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穿成恶毒皇后的六岁女儿
第 47 节 穿成恶毒皇后的六岁女儿
我穿到一本宫廷虐恋文中。
成了恶毒皇后六岁的女儿。
按照原著剧情——
三日后,八月初二。
我将死于女主的封妃大典。
1
我穿书了。
穿成皇后的女儿,永安公主。
一个六岁的小丫头。
这是一本强取豪夺的宫廷虐恋小说。
女主梅若雪是皇帝一见钟情,强抢进宫的民间女子。
而我的母亲皇后娘娘是文中最大的恶毒反派。
屡次三番地迫害女主。
最后被皇帝废黜,以三尺白绫赐死。
我穿过来的时候,女主刚刚进宫。
皇帝将她安置在离勤政殿最近的撷芳殿。
三日后,八月初二。
皇帝将在那里为梅若雪举行盛大的封妃典礼。
为了给心上人最大的体面,皇帝特别要求——
后宫嫔妃,皇子公主皆须到场。
而按照原著剧情,我,将死于那一天。
2
皇后出身世家大族。
祖上出过三代帝师。
家中男孩女孩,自小一般教养。
正因如此,皇后不仅精通琴画女红,还通晓礼乐诗书。
同时,写得一手骨力遒劲的好字。
我正艰难地与手里握着的毛笔作斗争时,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棠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娘娘,各宫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我心中一动。
明日就是撷芳殿举办封妃大典的日子。
按剧情,我将在那儿落水而亡。
永安公主只有六岁,不大可能与人结下生死仇怨。
若有人对她下手,对方也是冲着她背后的皇后而来。
凶手,会不会在这些嫔妃当中呢?
原著中对永安公主的死,只轻飘飘一句话带过——
【永安只觉背后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重心不稳,一头栽倒在湖里,她年小体弱,没多久就失了力气,扑腾几下,渐渐没了声息。】
后续剧情也并没有点出凶手是谁。
皇后悲痛欲绝,执拗地认定此事与梅妃脱不了干系。
否则为何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她刚进宫来,永安就出了事呢?
可我知道,永安公主之死与女主无关。
剧情刚刚开始,女主正一心逃离皇宫。
有什么理由去杀害嫡公主,为自己树起皇后这样一个强敌呢?
这显然是有人借公主之死,蓄意挑起皇后和梅妃之间的争斗。
等着坐收渔利。
只是这个人大概也没想到,皇帝对梅妃的迷恋竟如此之深。
不仅为她赐死皇后,还为她遣散后宫嫔妃。
凶手费尽心机,杀人嫁祸。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可怜永安公主,年仅六岁,无辜枉死。
皇后抿了口茶,轻轻放下手中茶盏。
直到见我写完最后一笔,才慢腾腾起身,欲往殿前去。
我忙将笔放下,迭声道:“母后,我也要去!”
皇后有些诧异:“永安?你平日不是最讨厌这种场合吗?”
我揪住她的衣袖,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永安舍不得母后,想陪在母后身边,望母后准许。”
今日是八月初一,各宫向皇后请安的正日子。
按内廷惯例,后宫嫔妃当悉数在场。
若不想稀里糊涂地死去,得尽快找出那个要害我的凶手才是。
3
皇后牵着我的手,进入前殿。
一众嫔妃已经到齐。
只除了即将晋升梅妃的女主。
请安行礼过后,嫔妃分两排落座。
为首的分别是丽妃和贤妃。
这两位是宫里的老资历。
早在皇帝未登基前,就入了王府做侧妃。
后来皇帝御极,她们的身份也水涨船高,皆封了一品宫妃。
丽妃出身勋贵,脾性跟容颜一样,张扬夺目。
她环视四周,鼻子里发出不满的轻哼:
“那姓梅的小蹄子当真猖狂!仗着陛下宠爱,竟然托大到这般地步,连给皇后娘娘的请安都缺席。
“这还没有品级呢,若是明日得了封号,日后岂不是要上天去?
“皇后娘娘,这口气您也忍得下去?”
皇后淡淡一笑,并不接茬:
“进了宫,都是自家姐妹,往后见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倒不急于一时。”
丽妃眼皮一翻,阴阳怪气:
“到底是皇后娘娘,气度不凡,倒显得我们小肚鸡肠。”
我若有所思地望向丽妃。
女主进宫之前,丽妃圣眷最隆。
眼下梅若雪独占恩宠,对她的冲击最大。
她素来心高气傲,陡然被一个民间女子夺了恩宠,心里必然咽不下这口气。
会不会是她想借皇后之手铲除梅妃,故此谋划了永安公主的死?
正迟疑间,只听贤妃掩嘴笑道:
“丽妃妹妹还是这么心直口快,只是说归说,莫要带上我们,我们可未曾不满。
“封妃大典在即,梅姑娘肯定有很多事要准备,此时无暇分身,也情有可原。
“妹妹真是急性子,皇后娘娘都没见怪,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嫉妒人家得陛下爱护呢?”
丽妃脸色一寒,当即拍案而起。
“满嘴胡吣!她是个什么身份,我会嫉妒她?!”
贤妃捂住胸口,佯作害怕:
“妹妹莫要生气呀,若我说错了,姐姐给你赔个不是便是,莫要伤了咱们姊妹间的和气。
“何况皇后娘娘和永安公主在此,妹妹这脾气,多少还是收敛一些吧。”
我将目光转向贤妃。
她嘴上说着惊慌,眼神却跃跃欲试。
贤妃虽名号里带个贤字,但离贤德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一张巧嘴,口蜜腹剑,是个暗戳戳拱火的好手。
当年,她与丽妃一前一后进了王府。
中间相隔不到三个月。
当时的丽妃正值青春,眉眼秾丽,艳色惊人。
一进府,便吸引了皇帝全部的注意力。
从此圣眷隆重,绵延数年。
流光容易把人抛。
丽妃春风得意之时,贤妃的韶华却在等待中日益凋零。
直到青春好颜色褪去,她也没等来复宠的那一日。
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不只如此,丽妃性子骄纵跋扈,平日里没少给同为侧妃的贤妃难堪。
她心思深沉,面上虽不显,心里却着实记恨。
原著里面,贤妃是第一个向女主示好的高品阶宫妃。
她佛口蛇心,一步步骗得女主信任,名义上为她排忧解难,暗地里却为自己铲除异己。
譬如丽妃,最后就是死在贤妃的连环计下。
仔细想想,贤妃此人,手段阴狠,最擅长借力打力,煽风点火。
剧情中后期,为了加深皇后与女主之间的矛盾。
她买通女主身边的婢女,将安胎药换成落胎药,致使她流产。
随后又将此事嫁祸到皇后头上。
导致双方之间的误会和仇恨,激化到无法开解的地步。
既然女主的流产,是贤妃为嫁祸皇后所为。
那么永安公主之死,有没有可能也是她未雨绸缪,设计挑唆的呢?
毕竟,她已经放任一个丽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坐大。
如今来了一个荣宠更盛的女主。
依她深谋远虑的性子,当真会无所作为?
我拧着眉头,沉思不语。
面对丽贤二妃之间的口舌之争,皇后恍若未闻。
她垂下眼帘,淡定地抿了一口茶,赞道:
“好茶!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
“云婕妤,你这顾渚紫笋,芽叶微紫,嫩叶背卷似笋壳,不愧是你父亲遣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急程茶,果然味道极好。”
坐在丽妃下首的一个极纤瘦的女子,立刻诚惶诚恐地站起身:
“娘娘若是喜欢,臣妾宫中还有一些,待会儿便让元竹送来。”
丽妃嗤笑一声:
“德性!瞧你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真当皇后娘娘贪图你那点子茶?不过是岔开话头罢了。”
云婕妤脸腾地红起来,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怨怼。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这位弱不胜衣的云婕妤。
这位看着柔弱,却也不是善茬,尤其擅长扮猪吃老虎。
在原著剧情里,她一方面利用与世无争的小白花长相,让女主放下戒备,真心结交。
另一方面却又联合贤妃,不断交换消息,暗中背刺女主。
印象中,女主失去孩子,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这云婕妤出身顾渚小城,父亲任湖州转运使,兼督造贡茶。
虽也算坐镇一方,但其官阶在遍地王侯的京中,实在排不上名号。
云婕妤在宫中苦熬多年,才从五品才人升到三品婕妤。
如今一个无父无母的民间孤女,一入宫便连越数级,获封一品妃位。
日后若是两人碰面,还得向女主行礼。
以她敏感自尊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
这样一想,永安出事,也有可能是她下的手。
我叹了口气,有些头疼。
这可是一本宫廷虐恋文。
后宫几乎所有成年女性角色,都是为迫害女主创造出来的。
在场的妃嫔,几乎人人都有动机和作案嫌疑。
这怎么防得过来?
我抬起短短的胳膊,痛苦地抚上额头。
皇后立刻察觉,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眼睛一亮。
立刻顺势歪倒在她怀里,口中哼唧道:
“母后,我头疼,明日怕是去不了撷芳殿了。”
既然防不胜防,那我躲开总可以吧?
4
当天,我生病的消息就传遍整个皇宫。
我躺在床上,沾沾自喜。
皇帝再宠爱梅妃,也不可能不顾女儿的身体,非要她出席封妃大典吧。
果然,下午皇帝就派了心腹的李总管送来一支百年老参。
嘱咐我留在坤元殿安心养病,明日不必出席。
我长吁一口气。
管他是谁杀了原著中的永安公主,只要明天我不去撷芳殿,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我心中轻松,一梦到天明。
醒来的时候,皇后已经打扮停当。
她身着吉服盛装,头戴金累丝点翠嵌珠石的九凤冠。
衣着华贵,气度雍容,脸上看不到一丝嫉妒或者愤懑。
仿佛要去参加的,不是丈夫为另一个女人办的册封典礼。
她坐在床头,亲自喂我喝药:
“永安,你好好养病,母后去去就回。
“有什么事,就吩咐梨雨去撷芳殿找我。”
我乖巧地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因为要装病,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床上躺了一天。
好不容易挨到天擦黑,皇后回宫了。
我立刻来了精神,试探地问起撷芳殿的情况。
皇后云淡风轻:“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司礼监照着祖制安排的,你若好奇,下回封妃再去看便是。”
皇后之下,设四位一品宫妃,除却丽妃贤妃和今日刚晋升梅妃的女主,目前还剩一个妃位空悬。
我诧异于皇后淡定的反应:
“母后,父皇为梅妃这样大张旗鼓,您不生气吗?”
皇后正由棠雪服侍着,取下长长的护甲,闻言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嘴角:
“有什么好生气的?竞芳逐妍、喜新厌旧是男子本性,便是没有梅妃,也会有杏妃、桃妃、李妃。
“只不过,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而恩绝,终是难得长久。
“永安,你记住,永远不要将希望寄托在男子虚无缥缈的情意上,母后能稳坐这后位,靠的不是倾城美色,更不是与你父皇的结缡之情,而是靠着我姜氏一族百年来积攒的底蕴与声望,靠的是你外祖遍及朝野的门生故旧,靠的是你大舅舅位列中枢,小舅舅驰骋疆场。
“情爱算得什么?家族与权势,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梅妃吗?一介孤女,势单力薄,凭她有多么受宠,也越不过我这个中宫。”
我有些恍惚。
眼前的皇后,似乎跟原著里心狠手辣的反派形象很不一样。
她伸手抚上我的额头,眼角眉梢第一次露出些愁容:
“摸着倒是不烫,不过睡前还是再服一剂药,发发汗。
“你自小身子骨弱,若说母后有什么担忧的,就是你的身子了。”
原著中,永安公主的出生历经波折。
当时皇帝刚即位不久,颍川王联合西陵侯发动宫变。
乱党闯入坤元殿,皇后受惊,肚子提前一个多月发动。
在躲避追兵的过程中,九死一生才诞下永安公主。
但皇后也因此伤了身子,再也无法生育。
这也是为什么,永安公主的死会让皇后直接陷入疯狂。
此刻,她眉眼温柔,气度娴雅。
任谁也不会想到,她最后竟会落得悬首横梁、草席裹尸的下场。
虽然相处时日不长,但皇后对我着实不错。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她出事。
永安公主是皇后唯一的软肋。
她的死直接导致了皇后的黑化。
如今我安然躲过死劫,想来她日后也不会再走上被赐死的道路。
我心下宽慰,又是一夜酣眠。
次日一早,伴着啾啾鸟鸣,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准备翻开人生新篇章。
今日,可是摆脱死亡阴影的第一日。
棠雪穿一身海棠红的银绡罗裙,笑吟吟走进来:
“小殿下醒了?快起身吧,娘娘已经打扮停当,正等着您一起去撷芳殿呢。”
我一怔,起身的动作猛地停住:“去撷芳殿做甚?”
棠雪笑道:“小殿下可是忘了,今日是八月初二,陛下要在撷芳殿为那位梅姑娘举行封妃大典,要嫔妃公主们都到场呢。”
我心头一跳:“八月初二……不是昨日吗?”
棠雪一脸诧异:“小殿下睡糊涂了吗?昨日是八月初一,各宫还来坤元殿给娘娘请安呢,小殿下不是也在吗?”
我有些糊涂:“昨日?我……我不是病了吗?母后还请了刘太医。”
棠雪唬了一跳,三两步走到床前:
“小殿下不舒服吗?怎么净说胡话?我这就回禀娘娘,请刘太医来瞧瞧。”
我愣愣地看着她利落地出门去。
心中惊疑不定。
我匆匆下床,连鞋子都顾不上穿,见到人就拽住,问今日的日期。
然而无论太监宫女,回答都别无二致:
“回殿下,今日是八月初二。”
我茫然地松开手。
怎么回事?
是我在做梦,还是其他人集体失忆?
在皇后担忧的眼神中,我又一次称病。
没有跟她一同前往撷芳殿。
我有个想法,需要验证。
天刚擦黑,皇后便回宫了。
这次我佯装睡着,没有与皇后闲话家常。
避免她看到,我手臂上被小刀划开的伤口。
夜里辗转反侧,脑海中思绪纷杂。
直到天蒙蒙亮,才在疲惫中勉强睡着。
只是心里存着事,睡眠就浅。
不过一会儿,我便被脚步声惊醒。
棠雪穿一身海棠红的银绡罗裙,笑吟吟走进来:
“小殿下醒了?快起身吧,娘娘已经打扮停当,正等着您一起去撷芳殿呢。”
我心一沉,忙不迭问道:
“今日初几?”
棠雪笑道:
“小殿下可是睡糊涂了?今日是八月初二,陛下要在撷芳殿为那位梅姑娘举行封妃大典,要嫔妃公主们都到场呢。”
我撸开袖子,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分明是我在昨日的八月初二,咬着牙亲手划的。
不是梦!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来。
时间,好像停滞在八月初二了。
因为——
我这个理应死去之人,没有死。
5
第八次。
棠雪穿一身穿海棠红银绡罗裙,第八次迈入我的寝殿,笑吟吟地对我说:
“小殿下醒了?快起身吧,娘娘已经打扮停当,正等着您一起去撷芳殿呢。”
我捻了捻被角,半晌没有答话。
棠雪纳闷:“小殿下,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待会儿该穿什么。”
接连经历了七次八月初二,事情已经非常明显。
如果我不按剧情前往撷芳殿,日子将永远定格在这一天。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与其这样无望地循环下去,倒不如去撷芳殿走一遭,说不得还能挣出一线生机。
我打定主意。
小心提防向我靠近的每一个人。
同时,坚决不靠近撷芳殿的水池。
行至撷芳殿的时候,一众嫔妃几乎到齐了。
丽妃和贤妃分坐左右行首。
双方派系,泾渭分明。
只是气氛稍显古怪。
换作平日,双方早就话里藏锋,刀光剑影几个来回了。
今日却不知为何安安静静,自顾自地低头喝茶。
我正纳闷间,耳畔传来皇后有些惊诧的声音:
“行端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撷芳殿中走出一位面色庄肃,年纪约四十的掌事姑姑。
她礼数周到地福了福身,这才直起腰,语气不卑不亢:
“回皇后娘娘,梅姑娘初入宫,不通宫里的规矩,奴婢受陛下指派,前来照应几日。”
行端原是太后身边的人,做事细致缜密,干脆利落,深得太后与皇帝信重。
自前年太后薨逝,皇帝便将行端调到身边,封了御前尚仪,专门处理些后宫私密事。
这样一个人,竟然被派到撷芳殿当掌事姑姑。
皇帝对梅若雪的看重,可见一斑。
丽妃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贤妃挑了挑眉:
“妹妹手下轻着些,这套茶具可是陛下的心爱之物,绝版的翡翠松柏常青,我去岁生辰央了好久,陛下都不舍得给。”
言语间拱火之意太明显,丽妃瞥她一眼,周身紧绷的怒气反而松弛下来。
她看了看神色淡淡的皇后,忽地娇笑一声,语气意味深长:
“别说一套绝版茶具,我看就是那位梅姑娘要天上的星星,陛下也会巴巴地给她摘下来。
“这还没有封妃呢,荣宠就如此之盛,今日过后,怕是在座之中,只有皇后娘娘能压她几分了。
“就是不知道呀,还能压多久。”
皇后恍若未闻,一脸和气地对行端道:
“还是陛下想得周到,梅妃这里就有劳你了,倘有什么缺的,便打发人来坤元殿说一声。
“本宫与陛下夫妻多年,还从未见他对别人如此上心,想来梅妃妹妹应是个神仙人物。
“本宫早就好奇,只是听闻她自打入宫,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故而无缘得见。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本宫于公于私,都要过来给她捧个场,见见这位新妹妹。”
丽妃撇过脸,轻嗤一声。
贤妃拿茶盖切着杯沿,若有所思。
云婕妤佯装低头喝茶,眼神却有些飘忽。
殿中气氛一时沉凝,人人心思浮动,默默在心中重新掂量起梅若雪的分量。
坐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皇帝身边的李总管笑眯眯
“小殿下可是累了?要不要回禀娘娘,回去歇着?”
我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躲得了今日,躲不过明日。
倘若现在回去,明日还会继续循环。
不如先跟过去看看情况,等到了紧要关头,再称病不迟。
汀兰水榭位于撷芳殿后园。
一半架设在水岸,另一半延伸至水上。
楼台四面环水,南北长东西窄。
围柱之间没有栏杆,只设了低矮的美人靠。
碧水幽深,波光粼粼。
皇帝强揽着梅若雪坐在上首,亲手喂她葡萄。
论容色,梅若雪其实并不比丽妃出众多少,可身上自带一股儿风流婉约的气质。
空谷幽兰般,见之忘俗。
只是眼下这朵幽兰,一脸不情愿,下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皇帝却并不生气,反而兴味盎然地挑着眉,执拗地将葡萄递到她嘴边。
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众嫔妃看在眼中,不由神色微变。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梅妃荣宠之盛,远超她们想象。
哪怕当年丽妃最得宠之时,也远远不及。
在座之中能与之抗衡的,恐怕只有在礼法和家世上占优的皇后了。
思忖间,数道目光不露痕迹地扫向我身边的皇后。
好在她面色如常,似乎并没将梅妃受宠放在心上。
我想起她曾说过,权势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提着的心慢慢放下。
目前看来,只要我不出事,皇后就不会黑化。
后续自然也就不会跟女主杠上,落得悲惨下场。
封妃大典是宫中盛事。
诸嫔妃公主和未成年皇子俱在场。
座次由司礼监按照身份尊卑,提前安排好。
皇子公主单坐一席,不论嫡庶,只按齿序。
我的座位,恰在贤妃所生的二皇子和丽妃所出的四公主之间。
坐北朝南,视野开阔。
只是背面离水极近。
风拂水面,带起一阵湿润的水汽。
直吹得我后背发凉。
皇帝见我面色不好,难得关心了一句:“永安,可是身子不适?怎么脸色这样差?”
我眼珠一转,立刻就坡下驴:“父皇,此处风有些大,女儿想换个位置。”
我原想换个离水稍远的地方,不声不响地苟到大典结束。
谁知皇帝不知抽了哪根筋,大手一挥,拍拍他身边的位置:
“永安,来,坐这儿,朕有些时日没见你了,让朕好好瞧瞧。”
迎着诸皇子公主羡慕嫉妒的眼神,我硬着头皮坐到了皇帝与皇后之间。
再旁边,坐着女主梅若雪。
皇帝对梅若雪确实上心。
知道她自蜀地来京中,必然思念家乡。
不仅为她请来蜀地的厨子操办宫筵。
还六百里加急命人召来蜀地有名的春喜班。
赶在封妃这日登台表演,博美人一笑。
春喜班的表演被安排在与水榭相对的露台上。
露台位于湖心,别无遮挡。
从水榭望去,台上表演,一览无余。
春喜班不负盛名,伶人功底扎实,绝活频出。
戏彩流水,锣声错落,端的是精彩。
其中一位花脸伶人,尤其出彩。
一手变脸绝技,让看惯京戏的贵人们连连惊呼。
四公主扯着乳母的衣裳,非要去露台瞧个究竟。
其他皇子公主也都蠢蠢欲动。
就连人前向来稳重的二皇子,也按捺不住。
摇着贤妃的手,说要跟去瞧瞧。
皇帝见状,便吩咐李总管备下几艘小舟,载他们去露台。
李总管躬身退下,皇帝才想起旁边还有个我。
“永安,你不是一向爱热闹,怎么不跟着一起?”
我仰起小脸,笑容甜甜:
“永安更想陪在父皇母后身边。”
什么热闹也没有命重要。
小舟上人多眼杂,保不齐会被谁推下水。
今日可是我的死期。
我马虎不得。
皇帝听得龙颜大悦,强搂过梅若雪,对她道:
“永安自小懂事,朕这些儿女中,最疼的便是她。
“等你腹中孩儿出世,朕待他必然如待永安。”
皇帝话音刚落,席间突然传来茶盏打翻的声音。
云婕妤垂着头,神情看不分明。
随侍的宫女正手忙脚乱地收拾酒水淋漓的案几。
梅妃有孕。
这消息如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众人心里荡起涟漪。
丽贤二妃的神色并不好看。
就连皇后也微微蹙起眉头。
梅若雪咬着唇,本就苍白的脸上,如今更失了几分血色。
眼眶里蓄了泪,只是倔强地不肯当众落下。
我暗叹了口气。
在当前的剧情阶段,女主还没有斯德哥尔摩发作。
对皇帝除了憎恶,没有半分多余感情。
说起来,梅若雪这个女主当得也挺惨的。
原本在乡间生活得好好的,却被皇帝一眼相中,强取豪夺地弄进宫中。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如今还要为这样一个人生孩子,心里想必屈辱得很。
只是,眼下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纵然怜悯,也救不得她。
大家只能各凭本事活下去。
我端起桌上那盘黄澄澄的枇杷,推到梅若雪面前。
印象中,她在乡间的小院里有棵枇杷树。
是她与心上人一起种下的。
如今只盼望她睹物思人,面对皇帝的攻势再坚强一些,多撑些时日。
梅若雪盯着眼前的枇杷,神色一怔。
眼神渐渐起了变化,由屈辱彷徨转为明澈坚毅。
她着意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谢过永安公主。”
只是还没待她伸手,行端便迈步上前,将那盘枇杷撤了下去,语气谦恭又强硬:
“娘娘,枇杷性寒,您怀有身孕,还是少吃为好。”
皇帝闻言,赶紧挥手让行端将果盘端下去,目光中流露出赞赏:
“还是行端心细,到底是宫中的老人儿,虽未成亲生子,但对妇人孕中的诸多忌讳,知之甚详,有她照顾你,朕很放心。”
梅若雪咬住唇,眼眸蒙上一层水光。
天色渐暗,皇子公主们陆续从露台折返。
这场盛大的封妃典礼终于行至尾声。
皇帝拥着梅若雪站起身,向岸上走去。
我松了一口气。
从早上起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
我热切地盯着皇帝的背影,盼着他走得快些。
臣不与君争,子不与父争。
皇帝走了,其他人才能离开。
谁知眼见到门口,皇帝突然停下步子。
他垂首对梅若雪说了句什么,梅若雪回头看我一眼,轻轻颔首。
皇帝转过身,笑声爽朗:
“永安,朕突然记起,你素来喜欢漂亮玩意儿。
“梅妃在后殿辟了一方池,养了数条五色锦鲤,稀奇得很,你可要去瞧瞧?”
一时众人的眼神又羡又嫉。
我站起身,刚要称病拒绝。
突然身子一颤,仿佛有电流直击天灵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惊恐地发现,身体在这一刻失去了控制权。
耳畔传来自己欢天喜地的声音:
“谢过父皇,女儿这就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控制。
我被禁锢在躯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跟着皇帝和梅妃走到后殿的鲤鱼池。
我听到自己咯咯的笑声。
看到皇帝和梅妃走远。
我听到自己吩咐棠雪,让她为我取一个小瓮,用来装锦鲤。
再然后,我蹲在池边,将手探入水里摸鱼。
池水寒凉,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不——
还有极轻微的脚步声。
我头皮发紧,汗毛竖起。
可脚就像扎了根一样,动也不动。
就连回头也做不到。
背上一股大力传来。
我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发出,一头栽进水里。
身体被水包围的刹那,我感觉周身禁锢一松,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我拼命扑腾,可惜——
一只手死死按住我的头顶,将我用力压入水中。
锦鲤惊散,冰凉的池水窜入我的口鼻。
我拼命睁大眼睛。
意识消散的刹那,隔着晃动的水波,隐约看到一双藕荷色的绣鞋。
真不甘心呐。
7
我捂着胸口,大声咳嗽着从床上坐起。
肺部缺氧产生的火辣辣的痛感,还没有完全消失。
棠雪放下手里的铜盆,快步走上前。
一边轻拍我的后背,一边急声道:
“这是怎么了?小殿下可是被口水呛着了?要不要唤太医来瞧瞧?”
记忆慢慢回笼。
对周围的感知也逐渐清晰。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呛咳出的泪花。
棠雪面带急色,正关切地看着我。
我目光微动,缓缓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裳。
海棠红的银绡罗裙。
第九次见了。
我一把抓住棠雪的手,声音有些急切:“今日初几?”
棠雪怔了怔,不明所以:“小殿下可是睡糊涂了?今日是八月初二呀。
“您忘了?陛下要在撷芳殿为那位梅姑娘举行封妃大典,要嫔妃公主们都到场呢。”
我愣愣地松开她的手。
满心茫然。
我不是已经按照原著走向死在水里了吗?
为什么剧情——
再次回到八月初二?
8
第九次,八月初二。
我选择称病,没有随皇后一同前往撷芳殿。
我需要一点时间,理一理眼下的状况。
前七次,我没有按照原著剧情前往撷芳殿,自然也就没有在那儿落水身亡。
这就导致剧情出现了 bug。
永安公主虽然是这部小说里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但她的死却对剧情很重要。
只有她死了,皇后才会黑化成大反派。
而只有皇后不断迫害女主,想方设法置女主于死地,才能为皇帝英雄救美创造机会。
如此,女主才会在一次次的被救中,逐渐产生斯德哥尔摩情结,由厌憎恐惧转为真心恋慕。
也就是说,我不死,剧情就无法推进下去。
因此,时间总会回到八月初二。
也就是原著剧情设定的,我的死期。
以上状况,很好理解。
蹊跷的是第八次循环。
我回想起当时身体全然失控的感觉,不由打了个冷战。
剧情降临的那一刻,尽管我仍保持着清醒,但身体却像是提线木偶,行止言语皆不能自控。
可无论我是否自愿,结果都是确定的——
我死了。
死在第八次的八月初二。
按理说,剧情的多米诺骨牌效应,理应开始了。
为什么时间会再次回到八月初二?
除非——
剧情再次推进失败。
可,怎么会呢?
我皱起眉头,试图继续推导。
永安公主这个身份,听上去尊贵,但在这篇宫廷虐恋文中,充其量只比路人甲稍好些。
她唯一的价值,就是通过死亡来挑起皇后对女主的仇恨。
上一回,我死了,但剧情推进却失败了。
那只能说明,皇后并没有按照原著走向恨上女主。
我凝眉苦思,目光不经意扫到桌上的空碗。
那里面,原本盛放着太医开的补身子的药。
皇后去撷芳殿前,不肯假他人之手,一勺一勺,亲自喂我喝下。
依照她对女儿的疼爱程度,我若死了,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就算玉石俱焚,也会让凶手付出代价。
原著中她认定女主是凶手,于是不死不休地实施报复,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眼下这状况——
莫非我死后,发生了什么意外变故,使得皇后意识到女主并非真凶?
我想起临死前,隔着水波看到的那双藕荷色绣鞋。
只觉眼前迷雾重重。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皇后带着棠雪踏入寝殿时,我正准备沐浴。
负责内殿事务的梨雨,正指挥着小丫头们将浴桶盛满水。
皇后迈步入门,一眼瞧见净室正中的浴桶,细眉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棠雪察言观色,立刻命人将桶抬下去。
直到殿中无关的侍女们都退下去,皇后脸上的郁怒之气还未消散。
我十分诧异。
皇后平日养气功夫极佳,不管心里如何想,脸上素来波澜不惊。
像今日这样挂脸,极为罕见。
我去握皇后的手:“母后,何事惹您如此不悦?”
皇后反握住我的手,脸色沉沉,并不答话。
倒是侍立一旁的棠雪,一脸忿忿地开口:
“小殿下,幸好您今日没去,不然就要被一个无礼的婢子冲撞了!
“那位梅妃娘娘的义妹,好生粗野,竟不顾宫卫阻拦,大剌剌闯入宫宴,说什么大家都是话本子上的人,还口无遮拦,说您今日会落水而……”
她猛地停住,不肯将死字说出口。
“呸呸呸,好生晦气!
“娘娘本要将她杖毙,梅妃却从旁求情,说那丫头自小痴傻,哼,谁知道真傻假傻!
“偏偏陛下偏袒梅妃,这么大的过失,竟只是让管事嬷嬷掌嘴几下,以示惩罚。”
她愤愤不平,似乎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可是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知道我会在八月初二这日落水而亡,知道所有人都生活在一本书中——
导致剧情第九次重启的那个意外变故,看来就是这位女主的义妹了。
她,也是穿书者吗?
9
第十次,八月初二。
这一次,棠雪穿着海棠红的银绡罗裙笑吟吟地进殿时,我已经在梨雨的服侍下,穿好了衣服。
棠雪有些惊讶:“小殿下今日如何起得这样早?可是有什么事?”
我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总不能说,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一见那位女主的义妹。
女主梅若雪,曾于饥荒年间救下一个冻饿交加、奄奄一息的姑娘,名唤春桃。
春桃天生痴傻,智力宛若孩童,对父母亲人的来历身份籍贯信息,一问三不知。
女主无奈,只能将她带在身边,收作义妹。
后来女主不幸被皇帝瞧上,原是宁死也不肯进宫的。
只是皇帝阴险,以春桃的性命为要挟,这才迫使女主屈服。
女主进了宫,春桃这个工具人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所以后期剧情里,完全没再提起过这个角色。
若不是当初我看书仔细,又加上苦思冥想大半宿,根本不会记得还有这样一个角色存在。
工具人也分等级。
春桃这个角色,比永安公主还要路人甲。
望着一脸困惑的棠雪,想起她素日机灵,我灵机一动:
“棠雪,待会儿你帮我留意下,今日席间哪位宫妃穿了藕荷色的平底绣鞋?”
棠雪微微一怔,神色有些诧异:“小殿下想做什么?”
我摆摆手:“你别多问,帮我留心便是。”
既然我无法逃离剧情,那就想办法揪出凶手!
随皇后到了撷芳殿,我借口去园中赏花,带着棠雪溜出门。
路上拽了个小宫女问路,直奔春桃的住处所在。
春桃正在被梅若雪禁足。
门口守卫不敢拦我,只能任我闯进屋中。
春桃一见我,神色转为严肃:
“公主殿下,你今日千万不要靠近鲤鱼池,否则会死的。”
棠雪闻言面色一变,厉声斥道:“放肆!”
我伸手止住怒气冲冲的棠雪,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春桃,试探地问道:
“宫廷玉液酒?”
春桃眼中闪过迷茫。
咦?难道这位姐妹年纪小,没看过那届春晚?
我换了个暗号:“奇变偶不变?”
春桃皱起眉头,语气有些焦灼:“公主殿下,我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但你相信我,今日万万不可靠近鲤鱼池,否则你会溺水而死!”
她神色严肃,目光急切,宛如一只焦躁的困兽。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莫非,春桃不是穿书而来的同乡?
沉吟片刻,我挥手示意棠雪退下。
待门重新被合上,我直截了当地开口:
“春桃,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你老实回答——
“今日是八月初二,那昨日,是八月初几?”
春桃闻言先是一怔,随后震惊地睁大眼,颤声道:
“昨日……昨日亦是八月初二。”
果然如此!
我继续问:“你拢共经历过几回八月初二?”
春桃又是一惊,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道:
“算上这次,一共五回。”
我默默算了一下,那便是我第五回循环时,春桃第一次进入了循环。
“你如何知道我会死?”
春桃抖着唇:“前几日,我跟殿里的杏蕊起了争执,推搡间磕伤了头,昏昏沉沉中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我们大家都是一本名为《梅香缘》的话本中的人物,而梅姐姐是话本子里头的主角。
“那个梦十分详细,里面的场景既有我经历过的,也有我闻所未闻的,我一直看啊看,直看到梅姐姐做了皇后,诞下太子,那个梦方才结束。
“待醒后,我只觉多年来混沌淤塞的头脑,忽地清明起来,梅姐姐也很高兴,我便将梦讲给她听,她却怎么也不信,只说我得天必佑,不可怪力乱神。
“我觉得有理,便不打算再提,谁知睡了一觉起来,竟还是八月初二!我心知蹊跷,但无论我如何跟梅姐姐解释,她都不信,只当我脑子又糊涂了。
“被她一说,我也不太敢确定了,因为若我梦中所见为真,公主殿下你该死在这一日才对。可接连两日,殿下你都安然无恙,我便松了口气,以为的确是一场离奇梦境。
“只是日子一直停在八月初二这日,实在太过怪诞,我便时不时地逡巡在鲤塘附近,只当求个心安。
“谁知,昨日你竟真如梦中所见那样,死于鲤塘之中!”
我想起水呛入口鼻的窒息感,有些发冷。
我掐了掐手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这么说来,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那……你可曾看见是何人所为?”
春桃摇摇头:“我到的时候,四周空无一人。”
“那……昨日我死之后,你做了什么?”
春桃有些抱歉地看了看我:
“梦境中,皇后娘娘因为公主你的死,而迁怒姐姐,屡屡刁难,让姐姐平白吃了好些苦头。
“我怕日后事情果真如此发展,就暂时藏起公主的尸体,又假传圣上口谕,分别喊来了四公主和几位小皇子前来看锦鲤,待他们蹲在池子边玩耍嬉闹时,再悄悄将尸体放出。
“鲤塘偏僻,四下无人,除了各自的乳母和侍婢,谁也没有有力的旁证,能证明自己与公主的死无关。
“皇后娘娘便是要迁怒,也不能只怪到姐姐一个人头上。”
我恍然大悟。
好一招祸水东引。
这样一来,有嫌疑的就不止女主一个了。
人虽然在女主的地盘出的事,但几位皇子公主的嫌疑更大。
毕竟,其中有几位素来嫉妒永安,平日里没少下绊子。
比起无仇无怨的女主,他们更有作案动机。
依照皇后的性子,必然会想方设法搞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如此一来,她与梅妃的仇恨,就暂时挑唆不起来。
皇后没有循剧情立即黑化——
因此,八月初二只能再次循环!
10
我不想死。
春桃不想她的梅姐姐替人背黑锅,无辜受牵连。
就目的而言,我俩殊途同归,一拍即合。
未免横生枝节,我隐瞒了穿书者的身份,编造了一个类似的梦境觉醒经历。
目前摆在我们面前比较棘手的问题是,究竟该如何扭转原定的剧情。
综合我的前八次循环经历,我心中逐渐有了一个揣测。
剧情对我有一定的束缚力,会在我试图影响关键剧情的时候,夺取我身体的控制权,确保剧情顺利进行。
第八次我身不由己地答应皇帝看锦鲤,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同时,剧情的束缚力是有一定限制的。
前七次我称病躲在坤元殿,同样影响了剧情,但它却没办法以同样的方式操纵我。
我大胆猜测,或许剧情操纵得同时满足时间与空间的条件。
即,同时满足“八月初二”与“我身处撷芳殿”两个前提。
一旦两个条件凑齐,剧情便会降临。
在我想要制造剧情拐点的时候,夺舍我的身体,完成既定剧情。
也就是说,我的对手——
是剧情本身。
要逆天改命,就必须想办法颠覆剧情。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棠雪的侧影映在门外,说皇帝身边的李总管前来传话,请诸位娘娘前往汀兰水榭,皇后娘娘派人来请我过去。
我拽过春桃的手,压低声音:
“时间来不及了,你待会儿随我出去,直接去鲤鱼池旁,我们今日合力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我带着棠雪再次踏入汀兰水榭。
这次,我没有要求换座位,直接坐在了司礼监安排的位置上。
既然我注定命丧鲤鱼池,那汀兰水榭便是安全的。
我默不作声地观察对面席间的嫔妃。
为了应对传说中容色倾城的梅妃,今日宫中嫔妃都铆足了劲打扮。
丽妃一袭绯色烟水暗纹广袖曲裾罗衣,以缠枝花样压裾,裙裾晃动间,隐约露出一双缀有明珠的同色缠金丝的凤头履。
我又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贤妃。
她今日走清雅路线,身着一件翡翠烟罗绮云裙,只是裙摆曳地,看不到鞋色。
我皱了皱眉,使了个眼色给棠雪。
棠雪心领神会,悄悄退下,再出现时,手上端着酒盏托盘,与贤妃身边的碧梧撞了个满怀。
酒液不偏不倚,正巧洒在贤妃的身上。
贤妃惊叫一声,慌乱地起身,双手下意识地提起裙摆。
露出底下一双精致的湖绿色鸳鸯聚云履。
我正困惑间,眼睛不经意朝右侧一扫,顿时瞳孔一缩。
一双藕荷色的平底绣鞋,鞋侧绣着粉色的连枝牡丹。
与记忆中那双一模一样!
目光顺着那人月白浅色的百褶罗衫裙一点点移上去。
云婕妤正以袖掩嘴,神色惊慌地看着贤妃,眼神里却极快划过一丝不屑。
是她!
我按捺着内心的躁动,耐下性子,将其余在场嫔妃的鞋子都看了一遍。
凤头履、聚云履、重台履、五色云霞、玉华飞头,千式百样,形色各异。
但藕荷色的平底绣鞋,却只有云婕妤一人穿着。
她坐在丽妃右手边,谨小慎微的模样。
与我视线相碰,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
我不动声色地冲她笑了笑。
这时,梨雨从水榭外匆匆赶来:“殿下,您有事唤我?”
我点点头。
棠雪被贤妃的大宫女碧梧揪住袖子,脱身不得。
我只得支了个小丫头,去坤元殿将梨雨找来。
我招招手,示意梨雨将头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梨雨吃了一惊,看了眼云婕妤,又将目光转向我,语气迟疑:
“殿下,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这……”
我安抚道:“放心,若是母后问起,你只管说是我让你这样做的。”
梨雨咬了咬牙,点头退下。
我垂下目光,重新捋了一遍剧情。
待会儿无论我情愿与否,剧情很可能会再度降临。
按照上次的走向,我会再度支开棠雪,孤身一人留在鲤池旁。
只是这一回,我给自己上了两道保险。
一道是按我指示,悄悄蹲守在鲤鱼池的春桃。
另一道,则是奉命去牵制住云婕妤这个疑似凶手的梨雨。
我倒要看看,这回凶手不在,剧情还如何让我死。
宫宴临近尾声,皇帝果然再次停在门口,问我要不要去后殿看锦鲤。
这次我没有与剧情硬杠,顺从地道了声好。
待到棠雪再次离开去为我取装锦鲤的小瓮,偌大的池畔再次剩我一个人。
风簌簌吹过竹叶,发出沙沙声。
下一瞬,我的身体再次被控制。
与此同时,身后脚步声再次如鬼魅般响起。
我脊背发寒,如遭雷击。
这……这怎么可能?!
明明方才来鲤池的路上,有小太监惶急地赶来给皇帝报信,说云婕妤在汀兰水榭观景时,不慎落水。
怎么转眼之间,她就出现在这里?!
还有……春桃呢?!
理应蹲守在这里,协助我当场缉获凶手的春桃在做什么?
为什么无动于衷,一点声息都没有?
后背一股大力袭来,我一头栽进水中。
如上次一样,身体被水包围的刹那,我周身禁锢一松,重新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我拼命扑腾,试图远离凶手所在的池边。
只是一只手死死按在我的头顶,让我逃脱不得。
锦鲤再次惊散,冰凉的池水窜入我的口鼻。
我拼命睁大眼睛。
意识消散的刹那,隔着晃动的水波,我隐约看到凶手的绣鞋。
我惊恐地发现——
这次的绣鞋不是藕荷色,而是血一样的红色。
11
第十一次,八月初二。
我再次捂着胸口,大声咳嗽着从床上坐起。
肺部缺氧产生的火辣辣的痛感,还没有完全消失。
但我顾不得了,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不对,什么都不对!
我猜错了,云婕妤不是凶手。
而春桃那边也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没有如约出现在鲤池旁。
我得找她问清楚。
脚刚触到地,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我痛苦地弯下腰,只觉从肺部到喉管,火烧火燎。
棠雪连忙放下手中铜盆,快步走到我身边。
一边轻拍我的后背,一边急声道:
“这是怎么了?小殿下可是被口水呛着了?要不要唤太医来瞧瞧?”
我呛咳得厉害,顾不上答话。
手下意识扯住她那海棠红银绡罗裙的下摆。
裙裾晃动,露出底下一双艳红色的绣鞋。
如血一般。
我视线蓦地一僵。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上来。
我猛地打了个冷战。
12
我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再次让棠雪替我留意,今日席间穿藕荷色绣鞋的宫妃。
棠雪没有一丝诧异,顺从地点头应是。
我心底发寒。
棠雪恐怕记得昨日发生的事。
昨日,我第一次吩咐她留意宫妃脚上的藕荷色鞋子时,她脸上的惊诧愣怔不像作伪。
的确,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不去关注同龄公主们的穿着打扮,反而去注意成年妃嫔的鞋子,还给出了明确的颜色要求,换作谁都会觉得奇怪。
可现在,棠雪却神色如常,没有半分疑惑。
这很不对劲。
除非,她早已知晓原因。
我沉思片刻,猛地一拍额头,故作懊恼。
“哎呀,太后赐的长命锁好似落在母后寝殿里了,棠雪,你快去帮我取来。”
棠雪前脚刚离开,我立刻叫来侧殿忙活的梨雨。
梨雨与棠雪是同一批进入坤元殿的宫女。
据说掌事姑姑送人进来的时候,皇后正在看书。
一垂眼,恰好瞥到“炊烟袅袅几许,棠梨煎雪又落雨”,便为两个小宫女分别取名为棠雪和梨雨。
梨雨稳重细致,不如棠雪活泼讨喜,因此被皇后留在宫中,负责料理殿内事宜。
我开门见山:“梨雨,你与棠雪同住一屋,可曾见过她有一双藕荷色的平底绣鞋,鞋侧绣着连枝牡丹的?”
梨雨一怔:“这……殿下如何得知?”
我急切道:“你能确定?”
梨雨笑道:“论别的倒还罢了,奴婢长年跟织造局打交道,如何认不得这最基本的鞋样?
“何况近年来宫中流行鞋尖上翘的歧头履,像殿下所说的这种平头履,在宫中并不多见。
“所谓平头鞋子小双鸾,这平头履多兴于古时吴越之地,也就是如今的江南地界,听说仲春时节,那边的姑娘小姐们都爱穿着平头履结伴踏青。
“噫,我想起来了,这牡丹连枝的平头履原是云婕妤进献给皇后娘娘的,娘娘穿不惯,便赏给了棠雪,她入宫前,本是南地人。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脸色怔怔。
梨雨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
只是,凶手怎么会是棠雪呢?
我死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正思索间,棠雪眉头微拧迈入殿中:
“小殿下,娘娘那边未曾见到你的长命锁,你再想想,可落在别处了?换作旁的也就罢了,可那金锁是当初太后娘娘赐下的,马虎不得,若是丢了,娘娘定会罚你。”
她眼神关切,语气焦急,仿佛真的在为我担忧。
我摇摇脑袋,甩脱彷徨犹疑,伸手从寝衣里翻出长命锁,笑道:
“你别急,原是我记错了,没有落在母后那儿,而是落在侧殿,方才梨雨已经给我找出来啦!”
梨雨闻言惊讶地望了我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棠雪,微蹙了蹙眉,安静地将头低下去。
棠雪闻言如释重负,似乎并未起疑。
这次去撷芳殿,我带上了梨雨。
皇后有些诧异。
我撒娇道:“母后,女儿近日有些粗心大意,时不时地丢东西,今日撷芳殿人多眼杂,梨雨心细,带着她我放心些。”
皇后颔首,伴在她身侧的棠雪则着意看了梨雨几眼,眼神意味不明。
还没走近撷芳殿,我便眼尖地看到守在门口伸长脖子张望的春桃。
随口编了个捉蝴蝶的由头,我将棠雪和梨雨统统支开,一个去拿捕网,一个去取轻便的软鞋。
待身边没人,我快步走向春桃,将她扯到僻静处。
“昨日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没有听我吩咐,守在鲤鱼池?”
春桃面色惨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公主,昨日我本来好好躲在鲤池旁的林子里,后来有人趁我不备,从背后勒住了我,我……我应该是死了。”
我一惊,猛然想起昨日宫宴时,棠雪摆脱碧梧的纠缠后,曾莫名消失了一段时间。
棠雪她,是趁那个时候对春桃下了杀手吗?
也是,当时我去找春桃,她也在场,必是那时听到春桃的预言,起了戒心,怕自己露出马脚,索性先下手为强。
只是,还有一点说不通。
春桃既然先我而死,那后续便没了搅乱剧情之人,一切将按照既定剧情往下发展。
可是,为什么……我又重生了呢?
难道我猜错了?
上次剧情重启与春桃无关?
我挠挠头,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安抚了一下仍战战兢兢的春桃,我让她换个隐秘的地方,再次蹲守鲤池。
象征性地捕了几下蝴蝶后,很快迎来皇帝传人去汀兰水榭的消息。
我再一次踏入汀兰水榭,坐到二皇子和四公主之间。
眼神不断在对面逡巡,佯装在寻找藕荷色绣鞋。
棠雪站在我的身后,尽职尽责地帮着我找。
“小殿下,贤妃娘娘的裙子曳地,瞧不见鞋子花色,不如婢子去取个酒盏,佯装没拿稳,洒些到她身上?如此,必能迫她起身,露出鞋子。”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眸。
水榭无遮无挡,风起四面八方,棠雪的裙裾随风轻晃。
底下那双艳红色绣鞋,若隐若现。
我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眼神依赖:“棠雪你别去,我害怕。”
棠雪低下头,有些怔愣地看着我和交握的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懂的神色。
我支使梨雨将贤妃的裙子打湿,又在看到云婕妤的鞋子是藕荷色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气愤。
当着棠雪的面,我吩咐梨雨,无论用什么法子,就算将她推下水,都要拖住云婕妤。
梨雨一头雾水地退下去,我偷偷觑了一眼棠雪。
她正望着水榭外幽深荡漾的水波,神情莫辨。
宫宴结束,我第三次带着棠雪,来到鲤鱼池。
我熟练地挽起袖子,一边将手探入池中,一边吩咐棠雪去给我找来盛放锦鲤的小瓮。
与前两次不同,这次棠雪原地踟蹰了一会儿,才抿唇离开。
我蹲在池子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池畔竹林却一片空寂,无人回应。
风穿过竹叶,簌簌有声。
我头皮发麻。
不是吧……春桃那边又出岔子了?
来不及细思量,我的身体再次失去控制权。
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从背后响起。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心跳如擂,还没落水,就已经感到窒息。
就在我以为这次循环又要以死亡终结时,身后猛地一声惊叫响起。
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只手用力地将我拽离池子,视线中出现梨雨焦急的脸。
“殿下,你没事吧?!”
说来奇怪,她话音响起的那一刻,我周身的禁锢突然一松。
劫后余生,我不由以手撑地,大口喘息起来。
待心跳稍稍平复,我才注意到棠雪被春桃扑倒在地,神情很是不甘。
春桃一脸气愤,死死揪住棠雪的胳膊:“原来上次害我的人,是你!”
在梨雨的搀扶下,我缓缓起身,走到棠雪身边,半蹲下来:
“棠雪,你为什么要害我?”
棠雪强笑道:“小殿下在说什么,婢子怎么会害你呢?一场误会而已,婢子是看池边危险,想拉殿下一把。”
春桃嗤笑一声:“呸,你撒谎!我在青石后看得清楚,你分明是冲着推人去的!”
棠雪面色一变,正要继续狡辩。
我却没了耐心,一把掀起她的裙角,指着那双红色的绣鞋道:
“棠雪,前两次将我推入池中的人,就是你吧?”
“第一次你穿着藕荷色连枝牡丹的平底绣鞋,没想到一时不慎,被我看到。
“第二次我重生醒来,让你帮我留意穿藕荷色绣鞋的人,当时你就警觉起来了吧,所以心虚之下,匆忙将鞋子换成红色。
“身为坤元殿大宫女,难道你不清楚,这红鞋与你这一身海棠红银绡罗裙,并不相衬?除非你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所以压根没有心思琢磨穿搭。
“我第三次重生,隐瞒了看到红色绣鞋的事,假装仍在寻找藕荷色绣鞋,你果然大意,放心地再次穿着红鞋出现,以致露出马脚。”
棠雪强笑道:“小殿下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婢子生性喜欢红色,难道穿红鞋便穿出错儿来?如此说来,莫非近日宫中穿红鞋的都有嫌疑?”
我微微一笑:“我本来只是怀疑,如今却能确定,你就是那个处心积虑害我之人。”
棠雪一脸不服气。
我继续道:“你说得有道理,今日宫中穿红鞋的宫女不止你一个,单凭这一条,我无法给你定罪。
“只是,有哪个正常宫女听到我屡次提起重生,还能面色不改,反而纠结在一双鞋子的颜色上呢?
“除非——
“她已经对此习以为常。”
棠雪猛地一震,偏头看向梨雨。
梨雨正无措地站在一旁,向来镇定的眼神中,震惊与疑惑掩都掩不住。
棠雪苦笑一声,放弃挣扎:“天不佑我,到底是棋差一招,我本来马上就要成功了。”
我皱起眉:“什么叫马上就要成功了?棠雪,你究竟在谋划什么?我实在想不通你害我的理由。
“八月初二的循环你也在经历吗?经历过几回?我与春桃,跟你是一样的,这种情况下,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我们不是应该联手抗衡剧情,寻找破局之法吗?”
棠雪呵呵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
“几回?我已经记不清了,当初我记到五十一次时,就不记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算到现在,大概得上百回了吧。”
我与春桃一同惊呼出声:“什么?!”
棠雪报复似的嘴角弯起:“如果你所谓的剧情是梅妃上位,皇后身死,那剧情早就崩了!
“公主溺亡后,娘娘精神崩溃,从那以后,日子再也没有往前走过。
“起初,剧情是回到公主身亡前的半月,后来变成七日,再后来变成五日,三日,到如今只能回到出事当日。
“最初的时候,娘娘整日苦思冥想如何救下公主你,可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命,无论娘娘如何努力,公主你总会死在八月初二这日。
“后来不知怎么,娘娘的记性越来越差,经常在时间只剩一小半的时候,才惶然想起公主会死这件事,匆忙行动起来,结果自然又是失败。
“最近这段时间,娘娘的记性更差了,总是在公主死后,才想起自己原是知道公主会死的,于是精神愈发癫狂。
“可笑的是,每次日出,她又会不记得公主会死,而直到傍晚公主死了,她才又重新记起,日复一日,仿佛永远得不到解脱,连带着其他人一起,永堕这无间地狱。”
说到这里,棠雪霍然抬头,眼中满是怨愤:
“小殿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死?只有你再多死几回,娘娘精神彻底崩溃,才能结束这该死的循环!
“你知不知道,我恨透了这日复一日的日子!
“哪怕最后结局是死,也好过现在这样!”
我听得呆住。
原以为我的穿书是剧情的 bug,是我为逃避死亡的种种努力才导致了剧情的停滞。
没想到,在我穿来之前,剧情就已经崩坏了。
皇后因丧女之痛而自我意识觉醒,却又因为无法对抗剧情,一次次救女失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儿,一遍又一遍地死在自己眼前。
听棠雪的意思,开始循环的日期距离公主死亡的时间越来越近,而皇后对公主会死这件事的知晓时间却越来越迟。
我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
皇后的自我意识,怕是快要溃散了。
我之所以能一次次死后重生,得益于皇后救女的执念。
一旦她的自我意识消散,回归到剧情设置中的工具人女配,那我就会彻底死了。
风穿过竹林,拂起我的衣袖,带出一丝凉意。
此刻暮色四合,万籁俱寂,远处有华灯初上。
这一天,又要尽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13
第十二次,八月初二。
我从纷杂的梦境中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而我已经坐在镜子前,梳洗完毕。
至于我是何时醒的,又是如何在梨雨的服侍下梳妆打扮,则全然没有记忆。
仿佛身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再次被剧情接管。
我心一沉。
剧情开始循环的时间,果然越来越接近永安公主的死亡时间。
我隐隐有预感,循环彻底结束,可能就在这一两次了。
帘幕微动,穿着碧色如意云纹衫的梨雨,脚步轻巧地转进内殿,神色有些惊讶:
“殿下,您怎么还坐着不动呢?娘娘那边还等着您呢,崔嬷嬷已经催了好几回了。”
我点点头,随即问起棠雪。
梨雨笑道:“殿下莫不是忘了?刚刚梳洗时,我便跟您提过,棠雪今日身子不适,嚷着头疼,怕将病过给主子,托婢子向您告个假。
“今日撷芳殿,就由婢子陪您去吧。”
我点点头,并不意外。
昨日大家已撕破脸面,我在春桃的帮助下,将棠雪丢入池中,看着她挣扎着沉入池底。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她杀我两次,我还她一次,已经算便宜她了。
汀兰水榭中,我照旧坐在二皇子和四公主之间。
春喜班的伶人演得热闹,水榭众人看得目不暇接。
梨雨为我端来一碗杏仁酪。
四目相碰,梨雨垂下眼睛,脚下一绊,手中的杏仁酪全部洒在坐在外侧的四公主身上。
四公主当即跳起来,气急败坏:“你这婢子,怎的这般笨手笨脚!这可是我舅舅特意从扬州给我捎来的流云锦,我今日刚上身,就被你毁了!
“来人来人,赶紧拖出去!拖出去打死!”
四公主嗓门本就尖厉,如今带着哭腔的尖叫更是压倒了春喜班的锣鼓声,将水榭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梨雨顿时跪倒在地,磕头请罪。
四公主气得原地跺脚,不依不饶。
皇帝皱了皱眉:“胡闹!今儿是梅妃的好日子,还有没有点体统教养了?
“你才多大年纪,张口闭口就要打死宫人,像个公主的样子吗?你母妃平日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丽妃当即红了眼眶,目光扫到梅若雪,狠狠剜了一眼。
若不是她,皇帝怎会这般不留情面?
贤妃在一旁煽风点火:“四公主平日脾气是大了些,这婢子固然做事不稳重,到底是坤元殿的人,纵然做错了事,自有皇后娘娘管教。”
皇后坐在上首,先是不紧不慢地瞥了一眼贤妃,直看得她笑容僵在脸上,讷讷地垂下头,又将目光转向梨雨:
“你素来谨慎,怎么今日做事如此毛手毛脚?你且退下,自己去崔嬷嬷那里领罚。”
梨雨低低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当着众人的面,我拉住四公主的手,脆生生笑道:
“四妹妹快别哭了,你大人有大量,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梨雨吧,若不是棠雪病得起不来身,今日也不会带她出来。”
二皇子左手边的大皇子闻言探头过来,关切地问道:
“棠雪那丫头病了?可请人看过?要不要紧?我宫中还有些上等的参片,待会儿让元宝给你送去。”
原著中大皇子对活泼伶俐的棠雪很有好感。
他母亲身份低微,原是皇帝登基前府里的通房丫头,并不得皇帝看重。
大皇子被她养得一派天真,没有丝毫心机城府,心中喜恶全都写在脸上。
我顺着他的话,叹了口气:
“瞧着不大好,我离宫的时候还高烧未退,人都烧糊涂了,太医开了药,说得在床上多躺些几日,不得见风。
“皇兄的好意,我替棠雪心领了。”
大皇子怔怔地坐回原位,一脸担忧。
皇帝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放了杯盏,里面的酒溅出来。
侍立在一旁的行端默默上前,动作如行云流水,转瞬便将狼藉的桌案收拾妥当。
直到行端退下,皇帝脸上的怒色仍未完全消散。
前朝后宫,皇帝的一举一动皆是风向标。
一时间,在场众人将大皇子和棠雪的名字在心中默默过了几遍。
我勾起嘴角。
这一闹,所有人都会知道——
棠雪生病,梨雨受罚,坤元殿的两个得力大宫女都不在我身边了。
我,落单了。
幕后的那个黑手,也该浮出水面了。
虽然前两次推我入水的人是棠雪,但她并非原剧情设定的凶手。
她的觉醒,以及因无法挣脱循环而导致的黑化,是剧情之外横生的枝节。
那个原著中想要害我的人,仍然躲在暗处。
前几次棠雪出手,省了她的力气,这一回她知晓棠雪不在,该亲自动手了。
这一出引蛇出洞,便是为她设下的。
14
宫筵结束后,我再次去撷芳殿的后殿看五色锦鲤。
皇帝带着梅妃在岔路与我分开。
我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在汀兰水榭做事的宫女,名叫沅芷。
我蹲在水池边,将手探进池子里搅了搅。
眼见日影西移,时间差不多了,便打发沅芷为我取个小瓮装锦鲤。
沅芷有些犹豫:“公主殿下,婢子若是走了,这边就只剩您一个人了,怕是有些不妥。”
我摆摆手,做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示意她赶紧去。
沅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小跑着离开了。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
下一刻,我的身体再一次被控制。
轻微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
终于来了!
背后一股大力袭来,我如计划中那样,一头栽进池水中。
然而下一刻,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次,剧情对我身体的禁锢并没有解开。
预先设想的落水之后,迅速游开,保全自身,然后静待春桃将皇后找来的计划,行不通了。
我像一个铁秤砣一样,四肢僵直地往水下沉。
明明池中并没有水草,我的小腿却像是被什么缠住一样,被拖拽着往池底深处去。
锦鲤纷纷惊散,冰凉的池水窜入我的口鼻。
又要再死一次吗?
只是不知道,这次死了,还有没有机会重生。
在意识即将消散的时候,有凄厉的惊叫自远处模糊响起:
“永安!!”
“公主!”
紧接着扑通一声响,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将我往岸上拖去。
我心一松,紧接着意识便堕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胸腔处传来的阵阵有规律的剧痛疼醒。
与此同时,意识回笼,耳畔纷杂的吵嚷悲泣声逐渐清晰:
“娘娘节哀,小殿下已经去了!吾等无能,实在无力回天,望娘娘恕罪!”
“娘娘!娘娘您万望保重身体,若小殿下还在,定不忍心见您如此伤心。”
“梨雨,你不懂,不是第一次了,时间要来不及了,我快要记不住了,我快护不住永安了。”
“娘娘,您……您别吓婢子,什么不是第一次,婢子听不懂,婢子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可殿下已经走了,您一定要撑住啊。”
胸腔的剧痛还在继续,我呻吟一声,吐出几口水,吃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春桃一张汗涔涔的圆脸,她跪坐在我身旁,正双手交叠,用力地在我胸口按压。
咳,幸好当初留了一手。
春桃这心肺复苏没白学,就是劲儿太大了些。
见我醒来,春桃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醒了!醒了!公主醒了!”
皇后惊呼一声,推开围在身边的一圈太医,脚步踉跄地朝我扑来。
四目相对,她死水般的眸子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快到我跟前时,却又猛地顿住步子,脸上露出些近乡情怯的无措。
她迟疑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触了一下我的睫毛。
我出于本能地眨了眨眼,沙哑着嗓子叫了声:
“母后。”
皇后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她脸庞滑下。
“永安,我的孩子,母后终于……终于将你救下了。”
她一把搂过我,紧紧拥在怀中。
华丽气派的皇后冕服拖在地上,沾了尘土,又被我湿漉漉的衣裙洇湿,她却丝毫不在乎。
梨雨在一旁破涕为笑,双手合十:
“醒了!小殿下真的醒了!阿弥陀佛,真真是菩萨保佑。
“王医正,胡医正,你们快来给殿下瞧瞧!”
我窝在皇后的怀里,闻着她身上静气凝神的熏香,长吁一口气。
这回……应该算是真正结束了吧。
心神松懈下来,我转动目光看向四周。
沅芷跪在不远处,浑身湿漉漉的,小瓮随意地丢在池子边,眼神里的后怕还未褪去。
她是汀兰水榭的宫女,水性颇好,想来方才跳入水中救我的,就是她。
而在她的斜后方,一位青色宫装的女子被侍卫压倒在地,脸紧贴青石板路,鬓发凌乱,形容狼狈。
我定睛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竟是一个我从未想过的人——
行端。
见我看向她,行端向来庄肃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神色:
“老天无眼!明明方才都断了命,却又让你活了过来!莫非老天都护着那狗皇帝?!
“凭什么我要承受丧子之痛,家破人亡,狗皇帝却能妻妾成群,儿女双全?!”
皇后霍然抬头,眼神狠戾: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是你在背后一次次害我永安,好,好,好,杀女之恨,不共戴天,今日若不将你碎尸万段,我枉为人母!”
行端眼神里先是闪过迷惑,随即冷笑一声:
“呸,你们这些所谓贵人,连杀人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除却今日,我何曾有机会向她下手?
“是我做的我认,我没做的休想栽赃在我头上,反正我今日也没打算活着走出去!”
我心神一震,那被封印的关于行端这条人物线的剧情,蓦地涌入脑海。
永安公主溺亡于撷芳殿中,皇后悲怒交加,下令阖宫封锁,挨个彻查。
行端作为掌事姑姑,自然也在其列。
只是在接受盘问时,她故意欲言又止,似是有难言之隐,引起皇后的注意。
皇后起了疑心,屏退众人,刚开口盘问,行端就毒发身亡了。
在此之前,她只喝过梅妃送来的鸡汤。
皇后由此坚定不移地认为,行端知道永安之死的内情,良心难安想要全盘托出,却被梅妃杀人灭口。
没有人将公主的死怀疑到行端身上。
毕竟,后宫之争,以利益为先。
人若死了,还如何得利?
何况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找不到行端谋害公主的动机。
行端正是揣摩透了这一点,才以自己的死做局,在皇后的心里扎下一根深深的刺。
从此两宫相争,将皇帝的后宫搅得天翻地覆。
行端要报仇,为她唯一的儿子。
那个不为人知,偷偷生下来交给别人抚养的儿子。
他的父亲有能力抚养却没有担当,以家中大妇善妒为由,弃他于不顾。
他的母亲因败坏家风被父亲逐出家门,养活自己尚且艰难,更遑论带着嗷嗷待哺的他。
于是,她留下一枚家传的玉玦,挂在婴儿脖子上,将他托付给一对淳朴的庄户夫妻,三叩拜别后,毅然改换名姓入了宫。
她原以为他会平安长大,庄户清贫但日子安乐,纵然富贵难奢,手脚勤快些,总能衣食无忧。
她想,就这样吧。
见不到也好,知道他平平安安的就够了,见着了,又该如何面对呢?
她有再多的无奈,也无法强求儿子去谅解当初的决定。
亏欠了就是亏欠了。
只是她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母子竟会在宫中相见。
隔着血与火。
她挥舞着匕首,将太后护在身后,而他的儿子坚定地挡在颍川王面前,将雪亮的剑锋对准她。
成王败寇。
颍川王谋逆被镇压,震怒的皇帝一道圣旨,阖府尽诛,鸡犬不留。
她的儿子作为颍川王亲卫,得了个五马分尸、车裂而亡的下场。
那日,她偷了太后的凤佩出宫,匆匆赶到刑场。
却只看到一地七零八落的残肢。
儿子年轻的头颅被插在红缨枪上,立在人来人往的城门口。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路过的人对着那杆红缨枪指指点点:
“呸,有爹生没娘教的小畜生,太平日子过够了?去跟着人造反!这下遭了报应吧,碎成这样,投胎阎王都不收!”
行端将眼泪埋进心底,默默地回了宫。
太后薨了,她被调到御前,每日小意伺候。
眼睁睁看着皇帝妻妾成群,偌大后宫被皇后管理得井井有条,嫔妃各安其位。
眼睁睁看着新入宫的梅妃有了身孕,皇帝又要添子添丁。
她想,凭什么呢?
你已是人间君王,至高无上。
凭什么在摧毁我仅有的一点点幸福后,还能安享俗世喜乐,贤妻美妾,儿女绕膝?
凭什么你们这些龙子凤孙之间的争斗,却要拉我无辜的儿子陪葬呢?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安一世。
可现在,他连下一世都没了。
既然天道不公,她便自己讨回公道。
行端嗤嗤一笑,眼神刮骨刀似的射向我:
“我筹谋多时,好不容易盼到今日的机会,谁料你还能大难不死,今日种种,看来是天要亡我。
“天道不公,我行端不服!
“凭什么这世间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便是到九泉之下,我也要在阎罗殿前敲登闻鼓,问一声公道何在!”
话到此处,她蓦地神色一厉,随即闷哼一声,嘴角有血溢出。
按住她的侍卫一惊,连道不好,忙松手去捏她的腮。
只是,已经迟了。
行端满嘴鲜血,神色惨然,眼中的光如风中的火苗般,扑闪了几下,便熄了。
我看着行端的惨状,百感交集。
幕后的真相令人唏嘘。
两位母亲的执念,一为始,一为终,共同造就了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循环。
如今行端自戕,剧情的莫比乌斯环断裂——
循环该结束了。
15
次日一早,我在啾啾鸟鸣中醒来。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我坐起身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梨雨端着铜盆走进门。
身着绯红的撒花烟罗衫。
我目光一动,问道:“今日初几?”
梨雨一怔,旋即笑开:“小殿下睡糊涂了吗?今日是八月初三呀。”
提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下,我长吁一口气,忍不住欢呼一声。
四肢摊开,呈大字形躺回柔软的被子上。
终于!
循环终于结束了。
只是开心没一会儿,新的疑问又浮现出来。
我没有死,剧情接下去……要怎么发展?
按照原著剧情,今日皇后可是会气势汹汹闯入撷芳殿,将那里搅个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梨雨,今日母后有什么安排吗?”
梨雨笑吟吟道:“殿下,皇后娘娘今日要……”
她猛地顿住,脸上露出空茫的神情:
“咦?娘娘今日要做什么来着?”
她拧起眉头,神情既纠结又无措。
梨雨平日虽沉默寡言,但做事极细致妥当,服侍主子,调教宫女,分派事务,将偌大的坤元殿管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用皇后操心。
像今日这样记不起主子行程的事,换作平日是断然不会发生的。
我心头一跳,试探地问道:“那你呢?你今日可有什么要做的?”
梨雨缓缓眨了眨眼,神情更加茫然:
“今日……崔嬷嬷好似没有交代任务,我……我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我心中的揣测逐渐成形。
我的成功自救,避免了皇后的黑化,导致剧情主线发生了重大转折。
换言之——
原剧情,崩了。
得益于此,剧中角色再也不必像牵线傀儡一样,按照作者设定的剧情行事。
他们,自由了。
就在这时,皇后带着棠雪迈入寝殿。
棠雪满面喜色,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僵在脸上。
她讪讪地看着我,眼神躲闪,脸色又青又白。
我没空理会她,转头看向皇后:“母后,您怎么过来了?”
皇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是没有睡好。
她坐到我的床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永安,母后若为女帝,你可愿做皇太女?”
棠雪下意识地惊呼一声,被梨雨扯着袖子拽了出去。
皇后恍若未闻,摸了摸我的头:
“昨夜母后做了一场大梦,梦中母后无数次看着你为奸人所害,却无能为力。
“明明是你父皇之过,旁人却要你抵命,逼着我与梅妃鱼死网破,还振振有词,说什么以妻离子散、家宅不宁来惩罚他,当真可笑至极!
“自古男儿皆薄幸,何况君王?便是今日他的后宫死绝了,自有新的千娇百媚源源不断填充进来。
“什么不爱江山爱美人,不过是些风流才子给怀春少女编织的一场美梦,让她们心甘情愿钻入男子设置的樊笼罢了。
“行端糊涂,口口声声要讨回公道,可她的报仇对我们母女而言,又何谈公道?放着罪魁祸首不除,反倒同类相残,妄图以夫妻鹣鲽情深、父女血脉相连去惩罚一个薄情君王,简直愚不可及!
“自你昨日险些命丧鲤池,你父皇除了派个太监来瞧了瞧,可曾踏足坤元殿半步?
“母后想明白了,归根结底,是我们还不够强,才会被旁人视为男子的附庸,随意当作博弈的工具。
“如今黄粱梦醒,母后只想问你一句——
“这万仞险峰的孤绝之路,你可愿陪母后走上一遭?”
她说这话时,眼底迸发出极亮的光芒,像两团灼灼燃烧的火焰。
一举烧光她身上被蛮横贴上的恶毒女配的标签,露出浑金璞玉的内核。
这一刻,我蓦然记起眼前女子的本名。
不是皇帝的发妻,也不是永安的母后,而是——
扶摇,姜扶摇。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的天地,本不该囿于三尺宫墙。
16
三日后,八月初六。
皇帝于勤政殿突发风疾,头痛难忍,目不能视。
皇后悉心侍奉汤药,日夜守于榻前。
然风疾来势汹汹,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开些养气安神的汤药静养。
皇后聪慧贤德,在皇帝头痛稍好些时,将折子念给皇帝听。
皇帝口头批复后,皇后执笔转述,交由内阁。
后来皇帝头痛剧烈,无法上朝时,便让皇后代他垂帘听政,之后,再将朝堂上的事情转述给他。
开始时,有不少臣子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后宫不得干政。
但数月下来,皇帝身体依旧不见好转,风疾时有复发,总不能折子堆在那里,等着皇帝康复。
另一方面,皇后出身大族,才学见识一流,垂帘期间恪守本分,谦逊守礼,从不妄图染指朝政。
不满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甚至有不少人暗暗觉得,皇后所展露出来的政治才能和举贤任能的大度胸怀,要超过皇帝。
这种情绪在皇帝因病痛而迁怒大臣,在朝堂之上要将几位耿直上谏的御史拖出去杖毙,却被皇后极力劝阻时,达到了顶点。
在朝臣的有意放纵下,朝政逐渐由从前的皇帝一人独掌,变成如今的帝后共同执政。
稀奇的是,在此期间,除皇后外,阖宫嫔妃竟没有一人主动前往探视皇帝。
丽妃收起了自己华丽的衣裳首饰,整日素面朝天,不是忙着教四公主骑马,就是约着其他好动的妃嫔们投壶、打马球、玩捶丸。
贤妃闭门谢客,在瑶华殿内建了个小佛堂,日日诵经礼佛,读书写字,颇有些不问世事的样子,与从前佛口蛇心,四处煽风点火的做派,大相径庭。
云婕妤则走起了采菊东篱的路线,在殿中辟了一方菜圃,撒了些寻常菜蔬的种子,还带着丫头们围了一圈篱笆,防止殿里养的鸡鸭溜进去,折腾菜苗。
短短时日,后宫嫔妃似乎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乐趣,身上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从前,她们被冠以妃嫔之名,面目模糊,仿佛生存的意义就是不择手段地去争夺皇帝短暂的宠爱。
忽然某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清晨,她们从一个冗长又离奇的梦境中清醒。
梦中她们姐妹相残,彼此背刺反叛,污蔑陷害,杀人放火,最终却都不得善终。
而那个被她们当宝贝一样争来夺去的男人,却佳人在侧,自在逍遥,早就不记得她们的名姓了。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好在只是黄粱梦一场,一切还来得及。
这一回,要为自己而活。
两年后,皇帝病逝。
已经对皇后执政接受良好的群臣们,象征性地上了几道反对折子后,安然接受了皇后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太初。
天地未分之前,元气混而为一,即是太初。
皇后登基前,曾将后宫嫔妃最后一次召集到坤元殿,问她们的去留。
除了几个无依无靠,出宫后还要为生计发愁的嫔妃外,大多数嫔妃都选择离开这个禁锢她们个性与未来的地方。
梅妃是第一个走的,带着春桃,出了坤元殿就直奔宫门。
千里之外,有一方栽有枇杷树的小院,在等她回去。
丽妃要带着四公主回漠北,她的父兄都驻守在那儿。
听说那里风光极美,长河落日,大气磅礴。
没有三尺宫墙,也没有宫廷规矩,她们可以在那里尽情地纵马奔腾,肆意欢笑。
贤妃家在京城,但她不打算回。
她将头发束起,用一根木簪定住,出宫那日只带了一个青色的小包袱。
碧梧也没有留在瑶华殿,而是选择跟着她。
贤妃叹道:“你这是何苦?数月前我黄粱一梦,心有所悟,这回出去是要去山上清修,破除己身业障,山上生活清苦,你又不是修道之人, 如何耐得住?”
碧梧手中牵着一只青皮小毛驴, 笑道:“居士, 我与您相伴多年, 已经习惯了,我虽然没有修道的悟性, 但听闻云峰山风景秀美,也想附庸一下风雅, 在山间搭一草庐, 体味一下拨云寻古道, 倚石听流泉的野趣。”
云婕妤要回湖州顾渚,临走的时候将那些鸡鸭和菜圃托付给我。
“我在家时, 常向往京城繁华,羡慕高门贵族,钟鸣鼎食,风雅有仪, 如今在这待了几年,也交往了些所谓贵人,却觉得没甚意思, 远不如我在家乡,挎着竹篓,与小姐妹们一同采茶, 去湖边踏青放风筝来得有趣。
“说来惭愧,我父亲曾极力劝阻我上京,只是当时不知为何,我竟着了魔一般, 一门心思要来,中了巫蛊似的,种种执念,实不知从何而起。
“倒不是说宫中不好, 此处富丽繁华,气象巍峨,重重危机之后隐藏着千载难逢的机遇,正适合皇后娘娘这样的人鸿鹄展翅,只是我非鸿鹄, 愿为家燕,筑巢梁上,与家人日日相见。
“宫廷深深, 非我所愿。”
我问:“湖州距京千里, 路上你可安排好了?”
云婕妤粲然一笑,俏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神态像个未出阁的小女孩:
“公主不必担心,哥哥接到信, 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如今正在宫门外等我。
“公主殿下,我要回家去啦!”
她脚步轻快地迈出殿门,一脚踩进阳光里。
此刻她奔向宫门的背影鲜活明艳,与初见时阴郁瑟缩的模样判若两人。
剧情之外, 天高地阔,谁又是谁的女配呢?
我瞧着,大家都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