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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两次重生,我终成一品大员

第 48 节 两次重生,我终成一品大员

这是我和小姐的第二次重生。

第一世,她被将军庶子残害,死前发誓来生不负王爷,我与她一起死在庶子的毒药下。

第二世,她被王爷欺骗出卖,死前发誓来生不负皇上,我被迫为她殉葬。

第三世,她投入皇上的怀抱,满心满眼都是对挚爱的憧憬。

我受够了,选择在她出府前一晚,自焚遁走。

1

“啊!”我被凄厉的尖叫声从噩梦中唤醒。

我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恍惚不已。

不,那不是噩梦。

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的事情。

还未等我平复下心情,我的耳边就传来更尖厉的呼喊。

“连生!连生!”女子在雕花大床上坐起了身子,惊恐呼唤我。

“我在、我在。”我哆嗦了下,立刻起身点上油灯,随后上前习惯性地安抚她。

“你还活着?”她感受到我的温度,惊喜叫道。

我终于清醒了几分,垂眸不去看她。

这是我的主人,天下第一皇商的千金小姐。

“我也没死……这里不是,我出嫁前的闺房吗?”她环顾一圈,扑到我的肩膀上,喜极而泣。

“苍天有眼,给我亲手报仇的机会!让我重生回来!”

我听到她愤恨的声音。

直觉告诉我,我重生的事情,还是烂在肚子里为好。

小姐从半夜惊醒后一直絮絮叨叨,向我倾诉上一世的事情。

上一世,她对将军府庶子卫行知惊鸿一瞥,不顾老爷夫人反对,非他不嫁。

我安静听着,替她斟了一杯茶,为她压惊。

她捧着茶,继续她的故事。

“我为他倾尽所有,举家族之力扶持他!

“可是这个负心汉,得势之后竟宠妾灭妻,任由她们践踏于我!”

说及此处,我看着她的泪珠滚滚而下,砸在茶杯里。

她抹了把泪,继续道:

“连生,他为了谋夺我家族资产,杀我爹娘!

“最后他见我已无用处,竟一杯毒酒害死了我,连你也一并被毒死了!”

我捏着裙摆的手微微发紧。

我和小姐,都重生了。

前世毒药入喉那撕心裂肺的痛,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闭了闭眼,努力保持镇静。

“小姐,不是奴婢不信您,只是重生一事实在是闻所未闻……

“兹事体大,不如先去禀报老爷夫人?”

她晃了晃神,面露欣喜。

“对、对,现在爹娘还活着,我要去见爹娘!”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赤着脚跑了出去。

我愣了愣,立刻跟上。

等我赶到时,夫人已经心疼地将小姐搂进怀中,老爷则在一旁抚着胡须,若有所思。

“孩儿她爹,你说,真有这前世今生吗?”夫人轻轻拍着小姐的后背,发髻上华贵的珠钗首饰一晃一晃,晃乱了我的心神,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宝真的话,也不得不让我们打起警惕啊……”

老爷瞥了我一眼,我立刻把头低下,装鹌鹑。

“我倒是支持宝真退亲。”老爷沉思半晌,说道。

夫人也赞许地点头:“既然宝真不喜欢,我们就退了便是。”

“只是……”老爷与夫人对视一眼,片刻后吩咐我,“连生,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回房去吧。”

我立刻俯首称是,退出厢房。

将门带上刚走了两步,我就听到房内似乎提到了我的名字。

想了想,我还是在墙边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偷听。

“夫人啊,虽说对方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可无故退亲,也惹人非议。”

夫人的声音响起:“这有什么?若他不肯放过我家宝真,我们出面再帮他择一门好亲事便是了。”

老爷有些不赞同:

“不妥,我们无缘无故退婚,又替他择亲事,这让其他姑娘家怎么想?

“……不如,请卫公子来府上,言明是宝真身体有恙,不宜成亲。

“将成亲人选,换成另一个女儿。”

夫人惊呼:“哪来的什么其他女儿?我们府上可就宝真一个女儿!”

老爷安抚道:“夫人莫急,我看连生那姑娘就很合适,模样周正,年纪也与宝真相仿……不如将她收为义女,由她替宝真挡这一劫?”

我如坠冰窟。

夫人惊喜道:

“这倒是个好法子!若找旁支的女儿么,嫁过去平白被磋磨也容易招惹怨恨……

“虽说她壮了些,配那庶子也绰绰有余了。我们多出几抬嫁妆,也算成全了连生在我们府伺候了这些年。”

我紧紧抠着墙壁,几乎要将指尖磨破。

“娘!”是小姐的声音。

“这法子不能用了,我,我重生后太过慌张,已经将连生上辈子的结局如数告知给了她。

“若让她出嫁,我怕她会恨我,万一横生枝节……”

屋内有一瞬间的沉寂。

随后就是老爷和夫人的叹息。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悄悄离开了这里。

回到偏房,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上一世,小姐出嫁后一同带走了我。

将军府庶子卫行知装模作样了一段时间,等小姐被哄得交出嫁妆,又求着娘家上了卫行知这条贼船。

没多久,卫行知就不装了。

小姐成了他要挟皇商的把柄,皇商成了他汲汲营营的踏脚石。

有了皇商源源不断的钱财作保,他拉拢了诸多助力,在少将军随军出征,围剿叛军的过程中,从中作梗害死了他的嫡兄。

此后,他一朝翻身,成为了新的少将军。

这之后,小姐就迎来了她的噩梦。

卫行知翻身之后许多权贵将砝码押在他身上,他将数不尽的女人迎进家门,冷眼看着她们将小姐这个原配夫人踩在脚下,变着法地磋磨。

唇亡齿寒,小姐失势,我作为陪嫁丫鬟首当其冲。

我记得她们那些让人痛不欲生,外表却看不出来痕迹的刑罚,也记得小姐日复一日的咒骂和迁怒。

最后,我的一生就这么葬送在一壶毒酒里。

如今,上天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只想好好活着。

2

“连生?”小姐见我有些出神,出声唤我。

“奴婢在。”我回过神来,看向已经梳妆打扮好的小姐。

“想什么呢?”小姐伸出手点了下我的额头。

“没什么,就是昨晚闹蚊子,有点没睡好。”我垂下眼睛,将心事藏起来。

“既如此,小姐我就好心放你半天假,回房好好休息会儿吧!”小姐不疑有他,笑着让我离开。

我谢过小姐,后退着离开。

“丰儿?”我听到小姐唤道,随后门外一个与我年纪相差无几的丫鬟快步进屋。

“收拾收拾,陪我去百蝶轩逛逛。”

“好嘞小姐!”

我回到房间,坐立难安,虽说他们暂时打消了让我替嫁的念头,但不知怎么的,我心中总有隐隐不安,似乎还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夕阳西下,老爷和小姐一同回到府邸。

我在院子外迎接,只看到丰儿兴冲冲向我跑来:“连生,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们遇到了谁?”

我有些讶异:“说来听听?”

“我们在百蝶轩,遇到了小王爷陪他的表妹买簪子呢!”丰儿兴奋冲我比画。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来。

“卫行知!你今生欺我负我,若有来生,我定要你不得好死!”

这是小姐上一世的誓言。

画面一转,我护在小姐身前,冷冷看着面前的女人们,为首的女人高高在上,满脸写着鄙夷:

“陆宝真,你真是好手段。

“都已经沦落到这副田地了,竟还有小王爷为你出头,为了你去请密旨,带内卫查抄我们将军府!

“当真是狐媚子!不过,你以为沈岫能救得了你吗?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画面又转到小姐临死前凄惨的遗言:“沈岫,我竟不知你对我有这等赤诚的心思!今生是我识人不清,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连生!”丰儿的手在我面前晃了又晃,“怎么又出神啦?”

“没什么,你说的小王爷,是沈岫沈小王爷?”我问道。

“是呀!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可激动了,把小王爷和他表妹吓了一大跳。

“不过小王爷人好,还反过来安慰咱们小姐,比话本子里的公子还要温柔嘞!

“他甚至还主动送我们回府呢!你说,小王爷会不会对咱们小姐……”

丰儿一脸坏笑,撞了撞我的肩膀。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重生回来我并不是全无长进。

在上一世的变故和折磨里,我学会了什么消息都听一点,临死之前似乎又有叛军强盛的传闻,京城内一派歌舞升平,我靠着从卫行知女人们的闲聊中,从日常用度的缩减中,抽丝剥茧分析时局,隐隐觉得朝廷已经有颓败之势。

能让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丫鬟都察觉出来的事情,只能说明官场老爷们已经无力回天了。

恐怕动荡马上就要到来了。

我闭了闭眼,沈岫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如此尊贵的身份,不会无缘无故对小姐示好,除非,他也盯上了陆府这块肥肉。

小姐已经回到房内。

她脸上红扑扑的,似乎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见我和丰儿在一起,大手一挥赏给丰儿一把金瓜子。

丰儿领了赏钱,连连道谢,捧着金瓜子兴高采烈地出去了。

这就是陆府,天下第一皇商的实力,随手打赏都是金子,更别提平日的吃穿用度了。

“连生,过来。”小姐娇笑着叫我过去。

“我上辈子死前才知道,原来沈小王爷对我一片真心,却从未表露出来,他知我被害,竟求了密旨,替我向将军府报仇!

“连生,我许下愿望,若能得来生,我定不负沈小王爷。”

我垂下头随意附和,疑云丛生,若真是赤诚真心,真能做到从未表露出来一丝吗?

密旨、查抄将军府……究竟是沈岫的意思,还是……

我不敢细想。

“可是小姐,您与卫公子还未退婚……”

“爹今天已去退掉了我和卫行知的婚事。”提起卫行知,小姐的脸上骤然冷了下来。

“不提晦气的人了,连生。

“我已经想好了,我与小王爷成亲,必定是要带你走的。

“你忠心耿耿,又知进退,我最放心你。

“等我在王府站稳脚跟,就提拔你做掌事姑姑,如何?”

小姐温柔地看着我,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谢过小姐,找了个借口退出小姐的房间。

真能如小姐所说,如此顺利吗?

晚饭时,老爷的小厮告诉我,去退亲时,卫老将军虽然不喜,却也是豪爽做派,直言强扭的瓜不甜,同意了退亲。

如此爽快,倒是叫老爷准备的那些借口都无从施展。

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可惜并没有放心太久。

沈小王爷开始频繁登门拜访小姐。

我忧愁地望着正捧着信件笑得开怀的小姐。

沈岫的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想了各种办法。

求小姐放我出府?不,我已经得知她重生的秘密,她不肯让我远离她的视线。

快速找个小厮嫁了,好躲开陪嫁丫头的命运?

很快,我就被小姐手里的卖身契震慑了回去。

没有契约,我无论跑到哪里都可以被随意抓回来。

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我的命掌握在他们手里,可他们并不觉得这条命有多贵。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阖府上下因为沈岫的青睐,都洋溢着喜气,似乎好事真的将近。

我却高兴不起来,找不到逃离的路子,沈岫对陆府的关注又实在太过诡异。

总觉得头上似乎悬了一柄剑,不知何时才会落下,将我劈得粉身碎骨。

秋去冬来,在今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落在我和丰儿的肩头时。

皇商陆家大手一挥,为朝廷捐出百万军款。

沈岫在朝堂上求娶陆宝真。

皇上龙颜大悦,当场下了赐婚的圣旨。

一切都出奇顺利。

3

我又一次走神了。

“连生!”

陆宝真捧着赐婚圣旨向我奔来。

我有些恍惚,面前踏雪而来的千金小姐,似乎和前世的她重合了。

“我这一生,终于找到我的正缘了。”小姐笑得灿烂,完全不在乎这场鹅毛大雪。

丰儿惊呼:“小姐快进屋子里来!外面这样冷,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我回过神来,与丰儿一起将她搀进屋子里。

她却一直在笑,清脆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

我掀起厚重的门帘,将寒冬隔绝在外面。

今年的冬天与前世一样,来得格外早,来得格外冷。

刺骨的冷。

“小姐,您……卫公子的仇,不报了吗?”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主动与小姐搭话。

小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连生,你不明白,爱而不得,才是最好的报复。

“我要他亲眼看着曾经弃之如敝履的女人,嫁给真正疼她、宠她、爱她的男人,要他如鲠在喉。

“要他彻夜难眠,要他后悔终生!”

……

时间飞快,转眼就到了小姐出府成婚的日子。

我看着陆府从上到下为小姐的婚礼忙上忙下,也跟着帮忙,却总被心里压着的巨石束缚着,放不开手脚。

“连生!”小姐又在叫我了。

我放下手里的红绸子,丰儿眼疾手快接了过去,示意我放心去找小姐。

小姐正摩挲着她繁复的嫁衣,满脸娇羞。

见我进来,小姐眼眶有些红。

“连生,真好啊!

“我们都好好活着。

“连生,今天过去,我们都将重获新生。

“你要一直一直陪伴着我,好吗?”

小姐说到最后,已经有些哽咽了。

我递上帕子拭去她眼角的泪水,盘旋在嘴边的“好”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忘不掉那天晚上老爷和夫人的话。

忘不掉临死前毒酒入喉蚀骨的痛。

我张了张嘴,最后长叹一声。

“无妨,连生,只要我不放掉你的卖身契,谁又能夺走我的贴身丫鬟呢?

“连生,你是家生奴才,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

“忠诚是你最宝贵的品质。”

我瞪大了眼睛,丝丝缕缕的绝望蔓延开来。

我清楚意识到,我逃不掉了。

十里红妆,只为皇商陆家宝真。

送亲的队伍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我分辨不出现实与虚幻,总觉得一会儿是与卫行知成亲时的小姐,一会儿是将要成为王妃的小姐。

不变的是不论前世今生,总是在期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小姐。

“连生、连生。”

小姐又在红盖头下叫我了。

我看着混着金线的穗子随着轿辇的起伏摇摇晃晃,突然回忆起那天晚上搂着小姐安慰的夫人,发髻上轻轻摇晃的珠钗。

“怎么总是出神?”

小姐笑着问我。

一片火红火红的红盖头,将我和小姐隔绝在两个世界。

我看不见小姐的表情。

看不见我的未来。

“奴婢只是有些恍惚,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不知不觉就要看着您成亲了。”

我这话掺了半分真情,剩下的都是假意。

我不想死。

这才是我的真心。

“连生,我马上就要得到我今生的幸福了。”

拜堂。

宴宾。

入洞房。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跟随主子穿梭在王府。

“哎!”我被拦在洞房门口。

是王爷的表妹。

“你这丫鬟,怎么,主子洞房也要跟着进去吗?”

我又在发呆了。

“抱歉,奴婢忙糊涂了。”我赶忙道歉。

“好了好了,快走吧,别杵在这当木头啦!

“今天可是表哥和陆小姐大好的日子呢。”

表小姐眉眼弯弯,笑得俏皮,拽着我离开了这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热闹过后已是深夜。

我守在外间,等着主子的传唤。

变故陡生。

我似乎听到陆家的小厮在门外喊叫。

“小姐!救救老爷夫人!

“官差……好多官差!”

我打了个激灵,立刻起身出去查看。

我看到曾经替我打探消息的小厮被王府下人按在地上。

他眼睛一亮,奋力挣扎着喊道:

“连生!快去通知小姐!

“陆家被……”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小厮的眉头。

我看不清射箭之人,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一女子。

我转身拔腿就往屋内跑,高声呼喊:“小姐!陆家出事儿了!”

没跑出两步我就被一拥而上的下人死死扣在了地上。

一双玄色靴尖由远及近,在我面前站定。

我抬不起头,起不了身,只能张嘴呼喊。

“让她闭嘴,莫要扰了王妃清梦。”靴子的主人冷冷开口。

“是,王爷!”身侧下人们齐刷刷回应。

王爷?王爷怎么会在洞房花烛夜,衣衫穿戴如此整齐?

我有些愕然,脑中隐隐拼凑起了不可思议的猜测。

我被灌了哑药,捆在柴房。

不知被关了多久,我听到门口似乎停留了几个下人,悄悄嚼舌根。

“王妃又闹了?”

“害,家都被抄了,亲人都死得一干二净,能不闹吗?”

陆家被抄家?怎么会这样,先不说陆家平时算得上老实谨慎,只谈现在,正是用兵对付北方叛军的时候,陆家捐出的军款就是不小的数目。

皇帝哪怕看在陆家对军队的贡献,也不应该在这时候抄家啊?

我不解。

“我听表小姐说,是咱们王爷,亲自递的证据……”

“你不要命了?敢这么编排王爷和表小姐!”

“嘘!我也是当时在院外洒扫的时候偷听了一嘴,你别往外说啊!”

“你说……王妃知道吗?”

“我听伺候她屋里的丫头说,表小姐最近老去她屋里显摆,她肯定都知道了呀……”

“嘶,我怎么感觉……王府女主人要换人做了……”

最后一句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我看了看身上紧紧捆缚的绳子,闭上了眼。

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已经,无力回天!

4

我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只记得过了几个白天和黑夜。

小姐是在一个晌午找到我的。

久违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我不由得睁开了眼。

她提着剑,披头散发劈开了柴房大门。

其实我不太明白,既然陆家已经被灭门,王府为什么还要留着我的命?

现在我明白了。

小姐身后站着的王爷和表小姐,两人动作有些亲密,玩味地看着发疯的小姐。

“陆宝真,这可是我和表哥为你精心准备的惊喜,如何呀?”

表小姐依然眉眼弯弯,比洞房那天晚上笑得还要开心。

“好了,陆宝真,发够了疯就回去,留你一条贱命已是仁慈,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沈小王爷身形颀长,斗篷上的洁白风毛随风微微颤动,话语间是浓重的不耐烦。

只可惜逆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又或者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我不配看清。

“沈岫!”小姐剑尖指向沈岫,发出一声绝望哭号,“我陆家为扶持你,为朝廷筹措军粮百万,你却反手构陷岳父一家,你不是人!”

“王妃又发病了,来人,将王妃带回去。”沈岫依旧是冷冰冰的声音,似乎一点也不怕小姐的长剑。

下人们围了上来,却被小姐喝退。

小姐站在我的身前,挡住我面前耀眼的阳光。

她的手在颤抖,最终她将剑收了回来,对准了自己纤细的脖子。

“沈岫,我诅咒你,若我有来生,定叫你永失所爱,定要你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门房火急火燎通报的声音。

“报——王爷!宫里来人了!”

沈岫与表小姐对视一眼,快步回身迎接。

紧接着,传来一道尖厉的嗓音:“小王爷,咱家传皇上口谕——”

沈岫立刻行礼听旨。

“陆氏一族虽已尽数伏诛,但念在其曾忠心耿耿,为国筹措军费,皇上不忍继续苛责,过几日便要为陆家洗刷冤屈。

“皇上知道您的性子,让咱家来,告知您务必珍惜王妃,夫妻恩爱,不得对王妃不利!”

“难道还要一个戴罪孤女,继续霸占着王妃这个位子吗?”表小姐的声音透露着浓浓的不甘心。

“大胆!您这是不满皇上的决定?”太监的声音愈发尖厉。

“回来!”沈岫低声呵斥,一面向太监赔笑,解释表小姐只是无意。

“表哥!你也不向着我?”她快要气哭了。

沈岫送走太监,揽着表小姐哄道:

“皇兄最近总斥责我不顾及夫妻情分,陆家的事处理得实在太过冷血。

“你也收敛一点你那直来直去的性子,陆宝真的命,不能急于一时,只能徐徐图之……”

我挣扎着竖起耳朵,快速消化房外传来的信息。

所有的线索串联到一起,我豁然开朗。

卫行知和沈岫,都是冲着陆家的万贯家财来的。

只是沈岫的目的更加复杂,他应当是为皇帝做事。

皇帝任由沈岫与小姐结亲,放低陆家的警惕。

又借着沈岫递上来的证据大做文章,抄家灭门,只为将第一皇商尽数收回国库。

在尘埃落定后,皇帝又担心皇家翻脸无情,惹人非议,于是假模假样安排人大张旗鼓宣扬要恢复陆家的荣耀。

我那天真的小姐啊,却真的信了这漏洞百出的谎言。

她大笑着,两行泪顺着她精致的侧脸滑落:

“沈岫啊沈岫,只怪我今生识人不清,任由你和你的表妹算计我陆家至此。

“若有来生,我宁愿进宫,不负皇上,也绝不要再与你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我瞪大了眼睛,发出赫赫的声音,奋力挣扎,却是徒劳无功。

小姐哭着发完誓,将剑尖对准我的脖子。

我拼命摇头,试图躲开这锋利的剑刃。

“连生,你放心,我不会独留你在这肮脏的王府受他们折辱!”

我眼前一晃,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长剑抹了脖子。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看见小姐将剑刃抵在自己脖颈上,饮恨自尽。

5

这是我的第二次重生。

我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小姐。

“连生、连生?

“又走神了。”小姐温柔地笑,“马上就要进宫了,连生可是太过紧张?”

她说皇帝才是真正疼她的人。

她说沈岫与卫行知一样都该遭到永失所爱的报应。

她说这次进宫,定要他们匍匐在她脚下,后悔终生。

我看着她那一张一合的嘴,似乎总有诉不完的情意。

我受够了。

我扬起重生以来第一个笑容,笑着打趣,小姐珠宝似的人儿,陛下怎会不珍惜?

小姐红了脸,将我赶出房间,催我快快休息。

明早还要入宫呢。

我笑着说好,转身带上了房门。

半夜,我所在的偏房走水,待守夜偷懒睡着的小厮惊醒赶来,已经烧得七七八八了。

我如愿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连生!我的连生!”宅邸深处传来的是小姐哀伤的呼喊。

“小姐,太危险了,这么大的火,已经没救了……”丰儿眼疾手快拉回小姐。

“不!你走了,我该再去哪里,才能买到像你这样忠诚的奴才?”

小姐哭得这样伤心,周围的下人也不禁湿了眼眶。

我趁乱乔装混出陆家,在深巷藏了一夜,伪装成叫花子出了城。

卖身契?

死过两次,我彻底不再恐惧这张纸。

这张脸太过显眼,容易被熟悉陆家的人认出来。

我就划烂这张脸。

这副嗓子太过扎耳,容易被有心人识破我的伪装。

我就毁了这副嗓子。

这具身体太过女相,容易在这乱世被出卖、被背叛。

我用乞讨来的钱,向心善的老郎中求了一服猛药。

将自己彻底断子绝孙。

我扎起束胸,顶着一张毁容的脸,操着一口粗砺的嗓音。

一路走,一路学。

我将口音从京城官话变成了外城方言。

一路向北,颠沛流离。

我彻底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流离失所的男人,身形也在日复一日奔波中逐渐结实起来。

最终,我流浪到北方,投入叛军麾下。

我时常在深夜被前两世的梦魇惊醒。

毒药和利剑的恐惧总是萦绕在我的大脑,挥之不去。

我将恐惧化作抗争的动力,在叛军前线不要命地厮杀。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将那些恐惧远远甩在脑后。

“生子!”副将走过来拍了拍正在擦拭长枪的我。

“刘副将?”我站起身行军礼。

“哎哎哎!”刘副将制止了我,揽着我的脖子到一旁坐下。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刘副将那天。

我说我没姓,我就叫生子,爹娘都死了,城里又得罪了人,活不下去,沦落到讨饭吃的境地。

我不断作揖,磕着头求叛军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我说我想活出个人样儿来!

我说城里那些贵人都想逼我去死!

我说我只求个职位,哪怕让我当个打扫恭桶的我也任劳任怨!

刘副将在一众高大壮硕的士兵里探出头,看到了矮小的我。

我瞪着眼,目眦欲裂。

我拿出我三辈子来最凶的气势,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没用。

“小子!你以为咱们这些大老粗是朝廷那帮金贵兵啊?

“行军打仗,哪来的恭桶?”

刘副将说完,身旁那些大汉们都笑了。

笑得地动山摇,笑得我又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我依然瞪着眼,竭尽全力维持自己最后的凶气儿。

“老李!叫军医,带这小子好好拾掇拾掇!”

我一下子泄了气,扯出一个笑容来。

眼泪控制不住,混着泥土不要钱似的砸了下来。

刘副将嫌弃地摆摆手:“小子,别笑了,忒难看!”

就好像现在的刘副将,一脸嫌弃,猛拍了我一下,将我拍得剧烈咳嗽起来。

“生子,跟你说话呢,怎么又发呆?”

老李抱着柴火路过:“莫不是杀人杀多了,得心病了?”

老钱挥起长枪操练:“俺就说了,这么小的娃还是得在后勤待着干点轻松的活儿。”

老李点点头,深以为然:“刘副将,让小生子退后勤吧!这么小的娃上前线,那么拼命干啥?”

刘军医背着药篓拦在我面前:“你们懂个屁!生子有自己的抱负,是不?”

老李眼珠子一转,转头大喊:“刘副将,管管你姐嘞!”

刘军医气得捡起一块木头朝老李扔去,吓得老李抱头鼠窜,老钱也闭上了嘴,继续练枪。

刘军医冲我挥挥手,黝黑的脸上是充满希望的笑:“别听他们这些老家伙的,生子是咱新兵里,上阵最勇的嘞!”

刘副将将她推走,嘴里不停念叨:

“行了姐,你快去找其他军医研究你那宝贝方子去吧!

“哎!生子!

“咱们这儿当官的夸你了!说你勇气可那个什么……”

“可嘉?”我抱着枪插嘴。

“就你知道的多!”刘副将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你上次给我说的那个……那个朝廷运送粮草的路线。

“是真的。”刘副将严肃起来。

“将军带精兵堵在要塞上,劫下了大半粮草。”

我笑了,反手拍了拍刘副将的肩膀:“那我先恭喜刘副将了,又是军功一件呀!”

刘副将嫌弃地拨开我的手:“恭喜个屁,我早跟将军说了是你提供的情报。”

“等着升官当军师咯,小子!”他大马金刀向营帐走去。

我愣住了,扔下枪去追他:

“不是!你举荐我干吗啊?

“我还要继续上前线,我要靠杀敌挣军功!”

我犟得像一头牛,凭着一腔孤勇奋力向前冲,任谁也拉不回来。

“小生子,你这娃,脑袋比其他兵好使,书读的也比俺们多。

“去前线,太浪费了。”

刘副将难得沉下声跟我讲话。

我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你不是想活出个人样儿来吗?

“老天爷都把机会砸你头上了,好好用!”

老李又笑嘻嘻冒出头来:“生子你升官了别忘了俺们这些老兄弟!”

老钱的脑袋跟着摞在老李头顶:“请俺吃酒!”

眼看刘副将的暴栗就要敲到老钱头上,老李老钱嗷一声,作鸟兽散。

我挠挠后脑勺,哈哈大笑。

随后被刘副将一个眼刀吓得闭了嘴。

老李又不要命地贴了上来:“对了,俺听伙头军那些婆娘们讲,京城有大事儿嘞!”

“什么大事儿?”老钱又凑了上来。

“狗皇帝纳了个新妃子!”老李神神秘秘。

刘副将眼都没抬:“狗皇帝不是天天纳妃子?”

“那不一样,据说这个妃子封号叫什么丽妃,好像是号称天下第一皇商家的千金小姐!

“狗皇帝喜欢的哟,为了她把得罪她的妃子都贬了一顿,什么奇珍异宝都供着她,恨不能把人儿捧天上去呢!”

老李啧啧称奇。

刘副将依然是那副冷淡的表情:

“花谁的钱供养那妃子?

“还不是搜刮老百姓的血汗钱?”

我若有所思。

这一世,我是叛军中一个小小军师。

小姐夙愿得偿,成为她梦寐以求的一人之下,负心人之上。

6

连生死去的第一年。

生子升了官,成了军营里一个小小的军师。

“啧啧啧,还是当官好啊!”

老李看着面前虽然小却打扫整洁的营帐,感叹道:“都有自己的帐篷嘞!”

刘军医从帐篷里出来,朗声大笑:

“你们这些大老粗!

“生子虽说在战场上够拼命,可他这身子还是年纪太小,没长开,还是有点虚弱。

“没你们那么抗造,受不了你们那们那大通铺。”

“行了生子,拾掇拾掇搬进去吧!”刘军医冲我摆摆手。

我连连拒绝,更多的却是怕特殊待遇,惹人嫉妒。

难道是我伪装得还不够周全?

我额头上浸出冷汗,绞尽脑汁回想着入军营后的一举一动。

刘副将一巴掌将我拍了回来:“又发什么呆?进去看看你自己的营帐!”

老钱抱着我的铺盖放进营帐。

老李背着手指挥:“老钱,南北放铺盖才好!俺老家讲究风水,这样放才不影响人的前途嘞!”

老钱怒骂:“不干活,少叨叨!”

我揉揉眼睛。

风有点大。

我凭借前两世对皇帝决策的记忆,带着刘副将的队伍,在和朝廷的拉锯战中打拼出一点儿名气。

我们的名字,开始在数万叛军中传开。

“看见没,那个小娃子,就是刘副将的军师!”

“年纪这么小?”

“别看娃子年纪小,本事可了不得,他们队还没怎么打过败仗呢!”

“这叫那个什么,英雄出……少年!”

“俺娃要是没被朝廷强征了去,说不定能比这小军师,还有出息嘞……”

“唉……”

“不求有出息,娃儿能好好活着,俺就谢谢列祖列宗了……”

几个老兵唉声叹气从我身边走过,我听老钱说起过他们。

有女儿的,不敢让女儿出门,不敢被官兵官老爷们看见,只能白天躲在地窖,夜里偷偷出来活动。

好好儿的人,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即使做老鼠,也比被强掳去做物件儿似的女人强。

有儿子的,儿子被强征上战场,不肯去,就缴钱,缴这辈子都拿不出来的巨额免征税。

朝廷拨下来的军款,早已被层层盘剥分食殆尽。

到了小村庄征兵,几乎就等于蛮力抢人了。

他们拿着镰刀的手没能从官兵的砍刀下救回自己的儿子。

儿子们挺有出息的,他们联合起来杀了绑走他们的官兵头头,偷跑回村。

想要带着自己的亲人远走高飞。

可是,他们拼尽全力杀掉的头头只是一个小小的领队。

官老爷见治下胆敢生出逃兵,大怒,亲自带兵将几人拿下,在村子里杀鸡儆猴。

这几个老兵目睹了自己孩子的死亡。

泪哭干了,嗓子喊哑了。

可是这世道,哭喊是最不值钱的反抗。

于是老人成了老兵,老兵拿起了长矛。

只为给自己惨死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刘副将看出我的怅惘,垂下眼睛:“走吧!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多打几场胜仗,多杀几个狗官!”

我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仇恨和活下去的欲望裹挟着我们前进,没有退路。

夏天到了。

热浪包裹着我们的军营,把我们这些叛军热得坐立难安。

老李扇着蒲扇,满头大汗:“我听伙头军那些婆娘们又讲了……”

老钱热得挥不动长枪,索性和我们一起坐在树荫里:“你又去听她们叨叨了!”

刘副将端着碗喝了一口凉茶,难得凑了上来:“伙头军又有什么八卦?”

老李神神秘秘:“狗皇帝为了给那个最受宠的丽妃避暑,新建了一个……呃,叫什么楼来着?”

刘军医拖来一桶凉茶,也跟着坐下,插嘴道:“万金阁!”

老李啧啧称奇:

“你们是不知道呀,光造这个什么楼,花了一千多万两银子呢!

“丽妃娘家,带头就出了五百万两!”

我眉头一跳,与刘副将对视一眼:“造阁楼避暑是假,恐怕设局掏空皇商腰包才是真。”

刘副将点点头:“狗皇帝疑心病重,要脸也要钱,他当然得推出个幌子遮掩。”

老李还在滔滔不绝:

“还有还有,好几个文官儿上奏,说皇帝仗还没打完就铺张浪费,昏庸无道。

“又说丽妃作为嫔妃不劝谏皇帝,只知享乐,有祸水之相。

“前面皇帝没生气,后面骂丽妃的时候皇帝生了大气!

“不仅贬了他们的官儿,还把后宫里他们的千金,也都罚了一顿。

“皇商家呢,则被封了国丈。”

我呷了一口茶,垂下眼睛。

小姐,陆家已经被皇帝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不知你活了三世,有没有察觉到呢?

连生死去的第二年。

小姐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宠妃,风头无两。

甚至远在北方的叛军,也能听到她和皇帝的故事。

而生子这个小军师,已经不用继续在前线厮杀。

可以和将领们一起站在兵防图前,讨论战事。

7

秋天来了。

“将军,属下有要事相告。”

我拱手出列。

“你是刘副将手底下的人?”上首的将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认出了我。

刘副将赶忙拱手:“将军,且听生子一言吧!”

将军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

“将军,我幼时跟师傅学了点测算的本事,这几日每日测算,总觉得今年的冬天恐怕要比往年更残酷,我们得提前做好御冬的准备。”

将军抚着胡须,皱眉思考。

其他将领有赞同的,有不赞同的。

不赞同的无非是认为过冬物资已足够,无须再浪费时间做无用的堆积。

最后刘副将为我出面作保。

我挺直了腰板:

“将军,我们现在与朝廷势均力敌,今年更是显露焦灼之像。

“寒冬不宜出兵,若天气转冷,我们和朝廷的交锋只会越来越少,最早也要等春寒过去。

“我们需要一个突破点。

“今年难得一遇的严冬,就很好。

“现在已过秋收,我们的探子来报,官兵粮草充足,若此时叫阵,定能引蛇出洞。”

将军沉思片刻,觉得有门道:“细细说来。”

“将军,以我预测,小雪前后,大降温就要来了。

“我们放出假消息,只说我们死伤比官兵惨重,急于与官兵分出胜负,好与首领交代。

“再派我们的弱兵,引敌人精兵出城,只要我们设法将他们困在葫芦谷,后方截断粮草供给。

“寒冬一到,他们必定束手就擒。

“葫芦谷地形易守难攻,但出口狭窄,极易给他们造成守住此地不被攻破,只要等到援兵就能逆转局势的错觉。

“我们要的,就是这份胜利唾手可得的错觉。

“我愿立下军令状,若此战不成,提头来见!”

将军大手一挥:“刘副将,兵营里这些兄弟能不能在首领面前挣出个前程,就看这个小军师的了。”

我与刘副将大喜过望,这是同意了。

出战前一晚,我怎么也睡不着,走出营帐想透透气。

没几步,就与刘副将撞上了。

“你也睡不着?”刘副将问。

“嗯。”我应道。

说不紧张是假的,虽说我重生两次,但两辈子都困于内宅,那一星半点儿的军事消息全是从主子们的闲聊里得知。

我现在仰仗的,只有这场两辈子都没有缺席的寒冬。

“你紧张,我也紧张。”刘副将皱着眉。

“我们在城里的探子递出消息,明天应战的是卫府少将军,卫老将军长子,卫行虎。”

我猛地抬头。

“竟然是他?”

我的一颗心提了起来。

知道这场反常大雪的只有我和小姐。

若小姐因得势,就向卫行知他们透露前世的事情......

卫行虎若是以此反制我们,易如反掌。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觉得眼前似乎又出现了小姐哭着向我挥剑的场景。

我闭上了眼。

军令状已出,由不得我临阵脱逃。

8

残兵败将落荒而逃,杀红了眼的卫少将军振臂高呼:“将士们,随我一起剿灭反贼!”

身后追随的一众精兵倾巢而出,叫喊着口号追了上来。

我隐匿在葫芦谷前方,分辨出天边渐行渐近的马蹄声,彻底将心放了回去。

我的脑袋和军营其他兄弟们的命,都保住了。

卫少将军从意气风发,带兵追杀叛军残部,到阶下囚,只用了一个月不到。

“这仗,赢得真他奶奶的爽!”数九寒天,依然没挡住老钱练枪的决心。

老李和刘军医停下手中的活,哈哈大笑。

“生子?”刘副将经过练枪的老钱,劈柴的老李,煮汤的刘军医。

“我在!”我拿着蒲扇从汤锅旁起身,拍拍土,“我给刘军医打下手呢!”

“让老李帮忙去,你过来,将军点名要见你!”刘副将眼尾的笑意止不住。

我立刻扔下蒲扇,跟着刘副将进了将军营帐。

里面已经聚集了许多将领。

“小军师,做得不错。”将军的声音洪亮如钟,将我震得险些没立住。

刘副将拍了我一把,笑呵呵道:“这小子有真本事呢!”

“弟兄们的军功,本将已经如数上报给首领。”将军抚着长长的胡须,赞赏道。

“本将只能给你们引个路子,能不能在首领面前立足,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小军师。”

我赶忙跪下谢恩。

“好了好了!”将军挥挥手,“叫你们来还有正事儿。”

其他人立刻严肃起来。

“将卫行虎带上来!”

我立在刘副将身侧,看着五花大绑的少将军被押了上来。

“卫少将军,你父亲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卫府被皇帝老儿针对排挤,我们也是早有耳闻。

“只是,如今朝廷昏庸,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

“本将不会杀你,只希望你能回京,劝诫你父亲莫要为虎作伥。”

我看着已经精神恍惚的卫行虎,总觉得有些不对。

“刘副将,军营的人对卫行虎动刑了?”我悄悄问他。

“胡说八道,将军惜才,知道卫老将军和卫行虎都是难得一遇的将才,以劝降为重,怎么可能会对卫行虎动刑?”刘副将瞪我一眼。

很快,我就明白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

卫行虎扫视一圈,怒目圆睁:“卫家世代忠烈,要我委身反贼劝降我父亲?我宁死......”

话音未落,卫行虎脸色骤然变得通红,眼角快要爆开似的。

他大张着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直挺挺倒了下去。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变故吓了一跳。

将军率先反应过来,向帐外怒吼:“传军医!”

9

卫行虎死了。

刘军医和其他军医从营帐内走了出来,一脸凝重。

“是慢性毒药。”她将我和刘副将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卫少将军体内毒素不知累积了多少日子,今天提审他的时候,他气急攻心,毒素一下子全都爆发了出来,这才......”

我豁然开朗,冷笑道:“是卫行知。”

刘副将和刘军医对视一眼,看来是对这个人名一无所知。

不过很快,上到京城下到军营,就都知晓了卫行知的鼎鼎大名。

卫行虎的死讯没有控制住,像凛冽的寒风一样迫不及待刮去了京城。

有人惊讶于无名小军师的料事如神,竟能大败卫少将军,也有人叹息少将军英年早逝,苍天无眼。

很快,卫老将军被以通敌卖国的罪名下狱。

没错,卫行知亲自向圣上递上证据,大义灭亲。

举报自己的父亲将卫行虎送到敌军安置,转移财产,只为日后率军投降。

若不是卫行虎遭到了报应被叛军误杀,卫老将军的阴谋就要得逞了。

死去的卫少将军让这些大人物们玩出了花。

圣上嘉奖卫行知的忠心,赐封他为护国文将军,官居一品。

却又责罚他的不孝,收回了卫将军府的虎符。

明升暗贬。

老钱老李面色凝重,难得没有瞎扯淡。

“卫老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二儿子跟他有仇还是咋的,咋踩着自己亲爹往上爬呢?”

刘副将走了过来:“狗皇帝,疑心病越来越重了。”

“先榨干陆家,再设计算计卫家,钱财兵权,皇帝是一定要全部握在自己手里啊。”我感叹。

“接下来是什么?”刘副将神色越来越冷。

“文臣。”我和刘副将异口同声。

此时,我惊讶地发现,火头军的八卦里好久没有出现那位宠妃了。

10

卫少将军的死,卫老将军锒铛入狱,仅仅是个开始。

一时间朝廷人人自危,生怕被捉到什么错处,扣上一顶逆贼的帽子就被抄家灭门了。

只是这样,依然没有拦住皇帝日渐强盛的猜忌。

京城里时不时传来哪个言官冒死进谏,被当朝斩首;

哪个新贵将陛下的心意猜得七七八八,成为了陛下喜爱的宠臣......

朝堂在不停换血。

皇帝愈发阴晴不定。

他的圣旨比淹没皇城的鹅毛大雪还要密集,不是杀这个,就是砍那个。

甚至为卫行知立了个牌坊,大赞他是千古忠臣,为报效朝廷,敢于大义灭亲。

随后又令沈岫代天子之职,设立报恩寺,悬赏金钱。

沈岫带人每日端坐在报恩寺伫立的皇帝金像后,收集情报。

只要去报恩寺的皇帝金像前举报亲朋好友有违逆之象,就能拿到皇帝恩赐的数两白银。

若查出举报属实,牵连众多,则科考入仕也能获得加分。

“卖命寺,卖命寺。

至尊座下民哭求,血亲人命值几何?

报恩寺,报恩寺。

来世再报爹娘恩,今生先取金常乐。”

很快,大街小巷,传唱童谣的童子们便被沈岫带兵当场拿下。

滴滴答答的鲜血将长枪上随风摇动的红缨染得更加刺目。

沈岫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寒风呼号,吹动他华贵的织金披风,猎猎作响。

他冷若冰霜,长枪挑起一名童子,狠狠掷在地上。

旁边是已经尸首分离,却还保持着跪姿,向枪尖死死伸直手臂的妇人。

“若再有闹市编排天子,造谣生事的,不论老弱妇孺,这就是刁民的下场!”

随后沈岫头也不回,带领卫队,策马回皇宫复命去了。

此时,叛军又攻下了几座城池,隐隐有盖过朝廷之势。

刘副将掀起帘子走进来,将一大包东西扔在我面前。

我立刻放下誊抄兵书的笔,抬起头招呼:“刘副将怎么有空过来?”

“打了胜仗,从战利品里面找到的,我姐说你应该能用上,就顺道给你送过来了。”

我打开包袱,竟是一卷卷兵书原卷。

“了不得,了不得!”我爱不释手,想了想又问道,“我借来誊抄一份,可好?”

“什么志气!”刘副将摆摆手,“你指挥得不错,将军特意赏赐给你了,以后你就甭在那浪费时间抄来抄去。”

我大喜过望,将地上的兵书全部收到桌上,慢慢整理。

“生子,京城的事儿,听说了吗?”刘副将离开前,问我。

“天欲使其亡,必使其发狂。”我嘴角的笑容消失,“只是,苦了京城百姓......”

“刘副将,朝廷如此丧心病狂,我们反而无须太过心急,静待时机。人和、天时早晚会送上门来。”

11

这是连生死后的第三年。

刚生产完的妇人抹着眼泪,痛哭流涕。

丈夫颤抖着双手,将手从断了呼吸的婴儿脖子上拿开。

“我苦命的孩儿!若你有灵,定不要投胎在这人不是人的乱世!”

妇人控制不住,扑在丈夫身上号啕大哭。

“宁当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丈夫泪流满面,安慰着妻子。

“砰!”官兵冲了进来。

“刁民!你家婆娘最近生产是吧?老爷府上缺个家生奴才,把孩子和婆娘交出来!”

随后,为首的看到床上已经面色青紫没了呼吸的小孩儿,勃然大怒。

“来人!将这俩忤逆老爷的罪人打入大牢!重刑伺候!

“至于这死婴么……进献给陛下炼长生丹,倒也不算浪费了。”

京城内血雨腥风,京城外金戈铁马。

数不清的百姓争先恐后向城外逃去,密密麻麻的箭雨将他们射杀在城墙之下。

“你们身为天子治下的百姓,享天子恩赐,自然应当与朝廷共存亡!”

卫行知伫立在高高的城墙上,睥睨着墙角死状各异,却都保持着上爬姿势的尸体。

露出嫌恶的表情:“真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刁民!”

沈岫带着精兵围堵住来不及逃开的老百姓,举起长枪,身后训练有素的弓箭手立刻拉弓搭箭,对准了匍匐在地上疯狂叩首求饶的他们。

朝廷疯狂至此,竟真的弹压住了京城和附近州县试图逃逸的百姓。

至此,朝廷人心尽失,终于展露出倾颓之势。

生子也不再靠前两辈子那少得可怜的经验赌命,终于靠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在乱世中给自己拼出一席之地。

京里京外几乎都知道了反贼培养了一个毁了容的瘦小军师。

他和他的大将军,在战场上配合得天衣无缝,算无遗策,百战百胜。

“军师!”刘副将,不,已经是刘将军,抱拳行礼,我赶忙拦下。

“私下里何必搞这些虚礼?”我笑笑。

刘军医从刘将军身后冒出个脑袋:“你们又在偷着说什么好东西?”

“我和将军刚从首领营帐里出来,以首领和诸位将领的意思,我们与朝廷的决战恐怕近在咫尺了。”

刘军医难得收敛起她活泼的性子,沉默了一瞬。

我们三人一言不发走回营地。

老李等在刘将军的帐子前,看见我们三人眼前一亮。

“生……军师!军师!”

我回过神来,见是老李,笑道:“我都习惯你们叫我生子了。”

老李摇摇脑袋,绕着我走了两圈。

“哎呀哎呀,俺们军营里出了这么个大人物,咋不得重新换个好听、霸气的名儿?”

老钱从营帐里走出来,听见老李这样说,也跟着连连点头。

“生子哪儿都好,就是这名儿,听着像小厮似的,没有军师那个范儿。”

刘军医也觉得有道理:“以前拿生子当小娃娃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确实应该改改。”

刘将军一拍手:“走,翻书去!”

老李嘿嘿一笑:“认识字儿吗?你还去翻书。”

“咳咳!我早就想了个好名儿。”

刘将军他们都盯着老李看。

“叫李盛,怎么样?强盛,霸气!”

老钱当场给了他一个暴栗。

“跟你姓,想得还挺美。”

刘军医却在认真思考:

“别说,盛这个姓,确实不错。

“就是名字……”

我也喜欢盛这个字,立刻附和:

“那你们别叫我生子,叫小盛得了!

“名字,等首领攻破皇城,咱们慢慢起。”

老钱连连点头:“盛军师?哈哈!”

我连连摆手,老李却在一边起哄。

其他人顿时一起笑起来,冲散一片阴霾。

12

朝堂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血洗。

忠臣明臣下狱的下狱,抄斩的抄斩。

天下第一皇商陆家,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了音讯。

只剩一帮奸臣佞臣在朝上陪皇帝老儿玩过家家。

每攻破一座城池,我都命人严整军纪,以免惊吓到已经脆弱不堪的百姓。

我向首领进言,此时民生凋敝,百废待兴,不宜用屠城宣泄胜利的欲望。

又率军四处捉拿驻守城池的贪官污吏,交由首领,首领出面审判监刑,邀请百姓围观。

又将他们贪污得来的钱财土地按数分发下去。

最后,我又向首领请命,重修律法,重新任命刑官,严惩趁乱闹事打劫的混子。

叛军渐渐与百姓建立起信任。

我又命人将我们的事迹编纂成朗朗上口的童谣四处传唱,叛军得到的支持也越来越多。

以至于我们后面的仗越打越顺利。

越往南,越通畅。

甚至有百姓主动打开城门,迎叛军入城。

此时的我和刘将军,已成为首领身侧重要的左膀右臂。

“盛军师,入京后就该好好想想给自己起什么名儿了!”

首领提着长刀,在百姓夹道欢迎的长街中,大笑着打马而过。

我手握缰绳,催了催马儿,跟上首领和刘将军的步伐。

“说好了跟老钱老李和刘军医他们一块起名儿呢!”

刘将军插话:“还有我呢?”

冰雪消融,此时已是春天。

我们的喊声随着春风吹到远方,逐渐消散。

这是连生死后的第四个春天。

盛军师跟随起义军一路挥师南下,终于攻破了京城。

胜负已分。

首领于前方一声令下。

我同将领们一起,将长刀拔出刀鞘,振臂高呼!

将士们呼声震天,跟着首领杀进了皇宫。

这几乎是一场没有什么悬念的收尾之战。

皇宫这群酒囊饭袋甚至没怎么反抗就被将领们一刀劈成了两半。

倒是沈岫,还有点儿本事,与刘将军他们鏖战数十个回合,才被首领一枪挑落马下。

他还想起身挣扎,就被一拥而上的将士们捅成了马蜂窝。

我好像在那些将士里看到几个杀红了眼的老兵,用力将长枪刺入沈岫的胸膛,嗫嚅着嘴唇在说些什么。

只是喊杀声太大,将他们的声音盖了过去。

皇帝大势已去。

我握紧了刀,在负隅顽抗的内卫包围圈里四处砍杀。

我曾经在前线滚过不知多少刀尖。

我很熟悉如何才能叫人一击毙命。

我更清楚四年筹谋,不能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四年来我从未放弃过历练,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忘记如何挥动长刀,砍下敌人的头颅。

我手中长刀斩落数不清的头颅,砍翻数不清的敌人。

他们似乎没有想到,我这个看起来最好攻破的瘦弱军师竟也有这般凶悍的战斗力。

一时之间竟不知要不要继续与我死斗。

“刘烁!”我听见首领在身侧大喊,“先带盛军师去安全的地方!”

刘将军带着人冲我赶来,与我缠斗的内卫一看讨不到好,立刻四散躲避。

我刚想说我不需要撤退,就听见耳畔一阵破空声传来。

我的余光扫过声音来源处,那是一个拿着弓,穿着华丽的女人。

总觉得她弯弯的眉眼有些眼熟。

我听见刘军医大叫一声:“生子!”便扑了过来。

我的手比脑子快,一把将刘军医推开,侧了侧身子避开飞来的箭矢,反手将手中的刀掷了出去。

正中那女人的腰腹。

她的箭矢擦着我的甲胄钉在了地上。

只差一点,我和刘军医就要血溅当场。

刘将军带着人团团将我们护住,确定我和刘军医安然无恙,松了一大口气。

我重新从地上尸体手里捡起一把刀,满面肃杀之气,一步步向那女人杀去。

刘军医和老李老钱也提着刀追了上来,替我解决掉碍眼的侍卫。

最后,只余一个小太监拦在我的面前。

我将滴血的刀尖指向他哆哆嗦嗦的脑袋。

他怪叫一声,哭喊着连滚带爬逃开了。

我看着面前被我一刀砍倒的女子。

她繁复华丽的衣袍已经被不停涌出的鲜血染脏。

双手不认命似的紧紧扒着没入她腹中的长刀。

“我好像见过你?”

我放下刀,皱眉问道。

“你跟我有仇?”

她口中涌出的鲜血堵住了她的嗓子,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听到我的话,她一双杏眼突然迸发出一道奇异的光,愤恨地瞪着我。

刘军医走到我的身旁,低头看了一眼这女子。

“看这衣服的制式和花纹,似乎是亲王王妃等级的。”

“这是王妃?”刘军医惊呼。

“那不就是沈岫的老婆?”我眉头皱得更深。

老钱老李浑身是血,围了过来。

我重新提起刀,挥向这女人。

她的垂死挣扎和发不出声音的惊恐,让我眼熟至极。

我砍下她的头颅,只觉得心口积攒多年的郁气就此消散。

这时,我终于回忆起遗忘许久的,上辈子的自己。

难怪觉得这么眼熟呢。

我摇摇头,正要带着刘军医他们和首领汇合。

却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一处荒芜的宫殿附近。

老钱老李见我有些踌躇,随手抓出一个逃跑的宫人,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来历?”

宫人吓得腿肚子都软了,不停叫着好汉饶命,半晌后才磕磕绊绊说:“这,这里是凤藻宫,原来,原来是宠妃娘娘丽妃的宫殿。”

刘军医思忖:“丽妃这个名儿,怎么好像听过啊?”

老钱老李面面相觑。

刘军医恍然大悟:“老李之前八卦的那个挥金如土的宠妃丽妃啊!”

老李嗤了声:“我听的八卦多了去了,还能每个都记住啊?”

宫人又开口了:“后来陆家获罪被抄,丽妃娘娘被就地打入冷宫,时间一长这里也就荒芜了。”

老钱问陆家犯了什么罪?

宫人想了半天才道,贪污受贿,还有丽妃倚仗皇帝的宠爱作威作福,欺压嫔妃。

老钱老李又是一阵感叹。

“丽妃,陆宝真?”我说道。

如果不是听起陆家这两个字,我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活过短暂的两辈子。

再提起陆宝真,我感慨万千。

刘军医他们陪着我走进了冷宫。

老钱一放开宫人,宫人就撒丫子跑没了影儿。

我劈开沉重的宫锁,想必这里在宫变开始时就已经被放弃了。

偌大的殿宇,一个人也没有。

值钱的东西已经被逃跑的宫人尽数搬走,除了地上的家具残骸,空空荡荡,四处都透着无边的孤寂。

“盛儿,找啥呢?”老李问我。

“没什么,随便看看。”我笑笑。

我正准备继续往里走,就听刘将军带人寻了过来。

“你们几个让我好找!”刘将军见我们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松了一口气。

“狗皇帝已经伏诛,首领等着咱们去勤政殿会合呢。快走快走!”

他挥手催促我们离开。

刘军医看了看皱眉沉思的我,又看了看刘将军。

“老弟,你带着老钱老李先去找首领会合吧。

“我陪盛军师在这逛会儿。”

刘将军顺着我的视线扫视一圈宫殿,猜出我似乎有心事。

“还差那一会儿?忙完盛军师的事儿,咱们一起去。

“虽说皇城已经攻下,但是现在前朝侍卫还没杀干净,隐匿在角落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跳出来给你们一刀!

“你俩自己在这宫殿里,是想给敌人送人头?”

刘将军瞪圆了眼,把刘军医吓得缩在我身后。

“刘兄,多谢!”我拎着刀拱手行了个礼,大踏步往里走去。

刚刚攀谈的时候,我似乎觉得角落家具堆积的地方有动静。

刘将军愣了愣,立刻招呼他们一起跟了上来。

一边笑着喊我:“客气啥?都是兄弟......哎哎哎!你慢点儿!”

我举刀缓缓向那堆积的家具杂物靠近,一边冲我身后的战友打了个手势。

老钱老李会意,立刻和刘将军分散开来围住这堆东西,屏住了呼吸。

刘军医抽刀背靠背立我身后,警惕地望向四周。

里面的人似乎是发觉藏不住了,大叫一声冲了出来。

没等我和刘将军出手,老钱老李已经将人劈倒在地。

定睛一看,竟然是灰头土脸的卫行知。

卫行知眼看出逃无望,立刻爬起来跪下砰砰磕头。

“我带你们去找那狗皇帝!我知道狗皇帝在哪!

“我也是与皇帝有深仇大恨,他逼迫我害死父亲,我与他不共戴天!”

我笑了,老李抓着他的脑袋逼迫他与我对视。

卫行知被我满是沟壑刀疤的脸吓了一跳,挣扎着就要往后挪。

“怪、怪物!”

老钱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怪你奶奶个腿儿!”

“废了他的手脚,将他捆起来吧。”我放下刀,沉声道。

刘将军立刻示意小兵上前。

“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奸臣,呵。

“首领会喜欢这个意外收获的。”

卫行知被打断了手脚,发出杀猪般的号叫。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你们想要什么?我都能拿得出来!

“钱还是女人?

“对了对了,这座宫殿还藏着狗皇帝曾经最宠爱的贵妃!”

我收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卫行知见我有反应,立刻激动大喊:“你们不想去试试?”

刘军医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老钱老李给我把这个畜生按住了!”

老钱老李哆嗦了一下,立刻拉紧了卫行知的双手。

刘军医冲上前去几刀划烂了卫行知的脸。

“啊啊啊啊啊!!!”卫行知来不及求饶,发出一声惨叫就晕厥了过去。

小兵打了个寒战,默默将人捆了起来,麻溜拖到一旁。

眼观鼻鼻观心,装鹌鹑。

13

刘将军见我满脸煞气带着刀往寝殿走。

跟在我后面一边劝,一边试图拦我。

“你不会真看上卫狗说的哪个什么丽妃了吧?

“盛儿,你想想你当时攻下那么多城池之后给咱们军营和老百姓做的榜样。

“严、严那个什么来着,对对对严于律己!

“你可千万别堕落啊!咱一世英名不能毁在皇宫里啊!”

我一脚踹开最后一扇门。

露出里面已经形销骨立的女人,扭头冲刘将军笑道:

“刘兄,我又不是卫行知,你怕什么?”

刘军医他们匆匆赶来。

“这,这就是那个宠妃娘娘?”

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敢置信。

女人听到有动静,将怀里崭新的圣旨扔到地上,骨碌碌滚到我们脚边。

“你们也是来看本宫笑话的是不是?”女人的声音尖厉又凄凉,透露着浓浓的不甘。

刘军医他们捡起圣旨,展开看了一眼。

“丽妃......红颜祸水,阻碍国运,赐自尽?”刘军医是唯一一个识字的,惊讶地念了出来。

“哎这皇帝还挺不要脸,啥事儿都往别人身上推,反正就跟他没关系呗。”

老钱感叹。

女人意识到我们似乎不是皇宫里的人。

“不对,陛下身边没有毁容的人......

“你们不是皇家的人......你们是谁?”

“皇家?”我冷笑一声,缓缓将刀举了起来。

“狗皇帝现在挂城门上晒人干儿呢,沈家的天下,已经易主了!”

“你们是叛军?”女人惊讶喊道。

随后,她拼尽全力直起身子,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陛下!这就是你辜负真正爱你的人的报应!!!”

随后她似乎疯魔了,又开始神神道道:

“无论如何,陛下虽负了我,却也还算是个好皇帝。

“你们若真为天下苍生,就应当将天下还给陛下。”

众人一口老血哽在喉头,刘军医更是气得青筋暴起,提刀就要砍死她。

我抬手拦住了刘军医,居高临下地看着曾经掌控我自由的女人,

笑道:“陆宝真,第三次了,接下来你又要说,下一辈子再不负谁?”

陆宝真从疯魔中清醒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你是......连生?”

随后她又哭又笑:

“连生!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你是我的家生奴才,你我一体同心!

“来,陪我一起为陛下殉国......”

我的刀应声而出。

陆宝真的头“哐当”滚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刘将军将长刀上的血甩了甩,刘军医默默将自己的刀从陆宝真的心口中拔了出来。

“愣着干啥?”刘将军瞅了我一眼。

我和老钱老李慢了半拍,举着刀,不上不下,面露尴尬。

“走走走,首领还在勤政殿等着呢!”

“啊?哦哦,还得去找首领。”我们互相推搡着出了凤藻宫。

曾经折磨我令我无法入睡的梦魇,终于散去。

14

新帝登基的前一天,卫行知被判五马分尸,头颅挂在菜市场,供百姓唾骂。

我亲自监刑。

百姓看着曾经欺压在他们头上肆意凌辱的狗官头子终于得到报应,纷纷落泪欢呼。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

首领身着天子冕服,一步步登上龙椅。

“朕本北城庶民,仰赖天恩,顺承民意。”

......

“凡赤诚智佑之士,疆关舍驱之卒,必将因功晋赏。”

......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和刘将军他们站在一起,向新帝俯首称臣。

新帝论功行赏,上至开国大臣,下至底层士卒,都做出了妥帖的奖赏。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盛儿!盛儿!”刘将军踹了我一脚。

我立刻跪下:“臣听旨!”

太监尖厉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

“......赐名盛军师:忠平!

“......特任命盛忠平从一品吏部尚书,兼文华阁大学士......钦此——”

“臣恭谢天恩,永服辞训,定当鞠躬尽瘁,不负皇上所托!”

我毕恭毕敬领旨谢恩,退回队伍中。

登基大典结束后,我看到刘将军他们在城门等着我。

“哎,俺都想好给盛儿起啥名儿了。”老李对名字的事情念念不忘。

“还叫盛儿!”刘将军,不,应该称呼他襄王,拍了老李一把。

“叫盛中堂!”刘女官噌地从襄王背后冒出个脑袋,嬉笑道。

“这么较真,那女官也得叫俺和老钱李统领、钱统领!”老李得意反击回去。

老钱刚冒出个脑袋就被襄王一巴掌拍了回去。

“中堂大人、中堂大人诶!”小太监匆匆忙忙带着侍卫赶来。

“还请中堂大人移步紫宸殿,陛下有要事请盛中堂相商。”

我与襄王对视一眼。

“好,有劳公公前方带路。”我笑眯眯道。

“盛儿......盛兄,本王可与你一道。”襄王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摆摆手,谢绝他的好意:“刘兄请回,我一人便可。”

15

“忠,朕希望你谨记曾经一同打天下时的忠诚。

“忠诚于朕、忠诚于百姓、忠诚于国家。

“平,朕祝福你安定、满足。

“忠平,对这个名字可还满意?”

“臣谢皇上赐名,谨遵教诲!”我牢记君臣有别,礼数上不能出任何差错。

“忠平,咱们这些一同打天下的兄弟,可就你还没成婚了。”皇帝笑道。

“从前总觉得你还小,今日登基,才发觉你年岁也到了。”

“秦王家的武宁郡主,你觉得配你如何?”皇帝起身,像从前一样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可以落座。

我没有急着起身,而是飞快思考。

秦王是皇帝亲弟,从最初皇帝起义时就陪着皇帝出生入死,一路拼杀到现在。

武宁郡主,将门虎女,功勋在身,更是直接代表了皇室的青睐。

与她结合,代表着我将直接实现阶级跃迁,再加上我手中的实权......

“忠平,其实朕一开始打算给你当朝宰相的位置,只是其他兄弟谏言,你虽能力足够,可还是太年轻了,若你再大上五六岁......

“忠平,朕将郡主许配给你,等你年岁到了,就提拔你做宰相,如何?

“宰相这个位置,朕还是更属意于你......”

皇帝充满诱惑的声音在我耳边盘旋。

我不再犹豫,立刻重又俯身叩拜:

“皇上,万万不可!

“微臣承蒙皇上青睐,在臣还是一介草民时接纳臣、培养臣、提拔臣。

“臣本是贱命一条,蒙皇上体恤,授臣武艺,教臣文治。

“能在乱世成长至此,臣已是感激不尽!

“武宁郡主,承秦王殿下与皇上亲自栽培,女中豪杰,更是巾帼英雄!若她婚配,自当配天下最好的男儿!

“臣自知微贱,容貌嗓音尽毁,不敢肖想!”

我看着龙靴在我面前徘徊许久,头顶才传来皇帝爽朗的笑声。

“忠平何必如此轻贱自己, 朕眼里的忠平优秀得很啊!”

我与皇帝都默契避开了他放出的宰相问题。

我猜, 他应当领会了我的意思。

“既如此, 朕便不再强求。

“忠平若是有喜爱的女子, 朕做主,为你指婚!”

我将头埋得更低, 将自己最后一丝隐秘加工一番,委婉托出:

“皇上, 臣在刚入军营时, 上阵杀敌, 损伤了身子,此生不想拖累旁的女子, 只愿为皇上效力,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皇帝到我面前站定,笑眯眯将我扶起来:“好!爱卿果真对得起朕赐予你的『忠』字!”

随后便是一些其他银钱土地上的赏赐。

最后, 皇帝特许我用盛姓开宗立府。

又是一番君臣的感谢推辞,小太监终于将我送了出来。

我呼出一口浊气,最后一关, 总算是过了。

从今往后,皇帝不会再猜疑于我,至少他猜疑别人的时候, 会将我排除在外。

我一步步走向宫外,路过的其他臣子见到我纷纷行礼。

“见过中堂大人。”

“中堂大人真是年少有为。”

“是啊,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当真是前途无量。”

......

我面带微笑一一应过, 大步走出层层叠叠,巍峨壮阔的皇宫。

春风裹着我的官袍向后吹去,我却一直在迎风前进的路上。

如今天下虽已易主,前朝昏聩遗留下的问题却并没有跟着消失, 反而逐渐显露出来,亟待解决。

这虽是磨难,却也是我施展的好机会。

女扮男装走过乱世,辅佐皇帝登基,最后入仕成为一品大员。

我心知肚明这条路未来有多么危险, 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可,如今的我不再是曾经被那一纸卖身契便吓住的小丫鬟,

如今的我, 自有凌云之志, 要做那名垂青史的明臣。

不得子嗣如何,孤独终老又如何?

我要我的名字在百官中流传,我要我的政绩在百姓中传唱。

我既有此志向,就已做好了披荆斩棘的准备。

宰相之位, 我更可以凭自己一步步爬上去。

至此, 世间再无陆家连生,只有皇上钦赐的盛忠平,官居一品的盛中堂。

我穿过午门,看到了在不远处等候的众人。

刘女官率先看见我, 拍拍襄王的肩膀,李钱两位统领也跟着回过头来。

他们大声叫着我的名字。

我微微一笑,快步向他们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