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绽放的光彩
第 10 节 绽放的光彩
我妈是京圈世家小姐。
她嫁给了四处沾花惹草的太子爷。
爸爸明目张胆地换着女人，甚至当着我的面亲吻一个玩赛车的阿姨。
他说：“这才是女人应该有的样子，你妈无趣极了。”
后来，妈妈和他离婚了。
她也玩起了赛车，玩得比那些个漂亮阿姨还要好。
爸爸又后悔了。
他跪在地上求妈妈回头看他一眼。
可现在的妈妈，变得好耀眼。
她不会再搭理爸爸了。
01
妈妈又坐在了角落。
今天是特意为她举办的京圈宴会，为了庆祝她前两天慈善拍卖的圆满成功。
可作为主角的妈妈却没有像别的世家小姐一样积极地展示自己。
昏黄的晚宴灯光，照得妈妈乌发雪肤，大而魅的眼波只是看你一眼，就仿若能吸走你的魂魄。
已经有不少人在偷看妈妈。
可她只是静静地待坐在那里，手里的高脚杯中，装着淡褐色的茶水。
有人来和妈妈敬酒，她就礼貌地微笑，没有推诿任何一个人，将耐心涵养表现到了极致。
时夫人，也就是我的外婆悄然走到妈妈旁边和她说话：
“听说你和殷礼在闹离婚？
你也别和他发脾气，到时候离婚了还带个孩子，你怎么说也是个世家小姐，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别到头来落了圈子里的话根。
陆老爷子说了，殷礼他就是玩心重。
再出格也出格不到哪儿去，他总不能真的把那街边认识的女人带回家。
这些年时家靠着陆家吃了不少红利，你爸他身体也转好了，就当为了时家，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好吗？”
闻言，妈妈平淡的表情显露出轻微的怔意。
她呆愣愣地望向外婆，似乎是想从外婆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外婆最在意的，是脸面，而不是妈妈。她不希望妈妈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也不希望时家摊上一丝丝的污点。
她不会允许妈妈和爸爸离婚。
所以妈妈也不挣扎了。她很快便垂下了眼，卷长的睫毛失落地颤动。
我能感知到妈妈的情绪。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应该是不愿意的。
我想上前替妈妈说话，可宴会厅内忽然变得嘈杂。
人群纷扰。
窃窃私语声逐渐响了起来。
我朝着发声的方向看过去。
原来是爸爸来了。
他没有穿正规场合应该穿的西装，单手插兜，那张鬼斧神工般的俊脸上泛着不耐的情绪。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是因为他有多帅。
而是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着皮衣皮裤的短发女人。
那人亲昵地挽着爸爸的手，笑容甜腻，半边身子都贴在了他的身上。
02
我认识这个短发阿姨，她叫林因。
我不喜欢她。
因为她总是会擅自来到妈妈面前耀武扬威。
她对妈妈说：“殷礼喜欢的从来不是你这种女人，他一开始娶你只是迫于家里的安排。现在他想通了，只有我能给到他想要的刺激。”
妈妈不搭理她，她就又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
她环胸，蹲下身对着我笑：
“听殷礼说，南南不喜欢弹钢琴，想来也是，乐器什么已经过时了。
不要像某些无趣的人一样浪费时间。
阿姨教你玩儿赛车好不好？”
她怎么知道我对赛车更感兴趣？
但妈妈总说小孩子不能碰这些，很危险。
我也不傻。
我能感觉到，林阿姨并不是真心想要教我。
她是故意在妈妈跟前说这些话的。
果然这话一出，一向温柔的妈妈，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
妈妈的脾气一直很好，她几乎没生过气，哪怕爸爸三番两次对她恶言相向，她也能保持该有的气度。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隐忍的怒气，可天生的素养使得她压制住了，她将我抱远了些。
“钢琴很好，赛车也很好，没有可比性。当然，玩赛车的同时，丢了素质就得不偿失了。”
林阿姨没想到妈妈会这么不给她面子，她正想发火——
这时，爸爸来了。
林阿姨就一改方才的颐指气使，开始装可怜，她摆出一副倔强的神情，对着妈妈叫喊：
“你没必要看不起赛车。
是，我是比不过你大小姐的身份，我就是个普通人。我不会什么琴棋书画，但这是我，同样也是殷礼热爱的事情。
你没有资格贬低！”
说得那叫一个字字泣血。
爸爸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将林阿姨护在身后，对着妈妈训斥：
“时嘉，因因是普通人家出生，没有办法像你一样从小接受高等的教育。
但她会为了热爱的事情付出所有。
和她比起来，你活得就像个没有情感的机器人，言行举止里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
你真应该学学林因的性子。”
爸爸不止一次这么夸林阿姨了。
他和好兄弟也会这么说。
他说林阿姨的样子才是女人应该有的模样，热情、开放、大胆、追求所爱。
不受外界束缚。
听到这话的妈妈沉默了很久。
03
妈妈什么话都没有说，她一个人回了房。
她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神情呆滞。
我好奇凑上去看了眼。
是一张照片。
赛车服包裹着妈妈姣好的身材，她举着金灿灿的奖杯，微微侧头，一头飒爽短发，笑得潇洒肆意。
她满心满眼都是身旁站着的俊帅叔叔。
俊帅叔叔同样穿着恣肆的赛车服，与妈妈的五官极为相似，精致清隽，陌生而又熟悉。
二人身后纯白色的超跑弯道漂移，定格留下了滚滚浓烟。
画面中的妈妈，和我认知中知性柔美，总是留着长直发的妈妈，大相径庭。
我看到妈妈白玉般的手指如抚摸珍宝般抚过手机上的照片，她仿佛在自言自语。
她说：“我还能有追求热爱的资格吗……”
04
爸爸和林阿姨的同时出现，引起了宴会厅的轩然大波。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把林阿姨带到独属于妈妈的宴会上。
我也不明白爸爸身边本应该站着妈妈的位置，为什么会变成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阿姨。
我以前总听那些叔叔伯伯说，爸爸和妈妈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京圈太子爷为了时家小姐收敛起了一身的戾气，他娶了世家小姐后，一改往日的纨绔，终于有了真心。
爸爸有很多帅气的好兄弟。
他们也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他们也会摸着我的头，对着我调侃：“南南的妈妈真有福气，能让我们有生之年看到陆少这般乖巧的模样，太稀奇了。”
而听到这话的妈妈，会挽住爸爸的胳膊，唇角显露出淡淡笑意。
我想，那一刻，妈妈应该是幸福的吧。
可如今，那个旁人眼里深爱着妈妈的爸爸，当着一众叔叔伯伯的面，牵起了林阿姨的手。
他整个人表现得吊儿郎当，好似只是无意中经过这场人头攒动的宴会。
我转头看向妈妈。
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寂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爷爷在奶奶的搀扶下走了过来，把拐杖敲得震天响：
“陆殷礼，你是准备把我气死吗？
你平日里没个正形也就算了，今儿个你这么做，是打算丢尽陆家的脸吗？
你对得起时家，对得起嘉嘉吗？”
说罢，爷爷又拿拐杖向爸爸的后背打过去。
爷爷的拐杖质量很好，这一下两下可谓卯足了劲道。
他还想再打。
谁知林阿姨尖叫一声，她回握住了爸爸的手，挡在了爸爸的身前。
她看起来一脸正气：“殷礼也只是为了配合你们，谁让你们用他最爱的跑车威胁他，逼着他和时家联姻。
现在他想通了，他不会再受你们控制了。
我会帮助殷礼追求他所热爱的一切，哪怕不嫁进陆家！”
这话说得一腔热勇，好似她才是爸爸的正配一样。
把爷爷气得身子骨都在抖。
可就当我以为妈妈会一如既往地不说话时，她竟缓缓站了起来，纯白长裙衬托出优雅的身形，妈妈的身姿单薄轻盈。
高挑而又漂亮。
她神色淡淡。
我看到妈妈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爸爸跟前。
她将戒指一点一点拿离无名指，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当着爸爸的面递了过去。
妈妈摊开手。
碎钻在灯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一如当年爸爸给她戴上时那样。
在爸爸诧异的目光中，妈妈的语气又轻又柔，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儿。
“既然如此，那就离婚吧。”
见爸爸没有接，她干脆把戒指塞到了错愕的林阿姨手上。
随后她微微鞠身，向着一众人低声道歉。
“抱歉，因为莫须有的人，让大家看了笑话。还请大家继续享受今晚的宴会。”
说完，妈妈的腰板重新挺直。
她将我抱起，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众人点头示意，从容温和，哪怕爸爸和林阿姨上门挑衅，也没有展现出丝毫的
不妥。
她是世家小姐，她接受了最良好的教育。
余光中，爸爸竟一下就慌了神。
他想说些什么。
但妈妈毅然决然抱着我离开了晚宴。
她不打算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05
走出宴会厅时，天色已经黑了，细碎的夜光冲破天际，洒落至妈妈的发梢，像是上天打造的完美绸缎。
一路上，妈妈的手机响个不停。
我搂着妈妈的脖子，这个角度，我只能看到妈妈绷紧的下颌线。
她的手伸过去，又收了回来。
我听到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
妈妈都没有接。
其实我能猜到，无非就是外婆外公又来斥责妈妈了。
他们宁愿妈妈伤心，也不希望妈妈做出任何一件超乎他们操控范围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几分钟里，妈妈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淡然地说出和爸爸离婚，并把婚戒还给爸爸。
走到桥边的时候，有辆黑色的车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流线型车身，引擎轰鸣。
车窗落下，里面人的头发剪得很短，五官硬朗，肌肉线条结实，笑起来痞帅极了。
我在爸爸身边见过无数的帅叔叔，包括爸爸长得也很好看。
但这种全身上下散发着不羁气场，但又不显得混不吝的叔叔，我是第一次看到。
陌生叔叔一下就叫出了妈妈的名字，甚至说了句：
“好久不见。”
他的出现让妈妈平稳的表情出现了些许的裂痕。
妈妈皱起眉头，绕开这辆车往外走，却被陌生叔叔叫住了。
陌生叔叔的声音里夹杂了显而易见的愠怒：
“时大小姐，离婚后，你打算怎么做？继续当你的乖乖小姐？还是重复那些你不喜欢的生活，继续受你父母支配？嫁给新的京圈子弟？你觉得这是凌城所希望看到的？”
这个名字好似触碰到了妈妈的软肋。
方才还站得笔直的妈妈竟然瞬间就软下了身子，她弯着腰背，眼角落红，睫毛眨了一下又一下。
好似是在强忍伤痛。
抱着我的力道逐渐加重。
我也回抱住妈妈，她好像很需要我的拥抱。
陌生叔叔的语气太凶了，于是我梗着脖子和他叫嚣：
“妈妈没有不喜欢她的生活。
和我在一起，妈妈很幸福的！”
我的话让妈妈和叔叔都为之一愣。
陌生叔叔也总算发现了妈妈脆弱的模样，他怔了怔，放柔了语气：
“当年，你是我们当中开赛车最有天赋的一个。
这些年你一直不愿意见我们，拉黑了车友们的联系方式，拒收我的信，你难道真的不想知道凌城临走前说了些什么吗？
你自以为是地认为是你害死了凌城，可有没有想过，凌城他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让你放弃所爱的原因吗？”
三段话，妈妈脸上的血色就退了三次。
陌生叔叔的眼中闪过一抹不忍，但他还是接着说道：
“嘉嘉。
就当是为了你自己。
凌城临走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够快乐。
那么离开了赛车的你，真的快乐吗？”
良久，就当我们都以为妈妈不会说话时，妈妈的眼角竟缓缓流出了眼泪。
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被束缚着的日子里，她并不开心。
06
陌生叔叔告诉我他叫宋奕弘，是妈妈学生时代的好朋友。
也是我舅舅的好兄弟。
我疑惑道：“我舅舅？”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舅舅，妈妈也没和我说过。
但妈妈显然并不想和我提到这个话题。
她和宋叔叔说话时总是避开我。
没过几天，妈妈就收到了外婆外公的短信。
他们说，爷爷奶奶和我那长年待在秦皇岛的曾祖父都去时家了，爷爷拿皮鞭把爸爸打得皮开肉绽。
哪怕真的要离婚，毕竟是赫赫有名的家族，至少要两家人当面说清楚。
宋叔叔想陪妈妈。
但妈妈拒绝了。
她说：“有些事，迟早需要面对。”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理智告诉妈妈，她不能一走了之，她要和家里说清楚她的想法。
毕竟这件事上，爸爸出轨在先，她才是占理的那一方。
可车刚刚驶入时家的院门，我就远远看到了爸爸跪着的身影，他的一旁站着急得团团转的林阿姨。
一见到妈妈从车上下来，林阿姨就盛气凌人冲了过来，抓着妈妈的小臂，好像要对着妈妈兴师问罪一样。
“我怀孕了，时嘉，你去说，是你要和殷礼离婚的。他因为你被老头子
差点打死！你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妈妈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阿姨，甚至对于林阿姨抓着她手的动作，表现得有些不耐。“你想听的话，可以一起进来。”
闻言，跪在地上的爸爸猛地抬起了头，望向了妈妈的方向。
但是妈妈这会儿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
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爸爸。
她叮嘱宋叔叔好好照顾我，随后一个人走进了家门。
林阿姨跟进去，却被保姆拿着扫帚又赶了出去。
保姆边赶边骂她“贱女人”。
把林阿姨气得原地跺脚，结果把高跟鞋跟跺断了。
07
妈妈进去了很久都没有出来。
我在车上等得不耐烦，趁着宋叔叔不注意，我偷偷溜进了家里。
会客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碴。
碎片裂缝和照片的夹层中映着血迹，滴落在俊帅叔叔的照片上。
我认出来这个叔叔，和妈妈手机照片中穿着赛车服的叔叔长得一样。
沙发上坐着外婆和外公，外公搂着外婆，外婆在抹眼泪。
爷爷奶奶则坐在另一边唉声叹气。
曾祖父年纪大了，可眼神很好，他第一个看到我。
他喊我：“是南南吗？已经这么大了啊。”
这会儿所有人都朝着我看了过来。
我不想回答他，我只想找妈妈。
我找了一圈，都没有妈妈的身影。
曾祖父朝我招手。
他看起来德高望重，白发苍苍，尽管坐着轮椅，可却又满目慈祥。
我走过去，蹲下身，好让曾祖父不至于仰头看我。
见到我的动作，曾祖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南南，怎么看待你的爸爸妈妈？”
爷爷皱起眉头，“爸，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但曾祖父没有搭理他，只是直勾勾盯着我看，他在等待我的回答。
见我小脸皱巴在一起，他换了种说法。
“或者说，爸爸妈妈之间，有什么事情令你印象深刻的吗？”
我想了想。
“林阿姨每天都会在家门口等爸爸，她也会和妈妈打招呼。爸爸会弯腰亲吻林阿姨的额头，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在场人的脸色变了。
我又想到
了什么。
“上个月我吃坏了肚子，妈妈抱着我去医院看病的时候，爸爸和林阿姨也在。”
曾祖父和蔼的神情有些坚持不住了。
他继续问：“那爸爸，和妈妈说过最多的话是什么？南南有印象吗？”
这次，我点头点得很快。
我模仿爸爸的语气——
“你真是我见过最无趣的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
话音刚落，曾祖父突然笑了，但他笑得有些可怖。
他对着爷爷奶奶夸奖，
“你们可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啊。”
08
过了几分钟，我终于见到了妈妈。
妈妈的发丝凌乱，我奔跑过去，抱住妈妈清瘦的腰，整个人埋在妈妈的怀中。
妈妈的脸庞有泪痕，但她看着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强。
她站得笔直。
“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会和陆殷礼离婚。我有他出轨的证据，如果你们不介意将家中糗事闹得京城人尽皆知，我会走正规的起诉流程。”
我抬眼去看妈妈。
她的五官依旧柔美，尽管狼狈，不掩绝色。我总觉得妈妈哪里变了，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外婆忽然站了起来，她哆嗦着手指，指向不远处。
“嘉嘉，你忘记你哥哥了吗？你对得起你哥哥的在天之灵吗？”
妈妈却忽然扯了扯嘴角，她浅色的瞳仁中翻涌着悲痛，“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在比赛当天将我锁在房间，为了赶上比赛，哥哥被迫抄近路，我们才会出车祸的吗？”
妈妈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牛皮信封，“你们把哥哥写给我的信藏起来，逼迫我成为你们理想中的女儿。
让我放弃梦想，离开朋友，一辈子活在对哥哥的愧疚之中。
你们知道吗，那段时间，我连方向盘都不敢碰。
我接受了整整半年的心理治疗。
作为我的父母，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当然。”妈妈嗤笑一声，从地上捡起那张照片，清理干净。“你们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我都不关心了。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
妈妈转过身，对着另一边的爷爷奶奶礼貌点了点头。
“陆叔叔陆阿姨，这才是我的真实性格，不符合你们对温婉儿媳妇的期待。
我和你们的儿子也不合适，但这
和我的性格无关，和我个人也无关，是您儿子出轨在先。
不要因为我是女性，就劝我包容。
这并不合理。”
09
从时家大门出来时，天气格外地好，烈阳高照。
爸爸被叫进去了。
林阿姨一个人待在树荫底下，愤恨地看着我和妈妈走出来的身影。
宋叔叔则全程在门口等我们。
见我们安全出来，他松了口气，紧绷的五官线条稍作缓和。
他问妈妈：“这段时间，要不要先住我……先带着南南住我家？”
妈妈拒绝了。
“离完婚，我准备带着南南住到临城。我这些年攒了不少积蓄和人脉，我想我可以靠自己重新发展起来。”
其实还有个原因，妈妈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封被藏起来的信中，哥哥写道，希望她能够离开京城这个束缚她的地方，好好生活。
信的背面，是一把钥匙。
她的哥哥，早早就为她准备好了一切。
就等着她醒悟。
妈妈很后悔，她清醒得太晚了。
10
妈妈把离婚协议书寄给爸爸后，便去了理发店。
老板是妈妈的朋友，听说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十余年了。
其实我一开始有点怕她的，因为这个阿姨小麦色的脖颈和手臂间纹满了纹身。
看着有点渗人。
外婆一直骂妈妈，说她堂堂大小姐，怎么能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妈妈说老板是个好人，她会救助小猫小狗，她……
还没说完，就被外婆打了一巴掌。
当天晚上，妈妈就也去纹身了，纹在上臂这里，她会不厌其烦地每天拿遮瑕膏盖住。
而自此以后，妈妈什么话都不和外婆说了。
以上皆是在等待妈妈剪头发期间，老板告诉我的小秘密。
妈妈捂住脸娇嗔道：
“你干什么和小孩子说这些。”
她看着好像不好意思了。
老板揉揉妈妈毛茸茸的发顶，“让南南也见识见识她乖巧懂事的妈妈，曾经也叛逆过哈哈！”
妈妈也笑了。
笑容灿烂，不处在条条框框之中的妈妈，变得更美啦。
曾经，她是活在别人眼中的妈妈。
这一刻，她是活在自己眼里的时嘉。
11
在宋叔叔的帮助下，妈妈拿到了舅舅留给她的那辆超跑。
宋叔叔说，这是妈妈曾经最爱的车，但是后来被外公外婆发现了，当场就给砸了。
舅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又托人买了辆一模一样的，光同样的改装配件就找了数把个月。
他本来想亲自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后面的话，宋叔叔没有再说下去。
那是妈妈不愿提起的过往。
我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问道：“舅舅是个怎样的人？我能见见他吗？”
宋叔叔急忙想要制止我。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颤颤巍巍地看向妈妈。
但这一次，妈妈没有再逃避，她抱着我，亲亲我的脸蛋，轻声说道：
“你舅舅他啊，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到最完美。
每次妈妈在外公外婆面前闯祸，他都会站出来替妈妈挡下来。
他告诉妈妈，人啊，要勇敢地追求梦想，生活可以控制你，可你也能控制生活。”
“他……”说到这儿，妈妈哽咽了，她将脑袋埋在我的身上，好似是在寻求安慰。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妈妈那么任性，他却从来没有怪妈妈。
所以妈妈不能让他失望。”
12
妈妈开始了高强度的赛车训练。
听宋叔叔说，妈妈报名了最近一场 F1 场地赛。
全程三百公里，要在两个小时之内跑完。
由于是一家赛车服公司打广告举行的临时比赛，这场比赛职业与非职业车手都能够一起参加。
名次不重要，妈妈只是想靠这类比赛找回属于她的车感。
妈妈告诉我，高手也得一直训练来保持基本的手感。
因为赛车场上，肌肉记忆是可以救命的。
赛车是一项振奋人心的高危运动。
然而穿着赛车服的妈妈实在是太帅了。
和我曾经在妈妈手机中看到的照片一样炫酷。
我围着妈妈疯跑，跑出了一身汗，我兴奋地问妈妈：
“我也能玩儿赛车吗？”
毕竟妈妈总是不同意我碰这些。
但现在不会了。
因为妈妈重新给我绑了个漂亮的小辫子，她给我戴上一顶帅气的小帽子，说话声还是温温柔柔的，
“当然可以，不过，得等你长大一些，妈妈亲自教你。”
我欢呼起来。
我太喜欢现在的妈妈了。
她好似恢复了应该有的活力。
当然，以前的妈妈我也喜欢。
只要是妈妈，我都喜欢。
13
妈妈和爸爸办理离婚的那天，妈妈恰好参加了一场小型赛车比赛。
所以她赶来得比较匆忙，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运动背心。
她从超跑上下来。
裸露在外的长臂上赫赫然纹着一串精致的英文字母。
老师教过我，是 dream，是梦想。
爸爸看到这样的妈妈人都傻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毕竟如今的妈妈，连我看到都要惊艳几分。
妈妈甩了甩燥热的头发，瞥了眼另一边肚子微隆的林阿姨。
“那么热的天，怀孕了也不好好在家休息么？”
林阿姨显然也呆住了。
好半晌都没有回话。
倒是爸爸一改往日的态度，先开口：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爸妈他们……没说什么？”
妈妈没工夫理睬他的叙旧，她还约了理发店阿姨去喝下午茶。
因为过两天，妈妈就要带着我搬去临城了。
“快点签完吧，我还有事。”妈妈说道。
爸爸没有动。
林阿姨咬着下唇，她看上去胖了不少，脸部线条都不明显了。
她恶狠狠地瞪着妈妈，
“你是不是在学我？
我玩儿赛车，你也玩儿赛车。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吸引殷礼的注意。”
妈妈“嗯哼”了一声。
她不想和孕妇吵，她的素养也不会允许她和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吵架。
可本应该快速解决的离婚，愣是被爸爸拖了好几个小时。
他各种找借口。
笔没墨了。
想上厕所了。
让后面着急的人先办。
要不是后来林阿姨发火了，挺着肚子当场和他发脾气，他嫌丢脸，我想他说不定今天就不离婚了。
可临走前，爸爸还是拉住了妈妈的手，他问妈妈：
“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我觉得爸爸好恶心啊。
不是他催着妈妈赶紧离婚？不是他说，他
不喜欢妈妈他喜欢的是林阿姨吗？
于是我扑上去，咬爸爸的手臂，逼他吃痛，不许他肮脏的手碰妈妈。
爸爸震惊地看着我。
回到车上后，妈妈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让我漱口。
她说病从口入，不要乱咬。
我乖乖点头。
14
马路上不能像空旷的公路上一样飙车，一路红灯，妈妈还是迟到了。
但是理发店阿姨并没有生气。
所有人等妈妈都不会生气，只有爸爸等一会儿就会变得不耐烦。
理发店阿姨拿出手机对着妈妈晃了晃。
手机上赫然在播放刚刚林阿姨在民政局闹事的视频画面。
没想到这件事被旁人录下来晒到了网上。
阿姨说：“我敢打赌，陆殷礼不会和她结婚。陆家怎么会要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疯女人。她这算盘估计是打坏咯。”
妈妈笑而不语。
理发店阿姨知道，这事已经激不起妈妈心里的波澜了。
她由衷为妈妈感到高兴。
“好了，不聊这个晦气东西了。”阿姨握住妈妈的手，看了看我，眼底闪着泪光。
“几号比赛？”
“下个月 24 号。”
“嗯。”理发店阿姨思忖了片刻，将耳边的碎发别至耳后，“也行，正好花一个月把店面整理一下。”
妈妈不可思议地望向她。
理发店阿姨挑挑眉，笑得大大咧咧，“你一个人去临城怎么行，我必须得陪你啊。”
一如多年前，妈妈和阿姨的第一次见面那样。
妈妈蹲坐在角落哭泣。
阿姨迎着光伸出手，朝着妈妈言笑晏晏，“怕什么，我陪你啊。”
15
妈妈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练习。
比赛那天，天却骤然下起了大雨，乌云密布，天空仿佛被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对车手来说是极度不利的。
在潮湿环境下，车的抓地力会降低，激烈的刹车和加速会让车辆打滑，非常危险。
这一课妈妈给我讲过。
但妈妈看着好似一点儿也不担心。
宋叔叔说，妈妈最擅长的，就是抓住雨天的环境劣势，利用抓地力的边缘，在卡弯处获得优势进行超车。
闻言，我睁大了双眼。
愈发佩服妈妈了。
比赛前两分钟，妈妈的手机响了。
我记得这个手机号。
是爸爸。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妈妈？不可以打扰妈妈散发魅力。
于是我替妈妈挂断了电话。
可没过两分钟，爸爸又打过来了。
他好烦。
我只能把手机交给理发店阿姨。
谁想理发店阿姨直接把手机关机了。
她摆正我的脑袋，拉开红色的横幅，给妈妈加油打气，“别想有的没的了，还不赶紧看你妈！”
四周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热潮。
我听得热血沸腾，也跟着加入了进去。
隐约听到有人在说：
“这里面是不是混了个女车手？”
“开得还是 AMG one！唯一配备 F1 发动机的乘用车！国内只有七个人拥有啊。哪家的千金大小姐还玩儿赛车？”
“管他呢，女车手来这种比赛，多半就是闲得没事儿干，你看吧——”
雨势没有丝毫的好转。
指令声响。
数量车飞驰而过。
妈妈被甩在了最后。
那人接着嘲笑：“再好的车又如何，大小姐就应该好好在家学她该学的，这种不适合她。”
谁知下一秒，银白色的车出小弯道短暂加速，一个漂亮的漂移，雨天视野不清，没有人敢一开始就猛踩油门。
更别提这种专业性的漂移。
妈妈的车从这一刻开始仿佛脱缰的野马，奋勇直追。
身后的车再度追上来。
身旁的声音已经没有了。
大弯临近，开始收油，银白色的跑车很快又甩下了一辆对手。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仿佛听到了谁的感叹。
“乖乖隆地洞，这是女车手吗，这他妈是放虎归山了啊。”
“谁都别拦我，比赛结束，我要去找这个大小姐要签名。”
16
比赛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一个小时之后，雨停了。
赛况清明了些。
妈妈进了前三名。
理发店阿姨遗憾妈妈没有夺得冠军。
但妈妈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这个名次，她很满足了。
宋叔叔摘下头盔，也对着妈妈比大拇指，“你这比起凌城的技术，可真是有过之
而无不及。作为他的妹妹，你真是学到了他的所有精髓。”
妈妈面若桃花，琥珀色的瞳仁儿闪闪发亮，整个人都好似发着光。
她不再避讳时凌城的名字。
而是仰着头，热泪盈眶，她大喊：
“哥！我做到了！你能看到吗！”
我和理发店阿姨也被这股子热血所吸引，都不禁含了眼泪。
17
颁完奖，妈妈就被一堆人围住了。
我被人群挤出了妈妈的身边。
妈妈赶紧上前把我捞进怀里，紧紧护着我的后脑勺，生怕我受伤。
这些日子，我总认为妈妈喜欢赛车超过喜欢我。
可这一刻，我明白了，还是我更重要一些。
妈妈抱着我接受了采访。
不知道是谁认出了妈妈的身份，指着妈妈的鼻子，对着妈妈大叫：
“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家大小姐？被京圈太子爷出轨的那个人！你怎么不去管老公，想到来玩儿赛车了啊！”
这话说得极其不礼貌。
下一秒，那人就被揍到了地上。
宋叔叔扭转手腕，摇摇头，“嘴不会长，可以不长的。”
那人想和宋叔叔叫嚣，可看到宋叔叔凶狠的眼神，他讪讪地走了。
插曲过后，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从人群中钻出来，怯生生问妈妈：
“阿姨，女孩子……也能玩儿赛车吗？”
这个小姐姐的穿着看上去像个娇贵的小公主，穿着纯白色的小裙子。
这个问题，妈妈交给了我来回答。
于是我兴奋得手舞足蹈，在妈妈的怀中，对着小姐姐大声说：
“当然可以！女孩子可以活成她想成为的任何样子！没必要受到世俗的束缚！”
阳光撕开了昏暗的天。
几道光束穿破云层。
我抱紧妈妈，只觉得暖暖的，特别幸福。
后记
01
妈妈出名了。
她的飙车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有时候走在路上，都能被人给认出来签名。
别人不再称呼她为那个世家小姐，听说圈子里有些人，都会开玩笑地称呼她为车神。
她终于活成了她想活成的样子。
但她还是会教导我，不论是赛车也好，乐器也罢，甚至是其他的一些什么爱好，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她这话，应该是提醒我林阿姨当初所说的理念是不对的。
说到林阿姨，她好像过得不怎么好。
应了理发店阿姨所说的，她没有如愿嫁给爸爸。
她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怀着孕还去飙车，结果出了车祸，孩子没了，她则成了植物人，后半辈子只能在床上度过。
而爸爸，在妈妈出名后，开始三天两头打电话给妈妈。
妈妈烦不胜烦。
拉黑多少个手机号，爸爸就能找出无数新的手机号打给妈妈。
许久没得到回复。
他居然还找来了临城，在妈妈新开的公司里大闹特闹。
妈妈黑着脸叫来了安保。
谁想爸爸竟一下就跪了下来，他恳求妈妈原谅他，他现在才发现，他爱的不是任何人，只是妈妈。
爸爸力气大，多少个安保都拉不走他。
妈妈便也懒得搭理他了。
毕竟爸爸这人最在意面子，他自小受别人瞻仰惯了，等跪久了，异样的眼光多了，他也就会放弃了。
恰好宋叔叔开着车过来接妈妈。
妈妈无视爸爸，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宋叔叔问妈妈：“需不需我帮忙？”
宋叔叔在临城有些势力，可以动用一些特殊关系赶走爸爸。
话刚落，就传来拍窗的动静。
原来是爸爸开着摩托车追了上来。
妈妈和宋叔叔都傻眼了。
宋叔叔加快油门，爸爸也抬脚加档，两个人就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还是妈妈先行摁下了宋叔叔的手，她无奈道：
“马路上飙车，你想进局子还是进天堂？”
宋叔叔这才像是清醒过来，赶紧慢慢松油门减速。
可爸爸却减速不了了。
他本就玩不来摩托车，加速太快，又刹车突然，一下失去了平衡。
摩托车撞在了隔离栏上，飞出去了好几米远。
02
妈妈打电话把爸爸出车祸的事情告诉了爷爷奶奶。
临城的医疗资源不如京城，爸爸连夜被直升飞机带走，转了院。
他总算又回了京城。
就是回去的姿态不太好。
还不如跪着呢。
面前，宋叔叔垂着眼站在妈妈面前，好似犯了什么大错。
妈妈叹了口气，“这事又不怪你，是陆殷
礼他自己玩过头了。”
宋叔叔又扯了扯妈妈的衣角。
妈妈细长的眉蹙了起来。
他就赶紧收回手，生怕惹妈妈生气。
门铃声一下接着一下地响起。
门外的理发店阿姨等得不耐烦了。
妈妈想走过去开门，刚踏出去几步，就又被宋叔叔拉住了手腕。
妈妈看上去有些哭笑不得。
“宋奕弘，你是准备让小烟在外面等多久？”
“你会回京城吗？”宋叔叔说这话时，耳根憋得通红。
妈妈愣住了，紧接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回去干什么？我的朋友，我的女儿，我的公司，我的事业都在这里。”
宋叔叔看起来好似松了口气。
妈妈嘴角噙着笑，“你就为了问这一句话，憋了好半天？”
这两人太麻烦了。
我实在看不下去，绕开他们去给理发店阿姨开门。
理发店阿姨一进门就朝着我抱怨，“你妈她干什么呢？大冬天的冷死我了。”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本就大的双眼瞪得像是铜铃。
还不等我拿过她送给我的赛车模型，她就抱起我往外跑。
我莫名其妙被端跑了。
不是说冷吗？
为什么要带上我？
风拂过耳畔。
我只想玩儿我的赛车模型。
番外（时凌城的信）
我的宝贝嘉嘉：
嘿嘿，很抱歉，我没有力气，只能拜托奕弘替我写下这段话。
希望你不要太责怪自己。
哥哥这一生受到了太多的束缚，我不希望我的宝贝妹妹也活成我这样。人啊，要勇敢地追求梦想，生活可以控制你，可你也能控制生活。
哥哥希望你能坚持下去，可能我陪伴不了你了，但还有更多的人会替我陪着你。
比如奕弘。（宋奕弘自己加的）
还有，我看到你的纹身了，是小烟教你的吧。也好，伤不好看，变成纹身就好看了。小烟那么乐观，你和她做朋友，你也要乐观起来。
希望我的妹妹，能够永远有追求自己所爱的勇气。
带着哥哥那一份一起。
如果太累了，撑不下去了，哥哥在临城买了一套房，写的你的名字。钥匙一同放进去了，你可以去里面长住。
好了，哥哥也累了。
记住
，不要责怪自己，以及……
哥哥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