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9 节 地府夫君,命定之人

第 49 节 地府夫君,命定之人

公主抢我夫君,灭我满门,让我沦为官妓。

她不知道,我夫君是来自地府的恶鬼。

世人都说我命硬,克死全家。

其实我这天煞孤星的晦气,拜他所赐。

他捏着我下巴:“泱泱,还逃吗?”

我喧宾夺主地吻上去:“泱泱知错,夫君帮泱泱报仇好吗?”

彼时,独守空房的珺宁公主还不知道。

高高在上的自己,会比踩在脚下的泥巴还贱。

1

傅以骞是道行高深的国师,连当今圣上都敬他三分。

他力排众议,娶了我这个人人唾弃的煞星,将我视若珍宝,捧在心尖。

我怕黑,他就向皇上要了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做我的床头灯。

我对兵法感兴趣,他就搜刮天下的兵书手稿,请来笔者教导指点。

珺宁公主的册封礼上,我感叹了句她头上的凤冠华美贵气。

第二天,府里就来了数十位珠宝铺的手工匠人,为我定制独一无二的头饰。

我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精挑细选,百里挑一的。

傅以骞待我的好,让我觉得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和白眼,都补偿回来了。

他想方设法治愈我不幸的童年。

可以说,他把我重新养了一遍。

他对我好得张扬,好得人尽皆知。

可是树大招风,太高调是会被人记挂的。

珺宁公主在我爹的寿宴上,看上了他。

2

我爹本是手握重兵的开国大将军。

抓周宴时我尿了圣上一身,他们说我冲撞帝王瑞气。

龙颜大怒,夺了我爹的兵权。

太平盛世,江山无须旁人来守。

如此儿戏,明眼人都知道圣上只是寻个由头夺回主权。

可是爹娘糊涂,他们有意与我疏离。

我娘求神拜佛试遍良药偏方,几年后如愿以偿生了个儿子。

襁褓里的孟觉霖见到我就哭,哭得小脸憋红喘不上气,差点因我夭折。

府里进进出出的郎中大夫乱成一团,爹娘再也没让我接近过他。

我那时还不明白,传宗接代的继承人是什么意思。

更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说我是晦气东西,是灾星。

没人愿意跟我玩,背地里都叫我扫把星。

唯一同我亲近的,只有把我一手带大的奶娘。

但是她也不信我能看见鬼,捂住我的嘴,让我别再说胡话。

我那时就懂了,别人不想听的话,就是胡话。

但现在我说什么,爹娘都会一脸欣慰地看着我。

或者说,是在看我身旁的傅以骞的脸色。

他说的话连皇上都得听上一听,更别提我爹娘了。

得此贵婿,也许有朝一日能让将军府恢复以往荣光。

再不济,也能帮扶我那不成气候的草包弟弟。

就连皇亲贵戚赏脸我爹的寿宴,也是沾了傅以骞的光。

3

珺宁公主信命,席间越过人群,来找傅以骞算自己的生辰八字。

她明媚张扬,与我恰恰相反,是个被宠坏的天之骄女。

她嚣张跋扈,仿佛自己才是正宫的样子,扯开傅以骞与我相握的手,自顾自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写着什么。

公主千金之躯,八字岂能让外人窃听了去。

我识相地垂眸,故作没事地绞着手指。

不听,不看,不语。

努力地不去在意他们二人之间,非比寻常的暧昧气氛。

傅以骞最喜欢的,就是我明事理知进退,有容人之度。

我从不过问他的事,不去管他周围的莺莺燕燕。

他问过我,不吃醋吗?

他主动解释,说自己预测算卦违背天命,需要女子的精气调和。

那天晚上我内心不安,一夜没合眼。

也没等到傅以骞回来。

屋外的丫鬟碎嘴,她们说,男人比女人现实。

她们说,不受待见的将军之女和皇上最偏爱的公主,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她们说,国师要当驸马了。

4

我平生最痛恨这些空穴来风的风言风语。

谣言就像一把刺刀,戳着人的脊梁骨。

被当作不祥之人活了二十年,削肉剔骨的滋味,我尝过,忘不了。

真正淋过雨的人,只想把伞牢牢地攥在自己手中。

傅以骞是我躲雨的伞。

谣言拆不散有情人,可我对他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依赖。

闲言碎语就像饭里的小沙子,吞下去并无大碍,就是嚼在嘴里膈应得慌。

我迫切地希望傅以骞给下人们立规矩,不要助长我们之间的裂缝。

我怕自己会因为谣言,因为猜疑,变得不懂事、不可爱了。

我怕他会不要我。

我没想到的是,那些嚼舌根的丫鬟会因此丧命。

傅以骞说,挑拨离间诽谤害人之辈,死后会下地狱受拔舌之刑。

他虽然待外人冰冷,但也还算谦和,这样残忍狠戾是我怎么也想不通的。

他气急败坏地拧过我的肩膀,强迫我四目相对,仿佛这样我才能听懂他的话。

他告诉我,人性就是欺软怕硬,善良必须带点锋芒,才能保护自己。

过激的处理方式,恼羞成怒的样子。

我知道,他心虚了。

所谓的谣言,是真的。

5

流言蜚语虽在国师府止住了,却在民间口口相传。

传言,珺宁公主恃宠骄纵行为不检,与人私通怀了野种。

若想掩盖一桩丑闻,就制造另一出更大的风波。

有什么比谋反还轰动的呢?

我爹心思不正,谋朝篡位,被揭发家中私藏伪造的虎符,人证物证俱在,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包括家丁仆从阖府近百人,无一幸免,全都命丧血海。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祠堂为那几个早亡的丫鬟诵经。

当今圣上正值壮年,膝下亦有数位皇子,我爹大抵是得了失心疯才想不开要谋反。

他们都只看摆在眼前的事实,没人去探究动机是否合理。

圣上有令,求情翻案者视为同罪。

外嫁女与娘家久不来往,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一道圣旨将我的后半生与青楼捆绑。

千娇万宠的正妻沦为官妓,傅以骞若是开口要人,皇上不会不给他面子。

除非,这是他所想。

6

我被青楼护院带走之日,珺宁公主风光嫁进国师府。

世人都说:

“公主大度,不嫌弃国师娶过亲。”

“国师得天恩庇佑,休了反贼女得了帝王姬。”

“这可真是,天赐良缘。”

他们好像都忘了,前不久傅以骞还与我意笃情深琴瑟和鸣。

他们好像都忘了,珺宁公主与人私通的丑闻。

她凤冠霞帔,艳丽得如同一朵绽放的红牡丹,宽大的锦服欲盖弥彰,款款走来。

大喜之日还不忘恶心我,在我身边停住脚步压低声音:

“孟觉泱,你抢了本宫看中的驸马,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

“本宫千金之躯,为了他名不正言不顺地委屈这么久,甚至珠胎暗结,毁了闺名,你有多爱他?你能做到吗?

“我隐忍受辱皆因你,血洗将军府是父皇给我最好的嫁妆,外人只会觉得你这天煞孤星克死全家。

“本来你也在死刑名册上,我特意向父皇求情留你一命,怕你这么清白地死了,会有人会念你一辈子。

“我没了贞洁你也别想干净!去窑子里过那种朱唇万人尝的日子吧,晦气之人就该待在腌臜的地方!”

冷言冷语一字一句敲打着我,我红了眼眶气到发抖,握紧的拳头一巴掌扇到珺宁的脸上:

“抢夺别人的夫君,还敢提爱?自知名不正,言不顺,还生米煮成熟饭?

“为了顺理成章嫁给傅以骞,就找人暗中陷害,给我娘家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屠戮百条人命!你这毒妇,就不怕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夜里找上门?

“自己肮脏就要拖别人下水,损人不利己的坏事做多是会遭报应的!”

她刚想发作,眼珠子转了圈,一转盛气凌人的模样,捂着脸娇柔地扑进来人的怀里。

傅以骞身上带着木质焚香的气味,轻声哄着怀中可人,动作浮夸像是故意让我吃醋。

珺宁沦陷在温柔陷阱里,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多可怕。

她以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棋手,却不知自己连颗棋子都谈不上。

傅以骞唇形微动,是在问我:“服软吗?”

我和珺宁,乃至这天下人,都是傅以骞的玩物。

他的真实身份,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的不幸与他有莫大的关系。

7

我自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随爹娘礼佛祈福时,遇到了傅以骞。

误将他当作扯散佛珠的贪玩小儿,伸出援手。

殊不知,那些佛珠乱中有序,是得道高僧摆的阵法,为的是困住小鬼。

傅以骞当时冥根未全,差点在佛光下灰飞烟灭。

得我所救后,在我身上留了标记,以便在多年后将我认出。

那是恶鬼之气,是我厄运的来源。

我晦气缠身万人嫌,从小尝尽人情冷暖,全都拜他所赐!

我数次懊恼悔不当初,如果像如今一样对脏东西视而不见,装作未开天眼的寻常人。

会不会就是另一种人生?

青楼护院的催促声拉回我的思绪,规规矩矩向傅以骞行了个肃礼告别。

背后一道阴狠的目光,钉在护院擒我的手臂上。

周围阴风骤起飞沙转石,傅以骞怒了。

我是他标记的新娘,命定之人,他怎会弃我不顾呢?

他只是在跟我置气,惩罚我,吓唬我。

可怜的珺宁,她不知道伤我越狠,下场就会越凄惨。

8

刚被带到青楼,护院急不可耐地关上房门,把我摁在床上,粗暴地撕扯我的衣衫。

官妓只需为官府执行义务,不是什么人都伺候。

他逾矩,是珺宁授意。

珺宁迫切地想要我赶快失身,她固执地以为,玷污了我的身子,就能毁了我在傅以骞心中的地位。

甚至都等不及老鸨为我赐花名,写进花名册。

窗边一缕黑烟飞走,他是傅以骞安插在我身边的小鬼。

我给他起了个贴切的名字——小黑。

小黑去通风报信了,傅以骞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房门被踹飞时,我身上还尚余件肚兜,眸中泪光闪烁,脸上一个显眼的巴掌印。

俨然一位宁死不从的贞洁烈女。

很好,我从傅以骞的眼里看到了杀意。

他抬抬手指,召唤来一团黑气,将捂着下身瑟瑟发抖的护院包裹。

风卷残云过后,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只剩一堆白骨。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求饶,就没了。

头一回见傅以骞动用自己的力量杀人,我后怕地咽了咽口水。

这就是我要的。

我要他怒火高燃戾气翻滚,像火山一般喷薄而出,将伤我之人一一炙烤。

9

我狼狈的样子似乎激发了他的兽欲,傅以骞灼热的气息缭绕在我鼻息间。

捏着我的下巴,喉结滚动:“泱泱,还逃吗?”

他什么都知道。

成亲的第一天就向我表明身份,坦白我身上的灾祸怨气,皆因他。

是他让我这一世都没体会过亲情的滋味,遭他人唾弃、孤立、欺凌。

疼痛会渐渐忘却,但伤疤会留下痕迹。

幼年的惊恐哪怕嫁做人妇,哪怕他予我万千宠爱都过不去。

傅以骞的再次出现,让我那段灰暗的记忆变得清晰。

我怕他,恨他。

我在他喝的茶里加符水,在枕头下藏高僧那请来的符咒。

如果他是一般的小鬼,也许还有点作用。

可是他现在是地府的掌权者,灾厄为鞭手驭万鬼。

安插在我身边的鬼魂眼线不止小黑一个,也许有我都看不见的,向他告密。

傅以骞对我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他知道我所有的把戏,包括我策划逃脱的动向。

他说,要给我教训。

轻飘飘的一句教训,让将军府百条人命陪葬。

腰间吃痛,摸到双冰凉的手,傅以骞语气不悦地又问了遍:“还逃吗?”

我喧宾夺主地贴上他的唇,软声求饶:“泱泱知错,夫君帮泱泱报仇好吗?”

他不说话,指间动作引得我不由自主瑟缩。

云朝暮雨,辗转厮缠。

餍足过后沉吟一句:“如你所愿。”

彼时的珺宁公主坐在喜床边,苦苦等着夫君同自己洞房花烛。

她还不知道这天过后,高高在上的自己会比踩在脚下的泥巴还贱。

10

三日后,国师府的轿子来了。

就在我学完行房秘术之后,登上花名册之前。

傅以骞拉我进房时,正眼都没瞧一下珺宁。

她没脸,更没理去管他。

大婚那晚,傅以骞从我这儿回府,撞见了珺宁伤风败俗的场面。

当时,门外听房的内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驸马在此,那与公主洞房的是?

屋内红烛帐暖娇哼喘息,傅以骞连夜觐见。

状告公主趁他送醉酒宾客回家的间隙,与他人行苟且。

圣上勃然大怒。

当初他因珺宁行为不检,搞大肚子而焦头烂额,并不知道罪魁祸首就是傅以骞。

还当他是为自己分忧,才接的这烂摊子。

没承想珺宁非但不知错不收敛,洞房花烛夜还敢如此放肆。

这要是传出去,皇家颜面荡然无存,百姓都会笑他生出个孟浪之女。

一方面派嬷嬷去府上训诫珺宁,一方面想办法安抚傅以骞。

我是承了圣上口谕,堂堂正正回的国师府。

路过珺宁身边时,阴阳怪气地掩嘴轻笑,回击她当初对我的冷言嘲讽:

“没能如公主的愿,妾身这身子还是干净的,不像公主身经百战,识人甚广。”

珺宁一口银牙咬碎,憋不出一个字。

她下意识去瞧傅以骞眼色,嬷嬷的话犹在耳畔: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国师在圣上跟前地位举足轻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公主莫要为了一时痛快作茧自缚。”

她就是奔着傅以骞的权势地位攀附而来,又怎会不知其中利害关系?

珺宁的母妃本是个低等宫婢,据说是有心算计爬上的龙床,生下皇女之后就被赐死。

她向来不受宠,直到傅以骞在圣上面前美言,才扭转了对她的态度。

修建好的公主府被闲置,陪嫁之物化作金银当铺,田产仆从,只因傅以骞的一句“国师府风水好”

若是惹他不悦,圣上护谁还不一定。

她心如明镜,又怎会明知大婚当夜会有内监听房,还鬼迷心窍,不守妇道?

她到死都想不到,自己私通之人,是傅以骞安排的色鬼。

而腹中怀的,更是鬼胎。

自始至终,傅以骞都没碰过她。

11

老鸨收了傅以骞给的一箱黄金,不只守了我的清白之躯,还教了不少房事花样。

我得知珺宁怀胎真相后欣喜万分,使尽浑身解数伺候傅以骞。

他受用得很,说金锭没白花。

晨起用膳时,我直呼腰痛。

珺宁眼下乌黑,眸中还泛着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睡。

我抱怨傅以骞折磨人的话,在她看来是赤裸裸地炫耀,指尖发白几乎要捏碎汤匙。

贞洁大于天,她自然懂得男子对妻红杏出墙的忌讳。

傅以骞表面上让她安心养胎,不便同房,实则刻意冷落。

珺宁寝食难安,生怕他夜夜留宿我房中,让我也怀上孩子。

母凭子贵,谁怀的男胎女胎还没个定数,别到时候压她一筹。

不过明面上,却还是同我交好的。

有见惯后宫争斗的老嬷嬷在旁提点,言行较先前体面许多。

圣上赏赐的人参她分我一半,每日炖了羹汤也差人送我一份。

嘱咐我调理好身子,为国师府添子添福,也热闹些。

我知道,她在背地里搞鬼,补品参汤里下了避子的药方。

水银、麝香、藏红花之类具有毒性,用量有讲究,若是把握不好,可能因此丧命。

珺宁煮一副,老嬷嬷再添二钱。

我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负暄时昏死过去。

像是做了一场梦,我看见自己灵魂出窍,飘在空中。

又被傅以骞拉着手,从鬼门关带了回来。

他一脸疲态守在我床边,搓热我凉透的手,温柔的语气说着恐怖的誓言:

“泱泱,你放心,害你之人,我必诛之。”

12

珺宁孕期五个月时,傅以骞请太医前来为她诊脉调理身子。

她颇有正妻风范,不忘让太医顺便为我瞧瞧。

好一个顺便,我大病一场都没见过宫中御医,她调理个身子也如此兴师动众。

是想让我看个明白,在傅以骞的心中孰轻孰重。

一个在生死簿上被抹去名字的人,需要人间的医者?

我这次来,是看戏。

太医隔着帕子为珺宁诊脉,迟疑片刻瞳孔一颤,神色不宁地盯着她隆起的孕肚。

突然扑通下跪,哆嗦道:“微臣医术浅薄,未诊到胎动,公主怀的……可能是死胎……”

李太医两鬓斑白,从医数载,乃御医之首,普天之下没有谁的医术有他高明。

他断言死胎,就不会有错。

民间神医、太医院全看了个遍,都与李太医所言一致。

皇上负手哀叹:“不祥死胎,坼剖拿掉。”

珺宁大受打击,几乎晕厥,全然没有公主该有的仪态,护着肚子像个泼妇喝退旁人靠近。

她怀了五个月的骨肉,傅以骞的第一个孩子,怎么会是死胎?

当初他分明给她算过卦,这孩子乃祥瑞之兆,命格与国运息息相关,万不可拿掉。

为了他的前途,她在父皇面前对孩子生父的身份缄口不提。

背负污名也要保这个孩子,为的是什么?

傅以骞夺过珺宁手中示威的剪子,将她搂在怀里假意安抚:“孩子会有的……会有的……”

珺宁沉浸在悲痛中,没注意到头顶的视线落在我的方向。

傅以骞眼含深意,向我讨嘉奖。

13

肚皮上划了一道可怖的伤口,珺宁九死一生,元气大伤。

傅以骞非但不体谅,还拒绝同房,称自己看到她肚皮上曲曲折折的口子就作呕。

抑或是冷不丁惆怅:“珺宁,你的身子要是像泱泱一样白嫩就好了。”

言外之意:【我冷落你,是你的问题。】

把无耻负心汉演绎得淋漓尽致。

珺宁不愿接受自己失宠的事实,想方设法从圣上那讨来上百颗九品珍珠。

依据养颜古方记载,研磨成粉敷于患处。

不管自己弱如扶病,不顾伤口发痒化脓。

我见了都于心不忍,傅以骞宽慰我说,她死不了。

或者说,还不到她死的时候。

珺宁体质虚弱死于伤口感染,傅以骞故技重施把她从地府要了回来。

他说,比起将军府百条人命,这么死太便宜她了。

周遭形态各异的孤魂野鬼,装模作样地附和点头。

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我能看见执迷人间的所有魂灵,珺宁也是。

还魂夜那日,国师府四处亡魂漂浮,有断了头的、砍了手的、地上爬的、碎成块的……

我自是不怕的,一来是见惯了,二来是知道鬼伤不了我分毫。

人,比鬼可怕多了。

最让她崩溃的,还是将军府的百条亡魂。

他们将她团团围住,七窍生烟不断紧逼,口中喃喃:“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亏心事做多,活活吓疯了。

14

仆从没看住,珺宁疯疯癫癫地跑出府,当街叫嚷:

“本宫是公主,快来人护驾!母妃被狗皇帝用了强,他为了掩盖自己的恶行,杀人灭口!

“本宫自小就不受待见,狗皇帝怕见到本宫,本宫是他恶行的铁证!

“快来人保护本宫!不然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本宫了!”

傅以骞迎娶珺宁那日普天同庆,许多百姓都目睹了公主的国色天姿。

有人认出了珺宁,相信了她大逆不道的话,还将此逸闻编成民谣。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无一不知。

九五至尊的威名在民间坏了,皇室秘辛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谈资。

触怒龙鳞,陪葬的是整个国师府。

傅以骞曾在皇帝跟前美言,珺宁的八字与国运相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特意派了暗卫时刻贴身保护,从未有过差池,又怎会看不住一个羸弱的疯女人呢?

种种迹象表明,搞鬼之人是傅以骞。

天干物燥,国师府巡夜守卫的火把不小心燃了柴房。

火势熊熊,如同撒了柴油一般迅猛,火光照亮半边夜空。

等到周围百姓从床榻上惊坐而起,提着水桶帮忙灭火时,国师府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包括珺宁在内,全部葬身火海。

一个将军府、一个国师府,加上当初贴身伺候我的碎嘴丫头,成百上千条无辜人命。

天子德不配位,过河拆桥。

他向傅以骞祈求国运昌盛长命百岁时,是一副嘴脸,大权在握不用受制于人了就赶尽杀绝。

傅以骞趁此机会带我回地府时,还多带了一个人。

皇帝薨,讣告称,噩梦惊厥而死。

15

傅以骞在民间胡作非为,世人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外力致使命不该绝之人下地狱,间接让成百上千人命丧黄泉。

他能只手遮天全身而退?

我冷笑一声,十殿阎王,傅以骞只是其中一个。

执掌生死,最忌讳弄权玩命。

成百上千条冤魂会向其余九殿阎王讨要说法。

我最想报的仇人,是傅以骞。

原本我出生在一个还不错的家庭,可以平凡普通的长大,是他一厢情愿让我背负煞气,成长为最糟糕的我。

精神贫瘠,执着于被认可,所以在得到他的爱护时拼命抓住。

可我记得自己志不在此,我最初憧憬的,是爹爹一身铠甲坐于马上的勃然英姿。

爹爹也曾说出过“谁说女子不如男”这样的至理名言。

他告诉过我,女子细致入微分毫析厘,在用兵上有天生的优势。

却在一次次道歉中放弃了我,他低三下四地替我认错,承认是我业障未消,伤到他人。

我的满腔热血被一声声“晦气东西”浇灭,凌云之志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

我也会因为众人的辱骂,而产生轻生的念头。

我从不敢出去,变得不愿出去。

我命不该此,傅以骞要为篡改我的命运付出代价。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他,请人教我贯通兵法。

这是兵法中的蒙蔽计,用珺宁这个假幌子把我真正的复仇目的深藏。

我在轮回前去看了傅以骞一眼,只一眼。

无间地狱之下,他被铁链缚住四肢,鬼火炙烤。

这具不死之身会承受九十九种极刑,日日不断无止无休。

他从血厄中抬起头时我转身便走,背后传来凄厉的嘶吼:“我想和你在一起,有错吗?”

“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傅以骞视角番外

我是新上任的阎王,能执掌生死,却孤寂得想死。

有谈话的欲望,却无倾听之人。

其余九殿阎王任职久远,从他们的长相上看来,有从人类起源就扎根在此的。

他们从不理会我的聒噪,却也不打断。

或许他们觉得这样鲜活的我挺有意思,或许他们有在沉默地听我诉说。

所以在我溜到人间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的鬼龄在人间只是个垂髫小鬼。

开篇即地狱级难度,我掐指一算,这佛光熠熠佛像丛生的地方,是佛寺。

一个身穿袈裟的僧人掐断手中佛串,佛珠四散在我身侧,我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我的身高虽然看不到僧人的头顶,不过从身体变透明的速度来看,他头上顶着起码十二个戒疤。

他不听我的鬼话,接待礼佛的有缘人去了。

我脑壳发热,感慨自己与人界无缘。

来了个梳着两球发髻的小姑娘盯着我看了许久,她好可爱脸蛋团团的。

她居然能看见我!

小姑娘直接穿过佛珠形成的阵法,拍着我的脑袋,哄我别哭。

哼,我怎么会哭?只是被佛光照得流汗了!

她将佛珠一颗颗捡起,放出了我。

她让我别再淘气,怂恿我拿着佛珠向住持赔礼道歉。

?

要我自寻死路?

我一溜烟地窜回了地府,没忘记在小姑娘身上留了厄气标记。

小姑娘救了我一命,人间有句话叫“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那个标记能让我在人海里一眼便认出,等她及笄,我就去人间娶她。

我无心打理地府事务,整日从业镜中查看小姑娘过得如何。

同僚说我完蛋了,心动了。

但其实,我心痛了。

小姑娘的日子不好过,几个皮猴总是招惹她,哭得我心里一揪一揪的。

不过好在留了厄气,我命厄气把那几个皮猴教训了遍。

有的被马车撞倒,有的被楼上的花盆砸伤。

小姑娘哭得更凶了,被爹爹数落完,还要被领着上门道歉。

我心疼,再不敢用厄气之力,不过她的生活却没有变好。

善良可爱的小姑娘变得畏惧人言,不愿出门。

我又溜去人间找她,逗她笑。

不愧是我,小姑娘与我笑闹后想把我介绍给她的奶娘。

那个被称为奶娘的人,一转和蔼之态,训斥小姑娘不要说胡话。

我不敢再去找小姑娘,我怕连累她被责备。

终于,我忙完这阵子的指标,腾出空档休息。

地府一天人间十年,转眼小姑娘就及笄了,可以“以身相许”了。

人间讲究门当户对,我找到皇帝,指出国脉的风水宝地。

刚开始他并不信我,还把我当作刺客关押。

我在牢中闭目冥想时,他来请罪了,印证了我的话,奉我为国师。

我问:“国师和将军,孰地位高?”

皇帝答:“将军既无兵权,天下太平只能在府中养老,是个虚名,自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地位尊贵。”

甚好,我能与将军女门当户对了。

我力排众议,娶了将军之女。

我看着孟觉泱长大,亲眼见到她出落得如此水灵,心中悸动不已。

和盘托出自己的身份,与她相认。

泱泱泫然欲泣,我的心窝都湿了。

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谓是有求必应,不求就想办法让她求。

我觉得,自己和国师府看门的哈巴狗有点像了。

眼巴巴等着泱泱来找我,泱泱给我夹口菜,我都想摇尾巴汪汪叫。

可是,我安插在泱泱身边的眼线禀报,泱泱有二心。

本来我不相信,直到看到她藏在枕头下的符咒,我认出这气味,是当年十二戒疤的高僧加持。

不过我不是当年冥根未全的小鬼了,我现在——很强。

我怒了,打算给泱泱一个教训。

我故意在烟花之地转悠,听说有夫之妇都很厌恶夫君寻花问柳。

泱泱与众不同,她太乖了,不与我论辩。

什么都埋在心里,只会默默神伤。

我憋不住了,我无法看着她难受视若无睹。

我编了个不像样的谎话,说自己预测天命需要女子精气调和,她居然信了。

岳父生辰宴上,有个招摇的女子把我和泱泱分开,我定睛一看,有点眼熟。

生辰八字在我手上比比画画,烦得很。

通过那八字我认出了,她是珺宁公主。

我曾为皇帝的子女测算过,珺宁公主的命格和国脉相合,与国运相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听皇帝说,她属意于我。

虽然我不喜欢她的恃宠而骄,多疑善妒,但是可以将计就计,用她让泱泱知错。

我低估了珺宁的心狠手辣,她让人暗害了我府上碎嘴的丫鬟。

泱泱整日茶饭不思,在祠堂为她们祈福诵经,我心疼。

都怪我,我要治治那个毒妇。

不让人碎嘴吗?

那我就让流言更甚。

世人都说珺宁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其实她私通的并非人,怀的也并非人胎。

这个惩罚比起之前给泱泱的教训来说是天差地别,我发现自己对泱泱太心软了,狠不下心。

于是向皇帝求娶声名狼藉的珺宁,皇帝还以为我为他分忧,赏了我好些金银珠宝。

我都收着,等与泱泱和好了,再送给她。

没承想,皇帝在朝堂上与孟将军因赈灾之事起了争执,几个老臣都站孟将军。

他被权力蒙了心,忘了自己是被谁帮扶登基的,痛恨逆耳的忠言,起了杀心。

他想了个计策构陷孟将军有谋逆之心,欲将孟家满门抄斩。

一石二鸟,还能让珺宁名正言顺顶替泱泱的正妻之位。

我想到泱泱在孟家伤心的样子,就觉得将孟家人都斩了,是不是也算为泱泱出气?

珺宁在我之前向皇帝求情,留了泱泱一命。

我本以为她转性了,现在挣点功德,日后不至于堕入地狱。

可她居然要泱泱去做官妓,泱泱那么干净善良,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

我问泱泱服软吗?如果她乖一点,我断不可能让她离开我的庇护。

可是她转身就走,青楼护院抓着她的手臂。

他怎么敢的?他给泱泱提鞋都不配!

我强忍怒意,才没在人前发作。

小黑来禀报,泱泱被人用强了。

我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暴露身份,匆忙化身瞬移到泱泱身边。

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我彻底疯狂,第一次失控了,吞噬了那个恶臭男人。

泱泱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跟我求饶认错,让我帮她报仇。

就算她不要求,我睚眦必报。

我故技重施,大婚之夜让色鬼诱惑珺宁苟且。

新妇红杏出墙,我憋屈,听房的内监是证人,皇帝为了安抚我,答应满足我的一个愿望。

我要他把泱泱还回来。

我不装了,看到珺宁那个贱胚就恶心,日日夜夜都想与泱泱耳鬓厮磨。

那个善妒的贱胚,下药毒害死我的泱泱。

我追下地府,执笔涂了生死簿上泱泱的名字。

伤我可以。

害我心爱之人,死定了。

珺宁本就怀的鬼胎, 我本来打算足月后再告知皇帝胎儿不祥。

我憋不住了, 特意请了宫中御医前来下诊断。

她伤心欲绝, 我为了稳住她,小小牺牲了一下自己。

泱泱见我搂了她, 有点不高兴,是不是吃醋了?

是的话,那我太开心了!

珺宁坼剖拿掉鬼胎之后, 我在烟花之地学了些负心汉的混账话, 明里暗里贬低她, 恶心她。

这女人又整些花里胡哨,明知肚子上的伤口还没长好, 还用乱七八糟的东西抹在上面, 伤口感染致死。

这么轻易地死去, 便宜她了, 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于是我去地府把她找回来了。

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能看见人世间停留的魂魄。

他们维持着死时的形态, 看起来有些吓人,但都是可怜人。

还魂夜,坏事做尽的珺宁活生生地被吓疯了。

我让几只鬼牵制住她身边的暗卫, 假装不小心被她逃出府。

她把刻在骨子里的前尘旧恨, 满大街地宣扬。

皇帝隐瞒多年的丑闻被揭发,失了民心。

我说过的珺宁的命格与国脉相承,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他杀红了眼,设计了一出天灾人祸灭了国师府, 全然不像当初求我庇佑时的恭敬。

我哪能如他所愿,入了他的梦,把他塞进地狱受刑。

陪泱泱过了人间这几年,我以为终于能回归正位,把她带在身边。

可我没想到, 她带着上千条命不该绝的亡魂向其余九殿阎王告状,亲手把我送进了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有九十九种极刑,无休无止。

我死不了,就得受着。

原来她最痛恨的人,是我。

是我在她身上留下厄气, 致使周边灾祸不断,被人视作天煞孤星。

她不知道, 这厄气平时无色无味无形无用, 只是方便我辨认。

我借厄气教训欺负她之人,只有那一次。

是世人迷信,迂腐, 愚痴,可耻。

他们会将自己未知的祸端,以玄学之名推卸给弱势之人。

有人跟风盲从人云亦云, 有人胆小怕事冷眼旁观。

我只是想让泱泱知道人性就是欺软怕硬,要筑起自己的刺,才能镇得住坏人。

我只是想让她成为我的女人以后,在地府里能有自保的能力, 镇得住恶鬼。

我只是想和她长相守,有错吗?

她说,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