的好外甥,咱们是一样的人。你不是在帮我们,而是……帮你自己。”
17
茶馆。
苏小姐全身颤抖,怔怔望着老乞儿,满脸不可思议的同时,终是尖叫出声:“你给我讲这些故事,究竟有何居心?你想告诉我,父母未必爱子?想叫我自己破局?我知道我父亲不爱我,只想拿我换升官发财的康庄道。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杨戬……不也败了吗?”
“不,他没有!”
18
大圣出世。
自凌霄殿下来后,我大病一场,不良于行。
姜师叔没有逼我做任何事,只叫我好好休养。
诛仙阵开始,西方教就按捺不住性子,开始频繁接触道家众人,意图招揽。
万仙阵前夕,十二金仙俱登场。
独我一人心中无限悲凉,与师父相看无言。
万仙阵后,阐教十二金仙俱在阵中被去了顶上三花。
三清显世,西方教主出场,鸿钧老祖出手,平了这场风波。
共死几千人,其中多半被西方教度化,我师父临走前,只给我留下一句话:“杨戬……莫哭,这是天道予我等的杀劫。”
19
去他娘的天道……
天道不公,我无力挽救,是我无能。
若我解不了这天道,我就造一个自己的天道!
20
万仙阵后,所有人均知截教大败,商纣更是气数已尽。
我的病一天好过一天,终于等到有一日,我自愿去姜师叔帐中,请旨带兵做先锋。
“这一路,你很少出手,眼下已经进入孟津,为何突然想要沾染杀戒?”
姜子牙笑眯眯地看着我,目光却冰冷无比,满是审视。
“之前是弟子愚钝,如今封神将完,弟子想要立功。”
“立功……哼。”姜子牙冷笑一声,训斥道,“怕是因为将要对战梅山七怪吧!记得你修行之时,就时常与他们相好,尤其是老大袁洪与你称兄道弟,关系非常!罢了,罢了。看在你师父面上,老夫信你一次。别有辱师门,杨戬。”
我自然不会有辱师门……
21
梅山依旧是昔日的梅山,风景依旧,可心态却早已不同。
袁洪重伤倒地,目光似要将我碎尸万段:“杨戬,你不顾兄弟之情,残杀我梅山七怪,天理难容!”
“若我说梅山其他六怪没死呢?”
我望着青山绿水,心中说不出的疲惫:“袁洪,那年,你我对弈,我赢了,你说答应我一个条件,誓言可否作数?”
“你要什么?”
“你的命。”
22
那日从凌霄宝殿回来,我找王母要了一件东西——女娲法器,生母遗物,《山河社稷图》。
西王母满口答应,在她看来,那张图能时时刻刻提醒我的孽,时时刻刻提醒我是弑母之人,永世不得翻身。
但她永远不会想到,我的孽竟成了我的缘。
我割下袁洪的首级,连同肉身,放进山河社稷图中。
此图是女娲娘娘所炼,能化世间万物。
我将他的尸身炼化七七四十九天,化作仙石,将它放在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小国的花果山之上。
那里天地灵气最旺、最纯。
我屠尽了花果山全部妖怪,留下几只猿猴,耐心教他们仁义礼教。
既然我是弑母的罪人,流着与他们一样的血,破不了这天道。
我就再创一个破天道之人,我要教他八九玄功,教他师父教我的全部……
不,这还不够!
这场局害惨了截教与阐教,独独太上老君独善其身。
我怎能教他这样轻松?
我要让他帮我,让他帮我炼化这块石头。
等这石头炼成之时,他会反上天去。
封神榜上众仙众神总会知道封神真相,到时候他们都会帮我!
我要他闹翻这天下!
造自己的天道!
23
茶馆。
醒木一拍,苏小姐满眼迷茫,口中不断默念:“造自己的道?”
她突然清醒了,颤抖着身子望向老乞儿,用力深吸一口气:“我要逃婚!你能不能帮我?!”
老乞儿一挑眉:“你决定好了?可曾想过要放弃什么?”
“就像您说的,天道不公,就创一条天道。没了苏小姐的身份,我也能闯一番天地!”
“收拾好东西,去二郎神庙,会有人助你。”
苏小姐知道这老乞儿身份一定不凡,转身跪下对他行大礼后,转身出了门。
“小姐,还有一回《纣王之死》,不听了吗?”
苏小姐心中腹诽,纣王荒淫无道,理应赴死,嘴上却念叨着:“来日再听!”
苏小姐走后,茶馆内只有一老乞儿与一只老狗:“她又一次这么没耐心。”
老狗摇了摇尾巴。
老乞儿笑了笑,收拾好桌椅,往门外去,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天命难为。她与纣王终是有缘无分……是吧,哮天。算算日子,那孙大圣也快出世了。去告诉梅山兄弟解完小狐狸这一劫,换个身份,去天上给孙大圣帮帮场子。他们兄弟该见面了!”
24
番外:纣王之死。
干完此等大事后,封神之战已到尾声。
姜师叔心知我在此事上做了手脚,可封神大业将成,他并不计较,却也不再派我效力,只做些打扫战场的小事。
清风明月下,我出营帐,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无限感慨。
胸怀慈悲者魂飞魄散,心有算计者永享福昌。
“呜呜呜。”
一向听话的哮天犬不知为何突然拉住我的衣角,将我往外拽。
它速度极快,我忙驾云跟随,行至轩辕坟。
只见哮天犬俯首趴在一端庄妇人身边,乖巧无比。
“昔年我不过举手之劳,想不到你却肯帮我。”
妇人满头金器,衣着华贵,倾国倾城,却满目忧愁。
“举手之劳?当年你为它,对我行大礼,此等恩德,它不敢辜负。别来无恙,小狐狸。”
25
她抬起头,曾经单纯懵懂的眼睛盛满了痛苦。
她苦笑着,又一次盈盈一拜:“求仙君救大王性命。”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明知我无能为力,依旧倔强地跪在那里。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她突然全身瘫软,倒在原地。
哮天犬见自己的恩人倒地,不远处又冒出一道黑影,法力四溢,龇牙咧嘴,时刻准备将对方撕碎。
“哮天犬不得无礼。”
我望着那道暗影,微微躬身:“玉虚宫弟子杨戬拜见纣王。”
26
那小狐狸已成王后,此两军焦灼之势,非纣王默许,她根本无法出宫。
可纣王乃一代人皇,绝非贪生怕死的鼠辈。
此番见我,不知有何要事。
“杨戬果真聪明。”
纣王一笑,目光却没在我身上停留分毫,脚步未停,脱下大氅,俯身轻柔地将小狐狸抱起,用大氅将她牢牢裹住,低头在她眉心印上一吻。
“此非谈事之地,你我往摘星楼一叙。”
27
摘星楼上,阴风习习。
纣王早命人摆好一桌好酒好菜,他先满脸宠溺地抱着小狐狸,将她安置于内室,再转身早已恢复人皇之仪。
抬头望去,他身上笼罩着一层微弱的红光,人皇之气护体,待红光散尽,就是商之死期。
他入座后,起身为我斟酒:“杨戬,孤敬你三杯。”
我未来得及推辞,他早已饮尽一杯:“这一杯敬你曾救妲己性命。这第二杯,敬你于女娲座下引荐妲己,教孤能见到她。”
“这第三杯……”
纣王眉头一挑,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将酒倒在地上:“第三杯酒,敬你胆大包天,救走梅山七怪,保道家根基。”
他果真知道一切。
封神之初,我就曾疑惑,小狐狸的为人我心知肚明,她绝不会做滥杀无辜之事。
而纣王……
他早年明明意气风发、英勇无比,算是明君,为何一夜间残暴不仁?
其中定有隐情。
“殿下,早知封神榜真相吧?”
纣王笑了,笑声如雷,生生笑出血泪:“封神真相?杨戬,你一定很奇怪孤为何会行为大变,配合着演完这场封神大戏吧!你可曾知那榜上之人,是我与三清女娲等人共同商定的。”
“没有人比孤更恨着殷商!天下再无人比我更恨这该死的殷商!”
他起身拔剑,天子剑出,直指墙上的山河图,双目通红,神情癫狂:“孤早知殷商气数将尽,身为人皇,四处征战,内修德政,外战诸侯。这些年我殚精竭虑,未曾有一日松懈。可后来呢?孤在女娲庙遇到了女娲娘娘。她高高在上,只一句话打破了我的全部幻想,她说商朝气数仅剩二十八载。多可笑!这么多年的四处征战、这么多年的殚精竭虑,最后只换来了二十八载,短短二十八载……后来,女娲怜我,与孤讲述封神之事。”
“既然商朝强弩之末,孤只能尽人事,知天命。”
他取下盘中的肉饼,眼中精光乍现:“你认为孤要尽的人事是什么?”
“所以你荒淫无道,为了周朝得位之正?”
“不,还不止。孤既为人皇,自然要考察将来的继任者。姬昌虽仁义但年迈,他的两子姬发与伯邑考,一个缺少杀伐之气,另一个过于仁德宽厚,此都不是帝王之姿。孤只有杀了伯邑考, 姬发那小儿能成真正的王。”
“孤还要将忠贞之人指引如封神榜,全我这一世道义。当人皇数十载,何人比我更懂忠奸?比干、闻仲, 忠孝之人,我助他们封神,圆我等君臣之义;姜皇后、杨妃,忠烈之辈,我助她们封神, 圆我等夫妻之情;还有殷郊、殷洪……”
他的眼中隐隐透出三分恨意,咬牙切齿哭笑道:“杨戬, 我猜你早知道你那阐教十二金仙的师伯师叔都深陷杀劫当中。他们不少人贪生怕死,想要用徒弟李代桃僵。可笑,可笑。他们若不贪, 还能衣钵相传。”
我不由大惊:“你是说那些师伯师叔哪怕用子弟献祭,依旧无法保全!”
“天命难为, 除了那几位与西方教暗通款曲的金仙之外。封神之后, 十二金仙再无现世之日。”
话至此, 纣王已经微醺。
晨光熹微,东方既白,那最后一丝帝王红光彻底消散。
纣王却毫不在意, 站起身, 摆正衣冠, 帝王玉旒发出清脆之声,威严地望着我,声如洪钟:“时辰已到, 今日一别, 万世不可见。你既喝我三盏酒, 我以人皇之尊,将九尾狐妖苏妲己托付于你。我殷寿一生安排好了所有人,却独亏欠于她。她因我沾染杀戒, 此生定不能善终。孤请求你,他日若有缘再见,万望救她性命, 保她安危。”
我抬头望着他,三拜九叩:“臣玉虚宫弟子杨戬遵命,今跪别最后的人皇。”
28
商朝意气尽, 姜子牙做稿暴纣王十罪。
后世之人皆知骂纣王残暴, 却不知其英勇。
西岐大军入朝歌那日,纣王于摘星楼自焚,妖后妲己殉情。
周武王登基,广施恩德,鹿台散财于民, 百姓安乐。
姜子牙助周伐纣功成, 登台封神。
一朝封神完,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定。
截教覆灭,阐教十二金仙,四人前往西方教, 八人隐居天下无。
从此,天上再无大圣,人间再无人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