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顶尖 A 货
第 2 节 顶尖 A 货
就在刚刚,我在结婚对象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给我的备注。
「顶尖A货」。
四个大字,触目惊心。
怪不得以往他总说我和我姐很像,原来是揣着这种心思。
我接受不了,当下拾掇了东西要走,却迎面撞上了他年方二十的漂亮弟弟,瞬间改变了主意。
「我好歹是个A货,你看看你,最多算你弟的九块九包邮。」
1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李星阑还有个弟。
就在我们吵得不可开交时,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皮肤很白,一头微鬈的漆发柔软地垂在颊边,阗黑的眸睨我一眼,神色莫名。
路过时,只轻飘飘喊了一声「哥」,看向我时,一对清水似的眼眸流露出冷漠。
这,哪里来的小仙男?
几乎在看见那男生的瞬间,我就改变了主意,将行李拎回了二楼客房。
李星阑以为我反悔了,又重新端起了那副高傲的姿态,晚上到了饭点,我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被他怼脸嘲讽。
「怎么不吃了?要走了?」
相对他的刻薄无礼,我拿起一张手巾轻掖着嘴角,礼貌地回复:「暂时不走了。」
「对了,你弟叫什么名字?」
「李星河.........不是,你干吗问这个?」
「他长得不错。」
见我有点儿要去撩他的意思,对方沉不住气了:「你搞什么鬼?」
我一撩长发,眯起眼睛:「这不是明摆着吗?」
「我不想和你处了,想和你弟。」
「你!」
「怎么,就兴你看不上我,不兴我换别人?」
「你霍霍了我,还想霍霍我弟?」
瞧他那副英勇就义的样子,我忍不住失笑:「既然和我相处这么痛苦,你完全可以把机会让给别人,不是吗?」
「这是21世纪,你是自由的。」
说着,我搁下手巾起身,在对方铁青的面色里轻轻地拂去他肩头的灰尘。
「我尊重你的自由,相应的,也请你尊重我。」
2
翌日。
我在李宅里散步,不期而然地偶遇了李星河。
对方站在一丛明亮的蔷薇旁,正低着头给花浇水,冰川般的额头上点点微汗,那修长如竹节的手指握着轻薄的玻璃水壶,白得几近透明。
与斯文败类的李星阑不同,他看起来漂亮而安静。
我轻咳一声,开始尬聊:「星河,你的名字很好听啊。」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很有意境。」
「谢谢。」
看他头都不抬,我硬着头皮继续:「那个,你好星河,我是秦孟。」
对方动作顿住了。
他这才看向我,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女人的眼神,透着无情的打量与轻视。
「你和别人也这样说话么?」
「?」
我说什么了?
不等我表达自己的疑惑,对方便沉下脸,转身离开了。
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和傲慢的哥哥如出一辙,弟弟也同样表达了对我的不屑一顾。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仔细思忖了很久,从见面的第一句话开始。
「满船清梦压星河」,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等等,清梦压星河.........
清梦.........
秦孟.........
很好,只有我一个人受伤的世界形成了。
3
秦家和李家是世交,最近在合伙投资一个生物医药项目,李家爷爷热情地邀请我住进李家,其实是打着让我和他的大金孙相亲相爱的主意。
双方持股确然不如姻亲,虽然这联姻在我姐姐秦舟看来,也不过两家长辈一句玩笑话而已。
但我当真了。
如果这个项目一定需要一个桥梁和纽带,那我可以做出牺牲。
婚姻而已嘛,无所谓的。
只是我没想到,李家的两个小伙子,一个赛一个地看不上我。
我再次在李星河这里吃瘪,回到客厅,迎面而来的是李星阑嘲讽的眼神:「我弟搞艺术的,他的眼光只会比我更高。」
「秦孟,你以为你有的选?」
我一时气闷,径直越过他上了楼。
回到客房,我对着柜面上的等身镜掀起刘海,露出一张寡淡而冷清的面孔。
李星阑说得对,我的确是在模仿姐姐。
我姐姐秦舟,二十七岁就在加州名校读完了生物博士,对比我只是个三流大学的学渣,连学分都是勉强地修完,智商上已然完败,更遑论被甩出一条街的相貌和气质了。
也因此二十五年来,我拼命地学她的知性优雅,学她的朴素端方,也学她的温文气度,可惜费尽心思,反成了东施效颦。
不仅没能讨人喜欢,反倒遭人嫌弃。
我抱着沮丧的心情爬上床,渐渐地困意上涌,便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竟做了个不可描述的梦。
梦里,我和姐姐都生活在一本虚拟小说里,她是女主,而我是女配,一直费尽心思地模仿更加优秀的姐姐,只为取得男主李星阑的偏爱,甚至不惜与她反目成仇。
这剧情........
真特么淦。
于是第二天我打扮齐整,立马去发廊烫了个渣女大波浪。
4、
给我姐做造型的Tony在网红圈里很有几分名气,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过,我和秦舟虽然是姐妹,但是相貌、气质完全判若两人。
不得不说,正是因为先天的条件迥异,我才不遗余力地模仿她。
「我早就说过了,你不适合走森系风。」
头顶上,Tony翘着兰花指对我大肆地指点:「你瞧瞧你,有腰有胯的,这身材藏起来多可惜啊,你就该走御姐风、港系风,而不是模仿你姐姐那种白瘦幼。」
这之后,他又叫化妆师帮我重新设计妆容。
整整一下午,我忍受着头皮的拉扯,还额外地消费了一套LADYDIOR中裙,最后出来的整体效果,不可谓不判若两人。
导致我走在李家私宅的路口,一路频频地传来喇叭声。
我停在道旁让行,一辆拼色迈巴赫缓缓地驶在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我颇为熟悉的冷峻面孔。
对方一双眼紧盯我许久,有惊艳,也有犹疑。
「你是.........」
「谢谢,秦孟。」
「.........」
5
回到李宅,李星阑的态度变了。
但具体哪里变了,我也不太说得上来。
对我主动去找李星河培养感情的行为,他抬一抬菲薄的镜片,漠然的语气里有种微妙的克制:「别随便惹他,别怪我没提醒你。
「星河搞艺术的,从小就有点儿敏感.........不对,应该是非常敏感。」
对此,我的回复是暧昧地微笑:「没关系。
「敏感好啊,我就喜欢敏感的。」
「.........」
临近傍晚,晚霞盛大,半沉没的夕阳陷落在粉红色的云层里,并不刺眼,像一颗洇油的咸蛋黄。
绕过草坪去小花园,李星河正坐在这一地黄昏里,对着画布专心致志地皲染。
我不懂那枚蛋黄哪里好看,但对方的确整整坐了一个下午,期间连姿势都没动过,那枚苍白的手腕悬停在面前的画布上,有着雕塑般的美感。
我不得不承认,他和斯文败类的李星阑不同,确然很有文艺范儿.......
也很吸引人。
正远远地欣赏着美景,黄昏画中人忽然动了。
他搁下画笔,活动一下手腕,转头遥遥地睇着我:「姐姐是不是有话要说?」
「啊?」
明明距离二十尺开外,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我的。
「没有,就是路过。」
我尴尬地轻咳一声:「不过你挺敏锐的........哈哈。」
对方站起身,白衣在风中鼓荡,神色云淡风轻:「是气味。
「风里有一股化学制剂的味道。」
他的意思是——我发上的气味刺鼻?
这高达五位数的烫发药水,气味难道不应该怡人吗?
没等我细细品出对方口吻里的嫌弃,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低头仔细地打量我一会儿,认真地夸赞道:「姐姐很漂亮。」
「是吗?」
我整理一下胸前蓬松的卷发,笑容微妙:「可你昨天还说,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我以为你是我哥的女朋友。」
「只是相亲没成功而已,谈不上女朋友。」
「..........是这样。」
面前的少年垂着眼,好像在思忖什么,忽地唇角微勾。
那玩味的、轻忽的笑容,出现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美感。
「那姐姐,要一起去兜风吗?」
6
兜风是一件乐事啊。
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李星河开着自己的R8,径直带我上了高速。
没错,高速。
不等我细细地感受发动机传来的奢华推背感,R8已然飞快提速。
我眼睁睁地看着指针在短暂的三秒内飙到一百二十,浑身毛发悚张,叫嚣着要冲上上方的车篷顶,忍不住在呼啸的风声里抓着扶手尖叫。
「你平时也开这么快吗吗吗——」
身旁的人勾唇,短暂即逝的一个笑,足够倾倒一座城。
「是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环城线因为靠近郊区,整段道路黯淡空旷,然而每每遇到前车,李星河便会嘴唇紧抿,重踩油门,毫不留情地急速超车,只在风中留下阵阵燃烧的呼啸——
和我一阵阵失控的尖叫。
唉,简直丢人。
永生难忘的半小时过去了。
下车的时候,我两条腿都软成了麻花。
驾驶位的人下来了,温存地给我打开了侧门,还搭了一把手,让我靠在他手臂上半死不活地喘气:「姐姐,今晚开心吗?
「喜欢的话,再来一次?」
「.........」
神特么再来一次。
不得不说,对方这种行为比起撩妹,明显就是劝退。
我身心受挫,有气无力地拒绝了他不走心的邀请,这之后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缓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浑身冰凉,才渐渐回过神来。
不远处,一片雪白布料飘荡在寂静凄清的夜里,行为鬼魅,落地无声,吓得我差点儿大叫。
那身影动了动,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是我。」
「干什么你,大半夜扮鬼啊?」
此刻的李星阑白衫黑裤,站在乌黑的门洞下确然吓人,对我没好气的斥责,他并不回应,而是冷冷地朝我颔首。
「你和星河出去玩了?」
「嗯啊。」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扶了扶镜片,眼神在其下闪着冷淡的波光:「你选择李星河,我不阻止,只不过有必要提醒你,他的性格反映在艺术上,是一种高度敏锐与优越的审美,但在日常中........」
「就是一种病理性的敏感。」
「病理?」
这词已经很恶毒了,和直接说他有病也没什么区别了。
没有注意到我沉下的脸色,李星阑递过来一本书:「这本书你可以看看,这之后,你会对这类人群有更多的理解。」
我不置可否地接过书,借着月光,书名清晰可见。
《论高度敏感者》
作者:赛珍珠
难以分辨对方是好心还是恶意,我收下了这本书。
7
这之后的深夜,我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梦里没有姐姐,也没有李星阑,只有在漆黑的夜路上独自开车的李星河,晦暗不明的路灯打进车窗,为他清隽的容颜披上了一层朦胧的微光。
那双眼睛,是天与海的颜色,夜的颜色,魔鬼的颜色。
深邃而迷离。
神秘而野性。
这要是在现实里,我高低要整几句骚话。
可惜这是在梦里,就在我琢磨着说点儿什么的时候,眼前人的神色变了,而梦中的我也沿着他的视线向前看——
前方,是犹如灾难大片般的场景,左边的一辆渣土车失控了一般,忽然向右横跨,顶飞了正前方的一辆城市越野,这之后的R8也如同失去了控制一般,整个被卷入了前车的车轮下!
如海水倒灌,昼夜颠倒,这末日般的奇观掠过眼帘。
只在一瞬间,三车连撞!
血与火之间,李星河最后看向我的方向,漆黑的眼瞳沁满了露珠,那苍白的唇颤抖着,似乎要对我说些什么........
再然后,我就醒了。
9
这梦境太过真实了。
导致被惊醒后的下半夜,我再也没能睡着,就这么干瞪着眼等到了天亮。
床头,李星阑送来的那本书还在,翻开一看,到处都划着密密麻麻的红线,对阅读造成了不小的困难,且扉页上还有一大段醒目的摘抄引言。
「致高敏感者:
碰触对他们来说是拳击,声音对他们来说是噪音,不幸对他们来说是悲剧,喜乐对他们来说是祝福,朋友对他们来说是情人,情人对他们来说是神,而失败对他们来说........
是死亡。」
这,未免太夸张了点儿吧。
李家作为温城老牌的OLDMONEY,李星阑已经足够优秀,表面温和内敛,实际上骨子透着精致利己。
而他的弟弟星河,却又与他截然不同,冷静而疯狂。
可能是因为学渣体质,我天生就对这种一看就很高智的文艺范儿没多少抵抗力,但对于他这个性格.........
我有些犹豫了。
起身下床,我对着面前的等身镜发了好一会儿呆。
原先一刀切的厚重刘海已经被Tony果断修掉,露出了一颗饱满皎洁的额头,弯弯落星眉、尖尖瓜子脸,最突出的是一双微嘟的红唇。
菱花唇形,浓淡恰好。
没理由啊........
这样的一张面孔,没理由一个两个都看不上啊!
10
这之后,我有好几天没有见到李星河。
据李星阑说,他的画作已经被几家本地的画廊优价收购,目前在筹建自己的个人画廊,大部分时间就直接吃住在工地上。
看不出来,弟弟还很有事业心。
反观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秦氏生物里打酱油,偶尔会去清吧驻唱或者录歌,但也都是玩票性质,并没有投入多少心力去做。
两相对比,委实惭愧。
索性无聊,这天晚上,我应了圈子里几个狐朋狗友的邀请,去当地最大的清吧「深宵」聚一聚,当初几个小网红现在混得都还算不错,各自都有了音乐工作室,再不济的也都签了正经公司。
许是很久不见了,她们非按头我来一首。
我婉拒了,坐在卡座里默默喝MOJITO。
酒意阑珊之际,前方门扇轻动,进来一个修长人影,一套米色针织毛衫搭配同色系长裤,让对方看起来像个柔和的发光体。
身旁的几个小网红立即小声地尖叫:「哇嚓,帅哥!」
「也是我天菜!」
瞧她们蠢蠢欲动,我立即伸手拦住。
「等一下,这人我认识。」
两人乖觉地对视一眼:「是秦孟姐喜欢的人?那我们不抢了。」
说着,讪讪地坐回原地。
我遥遥看向前方,只见对方坐在灯光昏暗的角落里,正低着头刷着手机,不知在等谁。
于是我去台上拿了把吉他,简单地调试好,清了清嗓子:「接下来这首歌,我想送给B12卡座的那位先生。」
不等他反应,在喧哗的起哄声里,陡然响起了一道清澈见底,又略带烟火气的沉嗓。
「喜欢你车窗上的雾气,仿佛是你的爱在呼吸,
喜欢你那微笑的眼睛,连日落也看作唇印........」
台下,几个小网红捧着脸尖叫。
那人的神色却掩映在昏暗的灯光里,忽近忽远,忽明忽暗,闪烁不明。
「愿你此刻可会知,是我衷心的说声:
喜欢你——」
许是这一句不遮不掩的表白让高潮骤起,整个「深宵」的气氛,被一曲老掉牙的粤语歌迅速地炒沸。
几个狐朋狗友兴奋得拍红了手掌,我也终于穿过层层人影,看到了那张在晦暗中泛起红潮的面孔,就像歌词里唱的那样:
「那双眼动人,笑声更迷人,
愿可再轻抚你可爱面容,挽手说梦话,
像昨天,你共我——」
一曲终了,余韵尚在。
几个好基友轮流捧场,大叫着安可:「用玩世不恭的姿态唱出深情,也只有我秦孟姐啦!」
我放回吉他,刚走下台子,就有不识相的上来递烟。
索性直接无视。
再看前方,电压一阵明一阵暗,光与影交替中,李星河仍站在那处,如一束月光照亮了白玉兰。
「姐姐为什么不戒?」
「......早戒了。」
对方微微一笑,眼神却好像穿透了我皮相,直刺心底。
我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讪讪:「抽烟的女人,要么太美丽,要么太风尘.......我没那种自信。」
「美丽........风尘.......」
他好像觉得有趣,甚至于唇间反复咀嚼:「那姐姐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你说呢?」
李星河没有说话,而是伸过一只微凉的手,径直将我拉走。
那一片轰然的起哄声,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在了身后。
虽然「深宵」外的天色也并不好,头顶的路灯还坏了一个,但不得不说,我站在昏暗的灯下,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晴朗。
「秦孟,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
「呵。」
迷离夜色中,暖风吹拂下,李星河轻嗤一声,拿出了一支烟,却只是夹在指尖,并不点燃。
「是因为我哥拒绝了你,你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
「......」
站在坏掉的路灯下,好一阵子,我们互相都没有说话。
许久,我才冷下声音:「我说不是,你信吗?」
果然。
对方回答我的,是一道不屑一顾的轻笑。
呵,我也是有脾气的好吧?
「既然这样,也没必要勉强,你就当免费听了一首歌,回头就给忘了吧。」我摊摊手,「给你造成的困扰,只能和你说声骚瑞。」
「是吗?」
面前,一对阗黑的招子在浓密的眼睫下打量着我。
「那你之后,也不再骚扰我哥?」
骚扰?
这个词用得好。
我已经彻底地没脾气了:「放心吧,我明天就会离开李家。」
也许被我太爽快的态度惊到了,李星河没有再说什么,我转身要走,却蓦地回忆起那梦中的场景,心脏猛地一缩。
「还有一件事。」
「怎么?」
「你开车能不能不要那么快啊?」
「......我的事,和姐姐没关系吧?」
「你答应我,接下来一个月,开车都不要超过80迈。」
「我凭什么......」
「你要不答应,我就去骚扰你哥。」
「......」
10
不得不承认,人生荒芜,美梦难寻。
与李星河在一起的梦幻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有的只是傲慢与偏见带来的透心凉。
幸而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冷遇,倒也没觉得多受伤。
11
翌日。
我连行李都懒得收拾,径直回了临市的家。
因为爸妈都在海外,家里平时只有严厉的奶奶,我特别怵她,一回家就悄咪咪地躲回了自己房间。
没一会儿,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我吓得一个大喘气,才发现那是我姐。
对方趿着棉拖,一身米白色毛线裙,柔顺的长发披肩,像一只好rua的柔软兔子,特别当她温温柔柔地抱过来的时候.......
那感觉就更像了。
「小孟,在李家玩得开心吗?」
「.......不太行。」
闻言,她似有些惊讶:「怎么会?李星阑挺好呀。」
在这之前,秦舟一直对李星阑表现出强烈的好感,但我却认为他面相冷淡、行事刻薄,这才强行代她去相亲。
为此,奶奶多次痛斥我吃相难看,骂我没有手足情,父母也明里暗里指责我,甩了不少脸色。
想到这儿,我眼眶油然湿润了。
「姐姐,连你也怪我?」
「没有怪你呀。」
「李星阑人品不行,我只是不希望姐姐嫁过去受气。」
「啊?」
秦舟两条细眉凝了凝,忽然轻敲我一下:「小孟,不可以在背后评价人,不礼貌。」
"是真的!"
听我声音变了,她连忙软声地安慰:「好好好,我们小孟不喜欢肯定有原因,姐姐信你。」
「这事要成不了,咱就把李家爷爷回了,好不好?。」
说真的,我这阵子一想到李星阑给我的备注就来气,甚至少有地对她产生了妒忌,但此刻埋在那温暖的怀里,心情渐渐地就被抚慰了。
真是魔怔了。
优秀的青年才俊多的是,但姐姐却只有一个。
我怎么能和她置气?
似乎看出我心情不好,秦舟特意在我房里留了许久,说了许多姐妹之间的私房话,天黑透了才各自分别。
临走时她关了门,下一刻又猛地打开,朝我笑意盈盈。
"谁是姐姐永远的小宝贝?"
我鼻子一酸,小声道。
「是我。」
得到了满意的回复,秦舟朝我噘噘嘴:「乖~姐姐爱你,晚安。」
「......晚安。」
12
我从小就不讨人喜欢。
不知为何,明明都是亲生的,我却和爸妈没一点儿像。
秦家人引以为傲的鹅蛋脸,窄长秀丽的轮廓在我这里完全没有体现,对比秦舟162的娇小身高,我顶着锅盖飙到了174,一张菱瓜子脸攻击性十足。
对此我曾苦恼地对她诉苦,羡慕她小鸟依人,而我却是大鹏展翅。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相比姐姐天生优异的学习能力,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夜夜挑灯苦读也比不上她随手一翻,而爸妈对此完全放任,对我是冷漠而忽视的。
家中说一不二的奶奶,对我更接近于严苛。
在这个家里,唯一以温柔爱我的人,也只有我姐姐秦舟了。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令人细思恐极的是,这梦居然是连续的。
梦中的李星河被卷入车下,双臂都被破裂的玻璃搅碎,他哥哥李星阑为他四处找寻心理名医,不知为何找到了秦舟这里。
经过一段时间的私下相处,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甚至背着「我」有了质的突破。
接下来就是省略一万字的姐妹反目抢男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出轨、流产、堕胎等狗血剧情后,奶奶站在秦舟的病房外,替她狠狠给了我一巴掌,并大声叫我滚。
「外边捡回来的野种,也能算我秦家人?」
13
这个梦太真实。
也太叫人痛苦了。
导致我梦到这里就哭醒了,随手一摸,枕巾上都是斑斑泪渍。
关于不是爸妈亲生的这样的梦,我从小就经常做,但从未有一次这么真实,这么历历在目。
幸好,这就只是梦而已。
我不断地安慰自己,催眠自己尽快忘记,刚趿着鞋走到门外,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就站在扶梯口,朝我皱起眉头。
「秦孟,你怎么在家?」
还没等我躲回房间,她已经走到面前,两道深刻的八字纹冲着我,口吻不怒而威。
「怎么中途回来了?和李家的没处好?」
「......对不起,奶奶。」
即便我垂着头,仍然能感受那鄙薄的眼神,仿佛要狠狠地刺穿我。
「你看看你,头发烫得妖里妖气的,哪里像我们秦家人?」
「我知道错了,明天就去拉直。」
「呵,也就嘴皮子灵光,」对方冷笑一声,「知道错了,就自己去书房反省!」
「知道了,奶奶。」
我不敢顶嘴,只能默默地到书房独自面壁。
事实上,相比这老太太其他磨人的招数,罚站只是其中最轻微的一种。
有时一天,有时一下午。
可即便这么轻微的程度,她也没有像罚我一样罚过秦舟,一次都没有。
对姐姐,她永远是少一分严苛,多一分亲昵,两张同样窄长的秀丽面孔靠在一起,一眼就知亲缘深浅。
回想往事,我这个二十五岁还要被体罚的大龄女童,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正面着壁,身后的固话响了。
家里的电话轮不到我接,我奶奶拿了话筒在手上,笑得满脸皱纹都成了褶子。
「李老,您忙啊?」
「我,我闲人一个,怎么和你比呀?」
「什么?星河出车祸了?」
闻言,我脑子里一嗡。
身后,老人的声音渐渐地变得模糊不清,她似乎又寒暄了几句,很快地便挂断了电话。
「秦孟?」
「秦孟!」
「啊?!」
面前的老人沉着脸,脸色难看极了:「李家二小子出了车祸,你叫上你姐姐,有空一起去看看。」
「哦哦。」
「李家这一辈统共两个男孩,你总要拢住一个,知道伐?」
「......知道了奶奶。」
也许还有旁的事做,她这次没有太苛责我,而是高高地抬起,轻轻地放下,只冷冷地挖了我一眼便离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人。
面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心跳如擂,魂不守舍。
那个梦不知是真是假,但李星河的确出了车祸。
如果梦是真的,那么......
我吞了吞口水,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保险箱。
出乎意料,那处的铁门并不像往常一样紧锁,而是虚掩着的,里面并不大,上一层是一个木质托盘,整整齐齐地摆着些金条、翡翠;下一层则是一些装订好的业务合同,看封皮都是绝密。
我不敢乱翻财物,只敢偷翻合同,搁在最下面的几份已经泛黄,边缘都已经焦脆。
显然是老物件了。
我拿起其中几张纸,只简单地看了一眼内容。
泪水,奔涌而下。
14
我还是去探望李星河了。
只不过没有叫上姐姐,而是简单地打扮一番,独自前往。
李家财力雄厚,给李星河选择的自然是私立医院的顶级病房,足有一百多平的豪华病卧,门虚掩着,大客厅豪华气派,没有病房特有的药水味,只有丝丝高级的檀木清香。
再看里间,一人西装革履,就站在门口,瞧见我时眉头一蹙。
「你穿成这样给谁看?」
低头看看自己,一条修身迷笛裙搭配宽口腰封,既不露也不妖。
不知道又戳到了对方哪根神经,我摊摊手,有些无奈。
「可我身材好,不这么穿很可惜哎。」
「......」
越过李星阑,能隐约地看到里面的病床上有个人,我偷偷地掐了自己一下,逼出涟涟泪水。
「你走开,别挡着我看星河。」
「......」
对方一脸便秘地将我迎进去了。
病床上,那人正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许是听到了声音,他朝我的方向侧过来一点,瞧着脸色苍白,眼神倒还明亮。
我捂住嘴,努力地演出悲痛欲绝的样子:「星河,你还好吧?」
「姐姐知道,你的手......」
对方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别难过,姐姐不会嫌弃你的。对了,我在温城认识几个好的心理医生,到时候一起介绍给你哥......」
我正滔滔不绝,对方默默地睇了我一眼,忽然从被子下......
抽出两条完好的手臂。
我:「?」
「星河也是命大。」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星阑插嘴了:「那天渣土车方向盘失灵,导致三车连撞,前车整个都被碾碎了!得亏他那天没飙车,这才紧急制动挂了路牙。」
我有些懵了:「那他住院干吗?」
「不过被前车尾巴带到,有些软组织挫伤。」
李星阑的口吻里有着劫后余波的庆幸,可看着床边坐起身的人,却是疑惑满满。
「不过你平时不都飙两百的吗,那天怎么只开了八十?」
病房里一时寂静。
眼前人玉兰色的面颊上,忽然泛起了潮红。
15
李星阑很快地就离开了。
我煎熬地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正打算要走,却被人紧紧地拉住了衣袖。
「别走。」
眼前人一身宽松的条纹病号服,敞露出玉雕一般温润无暇的脖颈,清透的光透过飘窗溜进来,悄然无声地拥抱那两痕优美的锁骨,仔细地看,他的神情甚至有些......
惴惴不安?
仿佛以为我没听见,对方祈求似的又重复了一遍。
「别走,留下来陪我。」
摸不准他什么路数,我点了头,还因为心情过于尴尬,不得不找个苹果在手里削着。
因为技艺不精,削下的果肉比果皮还多。
气氛正融洽(?),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两位老人见我坐在李星河床边,一个削,一个吃,欣慰得连连抚掌。
「瞧他们两个,多般配。」
「哈哈,大姐不嫌弃我二孙,我年底就给他们办婚礼!」
是李家爷爷,和我奶奶。
这两位老人,一个珠光宝气、仪态高贵,一个唇角含笑、精神矍铄,仿佛一切已经胜券在握。
这时,李星河站起身,似乎要按铃,我奶奶连忙伸手拦下。
「怎么了?」
「后背有些汗,我叫下护工。」
「秦孟不是在这儿吗?用得着什么护工?」
所以?
我是孙女,还是奴婢?
闻言,我闭了闭眼睛,眼皮里一片血红。
两人很快地说笑着离开,我去卫生间接了盆热水,很快地挤了个温度适宜的毛巾出来。
李星河坐在床边,倒是没有扭捏,而是用没受伤的左手一粒粒地滑开扣子。
一面解着衣,一面朝我微妙地笑了声。
「姐姐要轻点。」
我没说话,拿着湿布的手从那睡衣下摆探入,抚过一身玉做的外皮,那皮下血管细胞点点战栗,传递给我的除了温度,更多的是羞耻。
「瞧你,不像是照顾我,倒像要杀我。」
擦得差不多,我手心还残留着他前胸后腰熏染出的浅浅气息,对方已经重新扣好衣服,眼神和煦而温柔。
却令人看不透。
「姐姐要真的喜欢我,会这么不愿意碰我吗?」
我张张嘴,犹豫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
「我没有。」
「你撒谎。」
李星河微微地仰脸,一对阗黑眼眸如溪水如晚风,静静地将我包裹。
「你是不是害怕她?」
那个「她」是谁,即便不说,我们彼此也都知道。
我不知该说什么,面上尴尬的笑早已风干,神情倒映在对方那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悍然、凌厉,却又迷惘、恐惧.....
这一刻,我被他看到了弱点,几乎立时就要拂袖而去。
面前的男人忽然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轻轻地圈住了我。
"不要怕。"
16
三天后,李星河出院了。
因为顾忌奶奶的缘故,我不得不全程陪同。
许是以为我是家属,医生还单独地找我聊了会儿,强调病人骨骼并没有裂伤,但因为手部神经受损,有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影响灵活度。
我听是听了,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回到李家,李星河一进门就准备画画,还招呼我递一下油彩。
我有些担心:「可你的手还没恢复.....」
「没事。」
见对方专心致志地开始工作,我百无聊赖地躺到沙发上刷手机,一转头,发现对方床底躺着个巨大的吉他盒子。
「咦?你也玩吉他?」
「是我哥的。」
对方专心地调着颜色,随口解释:「十几岁的时候,他在学校里玩过摇滚,还做过主唱,不过爷爷不让他碰,他就偷偷地放我这儿了。」
「那可惜了,Martin的原声吉他,这牌子很贵的啊。」
我蹲在吉他盒子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心痒痒:「那个,可以借我弹一会儿吗?」
李星河看我一眼,眼风柔和。
「当然可以。」
只是我还没弹两声,不远处的画架忽然「哗啦」一声倒下了。
我连忙放下吉他,再看李星河,刚才还恬静美好的侧颜却是阴云密布,甚有几分吓人。
「怎么了?」
他勉强地牵一牵嘴角:「我的手......」
「手太抖了,皲染一塌糊涂。」
我帮他把地上的画布扶起来,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妥:「看着挺好啊。」
「嗯。」
听了我话,他当时点点头,不一会儿却将那画布从架子上取下来,三两下直接毁弃了,看到这一幕,我忽然想起那本书里写的评价——
「喜乐对他们是祝福,失败对他们来说是死亡。」
难以置信,只是伤到手腕而已,如果和梦里一样直接失去双臂,这人又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敢往深处想,只放轻了声音小声地劝慰:「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复建,你太心急了。」
「那,万一一直好不了呢?」
「不会的,相信我。」
我走近两步,轻声地试探:「要不,我唱歌给你听?」
对方立在原地,无声地看向我,眼神里太多情绪在冲突,它们似潮汐冲刷着理智,破裂、毁灭,要令他成为洪水中的堤坝,彻底地崩塌。
在一切溃散之前,我上前一步,拥住了那颤抖的肩膀。
17
这是一个谨慎、温存、试探,又糅合了太多情绪的拥抱。
李星河低头看着我,眼中的焦虑迷茫,渐渐地转化为另一种激昂的的情绪。
那玫瑰色的嘴唇近在咫尺,微微地翕合着,似乎含着露,一个吻呼之欲出,像剥开壳的青柑子,轻轻地一碰,就要挤出香艳迷离的汁液。
千钧一发之际,我伸出一根手指抵住。
「我们听歌吧,好不好?」
对方的兴致被打断了,似有不快,但看我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还是默默地转身,去沙发上坐下了。
只是那双手支颐,紧盯着我的样子,多少有些虎视眈眈。
我定了定神,手伸在调好的吉他上,让一段轻快的音符自然地流淌。
「你是雪,我是尘埃,相遇是意外.......」
不知谁将二楼灯光都打开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披挂在对方肩上,好似融融的一层温暖纱雾,房间阙静无声,唯有那柔和而磁性的烟嗓伴着琴弦。
「雨点飘下来,任由世界颠倒黑白,你依然像雪白;
我闭上眼睛,不能不对自己坦白,你就是我心爱......」
听到这里,对方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将一切澎湃的心绪,都写在了眼睛里。
当然了,这妩媚多情、眼波流转的夜,也同样让我指尖颤抖,几乎要弹错调子。
一曲终了,甚至连手心都滑湿了。
这之后,不等我问李星河的意见,门外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只见李星阑高大的身影伫在门外,正默默地看着我们。
............准确地说,是看着我。
18、
几天不见,他的口吻还是那么刻薄。
「才走了几天啊,又回来了?」
「怎么,不想看到我?」
「明知故问。」
被那轻蔑的神态深深地刺痛,我真的很想上去大骂一场,接着一走了之。
很想,但是不能。
奶奶不会让我回去的。
与李家联姻,也许是我对秦家最后的价值了。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身后的李星河紧紧地拉住了我,微微颤抖的嘴唇、短促紊乱的呼吸,泄露他心中掩饰不住的紧张焦灼。
「哥,你干吗赶她走?」
「你在帮她说话?」
「哥?」
「李星河,你认真的吗?」
见他神情不虞,李星阑冷笑一声:「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要知道,这里也不是你家!」
李星河站在原地,眼窝下因为睫毛的关系,有一小片蝴蝶翅膀似的灰色阴影,一动不动地凝着,带来一股沉闷气压,逼得他哥狼狈地移开了目光。
然而,他并没有爆发,而是轻松地笑了起来:「你说得对。」
「那我和姐姐一起走。」
19
我现在不能回秦家,但也不至于没地方去。
几年前我在两家音乐工作室入了股,自给自足还是轻松的,但李星河却拉着我不放:「姐姐要去哪儿?」
「我朋友公司,那里有地方住。」
「那我呢?」
对方睨着我,眼角湿红,眉毛往上挑,又乌又浓:「我病了,病得这么厉害,你都不管我的?.」
声线柔软,还拖着拉长的、懒洋洋的尾音。
我向来吃软不吃硬,只动摇了一瞬,便被他拽进了R8。
半个小时后,李星河载着我,来到了一家位于市中心的Loft,站在玄关向里看,轩敞的客厅里堆满了成品和半成品的油画,二楼则是抬高的卧室与盥洗间,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这是我父母生前给我买的楼,现在被我当工作室用。」
进了门,他便开始四处收拾乱糟糟的画作,许是有些热了,他将脑后稍长的漆发扎成一束,显得清隽而别致。
「这里有两个房间,以后,姐姐可以和我一起住。"
「一起住?」
闻言,我心下忐忑,总觉得自己带累了他:「你的意思是,以后就在这里,不回李家了?」
「是啊。」
年轻的男人低头看着我,忽然执起我一只手,轻轻地印在自己唇上:「既然选择了我,那就别离开,也别看着他。
「要不然,我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不等我细品那优美笑窝中隐含的警告,对方已经放开了我。
「太热了,我去冲个澡。」
又一脸从容地问我:「姐姐也要来吗?」
「......不了。」
「哦。」
对方拉上了门,带着一脸遗憾的神情。
20、
不得不说,我心里有点儿乱。
离开李家这一会儿,手机上已经进了不少微信,都是秦舟发来的。
不系之舟:听奶奶说,你和星河处得不错哇?
不系之舟:所以,就决定是他啦?」
我正在喝水,因此也没立即回复,等了一会儿,对面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不系之舟: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对李星阑下手啦!?
「噗——」
我就知道,她从小就对那种斯文败类的款式没抵抗力,居然到现在都不死心!
这之后,我一边收拾着湿淋淋的桌面,一面手忙脚乱地回复。
秦家小孟:不可以!
不系之舟:哇,你要一人霸占两个,忙得过来吗?
秦家小孟:怎么啦,不行吗?
不系之舟:行行行,做姐姐的,当然不能和妹妹抢啦!
看到她的回复,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整个脊心都湿透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滑门声。
李星河出来了,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那鬈曲的黑发往后披着,凌乱的碎发下露出一对慵意十足、半睁不睁的细长眼睛,仿佛落满了星光。
我:「.......」
今天也是被美貌暴击的一天。
见我在沙发上,他很自然地过来坐下,带着一身清新的水汽:「在干什么?」
「和我姐聊天。」
「哦?」
趁我不注意,他拿走了手机,在微信界面划拉了几下。
「你干吗?」
对方笑了笑,雪杉一样清新沁人:「交换一下微信啊,不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
只是到了晚上,我去客房入睡时,才发现自己不仅多了个好友,连微信名字也被改了。
清梦:?
清梦:你改我名字干吗?
星河:[>))]5」
疑惑地点开语音,那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气息,带着令人脸红的热意。
「满船清梦压星河。」
21
太会了。
这家伙太会了。
那一句轻飘飘的撩拨在脑海里回荡,搞得我浑身发热,一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起来,楼下似乎整洁了不少。
李星河仰在沙发上,汗湿的黑发凌乱地披在额上,颇具一种青涩的脆弱:「姐姐,我好像病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
「刚才搬画,被木刺伤到手了,你看。」
我瞥一眼那指甲盖大的伤口,勾一勾唇角:「哦,那得赶紧去医院啊。」
「要不晚点儿就愈合了。」
「......」
用过一顿愉快的溏心蛋早餐后,李星河又开始尝试画画,虽然手腕不支持,但他仍然非常沉浸地练习着。
和我姐一样,他也能非常专注于自己的专业领域,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就不一样了,很快就不耐烦地摸来摸去。
「姐姐是不是无聊了?」
许是听到了响动,李星河朝我神秘地招手:「要不要一起运动?」
???
他拿出一大袋一次性包装,撕破一个,从中抽出一副塑料手套,神色莫名:「你也戴上啊,一起把家里打扫一下。」
我:「.........」
不过这手套,外包装有点邪恶啊。
这之后,他负责清洁画作,我负责擦擦洗洗,看着原先凌乱的Loft渐渐地变得一尘不染,过程倒是很轻松,也很解压。
只是那个一次性手套很容易破,一破就要换,地上很快地扔了好几个颜色暧昧、方方的塑料小包装。
眼睁睁地看着李星河又开了一个手套,我有些纳闷:「怎么了,之前的又破了?」
「没有,是我的手不能沾清洁剂,所以要换勤一点。」
「这么容易过敏?」
「对,很多东西不能碰。」
对比他云淡风轻,我有些感慨:「说起来,我姐和你体质差不多。」
「她也容易过敏?」
「是啊,她不能吃肥肉,碰一点儿就要吐,饰品只能戴纯金的,要不就会发很多疹子.......但是相对的,她也非常聪明,学什么都特别敏锐,特别快速。」
「那你呢?」
「我?我就糙多了,她不吃的不要的,都会扔给我解决。」
「听起来好像不太公平。」
「?」
没等我表达疑惑,他忽然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等下,我出去送一趟画。」
「要我陪你吗?」
「不用。」
对方凑过来,轻吻像一朵羽毛落在我额上,轻柔而愉快。
「我去去就来。」
22
他走了没多久,门外的密码锁忽然传来「滴滴」声。
「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随口招呼,却久久没有回应。
转头一看,门口的人却是.........李星阑?
只不过,对方向来斯文的面色如同凝聚了一片乌云,看着略有几分吓人。
「你们这是同居了?」
我闻言,心下不爽:「和你有关系?」
「我让你说!」
「你让我说我就说?你当自己是太阳啊,人人都得围着你转?」
对方不说话了,眼神凝在我脚下,等看清楚地面上的东西后,脸色更是变了。
仿若一颗倒计时的炸弹,随时随地就要爆发。
不得不说,单看地面铺了一层的塑料「小方方」,这战况的确有够激烈的.......
知道这情况很容易让人误会,我轻咳一声,拿了吸尘器去找插座,打算把地面稍微清理一下,孰料刚转过身,忽然就被人拦腰抱住了!
紧接着,我耳边响起了一道从未听到过的、这辈子最恶毒的羞辱。
「在我面前装得跟个贞洁淑女似的,还不是和我弟搞到床上去了?」
我脑子懵了一秒,但很快地就反应过来,开始疯狂挣扎:「李星阑!你发什么疯?!」
「装什么装?」
他忽然掐住了我脖子,将我一直拖到沙发里按住,赤红的眼眶里喷涌着浓烈的情绪:「你能跟李星河睡,怎么就不能跟我?」
「我没有!」
对我在挣扎中艰难的辩解,对方的回应是猛地扯碎了我的真丝对襟上衣,口吻鄙夷而恶毒:「别狡辩了!你这种女人,骨子里就是风骚!浪荡!」
「反正都要被人搞,换成我就不行了?!」
「呜!呜呜!」
我正要大叫,却被他死死地捂住了嘴,只听裂帛声响,顿时传来一阵风凉!
我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他来真的?!
23
四周的空气陷入了一阵空茫,耳边只有滴溜溜滚在珍珠纽扣的声音,微末而细小。
下一刻,大门洞开了。
一个同样高大颀长的人影冲了过来,拉开了匍匐在我身上的男人,他们扭打在一起,这场景如古老的默片一般,壮烈却安静。
声音在渐渐回归,雷鸣般的心跳里响起了一道慌张的辩解。
「是她主动勾引我的。」
「是吗?
一番拉扯后,李星阑已经快速地冷静下来,口吻是数不尽的恶毒:「当然了!」
「你是相信亲哥,还是相信这水性杨花、三心二意的女人?!」
此刻,面前的两个人对峙着、僵持着。
而我蜷缩在沙发上,徒劳地用抱枕挡住身体,等着那最终的审判。
24、
许久,面前响起了一声淡淡的轻嘲。
「她都主动勾引了,还需要你撕烂她的裙子?这说不过去吧?」
「我.....」
李星河解开了身上的衬衫,囫囵地盖在了我身上,又低声问地道:「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到底是勾引还是强迫,有点儿经验的警察一看就知道了。」
「李星河!」
对比他的举重若轻,李星阑涨红了面孔,一边镜片已经在拉扯中碎裂,镜架歪歪扭扭地挂在一边耳朵上,看起来有几分狼狈,还有几分可笑。
「我可是你哥!」
「知道啊。」
面前,李星河摇摇头:「放心,既然你是侵犯未遂,应该不会判太重的。」
「……」
不等李星阑再次发作,我哑声道:「不,不用报警。」
李星河看向我。
沉默半晌,我将脸埋到膝上,几乎抬不起头来:「李家......和秦家有合作,资金池里.......八位数的投资.......」
「好。」
对方点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
25
李星阑逃一般地离开了。
他走以后,我拿着衣服,自己去盥洗间洗了个澡。
但无论用沐浴液清洗几遍,总感觉身上残留着那恶心而滑腻的触感,恨不得洗下一层皮来。
出来后,我站在等身镜前整理衣物,镜中人面色苍白,眉头紧蹙,那湿淋淋的长发披在肩头,掩着脖颈上明显的五指印,颇有几分可怜可爱。
这时,李星河从身后过来,拿毛巾给我擦着头发。
即便比我小几岁,但他身量颀长,几乎高我半头,已然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注意到我在颤抖,他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我不能说我怕他,只能摇摇头。
「有点儿冷。」
对方唇角扬起,两边现出梨涡,尖尖下颌搁在我肩头:「那这样呢,还冷吗?」
镜子里,他正凝视着我,眼神专注而温柔。
看起来,好像很喜欢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就因为我无意间救了你?」
「当然不是。」
他低下头,用高挺的鼻梁轻轻地磨蹭我的肩头,模样还有些羞涩:「喜欢姐姐对着我唱歌的样子,和你动人的嗓子。
「就像明星一样,光芒四射。」
闻言,我顿感眼眶一热。
被奶奶和李星阑那样刻薄地对待,并没有让我落泪,而对方一句直白的欣赏与认可,却叫我一下子泪如泉涌。
一颗珍珠生于一只蚌,需要消耗多少次夜哭?没人关心。
痛苦永远只有自己知道。
身后的人窥见了我眼里闪动的水波,微愣松了手,紧接着眉头一蹙,低声道:「别哭。
「又不是你的错。」
他以为我还在害怕,一对柔软的唇瓣轻贴过来,吻在那清晰的指痕处。
我没有拒绝,而是默认了他的亲吻,仿佛被一只恶犬在身上留了味道,要迫切地找另一个人盖住。
「继续。」
「什么?」
我没有解释。
而是含着泪,堵住了那玫瑰色的唇。
26
点滴逼近,温柔试探。
李星河的高度敏感,让他对待别人也同样轻柔、细腻。
.......不得不说,我度过了一个超高规格的夜晚,第二天清晨,目睹对方睡眼惺忪地抓着凌乱的发,轻薄的床单从大理石般的胸膛滑落时,甚至很想付钱给他。
对上我闪烁的眼神,对方眯了眯眼睛:「和我恋爱,姐姐是绝不可以说分手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就好。」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李星河赤着上身下了床,撸了一把我头顶,口吻重新变得甜蜜而亲昵。
「姐姐,要一起做饭吗?」
想象一个空气清新的早晨,漂亮的男孩子对你坦诚相待,并真挚地邀请你一起做饭,如果是你,你会做出什么反应?
总之,我拒绝了。
「做饭好无聊,还不如出去吃。」
「很多事情本身都是很有趣的。
对方说着,站在扶梯口打了个哈欠,绸质睡裤还松垮垮地挂在髋上。
「事实上,无聊的只是人而已。」
......谢谢。
有被内涵到。
27
和李星河一起生活的日子,总体来说轻松、愉快,没什么负担感。
但就在我打算把这段关系摆上台面之前,奶奶忽然打电话过来,勒令我立即回家。
怕她不高兴,我当天就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
「我和老李聊过了,对于未来谁接他的班,他还是更倾向于大孙。」
「可,可是奶奶,我更喜欢星河.......」
冰冷的书房里,老太太唇角一撇:「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还容得你挑挑拣拣?」
闻言,我连忙撩起长发,给她看脖子上的淤青——几天过去了,青色的手印已经淡化,但还残留着浅浅的痕迹。
「可他有很严重的暴力倾向,还差点儿侵犯我!」
老太太听了,颇有些不以为然:「那又怎样?」
「我看星阑是个好孩子,是你自己太敏感。」
我闻言,心凉了一半:「您的意思是,我嫁给一个强奸犯也没所谓?」
「如果是秦舟遭遇了这些,您还会这么说吗?」
对我犀利的反问,她的反应是重重地搁下茶杯:「你能和秦舟比?」
「我......」
站在四壁冰冷的书房里,我忽然觉得没来由得荒谬,忍不住笑了出来:「是啊,我怎么和她比?我甚至不是真正的秦家人。」
出乎意料,老太太闻言并不惊慌,只有微微的讶然。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什么?」
「你瞧瞧你自己,除了姓秦,你身上哪点儿像我们秦家人?」
我想张口辩驳,泪水已经涌出了眼眶。
许是撕破了脸皮,对方放下了乔装,之前严厉的表情纹也淡化了不少:「当年我带着秦舟回老家祭祖,她在坟地里捡到了你,肮脏得像个猴子,浑身爬满了蚂蚁,眼见饿得要死了。
「毕竟是农村,这种事不稀奇,我想把你送福利院,是秦舟吵着要你,她当时还小,体质不好,很容易生病......」
「所以你们就留下了我?」
不知不觉间,鼻涕流进嘴里,又咸又苦,我撸了把脸,努力地让自己口齿清晰。
「就因为秦舟需要我,就像需要一个玩具?」
闻言,老太太冷笑一声:「好吃好喝养你二十多年,你还有什么不满?」
对我的恸哭不止,她无动于衷,面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刻薄的得意:「实际上,在你很小的时候,每次我让你去书房罚站,保险箱都是开着的。
「只能说蠢笨的基因会遗传,你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话音落下,我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眼皮里是一片红到晃眼的颜色,业火一样凌厉,绚烂:「你故意开着保险箱,就为了让我自己看?」
「不然呢?」
只在一瞬间,几十年的怨恨一齐从喉咙喷薄而出。
「你、你这个恶毒的老女人!」
28
一夜之间,我没有家了。
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我在附近找了个24小时便利店,无处可去,只能枯坐了整整一夜,直至凌晨。
很奇怪,整整一夜过去了,我居然不困也不饿,想买包烟抽,却发现手机早已没电,透明的玻璃落地窗倒映着一张木然的脸孔,窗外是大雨倒灌的黑天。
夏末最后一场雨,落得如此缠绵、凄切。
许是因为天要亮了,行车渐渐密集,我独自进了雨幕之下,沿着人行道前行,一身单薄的衣衫很快淋得微透,四肢都冰凉僵硬。
也许,果决一点、快速一点,这辈子的痛苦也可以很短。
斑马线上,红灯亮起。
我的脚刚往前踏了一步,就与前方的人对上了眼。
斑斓霓虹下,斑马线对面,一个人打着伞,苍白的手腕犹如雕塑,将周遭庸碌的人群都逼成背景,成一副永久定格的画面——
漆黑的雨幕下,那个人的嘴唇模糊不清。
但是隔着中间冰凉的空气,我仍然准确无误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站那里,别动。」
29
这之后,我们一起回到了便利店里。
我头顶着一块硕大的毛巾,面对着渐渐明亮的雨幕,食指中指合拢,差一点儿就要凭空送到嘴边来。
「对不起.........可以给我买包烟吗?」
「好。」
很快,一包薄荷登喜路被递到面前,然而我拆了包装,只是衔着烟发呆:「为什么来找我?」
「不止是我,你姐姐也在找你。」
李星河站在我身前,一手给我擦着头发,口吻颇为轻松:「你要给她报个平安吗?」
「她不是我姐姐。」
「哦。」
头顶上,对方眸色更浓,我有些挑衅地瞪回去:「看什么看?」
「在看一个浑身淋湿了,嘴里还叼着烟的兔子。」
「........」
并没有被我吓退,他随手拨了个电话,捂住话筒递给我:「是你姐。」
「不了,我不想接。」
李星河见我不合作,只得自己回复。
「我已经找到她了。」
「嗯。」
等他挂了通讯,我冷冷地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隔着一个城市,如此精准而且快速。
「你姐说的,」李星河默默地坐在我身前,淡淡地叹了口气:「说你一生气就会独自往外跑,跑也跑不远,于是我们约好一人找一个方向.......」
「她不是我姐姐。」
「秦孟.........」
我曾以为父母偏爱,心中总是隐隐存在对秦舟的怨恨,但突如其来的真相却震得我甘苦回返,有口难言。
甚至连诉苦都无从提起。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我擦了擦又开始发热的眼眶,努力地用稳定的声线问道:「我只是不明白,父母制造了不幸,所以孩子就要背负不幸。
「这是否就是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这句话,我也问过我爸妈。」
男人声音独有的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充满力量,却又沁满缠绵思绪,温柔而婉转:「他们认为这个问题无须纠结........爱我们的人,就是我们的家人。」
我有些疑惑:「你问过你爸妈?什么时候?」
就我知道的,李星河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他还不会说话。
许是尴尬,对方轻咳了一声:「一般在梦里。」
闻言,我破涕而笑。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上了李星河。
只知道此时此刻,我需要他的怀抱。
30
秦舟和李星河很像,都是那种天生敏感多情的性格,与我截然不同。
年少一点的时候,我姐总会拉着我一起看爱情剧,她很容易感动落泪;而我只会觉得吵闹,就比如现在,开机后看到几十个未接来电,也能无动于衷。
这或许,就是我刻在基因里的冷漠吧。
看到我再一次挂掉了秦舟的电话,李星河揉了把我头顶:「还在难过?」
「看来不敏感的人,也不代表不会受伤嘛。」
「........」
「看不出来,有的人表面是个大女人,内心却住着一个小女孩呢。」
闻言,我拽一拽唇角:「有的人表面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暗地里很黏人。」
「啧。」
对方没有再和我做口舌之争,而是轻舒长臂,用力一带,便将我带进了怀里。
离开秦家的半个月,我都躲在李星河这里,像龟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角落,既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接任何人的电话。
从他那里汲取到的温暖,也让我一步步地从伤痛中修复。
直到我收到了一系列匿名照片。
那里面或远景、或近景、或特写,拍的都是我姐姐秦舟,足足有几百张都是她微笑、发呆、流泪的样子。
随着照片发来的,还有一条短讯。
「她似乎也很敏感,是不是?」
31
我联系上了李星阑。
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发了个地址过来。
是我以前驻唱的清吧——深宵。
我瞒着李星河赶到那里,却见到我姐姐和一个人坐在临窗的位置上,似乎谈笑正欢。
对面的人,正是李星阑。
或许是天生的感官敏锐,她不一会便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面色闪过一丝慌乱。
「小孟对不起,我.......」
再看李星阑,对方手工衬衫搭配条纹马甲,一身精英打扮十足吸睛,见我和秦舟有话要说,还绅士地离座避让。
面前就是秦舟哭红的眼睛,我摇摇头:「没有必要向我道歉的,这是你的自由。」
「可我答应过你.........」
「那也不算什么,为了我,不至于的。」
我沉默良久,见她神色间满是祈求,终于忍不住道:「话说,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从小到大,养父母对我严厉得近乎苛待,只有秦舟,她会把自己丰裕的零花钱偷偷地塞给我,偶尔在举家出去旅行,而我被特意丢下时还会大哭大闹,只为了父母能将我一同带上。
这样的她,甚至不像个姐姐。
如果没有她几十年的温养,我很有可能在年少时就误入歧途、仇视一切了,但她偏偏占据着我有限的感情里最重要的位置,就像砒霜里的糖。
面对我的反问,秦舟果然很疑惑:「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姐妹啊!」
「是吗,姐妹?」
我自言自语道:「奶奶没有告诉你,果然是怕你又伤心生病吧。」
「什么?」
「没什么。」
我想让秦舟远离李星阑,却又不知道用什么立场开口,最后也只能颓唐起身:「你要和谁恋爱,其实是你个人的自由。」
「没其他事,我走了。」
「小孟.......」
我刚走几步,就被她从身后拉住了衣角:「你什么时候回家?」
「很长一段时间不会了。」
「为什么?」
我勉强笑笑,眼眶却已经悄然湿润:「孩子长大了,总归是要离开家的。
「只是,我可能比你离开得更早一些。」
「哦。」
她渐渐地松开了手,一对清澈眼眸,如溪水如晚风,静静将我包裹:「那你说,谁是姐姐唯一的小宝贝?」
又来了,永远是同样的套路,我都懒得应付。
「为什么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宝贝,不是爸妈的,也不是奶奶的?」
「小孟?」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紧紧地拥抱了她。
「这么多年了,谢谢你爱我。」
32
「只要你离开李星河,我就和秦舟分手。」
「???」
隔了几天,我单独将李星阑约到深宵,试图让他远离秦舟,对方却把姿态架得很高,甚至叫我先弹个小曲来听听。
「脑袋清醒点,你不是包钟客,我也不是陪酒女。」
「我很清醒。」
对方削下一片雪茄,朝我扬了扬:「刚从恒温箱拿出来的,要试试吗?」
「不了。」
「弹个曲子给我听,这只是先决条件,如果连这个条件都不满足,那就没得谈咯。」
「........」
左右权衡之下,我扛着吉他上了台子,全程板着脸,杀弦如杀人,一曲结束,台下的客人都跑得差不多了。
李星阑摇摇头:「不像那次对着星河那么甜、那么辣了。」
「你可闭嘴吧。」
被我一口气驳回去,对方罕见地没有动怒,而是闲闲地摆动着手里的雪茄,割下一块,又割下一块:「.........离开星河吧,你一开始就选择了我,不是吗?」
我直接拒绝:「这不可能..........你为人太刻薄,也太寒碜了,我虽然人钝了点儿,不代表不会受伤。」
李星阑不声不响地,忽然将桌面上的东西挥开,一只手越过来紧紧拽住我:「受伤?太扯了?
「秦孟,你有一颗过于强悍的心脏,和我一样,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离开他,我们才是一路人。」
我任由他拽着,一只手却悄悄地伸到了口袋里。
「这么说,你和我姐姐在一起,单纯是为了刺激我?」
「不全是。」
对方见我态度松动,终于向后一靠,态度有所松懈:「我自然也喜欢秦舟,只是不像你,她太敏感,也太脆弱了。」
「所以,即便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秦家女,我也会说服爷爷同意的。」
看来,我是秦舟捡来的野种这事,早已是众人皆知了。
见我默然不语,李星阑更加得意,一手转动着手里的雪茄刀,薄刃闪着寒光:「姐姐知性才女,妹妹风情美人,和哪个都不吃亏——但我有必要提醒你秦孟。」
「你选我,秦家人也许会看在我的份上继续认你作女,但你选李星河........」
话里话外,威胁意味十足。
闻言,我冷笑一声。
「您搁这选妃哪?」
他笑了笑,似乎不担心我会拒绝:「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不用考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个惊喜。」
说着,我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惊喜吗?我都录音了,如果我把你说的发给我姐,你说她会不会很气啊?」
「秦孟,你——」
「对了,有一句话,我早就想送给你了。」
在对方急转直下的神情里,我朝他冷笑着竖起中指:
「叼你老母。」
33
回到李星河的Loft,他正在阳台边画画,整个人沐浴在冬末暖融融的阳光下,皮肤好像会发光,如一束光照亮了白玉兰,清澈而隽永。
莎翁说:「恋爱是盲目的,恋人们瞧不见他们自己所干的傻事。」
当我站在他身后,此刻,心中终于有了体会。
「你的手稳定了很多。」
「大不如前了。」
年轻男人搁下油画笔,一手揽过我:「也许需要人帮忙按摩一下,最好是美女姐姐。」
「嘶..........」
我咋舌,连忙拿着手机逃走:「等等,我有事找下秦舟!」
对方一时大意,被我从手里溜走,只好又悻悻地坐回了画板前。
不得不说,年轻人火力旺。
不是不好,只是有点儿废腰子。
这之后,我把和李星阑的那段录音发给了秦舟。
我相信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34
入夜,秦舟发来了一长段唾弃李星阑的小作文。
我自然是紧跟其后,跟她一起怒斥渣男,语音怼得飞起,中间李星河来找我,见我兴奋得在床上滚来滚去,不禁有些酸溜溜。
「你和你姐感情很好啊..........」
「那是,我是她的小宝贝嘛。」
「那我呢?」
「你是我的宝贝啊。」
我简单地敷衍了一句,对方许久不见声音。
再抬头一看,李星河坐在床尾安静地看着我,许是刚刚沐浴过,几许水珠攒聚在精致的锁骨处,将落不落、晶莹剔透。
我立即将手机往床头一扔——
咳,这腰子不要也罢了。
35
纠缠到一半,李星河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一把将他拉回胳膊里:「看什么看,手机要紧还是我要紧?」
可没等进入正题,我的手机也响了。
我连忙扑过去抓住自己手机,一边嘴里求饶。
「看一眼,就看一眼!」
然而,那又是一条匿名信息。
「惊喜吗?」
附件是我在台上弹吉他的视频。
「你猜,对你奉承我这件事,我弟会是什么反应?」
我心底顿时浮起不妙,回头一看,房间里静悄悄的,李星河也正紧盯着屏幕,一张漂亮面孔成了冰碴子。
「等等,你听我解释!」
然而,他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当下迅速地穿衣离开,路过玄关时将大门甩得「哐哐」响。
不是,这到底是谁的房子?
我顾不得穿鞋,抓起外套就追了上去。
「李星河!你这个恋爱脑!你好歹等我说两句啊啊啊啊啊!」
冲动是魔鬼。
我看他在玄关拿了钥匙就知道,这是要去飙车啊!
一直追着人到了地下车库,李星河一见我赶上来了,立马打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看起来,李星阑已经成功地让他怀疑我的秉性了,我有些犹豫。
选择认栽,还是反抗?
选择放弃,还是坚持?
选择诀别,还是纠缠?
之前的数个漂泊无定的夜晚,李星河的怀抱成了我躲避风雨的廊檐,我知道绝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当下一鼓作气地跳上引擎盖。
对方摇下了车窗:「下去!」
「不下!」
见我坐在车头不下来,李星河终究是有所顾忌,索性弃车而走。
我追着他一直到一楼大厅,因为是夜半,呼呼的穿堂风吹得人手脚冰凉,连喊声也被风声吹得支离破碎。
「喂!前面那个猛男!」
李星河走在前面,他人高腿长,走得很快,我只有一路小跑着追赶他:「我说,你好歹听听我弹的是什么啊!」
他停下了。
似乎要让我死心,当着我面打开了那个视频,并将音响调到了最大,随着手机外放,歌声也愈加地清晰起来。
「人生来相逢,一生做知己,共拜父和母,共谢天与地.........」
「就这?」
怕他跑了,我连忙挽住他胳膊:「你继续听啊!」
「两个字兄弟,就是我和你,这浓浓的情,这深深的义..........」
估计李星阑太得意了,压根没留意我唱的啥。
这反转过于神奇,对方的神情变得迷茫起来,我连忙拽住他胳膊:「《兄弟情义比天高》,怎么样?」
「我只是想提醒他,撬你墙角的时候,多想想你是他兄弟。」
「...........」
我趁机将他推到电梯里:「回去吧,回去姐姐给你做按摩,嗯?」
「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李星河又发了许久的呆,这才认真地向我道歉。
「不过,的确是我想多了,对不起。」
「没关系。」
我踮起脚,撸一把他头顶。
一件喋血惨案,就这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36
「高敏感人群往往会压力更大,因为他们能够感知别人没有注意到的情绪与紧张,
但相应的,他们的爱也会更加纯粹。」
几天后,左右无事,我又拿出那本《论高度敏感者》看起来。
不过没看几页就被李星河发现了,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
「我哥给你的?」
「是啊,为了让我更好地了解你。」
「还真是多管闲事啊。」
他不太高兴,我也只能将书搁置。
正好,此刻我让秦舟寄送的吉他到了,我们一人调弦,一人画画,倒也舒适融洽,再看不远处的画板上,正是一片俯仰开阔、漫天璀璨的星海。
「快画完了?」
面前,年轻的男人眼底深深,嘴角含笑,一回首,一侧目,便引春风沉醉这夜晚。
「嗯,你说要叫什么名字?」
「让我想想。」
这之后,我对着墨蓝色的画布发了许久的呆。
「小的时候,我和姐姐一起去乡下扫墓,那里的星空就像你画的一样,星星多得让人汗毛直竖。」
「.........好特别的比喻。」
「那个时候我就想,要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后来才知道,原来我不配做她的妹妹。」
「哪里不配了?」
无话可说,我唯有回以苦笑。
「别这么想,爱你的人,永远是你的亲人。」
李星河又蘸取了一点白色颜料,却只是拿在手里,朝我点头示意。
「要试试吗?」
我凝视他半晌,才欣然道。
「要。」
有多少痛,都在这句话里结束了。
我于是坐到了画布前,由他指导着,在画布上点染了更多星星,对方俯在我身旁,状若无意:「对了,有一件事我忘了和你说。」
「什么事?」
「在李氏资本里,我父母给我留了16%的股份,和李星阑大差不差,只要和我在一起,这些都是姐姐的哦。」
「嘶.........」
「而且只要愿意,我也随时可以回去参与经营。」
我闻言大为惊异:「那你要去吗?」
「不知道,看他表现咯。」
画作完成后,李星河将画布取下,准备挂到高处晾干,我看着满幅的星星,忽然福至心灵:「那这幅画..........就叫坠入星河?」
「不错啊,很好的名字。」
「真的?」
他没有说话,而是取来了油墨棒,在背后用花体字写下了这四个字,姿势、态度都无比认真。
看着看着,我不自觉地叹了一声。
「真好啊。」
「是说画吗?」
「不全是。」
「呵。」
这之后,他揽着我,一起仰望着窗外晦暗不明的夜空。
今夜,或有希望千千万万。
于眼底心头。
编辑于2022-04-·
踩了荒野里一个大脚印后……我怀孕了。
此乃咄咄怪事,母亲自然不信,劈头给了我一巴掌,责问我到底和谁钻的小树林。
我捂着脸,不敢吱声。
为了挽回点颜面,母亲为我戴天头,暗示此子无父,是天赐予。
孰料临近傍晚,天上真的来人了。
且个个群情激愤,眼眶泛红,看着比我还要委屈:「我主生而神灵,是社稷王,更是天下共主,怎会与一个乡野村妇有关系?」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想起昨夜那个巨大而震撼的脚印,我一脸懵逼。
「我?我就.......在上面打了个哆嗦?」
——《踩了神明脚印之后》
本文改编自上古神话「姜女履迹而孕」,基本就是个女主带孩子,男主也带孩子,或者两个人一起带孩子的故事。
1
东夷,帝丘。
那是传说中天神的居所。
自盘古开天辟地,神与人便共居在这块土地,然而神明天生地养,神力无尽,绝非凡人可以匹敌。
因此一群东夷人将我们的领地团团围住时,向来骁勇果敢的母亲嚅嚅连声:「你们空口白牙,怎能强夺人子?」
人群中为首的少年身披羽衣,漠然一笑。
「神之子,自然胎中神异。」
又朝我觑了一眼,神态轻蔑:「莫非从昨日至今,此女竟无所感?」
感觉自然是有的。
自我昨夜履迹,整整一夜脸红心跳,心潮澎湃,腹部更是飞快隆起,肚皮奇痒难耐,可以说从昨至今,一夜膨胀如身怀六甲。
但我不能说。
因为我也需要这个孩子。
见我牙关紧咬,拒不低头,那少年又朝有邰氏众人点头示意:「帝喾之子,感天而孕,绝不能流落在外,我们要将她带走。」
这话一出,以我母亲为首的族人纷纷反对。
「女美貌骁勇,泾渭之间,千百勇士思慕!」
「是啊,你们东夷人几句话就想把她带走?」
「呵呵,做梦!」
部邦之间争斗,向来是不死不休。
东夷人自恃神使,向来高傲,自是受不了这般当面奚落,一个个颧骨浮上红潮,眼球暴突,眼见要当场动手。
「不至于。」
羽衣少年压一压手,轻灵而威慑:「我们高辛氏蒙天之爱,乃部邦之首,又怎会干出强夺人子的恶事?」
「神主想要姜,乐意使物交换。」
「交换?」
我母亲沉默良久,这才淡淡开口:「姜是我长女,待我殁后,她便是有邰氏首领!如何交换?」
「那便用铜鼎一座、黑豕百头、陶壶千对、粟米万斛,暴雪将至,有此准备,足够你有邰氏举族度过寒冬,如何?」
少年一句轻飘飘的许诺,却让众人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
见状,对方牵牵唇角。
「也罢,天意不可强求。」
此际,众邰氏族人面面相觑,他神色微妙,一掸风袖,似乎转身欲走,我母亲连忙一个箭步,牵住了那彩羽飘飘的衣摆:「神使!」
「……再加点。」
2
我,姜。
被我母亲卖给了帝丘高辛氏。
从此以后,便是东夷人的奴隶了。
去帝丘之前,那少年递给我一罐不知什么物事,我不敢饮,只用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对方微微一笑,流露出看不上我的轻蔑:「不洗掉你的笨重皮囊,如何与我们一同前往帝丘?」
别无选择,我饮下了那盏厚重、乏味的液体。
倏忽间,双腋生出清风。
对方轻轻一提,脚下的黄土地疏忽远离,连帐篷前仰望的母亲族人也成了一粒粒蝼蚁,我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只闻耳旁呼呼风声,全身骨血都凝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
我紧闭着眼,在穿过一层轻软的雾气后,顿感浑身一轻。
睁开眼后,顿时为面前的景象震慑失语。
自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华夏有千百部邦,子民皆是露宿帐下,饱受风吹雨打,最多筑起抵御野兽的篱笆,而眼前这座建筑崛起于云山,那峰聚而起的白岩大殿宏伟、壮丽,其上衍射着数道精妙难言的极光。
不愧是神明的居所。
很可惜,少年神使不令我登上阶梯,只让我在殿门外远远看着。
我有些担忧:「隔这么远,神能看到我么?」
对方睇着我,口吻是满满的嘲讽。
「神,无所不知。」
闻言,我只好闭嘴。
或许是敲打我,少年又向我介绍起了神主的三个妃子,其中一个便是高贵美貌的有皇现郊虻遥涣腥住
「神主没有正妃么?」
「有谁配与神平起平坐?元位自然空悬。」
对方说着,微妙地抬一抬眉头:「不过,你孕神子有功,或可做个帝奴。」
我:「……」
虽然远立宫殿之外,但我喝下那盅玉乳之后,目力已经能穿透重重宫门,看到那殿宇下彩衣飘飘,翩翩起舞的一群女子。
那当中还坐着一个人,怀抱一个大钟,脸上覆着翠羽面冠,垂下长长的雉鸡尾羽,远远地看不清形容。
「等等,这是什么声音?
「声音?」
不同于我平时听到的噪声、谈笑声、说话声,这是一种更轻灵、更华丽、更悦耳的声音,让我只是捕捉到风中丝缕,便已心生愉悦。
少年面露了然。
「这是秩序之声,神主创造了它,并称之为乐。」
「乐?」
「人闻之而乐,是为乐……也罢,说了你也不懂。」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过神主日日沉沦于演奏九招六列,琢磨钟磬鼓乐,长此以往,必然不思社稷,冷落族人,可见此物害人。」
「为何害人?」
听我似有质疑,对方投来的,依然是睥睨轻蔑的眼神:「你生于有邰,不过乡野之妇,又懂个什么?」
「人闻之而乐,是为乐,万人闻之而乐,则万人乐。」我疑惑道,「此物若能使万人快乐,这不正是神迹的伟大之处?」
对方愣住了,一时张口结舌。
与此同时,殿内的乐声也在此刻遽然中止,殿宇正中的人放下了怀里的钟磬,遥遥地朝我看了过来。
那个人明明没有动唇,我却听到了一声悦耳的清音。
「你是谁?」
3
神明自有氛围。
即便他没有摘下面冠,也并不影响我被那所向披靡的美丽与强大震撼。
见我惶恐失语,那个人渐渐向殿外走来。
没错,足有千米的距离,他几乎只跨了两步,便出现在了我们身前,身披七色彩衣,头戴翎羽面冠,周身萦绕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微光,声音也如雪落松杉般清新怡人。
「回答我。」
一旁的少年深深俯下身:「神主无所不知,又何必亲自垂问。」
「即便是神也会好奇。」
说着,神主帝喾再次看向我,口吻温润柔和。
「你生于有邰……那又是什么地方?」
我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那里夏时暴雨,冬时暴雪,是一处满是希望与苦难的土地。」
「哦。」
帝喾应了一声,回味悠长。
「那么,你喜欢乐?」
「……喜欢。」
那面具下露出的优美嘴唇轻轻一勾。
他似乎稍微思索了一会,便伸手去解面冠,这举动似乎有着特殊的含义,旁边的少年见状急得大叫:「神主!」
见他似有阻止之意,帝喾抬起一只手轻轻压了压,摘下了自己华丽的面冠,将它轻轻戴到了我额上,接着就径直离去了。
没有人可以左右神明的决定,人山人海,殿里殿外,顿时落针可闻。
我不由得满心惶恐。
再看身旁的少年,即便再不情不愿,他也只能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殿内的神座旁,向阶下的子民高高举起右手。
周围忽然嘈杂声四起,众人议论纷纷。
「我主已经决定,使姜氏女为正妃。」
四野为之一静。
随之而来的,是阶下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山呼声。
他们歌颂圣明,赞美帝喾是仁威兼施的千古一帝,也歌颂新上任的元妃,赞美我是天下最美貌仁慧的女子。
即便此前并不认识我。
许是这氛围太高华,也太绮丽,我心神惊动,忽感身下一热,连忙抓住身旁少年的胳膊。
「等等!我,我好像破水了!」
4
好好的封后仪式被迫中断。
神明应该不在意,因为我被少年带到后殿,嚎叫了整整一夜,他也并未出现。
眼看面前的少年脱下一身玄羽,撸起两管袖子,我连忙制止。
「等等!你是男子,怎能接生?」
他呵呵冷笑一声:「我是帝丘唯一的巫医,你以为你有的选?」
我咬牙不语。
见我汗水披面,满面狼狈,对方似乎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口吻略有软化:「我是玄鸟成精,感天而生,雌雄共体,能演万物,你若接受不了,我也可演作女身。」
说罢,他周身腾起白雾。
雾气很快聚拢又散去,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观其胸怀高耸,体态丰满,眉目之间更有一股慈悲相。
特别是那对有容乃大的胸,瞬间令我想起了母亲,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玄鸟,我头一次离开家,很是想念母亲,可以在你胸口上靠一会吗?」
「……你闭嘴。」
「好的。」
见他/她忙前忙后地准备热水剪刀,我在阵痛的间隙不忘感慨。
「不管怎样,都谢谢你帮我。」
「……」
沉默良久,玄鸟说话了:「神主喜欢你,但你到底能不能坐稳元妃这个位置,还得看你肚中这个孩子。」
嗯?
什么意思?
然而,不等我仔细揣摩对方话语的真意,又一阵剧烈的撕痛来袭,直接让我眼前一黑!
从昨至今,因为肚皮奇痒难忍,早已被我抓出了一条条血杠杠,随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挤出身体,原本大如西瓜的肚腹忽然就塌了下去,
孩子甫一落地,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啼哭声。
然而,面前的玄鸟低着头,用沉重的神情望着我腿中间——确切地说,是望着那个正发出刺耳噪音的东西。
看他脸色不好,我顾不得浑身乏力,连忙抻长了脖子去看。
淦,我这是生了个什么玩意?!
一坨.......黑烟?
5
黑烟中,传来婴儿凄厉的哭声。
仿佛为了迎合它,四野忽然传来一阵尖厉的枭鸣,继而是一长串凄切的鬼哭声,明明殿门紧闭,却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阴风,吹得人寒毛直竖。
虽然孩子来得太快,就像一阵风,也谈不上感情不感情的。
但这也太惊悚了吧?!
玄鸟将孩子包在襁褓里,神色间流露出怜悯:「还记得自己怎么有孕的么?」
「……记得。」
虽然事情只发生在前天,但一切过程都已模糊。
我只记得,荒野中忽然出现了一枚脚印,且是一枚巨大、磅礴的、足有几千几万个我那么大的脚印……
试问,谁看到这么惊人的大脚,能忍住不把自己的小脚丫子上去比一比?
对方听完我的描述,淡淡点头:「没错,那日神主被深渊中的邪气所袭,的确在人间留下了一个混沌、迷乱的脚印。
「所谓父精母血,那枚脚印中不仅有神主的神力,同样蕴含着深渊的邪力。」
我有些蒙:「所以呢?」
「所以这孩子要么继承神性,成为神主那样的仁王,要么被深渊所控,堕落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
听出了他口吻里的血腥气,我张口结舌:「可,可是……」
玄鸟面上那一丝悲悯已然消失,他周身腾起白雾,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少年。
「从目前看来,结果已经注定。」
「你的意思是?」
「只是一团邪气而已,留之何益?」
对方有些不耐烦了,抱着孩子径直往外走:「这里是至高无上的三清天,将它随便丢在某个角落,邪气很快便会消散了。」
许是服食了那中石玉乳的缘故,刚生产完的我还能活动,见他快走得没影儿了,连忙蹒跚着跟上去。
「等等,你要抱他去哪里?!」
三清天也有四季,穿过曲折石廊,水影花梢,四周的环境在快速变化,温度也在降低,几乎是呵气成冰。
对方走得很快,很快便来到了一处冰面上,将襁褓随意往上面一丢。
婴儿一顿,很快爆发出一阵更为凄厉的哭声!
仿佛母子连心,我顿感胸膛里剜心一般的剧痛,双眼顿时挂下泪来。
「不,不要!」
「你没有选择。」
玄鸟站在不远处,双目冷冷地睇着冰面上不停颤动的襁褓:「身为帝喾元妃,你要更多地为神主考虑,而不是炮制更多的麻烦。」
被他话语中的威胁震慑,我立时站住了,不敢上前。
再看那襁褓上的黑雾都已散去,里面却是个白白嫩嫩的婴儿,似乎还在朝我笑着。
「这都是深渊的诡计。」
对方抱着手臂,口吻冷淡:「回去吧。」
「你是帝喾元妃,子嗣早晚还会有的。」
我不敢辩解,刚转身要走,便听身后的婴儿发出一道微弱的哭声。
「走啊!」
见我站在原地不动,玄鸟皱起眉头:「你怎么不走?」
「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我不顾他阻拦,几步走到冰面上抱起襁褓。
这孩子并不像我以前见过的婴儿那么干巴瘦小,黑雾散去后,他皮肤白白嫩嫩,五官也是小巧玲珑,似乎感受到我抱起了它,那粉红的唇角一边一个,浮起了小小的笑涡。
真是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喜人。
玄鸟有些慌了:「你看完了吗?」
「没有。」
「你……」
迎着对方的怒气,我抱紧了怀里的婴儿。
「不能留下他吗?」
玄鸟听了,怒极跳脚:「姜!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父精母血,这孩子有我的一半血脉,说他没有神性也就罢了,未必就没有人性。」
说着,我抱着孩子步步后退。
「所以,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6
抱着婴儿回宫殿的路上,他忽然再次大哭,一面哭着,一面用小脸在我胸前磨蹭,我急得手足无措:「玄鸟,我该喂他吃什么?」
对方冷冷地望着我,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我一狠心,正要解开衣襟,他忽然伸手拦住,并将我带到一处浓荫下的井口:「他若是饿了,你便到这灵井里打些钟石玉乳喂他,绝不可亲自哺养。」
「为什么.......」
瞧他面上带相,我默默把疑问又咽了回去。
「至于你执意留下孩子的事,我会如实回报神主。」
「哦。」
默了一会,我心下升起几分期待:「对了,待会面呈神主,还烦你提一嘴.......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呢。」
「……」
玄鸟走后,我去灵井处打了些玉乳,这里到处都有帝奴,倒不用我亲自动手。
只是在喂养时,婴儿吃得太急,襁褓微微滑落,露出两个漆黑的大眼仁子。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陶碗打翻了!
不得不说,这孩子和普通婴儿的区别,也就在这一对邪恶的眼仁上了,虽然有点吓人,但多看几眼,总会渐渐看习惯的。
这样想着,我努力给自己鼓气,再次将陶碗递到婴儿唇边。
过程中,许是喝得开心,他朝我开心地咧开了嘴,露出里面血红的口瓤,再搭配那对不可描述的大眼睛……
呃,更吓人了。
7
傍晚来临,几缕落霞在殿宇间弥漫。
经过了几轮不间断的玉乳投喂,孩子已然长大了不少,能在芦席上歪歪扭扭地爬行了,那灵活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可以很清楚地辨认人物,且见人辄笑,十分活泼。
只要不看眼睛,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十足喜人、十足正常的小婴儿。
我心下松快了些,将孩子抱在怀里哄弄:「瞧你如此可爱,你父亲定然也会喜欢你的,是不是?」
「呵,谁知他是不是神主的种?」
话音未落,只闻香风扑面,两旁夹道的树荫中走出一队浩浩荡荡的行列,一名年轻女子坐于车辇上,头戴七彩花冠,身着雪白羽衣,长长的裙摆逶迤于地。
来者不善。
当下,我只管抱着孩子逗弄,完全不理会那难看的嘴脸。
只是这陌生女子瞧着娇小玲珑,一开口却十足恶毒:「姜,你是有什么魅功,叫神主见了你一眼,便使你做了元妃?」
我笑了笑:「呵,矮脚马。」
「你说我什么?」
「咦,矮脚马还会说话?」
「你!」
这不知何处而来的女子七情上脸,伸手一指我:「你们,给我掌她的嘴!」
话音刚落,队列里跳出两个魁梧帝奴。
我抱紧孩子冷喝:「到底谁才是元妃?!」
正两相僵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女狄,你怎会在此?」
原是玄鸟回来了。
似乎对他颇有忌惮,简狄支吾了几句,便指挥帝奴们拉着车辇离开,人还没走远,玄鸟朝我点点头:「神主允你养育,且赐下了名字。」
我自然是喜出望外:「什么名字?」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叫我整颗心沉入了谷底。
「你说什么?」
对方又重复了一次,这次不光我听清楚了,就连不远处的简狄也听到了,她坐在车辇上拍手大笑,俯仰不止,几次差点滚下车来。
而我怀中的婴儿无知无觉,还在睡梦中吐出一个香甜的泡泡。
我抱着孩子,忍不住自言自语:「不管怎样,你有名字了,不再是不知名的野种。
「你的父亲为你起名为弃……」
话刚出口,我眼前已经模糊。
他为你起名为弃……
他居然为你起名为弃!
8
「他是瞧不起这个孩子么?
「他是瞧不起我。
「因为我是来自乡野之地的姜,不是么?」
一个小时后,玄鸟对着仍在哭诉的我一脸麻木:「你莫要再哭了。
「再哭下去,帝丘都要淹了。」
「怎么会?」
「你有神主的敕封,在哪里哭,哪里就会下雨。」
见我仍是不信,他将我带到灵井处,伸手一挥,里面的景象立时变了,能看到下界电闪雷鸣,雨落如泼,眼见淹了好几处稻田。
如此盛大的帝丘,却容不下我的泪水,我忍不住反驳:「可我的伤心,又该放到哪里去?」
玄鸟不得不使了神通,将我送到一处无人的荒地,叫我尽情哭个够。
这里是神未曾赐福的土地,广袤无垠的沙漠。
于是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哭得天地昏沉,雨水倒灌,泥沙四处冲刷奔流,甚至渐渐形成了一汪月牙状的湖泊。
第二天一早,我终于哭够了。
模糊的视野里,却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正对着湖泊长拜不起。
「你是谁?」
那人一转头,见我飘在空中吓了一跳:「女神,我,我名迪。
「我误入此沙漠已有数天,差点就要渴死了,幸而昨日天降大雨.......」
原来只是路人。
我看着脚下清澈的湖泊,不免心生感慨:「你要拜湖,还不如拜我。」
「既然你叫迪,那这一处就叫迪拜吧,有这一汪湖,这里定能成为绿洲,你可带领家族在此安居乐业。」
此人自是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9
回帝丘后,我很是颓废了几天。
就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弃已经可以扶着墙学走路了,时间在他这里变得很快,快得让我心生不忍,可能是许久没听到我说话,弃抬头朝我「啊」了一声。
紧接着,他又朝我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见状,我有几分惊喜。
「弃,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啊,啊——」他顿了一下,又笑眯眯地朝我重复了一声,「——啊
一瞬间,我心上劈了个小小的闪电。
翌日。
我终于鼓起勇气去寻帝喾,却被玄鸟拦在主殿外。
「未经传召,不得喧扰神主。」
「你让开!」
「大胆!你敢以下犯上?!」
我知道帝喾听得到,于是便冲着紧闭的殿门大吼:「什么是下,什么又是上?!夫与妻并立,犹如天与地,理应平起平坐!
「要我屈居臣服,那和奴隶又有什么分别?!」
闻言,玄鸟惊呆了。
「姜!你,你竟敢如此!?」
我还待往里闯,却被他捂住嘴死死拖住,那对凉薄的眼珠子罕见地流露恐惧:「神主仁善,但未必没有杀伐之心,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他似乎在惧怕什么。
不过没等我们争出输赢,身后的大门,忽然就洞开了。
10
一个清瘦的人影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漆黑的长发逶迤于地,整个人如同镀上了薄薄光影。
没了面冠的遮挡,那双眉鲜翠而细长,如轻烟般散入两鬓,被那一对碎玉琼珠似的眼睛注视的我,满心的怒气瞬间就哑火了。
「神主.......」
「你可呼我姬俊,也可呼我姬夔。」
帝喾只是帝号,但我还没大胆到直呼其名,见我有些拘谨地默立着,对方一指身旁的位置。
「坐。」
我坐下后,见他手里摆弄着一个造型奇异的陶器,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是我刚制的乐器,埙。」
「哦?」
帝喾将那小小的乐器凑到唇边,只是轻轻一送气,那小东西里便迸出一道清澈而悠远的曲子。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完整的乐。
我看到了面前霞光万丈,而天地初生于混沌之中;
看到了旭日绽放,新月升起,也看到了女娲盘泥,众民繁衍;
我看到了熙熙攘攘,浮生欢笑,也看到了战争罹祸,生离死别;
而我如一块顽石立在云端,默默观望着这一切发生,直到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尘世间的光华流转飞快,一切终又归于混沌前的寂静。
不变的,只有那永恒轮回的漆黑永夜。
一曲终了,相对无言,帝喾放下了埙,凝神望着殿外一层层霞光漫溢的云海。
神与人,有一样东西也许是共通的。
那就是不言自明的孤独。
许久,对方开口了,语气里有着微妙的期待。
「你听懂了吗?」
「女只是个凡人,又怎能理解神明的心情?」
「……」
将对方的不快收在眼底,我勉强提提嘴角:「倒有一事,我今日拼个一死也想求个明白。」
「神主瞧不上我的孩子,哪怕叫他毛蛋、狗剩、铁柱子也行,为何要给他起名为弃?」
「因为我不能回应你的诉求。」
「这,这都没见过他,您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眼前人神情恬淡,口吻却残忍:「他活不到成年,便会受深渊蛊惑而彻底堕落为邪恶。
「这是自他出生便伴随的诅咒。」
「是吗,诅咒?」
我一听,刚才还勉强压制的怒火顿时爆顶,眼前顿时一片血红:「那么请问.......」
「您生而为永世孤独的神明,这是诅咒吗?」
「我生而为蝼蚁一般的凡人,这是诅咒吗?」
「众生有灵,却饱受生老病死之苦,这是诅咒吗?」
我倒是希望他对我这番犯上的言论降罪,或者直接驱逐我,但帝喾默默无言地睇着我,对我颤抖的逼问,甚至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我渐渐冷下心肠:「你既看不上我们母子,便放我们离开也是好的。」
闻言,对方终于略微变色。
「姜,你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孤勇。」
是孤勇吗,是想骂我愚勇吧?
「无所求,自然无所惧。」
我掷下一句话,便摘下头上的面冠,转身离开了大殿。
11
回到自己的居所,弃正一个人坐在门口雪白的芦席上玩,手里拿着个树根雕的木娃娃摆弄,那些帝奴害怕他,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那娃娃是我前几天在树丛里捡的,也是他唯一的玩具。
见到我回来,他高兴地丢开了玩具,一手攀着我的腿往上爬,我蹲下身,泪水滴在到了那圆圆的小脸上。
「阿——啊啊
弃用一只小胖手给我擦着眼泪,不断重复着那单调的呼喊,喊得我动摇的心渐渐坚若磐石。
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
我刚拒绝了帝喾,更惶恐他会报复,连忙擦了泪,去灵井处打了许多玉乳在陶壶里,打算之后带着弃偷偷离开。
大不了躲回有邰,还做我的首领。
然而提着陶壶刚回头,却见浓荫里站着个人。
对方着一身轻盈如纱的麻衣,长身玉立,乌鬓浸漆,弃在他宽大的怀抱里窝着,看起来小小的。
「你来做什么?」
不待我口出恶言,他先开口了。
「你觉得,我要如何做一名父亲?」
12
「你要叫他『阿耶』。」
「啊.......咦.......」
「阿——耶——」
「啊.......也.......」
弃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把情绪拿捏到位,只见他围着帝喾膝头乱绕,一声声「阿耶」
喊得声情并茂,亲热极了。
而帝喾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心绪起伏。
「那天第一次听弃叫我阿埃倚闹懈咝思恕!
我坐在浓荫下,正用柔软的芦苇芯子编着一双小草鞋:「我只是想,也许您会有和我同样的感受。」
「是么?你不嫌他丑恶?」
「弃也未嫌我是个凡人,没理由孩子不嫌弃父母,父母却嫌弃孩子……再说,他哪里丑恶了??」
我看一眼对方清澈的眼睛,又看一眼弃黑洞般的大眼仁子,昧着良心道:「您看看,他和您长得多像啊!」
「……嗯。」
帝喾听了,似乎来了些兴致,将弃抱到自己膝头上坐着。
只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又把他放到了地上:「我天生地养,未曾有过父母,又如何做好父母?
「不行,我不习惯。」
我头也不抬:「即便再不习惯,您也可以试着去扮演一位好父亲,不是么?」
「您希望自己被怎样地对待,就去怎样地对待他,这样就可以了。」
许久,我将一只做好的小草鞋搁下,才发现帝喾手里抱着孩子,正默默地望着我。
两两相对,他赞了我一句。
「,你是个好母亲。」
面前那优美的唇微微扬起,红润如一颗攒着露珠的鲜樱桃。
我第一次见他笑,顿时被耀花了眼。
为防出丑,我只得低下头,以此掩盖如雷似的心跳。
「弃,你来试试,看看这鞋合不合脚。」
活泼的弃跳下了父亲的膝头,将小脚丫伸到洁白的草鞋里。
然而我昨夜刚丈量好的尺寸,穿在那双小脚上却已经有些短窄了,他似乎很喜欢,无论如何也不肯脱下来。
见他穿着小草鞋走来走去,我有些心酸:「弃还没有当够孩子,就要变成一个大人了.......」
「你很心疼他?」
「天下的母亲都会心疼孩子的。」
闻言,帝喾并未反驳:「有你这样的母亲,他也许真的会成为一个好孩子。」
我连忙道:「可光有母亲是不够的,」
「父亲的威慑,并母亲的温柔,才能让他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此刻,昏黄的日光透过树枝披挂在他肩上,像融融一层温暖纱雾。
我以为对方会拒绝,然而那唇角微扬,声线却意外地优美动听。
「好,我会尽力去做的。」
13
帝喾没有食言。
他一直陪着弃玩耍,直到日色向晚。
眼看金乌西驰,暮色四合,我从他手中接过孩子,礼貌而谨慎地请示他:「神主,您是否要回主殿了?」
「为何要回?」
以为他是舍不得弃,我心里高兴极了。
然而直到夜深了,弃在他臂弯里睡熟了,对方也完全没有离去的意思,反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你很喜欢孩子?」
「自己生的,当然喜欢了。」
「你若是喜欢,我们还可以再要一个。」
「可,可那个脚印已经消失了......」
对方无言地看着我,眼神深邃而微妙。
似有些失望,还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刚才还一脸无畏的我,瞬间福至心灵,面色立刻蒙上一层充血的坨红。
「您,您的意思是?」
对方撑起手肘来,温润而慵懒地以拇指与食指,从我唇边暧昧地滑动:「姜,这本不该我求你。
「我们是夫妻,不是么?」
他好像生来属于这妩媚多情,眼波流转的夜,那卷烟眉下汲着一汪静水,叫我也随之荡漾起来。
再看窗外漆黑,天地交通,万物始生,正是阴阳交合之时。
来啊,还等什么!
不过没等我们两人有所动作,弃在中间哼唧了一声,顿时吓得我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人见状,微微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似麝。
「我们去外面。」
14
在我们部邦,大姑娘、小伙子们成年后,如果一身露水,半夜方归,那就是钻小树林子去了。
且大家伙闲来无事时,还要互相攀比谁钻得多,谁钻得久。
不过他们再久,肯定也比不过我。
四下无人,夜里忽然起了一场大风,但见新月生晕,如雾似雨,群山开合,曲径通幽,是处云水淋漓,混沌一片,简直分辨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麻木地拂去脸上沾的露水草皮,提醒身后的人差不多得了。
「神主,我好像听到鸟叫了,是不是天快亮了?」
「放心,我不叫天亮,这天就永不会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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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果然没亮。
帝丘人人奔走相告,是发生了日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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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在帝喾的首肯下,我带着弃住进了主殿。
几天过去,他已经有三四岁小孩那么大,这生长速度着实可怕。
帝喾赐给他一个缩小版的面冠,遮住了那吓人的大眼仁子,看起来可爱了不少。
在神主态度的影响下,帝奴们渐渐开始亲近他,有的教他识字,有的教他辨声,有的教他制物,这天,他学着雕了个三个大小不一的木头娃娃,献宝似的摆给我看:「这是阿娘,这是阿耶。」
又把那个最矮小的娃娃放在最中间,让三个木头娃娃相亲相爱地靠在一起。
「……这是弃。」
虽然那雕工很粗糙,看着也并不像娃娃,我还是感动了,正要夸奖他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
「那我呢?」
说话的却是许久不见的简狄。
她是只身前来,并不像之前那样气焰嚣张,反倒眼眸含泪,风姿楚楚,再往前看,帝喾正手持一根洁白的玉管走来,衣袂飘扬,步伐飒沓,身后跟着神情肃正的玄鸟。
「神主,你与姜正妃一家三口,相亲相爱,是否早已忘了来自有坏呐伊耍俊
见他走近,眼前的美人哭得越发可怜:「还有另两名侧妃,您甚至都没召见过她们!」
帝喾闻言,默了半晌。
「是吗,我还有两个妃子?」
我:「?」
简狄:「?」
玄鸟见势不对,连忙从旁低声:「您忘了,当时简狄嫁进来时,还陪嫁了两名媵女的。」
「哦,是这样。」
这态度也太敷衍了吧!
为免受波及,我连忙抱着懵懂的弃往殿里走,然而简狄看对方一副应付的嘴脸,当即L毛:「神主!
「我在您身边已逾两年,未能伴驾一夜,您说人神之隔,犹如天堑,难不成都是骗我的?」
「绝非骗你。」
帝喾总算认真了些:「我生于混沌之间,轮回之外,除非九天玄女降生,否则天地无有与我匹配者,倘若强行交合,你定会当场暴毙。」
简狄听了,神情激动,嗓子都喊破音了:「是吗?!
「那为什么姜元妃可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此际,微风轻拂那雪一般的麻衣和漆黑的发,帝喾唇色极淡,肤色极白,看起来就像个无情的冰冷玉雕,坦荡而漠然。
「我用了措施。」
闻言,简狄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在我们之间瞟来瞟去,忽然就爆哭了。
「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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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甚至包括简狄。
这令我颇感意外。
之后的日子里,她总是会出现在主殿附近,幽灵一般飘来荡去,而弃每次都会热情地留对方吃饭。
「漂亮的大姐姐,你喜欢吃青椒吗?」
自从添加了瓜果蔬菜做辅食,他最讨厌吃的就是青椒了,于是简狄常常捧着满满一盆青椒,凄凉的眼神在我们之间飘来飘去。
「姜正妃,求求你了,我不是来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我:「呃……」
见我面露难色,弃戴着面冠,小小的红嘴唇噘得老高:「不要自私,要分享!」
「阿娘,你就答应大姐姐嘛!」
.......妈妈的好大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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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渐发现,弃的挑食需要重视。
他渐渐不愿意吃蔬果,宁愿饿肚子也不碰蔬果。
也因此,他的生长速度放缓了,那小细胳膊、细腿看得人格外心酸。
没有办法,我只好又去求帝喾。
穿过一层层花鸟鸣啼的浓荫,对方正坐在一束明艳的花丛里鼓瑟,赤金的光镀上眼前人华美的眉目五官,浓丽得宛如一团火烧云。
我的心不禁怦然起来。
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头顶上的神明用动听的声音魅惑道:「你在担心什么呢,?」
说着手臂一伸,我便像一片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怀里,那冰凉如玉石般的手轻抚着我后背,轻柔而细腻。
「是为了弃能得到更好的供养,你才舍下脸亲近我么?」
「呵呵,哪有。」
正要转头,对方一手将我脸捧住,偏让我和他笔直地对视。
我有些讪然:「神也会嫉妒吗?」
「我虽是神,但也有一颗心,甚至比凡人的更脆弱。」
帝喾摘下了身旁那朵硕大芬芳的花朵,将那紫红的花瓣捻入指尖,揉出颜色浓郁的汁水,一双眼颇有些耐人寻味。
「也因此,所求必须更纯粹。」
我还没问有多纯粹,已被人仔细摆正了下颌,一点点,用指腹涂上了红润的花汁。
咫尺之间,那清凉的口息叫人神魂颠倒,我自然不能免俗,一张嘴就是甜言蜜语:「我是爱您的。」
「哦。」
一根玉石般冰凉的手指在我唇边滑动,毫无起伏的声线令人浑身颤栗:「那,比起弃呢?」
「我爱您,也爱弃。」
「哼……狡猾。」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神明满意,一只手渐渐抚上我单薄的肩头,那漆色长发像海面粼粼的波纹,丝丝缕缕地缠绕住我,如层层紧缚,百结不散的柔情。
气氛渐渐变得浓烈。
自小树林的那次后,这是我们第二次亲近,眼前那朝霞色的嘴唇似乎含着露,水光润泽,馥郁迷人。
可没等我尝到滋味,忽然被一阵响声惊动。
门外,矮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两条短腿抡得飞快,只在地上留下三个木头娃娃。
帝喾过去捡起那几个木头疙瘩:「这是什么?」
比起之前,弃的技法显然有了明显的进步,这些娃娃不光神情生动,就连衣袂的褶皱都雕得活灵活现,用红线紧紧地系在一起,寓意不言自明。
我指着那高冷脸的长发男娃娃:「这是您。」
又指着那一脸谄笑的女娃娃和旁边双眼黑洞洞的小娃娃。
「这是我和弃。」
帝喾似有迷茫,拿着那三个小娃娃,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生怕他觉得冒犯,我连忙将娃娃抢在手里。
「神主,这不过是孩子顽皮罢了,您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以后不要雕了……」
孰料,对方睇我一眼,又将娃娃拿了回去。
「不,我喜欢。」
16
当晚,玄鸟送来了一筐五颜六色的鸟蛋。
「这是什么?」
「这是玄鸟蛋。」
玄鸟说着,板着一张臭脸:「姜,你能叫神主一次次低头,倒真是个有手腕的,是我看走眼了。」
见我一脸莫名,他又冷冷道。
「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万不可再叫弃沾惹荤腥。」
「鸟蛋不是荤腥吗?」
「这些是无精的鸟蛋,已是神主再三权衡的结果了,你莫要辜负他的苦心。」
说完,对方又狠狠剜我一眼,隐含警告。
玄鸟离去后,可怜的弃一口气吃了十八个烤鸟蛋,直到撑得再也吃不下了,才惬意地抱着小肚皮在芦席上翻滚。
「阿娘,蛋蛋真好吃!」
见他高兴得忘乎所以,我不禁有些心酸。
作为他的母亲,我生于有邰,又是族长之女,虽不比帝丘浮华,却也冻饿不着,即便是普通的乡野小子们,与伙伴们掏鸟蛋砸田鸡,也不至于缺口肉吃。
他这个神之子做得,甚至还不如凡人。
这也导致我一连几天心情郁闷,敏锐的帝喾觉察到了,罕见地警醒了我:「姜,我不仅是天下共主,更是秩序之神。
「让他存活至今,已是破坏了秩序。」
「破坏了秩序,会有什么结果?
听我迷茫询问,他沉静地凝视我良久:「那是连神也无法承担的祸劫。
「世界的毁灭,将由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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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鸟蛋吃已经很好了。
至少弃是满足的。
可没过几天,我却发现他自丛林归来,手中抓着一个毛茸茸的事物,还在微微地抖动,心下顿时一颤。
「弃,你手里那是什么?」
「是小鸟啊。」
他将奄奄一息的小鸟摆在芦席上,满不在乎地拉扯着它的翅膀:「不过阿娘,它怎么不飞啊?」
我定了定神,慢慢地坐到他身边:「它受伤了,自然飞不起来。」
「那多没意思。」
弃手里捏着小鸟翅膀,就要将它撕扯下来,我连忙阻止:「弃,你不喜欢小鸟么?」
「喜欢啊,可它已经没用了。」
童言稚语,却有着难以忽略的残忍。
此刻,也不知那七彩面冠下的眼仁,是不是如深渊一般漆黑而邪恶,我柔下嗓音,小声道:「可怜啊,它的母亲还在盼它回去呢。」
弃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小鸟的母亲?」
「是啊,天生万物,皆有父母。」我佯装伤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望着小鸟叹息,「我看到这只可怜的小鸟回不了家,就好像看到弃找不到阿娘一样.......」
「不行!」
弃听了,果然放下了撕扯翅膀的小手,连忙爬到我膝盖上坐着:「弃怎么会找不到阿娘?弃不能没有阿娘!」
我点点他的小鼻头:「可小鸟也有阿娘,它也不能没有阿娘啊。」
小男孩默默坐了一会,忽然跳下了我的膝头。
「那我一定会帮小鸟找到它的阿娘!」
18
弃没有食言。
这之后的日子里,他每天细心地照顾着那个小鸟,直到它渐渐好转,在某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振翅飞走。
小小的弃仰头看着那空中的光点,神情里有种微妙的期盼。
「弃,记住你心中的感受。」
此刻的我在身后,鼓励地拍拍他的小肩膀:「这就是你帮助别人,给自己带来的快乐。」
帝喾恰在此刻来到,见我们一大一小目送那只小鸟消失在天边,唇角微扬,绽开一个淡笑。
他几乎是很少笑的,除非真正心花怒放。
「弃,你拯救了一条生命。」
弃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阿耶别夸我,我只是帮小鸟找阿娘而已。」
帝喾将一只宽大的手掌放在他头上摩挲:「事情很小,和伟大并不冲突。
「当你开始帮助别人时,就已经在接近伟大。」
我知道,比起母亲泛滥的温柔,弃一直更想要的是父亲的肯定。
果然,小小的弃听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阿耶,我愿意帮助更多的人!」
19
自那天起,弃忽然开始热衷于做好事。
帝丘很大,有玄鸟的陪伴,他往往可以走很远,他会关心服役的帝奴,也会怜悯辛劳的老农,他关心恶劣的天气,也会为一场珍贵的春雨欢欣鼓舞。
虽然大多数人害怕他面冠后的眼睛,甚至会在背后扔泥巴,但他一次也没对我们提起。
有一天,他甚至从田里捡了麻菽回来,说要亲自栽培。
此时的弃已经长到五六岁孩童那么大,他矮小的身影忙碌地穿梭在苗圃之中,颇有些流连忘返。
说也奇怪,这些植物在他手里,个个长得茁壮茂盛,比田里那些瘦弱的秧苗壮健一倍不止。
对其中的道理,这小孩说得头头是道:「每个谷物脾性不同,只要根据不同的土壤,选择最合适的谷物播种,自然就能获得丰收。
「这就像瘦弱的孩童,只要合适的给养,就会越长越茁壮。」
他越发长大,已经能一套套地讲道理,我渐渐辩不过他。
帝喾听闻了,同样对此大加赞赏,并将他匹配出的强壮秧苗赐给帝丘的平民。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民间渐渐传开了神之子的贤名。
对此,玄鸟不以为然:「作为深渊的化身,弃的本性应该是杀戮、吞噬和掠夺。」
「帮助农奴,精耕农桑,这并不是他的本性,这样做也只是为了神主高兴而已。」
「是么?」
对此我心生烦恶,口吻也十分不客气:「一个人的秉性好坏,怎能单凭出身断定?
「如果一个人生而为恶,却甘愿抑制自己的本性做一辈子好人,一直到死,那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
对我毫不留情的辩驳,对方破天荒地没有反对。
不远处,弃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土,他浑身沾满了尘泥,神情却宁谧而快乐。
玄鸟默默望着他,神色若有所思。
20
许是从稼穑中得到了乐趣,弃几乎每日都要往田野跑,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渐渐放任他去更远的地方。
孩子大了,总归是要离开家的。
只是这一天,他直到傍晚都不见人影,我带着帝奴们寻遍帝丘,才发现小小的人正蹲在那口灵井旁怔怔发呆。
我吓了一跳:「弃,你在看什么?」
「看下面。」
他指了指井口:「阿娘,这里有人叫我。」
「谁?」
我随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见井底荡漾的一汪钟石玉乳早已消失,此刻正如深不见底的黑洞,吹出一阵阵冷冽刺骨的阴风。
那是一种更广阔的冥冥之中,窥不见全貌的诡谲。
我连忙将他背回了主殿。
只是这之后的日子里,弃总会在半夜偷偷跑出来,或是莫名对着窗外发呆。
心里的担忧愈演愈烈,我问过玄鸟,对方却表示束手无策:「泅渡之渊,那里有着无数充斥着怨毒与邪恶的亡魂,他们同样在等待着主人。
「所以,不是深渊在呼唤弃,而是弃在召唤深渊。」
嘿,我还就不信了。
于是这一天,趁着玄鸟也在,我拽住又要往井边跑的弃,细细叮嘱他:「如果深渊再呼唤你,你可以朝它撒一泡尿。」
弃:「?」
玄鸟:「?」
深渊:「?」
幸好,弃是个听话的孩子。
这之后,只要弃又跑去井边撒尿,我就知道,他又一次听到了邪恶的召唤。
「这口灵井,可以映照人心最深的牵系。」
帝喾牵着我,一齐望向深深的井底:「譬如想着你心中的遗憾,它就会给予回应。」
「是吗,这么灵?」
我正满心好奇地往深处看,却见那粼粼的水面上隐约出现了个老妇人,形容举止,颇为熟悉。
我本没有当回事,却在看清了对方后,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21
记不清已有多久没见过母亲。
不过区区数月,她已两鬓染霜,神情老悴,昏黄的烛光里,手里捧着一件孩童的小衣,正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摸。
不一会,她又跑到了帐外,尽力朝坠着冷雨的天穹望去,雨淋湿了她斑白的发,为她老去的容颜披上一层朦胧的微光,她的唇颤抖,她的眼模糊,她在虚空中寻找,哪个是她熟悉的脸.......
风吹来,雨滴里缠绕着谁的思念,竟这样冷。
「那一年的有邰,一定没有饿死人。」
毕竟身为族长的母亲,用女儿换回了黑豕百头,陶壶千对,粟米万斛。
我喃喃自语着,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发热:「可我不明白,她怎么老了这么多.......」
「天上的时间自然是很快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帝喾手执一根彤管,神情仍然无动于衷:「她用你换了粮食,我以为你早已忘怀。」
听他这么说,我不自觉地想起了离开前,母亲那隐含痛楚,又无可奈何的面孔。
我明了她的不舍,也理解她的苦衷,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不怪她。」
「可你还是会伤心。」
「我伤心,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想她。」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母亲已白发苍苍。
帝喾默然聆听着,眉眼低垂,眼窝下因为睫毛的关系,有一小片蝴蝶翅膀似的灰色阴影。
人的感情是如此复杂。
怨恨要流泪,宽恕同样要流泪。
或许这对于神明来说难以理解,甚至有些无聊,因为他拿着手里的彤管,又呜呜咽咽地吹起了一首新的曲子。
又或许,这是在笨拙地安慰我。
很可惜,因为我的哭声实在太大,曲子在最高昂的地方断开了。
朦胧的视野里,我攀住他的手臂祈求:「神主,有件事我一直困惑不明。」
「何事?」
「为何人生一世数十年,喜乐绝少,而苦难良多?」
帝喾凝了我许久,一对细长的眉眼微微塌下。
「你如何认为,我就知道答案?」
我一时噎住,不知该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已经收起了彤管,一手耐心地拭去我颊上的泪痕。
「如果实在思念她,就回去看看吧。」
22
有邰的冬天总是很冷的。
我下界那日正是朔月,冷得人伸不开手。
幸而我在低矮的部帐间穿梭,见到人人都有衣穿,观神情脸色也算红润,心下稍稍安定。
到了族长的部帐,只见母亲背对着我,正坐在地炉旁烤火,身上还穿着臃肿的羊皮袄,听到我打帘的响动后,她有些迟缓地回过头来。
「你……你是?」
我见她满头白发,还未开口,泪已先流。
「,是你?」
「是我。」
母亲蹒跚的身子贴近了我,好像不可置信似的,一遍又一遍抚摸我的面颊:「帝丘好啊,我的还是这么年轻,这么美好!」
感叹过后,又小心地问我:「神主他待你好么?」
在帝丘的日子,怎么可能好呢?
每一日,皆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是再多的辛苦委屈我都不能提起,只怕年迈的母亲听了伤心。
「好啊,他待我偏爱温柔。」
「那就好,那就好!」
母女相聚,自是一番痛哭陈情。
然而短暂的寒暄之后,母亲便急着赶我走:「,你赶紧离开,不要告诉别人你来过。」
我有些莫名:「阿娘?」
她连连摇头:「以前的族人老了老,死的死,他们见你得了神的眷顾定会眼红,到时许多麻烦……」
见她惶恐不已,我连忙握住她颤抖的手安慰。
「那就让我躲在这里,再陪您一会吧。」
也是舍不得我,她同意了。
夜未深,我和母亲抵足而眠。
阿娘讲了许多我离开后的事,说多亏神主赐的千钟粟做了种子,如今的有邰愈加丰饶,数十年没有冻饿饥荒。
又说她担心我在帝丘受苦,日日食不香甜,夜不能寐,几乎每天都要朝着苍穹张望,希冀在老死前能再见我一面。
说着说着,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困,已是昏昏欲睡,我将她冰冷的双足抱在怀里暖着,神思也渐渐飘远。
直到我也做了母亲,才知道做母亲有多不易。
譬如我人在下界,心中却挂念着顽皮的弃,怕他行事不小心,又会惹人厌恶,不敢离开他太久。
可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孩子,两个都是我割不下的。
又该如何取舍?
我心里隐痛,辗转反侧之际,耳中渐渐听到了一阵埙乐,隐约而悠扬。
床榻那头,阿娘已酣然熟睡,我披衣下床,顺着那丝丝缕缕的埙声往外找寻。
穿过群聚的部帐,又穿过一片漆黑的树林,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而明亮,笼罩着漫天星海的平原。
一个人就站在不远处,漆发朱唇,长身玉立,他凝望着我,口吻柔和而真挚。
「自从有了你,我无法再忍受一个孤独的夜晚。」
23
我从不知道,简简单单一个「」字,会被人叫得如此百转千回。
令人如此难耐。
我无法再矜持下去,一秒便被那手臂招揽,顺势倒在了那宽阔的肩上。
落星无声,唯有埙乐悠扬。
帝喾,他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男子,他似乎淡漠疏离,不好亲近,但他所吹奏的曲乐,又总是充斥着丰沛而充盈的感情。
虽然这一次并不似往日轻盈,而是曲调沉闷,隐含悲悯。
跟着那忧郁的小调,我看到一个人被架上高高的神坛。
神坛孤冷空旷,苍穹无尽,坛下却是一望无际,如山如海的信徒,那些没日没夜诉说的痛苦如覆压而来的波涛,铺天盖地,日夜不停。
他在毫无芥蒂地,向我披露自己的疮疤。
一曲毕了,上方那清澈眼眸依旧如溪水、如晚风般平静,而我被其中铺天盖地的情绪所裹挟,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我本打算向他祈求母亲的长生,如此也无法开口了。
毕竟,他已经借这首埙乐告诉了我。
有些事,就连神也无能为力。
见我情绪低落,帝喾收起了埙,只是伸手轻轻一拽,便将我带在了手臂里,一步步向上走去。
空中好似有着看不见的阶梯,他带着我在阶梯上徐徐旋转,随风而舞,翩翩的大袖如振翅欲飞的白鸟,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我知道,对方在用自己的方式宽慰我。
只是这一幕,似乎有些熟悉。
我有些迷惑了。
「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是么?」
闻言,对方轻柔一笑。
再次将我拽入了那旋转的迷梦中。
这一夜,足令人颠倒沉沦,魂梦俱醉。
迷离夜色中,暖风吹拂下,那笑容皎洁而寂寞,好似落入我怀中的一枚月亮。
而我在数不尽的快乐之余,却生出了隐约的怅惘。
人神之别,犹如天堑。
浮生如此短暂,我又能伴他多久呢。
24
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忙碌地往返于天、地两界。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如此虽有些辛苦,却也甘之如饴。
这天,母亲见我又要离开,颤巍巍地端来了一大盆鸡蛋,说要带给弃吃,我连忙劝住:「阿娘,他不能食荤腥。」
她急急道:「没事,这里都是无精的寡蛋,娘对着光一个个看过的!」
听她这么说,我便收下了。
回去帝丘后,让弃每天拿几个烤着吃,倒也不错。
然而这一天,我刚从下界回来,便见弃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蛋壳,正伸长舌头舔着嘴唇,似乎在回味着什么:「真好吃啊,阿娘。」
我眼尖地发现,那蛋壳上还挂着一缕血丝,心下一颤:
「弃,你在吃什么?」
对我的责问,他好像很不高兴:「是阿娘给我的蛋啊。
「我吃了这颗蛋,才发现里面有个小鸟。」
这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
是谁,是谁偷偷在里面放了活蛋?
母亲送来的蛋,我明明一个又一个检查了许多遍!
再看食髓知味的弃,他扔下了那个带血的蛋壳,转身去那盆鸡蛋里疯狂翻找,发现不对就将鸡蛋生气地砸在地上、墙上,四围很快一片狼藉。
「弃,你是不是饿了?」
我连忙拿了蔬果给他,却被他头也不回地丢在地上:「我不要再吃青椒了,也不要喝木渣子一样的钟乳,我要吃肉,要吃肉!」
最后那四个字,他尖着嗓子重复了许多遍。
空气里,似乎升起了莫名的诡谲。
25
翌日,弃被软禁了。
因为他闹着要吃肉,还咬伤了路过的帝奴,帝喾将他关在了原来的小院里,也不说到底要关多久,只是严禁出入。
找不到人的我,只好硬着头皮求到玄鸟头上。
「求你,让我看看弃好吗?」
「神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求求你了~~~~」
「你再敢对我用波浪线试试?」
数次以后,对方被我磨得不耐烦,索性将我也关进了院子,可怜的弃正趴在院中央的井口上,整个人有气无力。
「阿娘,我好饿。」
他对我哭诉腹中犹如火烧,可芦席上的瓜果堆积如山,却一口都不肯碰,说它们吃起来犹如木头泥巴。
「弃不要那些,弃要吃肉!」
面前,那对漆黑的眼仁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犹如黑洞一般,令人不寒而栗:「阿娘,你若是真心爱我,怎么舍得我忍饥挨饿?」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解。
弃蹒跚着走近了,那冰凉的小手攀着我,鼻尖不住地嗅着我的脖子,嘴里不住地发出低喊。
「好饿,好饿,阿娘……」
下一刻,身上的孩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高高提起。
弃从小由我抚养,几乎从不打骂,自然是吓得不停挣扎尖叫!
「弃!」
我连忙上前解救,却听背后一道低喝。
「离他远些!」
循声回头,浓荫里正站着个人,隐隐约约地看不清形容。
「帝喾?」
等了许久,对方应了一声。
高大、熟悉的人影缓缓从那浓重的黑暗里走出:「如果你不怕脖子被咬断,就继续抱着他吧。」
我闻言立即反驳。
「不,弃不会伤害我的!」
「呵。」
今日的帝喾口吻古怪,甚至有些陌生:「早知今日,便不该纵容你养育他,养成一个贪欲无尽的怪物。」
听他如此贬斥,我心里一凉:「不会的神主!弃是个乖孩子,只要再想想办法.......」
「够了,姜。」
孰料,帝喾径直拒绝了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乱麻不断,快刀斩之!我最多再给你一晚,绝不能叫这怪物觉醒壮大,祸害无穷!」
我被他罕见的凌厉震惊失色,对方已一扬大袖,漠然离开:「好好珍惜这一晚吧。」
「明日,我会彻底处理他。」
他走后,弃从墙上滑下,一声不吭地摔落在地上。
我心疼极了,连忙将他抱在怀里安抚,那苍白的小脸上,黑漆漆的眼仁朝着天穹,却映照不出一丝星光。
「阿娘,弃从没有伤害过别人。」
「阿娘知道。」
「可为什么大家都害怕我,提防我?哪怕我一直在努力帮助他们?」
这是他知晓人事后,第一次流泪。
一边流泪,一边还用带着哭腔的颤音问我:「还有阿耶,他为什么要处理我?」
我没法回答。
我的心已经碎了。
不远处,那口灵井沉没在黑暗里,几行蝼蚁顺着井绳爬下来,正忙忙碌碌地绕过草皮,这一幕看得我心中触动,勉强笑道:「怪只怪,你的父亲是神明,而你的母亲却是蝼蚁。」
弃听了,默不作声。
可有一日,这个蝼蚁却想搬天。
我上前牵起了他冰冷的小手,慢慢朝着井口走去。
「别怕,阿娘永远陪着你。」
26
很小的时候,我曾向往如母亲那般,带领全族摆脱周而复始的饥荒冻馁。
后来才明白,我只是天地间的一粒微尘,一只苟且偷生的蝼蚁,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了,更谈不上荫及父母族人。
此刻,小小的弃正伏在我后背上。
他已经好久没有进食了,肚子不时响起饥饿的咕咕声,而我背着他,正朝着他说发出怪声的地方行走。
从那口井跳下来后,我们就落到了这处荒莽的平原上。
这里果然是下界,甚至距离有邰不远。
严冬将尽,地面簇生着一丛丛毛茸茸的小草,将黎明前的平原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绿。
身后的弃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遥指着远方:「阿娘,小草发芽了。」
「是啊。
「小草发芽了,是不是春天就来了?」
我疲于赶路,自然无暇回答。
脚底,那些鲜嫩的小草被踩得作响,一只小手渐渐扶上了我的脖子,细细呢喃:「阿娘,你身上好香,好香啊。」
许是饿得狠了,他不住地咬着手指,咽着口水,甚至有几丝涎水落在了我的脖子上、肩膀上。
昏暗的道路旁,隐约出现了一片月牙形状的小湖泊。
我本想在湖边休息一会,又担心孩子受不了颠簸,只得回头问他的意见:「弃,你渴吗?累吗?要不要喝点水?」
等了好一会,背后的孩子用细细的嗓子拒绝了。
「我不渴。」
听他这么说,我便继续背着他往前走。
这之后,弃不再流口水了,他两手环住我的肩膀,忽然小声道:「我记得阿娘曾经流下的泪水,形成了湖泊。
「那都是对我的爱。
「阿娘为我做过的事,弃记得分明,永远都不会忘记。」
以为不过是孩子话,我顺口安慰了几句:「弃,你一直是个好孩子,阿娘知道。
「等到了深渊,阿娘要去责问它们,要怎样才肯放过你。
「这之后,你就可以顺顺利利地长大了......」
闻言,背后的弃笑了一声,似以往天真无邪。
「是吗,弃会顺利长大吗?」
「是啊,你会长大的,会长成像你阿耶那样俊美雄伟的男子。」
我设想着弃未来的样子,心情竟有说不出的愉悦轻松:「到时,你就不耐烦陪着阿娘,肯定要离开阿娘了。」
「不,弃不想离开您。」
弃听了,一只手紧紧地环住我。
「弃永远都不想离开母亲!」
小小的头颅在我后背上不停磨蹭着,一股股温热的水渍陆续滴落,甚至将我肩头都打湿了。
我以为他在哭闹,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铆着劲儿赶路。
走了不知多久,绕过那一汪湖泊,前方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渊薮
——不,与其说是深渊,不如说是一道延伸至地平线的巨大地裂。
宽广,廓大,望不到尽头。
27
黎明将至,一切都是昏暗的、蒙昧的。
四野空旷,只闻风声呼啸,吹得人浑身冰凉。
我放下身上的弃,牵着他往那黑暗的深渊走去,没走几步,忽然被人大声喝止。
「姜!」
我一惊之下回头,又见那张熟悉的面孔,连忙将弃挡在身后:「神主!你就放了弃吧!
「姜自知有罪,愿自归于有邰,绝不会再回帝丘了!」
「是么?」
回应我的,依旧是对方令人陌生的口吻。
「你先看看自己衣裳再说。」
我闻言低头,确然发现了异样。
只见麻衣上点点血斑,不知何时已染了或深或浅的血渍,一想到这些鲜血的来处,我浑身一凉。
「弃?」
弃就立在深渊的边缘,那一对孩子的眼神,似懵懂,又似清明。
「阿娘,我只是太饿了。」
再看那只裸露的手臂上,是大大小小的咬痕,还在往外溢着血珠,我连忙伸手,想把他拉到身边来,那矮小的身影却后退了一步。
「弃不想再拖累阿娘了。」
我有心想过去,可弃身后一臂之处便是渊口,顿时不敢轻举妄动:「怎么会是拖累呢?
「阿娘有了你,才有了做母亲的快乐。」
「可是弃心里愧疚。」
他认真地说着话,那漆黑的大眼仁闪着泪光,看着不那么可怕了,甚至有几分可怜可爱:「如果没有弃,阿娘不用在帝宫里低声下气,也不用靠讨好阿耶来供养我。
「阿娘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或者回到自己母亲身边,依旧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女。」
「阿娘没有……」
对我无措的辩解,他只是摆了摆手:「实际上,并不是您选择了我做孩子,而是我选择了您做母亲。
「弃不恨这个世界。
「只要阿娘记得,弃曾经来过。」
他说了一长串,根本不像个孩子说的话,我心中顿生恐惧。
「弃,别!」
一点淡淡的笑花,出现在那惨白的小脸上,只绽开了刹那便消失了,我扑过去,甚至来不及拉住那在风中鼓荡的衣角。
一瞬间,眼前已是空荡荡。
我好像忽然被人取走了五脏灵魂,瞬间变得空洞起来,冷冽的风从四肢百骸穿梭作响,带走了这具皮囊仅存的温度。
不远处,那个人的声音依旧冷静。
「都结束了……姜,回来吧。」
对他的呼唤,我胸臆中并没有厌恶,没有痛楚,也没有什么激烈到不吐不快的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荒芜。
对方似乎有些慌了。
「姜!」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从弃消失的地方,径直跳了下去。
28
深渊下面是什么?
没有跳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此刻浑身热血往上涌,一身皮肉都紧紧拧在一处,脸被劲风吹得剧痛麻木的感觉,居然有些爽快。
再然后,我就落到了一个柔软的垫子上。
温热、光滑,触手回弹。
不等我站起来打望四周,那巨大的垫子便从四角渐渐折叠,透过垫子的缝隙,能看到它正在急速升空。
这,这是什么玩意?!
我很快就知道了,因为这垫子渐渐将我托到了高处,对面一张相似的肉色垫子上,正坐着我一脸震惊的傻儿子。
两张垫子很快凑近合拢,将我们并在了一处。
甫一靠近,我便劈头打了他一下:「你这死孩子!」
「阿娘!」
弃也吓得不轻,哭唧唧地投到我怀里。
「我好怕!」
就在我抱住孩子的当口,那肉垫继续往上升,咫尺之间,两只漆黑的大黑眼仁子盯住了我,像一对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是一张可怕的巨大面孔。
更可怕的是——
这张面孔,几乎和弃生得一模一样。
而我们身下的肉垫,原来就是这名巨人的手掌。
仔细看巨人的脖子上,还晃悠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木头疙瘩。
莫名有几分眼熟。
再扫一眼深渊,我忽如电光石火般,回想起了那一夜遗漏的所有记忆。
那夜,是我第一次听到秩序之声。
被乐声迷得神魂颠倒的我,深夜偷偷跑出部帐,穿林过水,一路寻到了这处荒野之渊。
再然后,我就发现了那个在深渊里奔跑的巨人。
而对方也在同时发现了我,立即以足履地,遁入深空,只在我面前留下一个硕大无匹的脚印。
或许因为太过恐惧,我选择忘掉了那一天的记忆。
此刻,面对着满脸惊惶的我,那巨人说话了,口吻是与那吓人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温和、轻柔和小心翼翼。
他对我说话,眼睛却看着弃。
「你不嫌弃他,那会嫌弃我吗?」
29
没等我厘清这句话的用意,可怕的巨人已然伸长手臂,徐徐将我和弃放到了地面上。
我面前,依旧站着原先那个「帝喾」。
然而,对方面对着那个巨人,却是忽然五体跪倒于地,双肩战栗不止。
我站在他面前,冷冷斥问:「那个孕着小鸟的蛋,是你偷偷放进去的,是不是?」
对方不答。
这之后,我面前又出现了一个帝喾。
弃抱着我的手臂,有些纳闷。
「阿娘,为何会有两个阿耶?」
孰真孰假,并不难辨。
某人一见正主来了,立即以头抢地,几乎泣不成声:「神主,您就听我的吧!若现在放了他们母子,日后拖泥带水,定有余殃!」
「玄鸟!」
在神明威严的怒喝下,对方伏地不起,身姿却在逐渐变幻,变得瘦长而柔弱。
再抬头,那张俊秀的面容上已经糊满了泪水,形容狼狈:「您也看到了,他无法压制本性,根本无法接下您的重托!
「姜正妃妇人之仁,您也要这样吗?」
帝喾仃立原地,神情在冷风中平静而萧索。
「不关她的事,是我心甘情愿。」
听这两人说话如打哑谜一般,我将弃掩在身后,忍不住插嘴:「不是,我儿子不就爱吃个蛋吗?至于搞得你死我活的?」
对面,那两人同时看向我,异口同声。
「你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
「这天地间,只能有一位神。」
帝喾微动唇,云淡风轻:「我已决定了,将神位禅于弃。」
冷不丁一句话,却令我许久陷于震惊之中,地上的玄鸟更是接受不了,当场崩溃大哭。
「不,不,那邪物......他不配!」
眼前的神明皱眉,眼底结一层薄薄的霜,瞬时一股威严气压,逼得人不得不低头。
「他不是邪物。」
听他否认,我忽然想通了一些关窍。
「所以从来就没有深渊,是不是?」
良久,帝喾终于点头:「是。」
「神明与善恶同行,承载着供奉的痛苦与怨恨,就如人性有阴私好坏,向来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
我疑惑:「所以那一天,你才会在深渊里狂奔?」
对方咳了咳:「……是散步。」
因为承受不了人世太多的恶意,神明化身为面目可憎的巨人,每逢半夜,便会去深渊中狂奔,在被一个凡人发现后,仓皇留下一个充斥着邪恶与憎恨的脚印......
无怪乎,他会给孩子起名为「弃」!
我有些犹豫:「可弃还是个孩子.......」
「来不及了,只有神性可以压制他的邪性。」
帝喾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予他的是神位,更是帝位。」
话音未落,玄鸟随即扑上来,拽住了他的袍角。
「不!神主,这决定太草率了!他不过是一个凡人之子而已,您还是仔细斟酌,您.......」
「玄鸟,你没有当过父亲,你不明白。」
帝喾将一只宽大的手掌放在弃头顶抚摩:「只要听他喊一声爹,你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听他语气无可转圜,玄鸟呆呆地跌坐于地,神情恍惚:「他们,他们会质疑神的威严……」
「那不会太久的。」
神明伸手拂过孩子那伤痕累累的手臂,一阵阵光影照拂在那高华的面孔上,从未如此慈爱宽容。
「虽然一开始,他的名字就是弃,但他没有放弃任何人,也没有放弃自己。
「他愿意帮助别人,哪怕过后承受的却是诋毁,他宁愿忍受腹中火燎般的饥苦,也不愿伤害母亲一分一毫。
「弃有一颗赤子之心,就像他的母亲。」
闻言,很少被父亲夸奖的弃,露出了小小羞涩的笑容。
「其、其实弃不喜欢这个名字。」
神明第一次低头,表达了惭愧:「那的确是我的错。
「也该给你换个新的名字了。」
说着,他甚至纡尊降贵,在瘦小的孩子面前蹲下身。
「弃,什么最能令你愉悦?」
弃望着他,许久才小声道:「弃喜爱精耕五谷。」
「后为君王,稷为粮食,你有尧舜之相,可为司农之神。」
迷离夜色中,冷风吹拂下,他的父亲扬起了一个温暖的笑。
「那么,你便叫做后稷。」
30
神位的过渡是怎样的,我没有亲眼见到。
这之后弃一天天长大了,有了父亲的协助,他顺利登上了神位。
一开始,以玄鸟为首的东夷人是反对的。
幸而弃有相地之宜,又善种谷物稼穑,尝亲自去麦田中培育秧苗,汤时大旱七年,煎沙烂石,天下作饥,是他降下百谷,广蓄农仓,天下得其利,莫不咸服。
此后不过数年,司农之神稷的美名四野流传,在这样的拥护与爱戴中,当初瘦弱胆怯的孩子,渐渐长成了一个宽仁温和的少年。
在他能够亲理庶务之后,帝喾和我一起回到了有邰。
成为凡人之后,他也并未闲着,每日得暇,皆坐于庶民之中,摇琴鼓瑟,清音渺渺,众民闻之载歌载舞,倒和在帝宫时一样逍遥。
只是我忙于照料母亲,倒许久没有听一听了。
这天,他忽然不去摆弄那些钟鼓了,而是捉着彤管,在浓荫下肆意地吹,吹得族里的一众年轻男女心神荡漾。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佳人不在,结之何为?」
我听个正着,顿时面上发烧。
「神主,有话直言就是。」
眼前人望着我,一双手随意地叠在玉管上,远远看去,颀长的手指如同镀上了一层薄薄光影,精致美丽。
「那一日在深渊我问你的,你还未答我。」
「哪一日?」
对方微微扬唇,眉眼i丽,有一股说不出的高傲端艳。
他的气息、他的声音,和他流露出渴求的眼神,都因为这近在咫尺的凝望而无法忽略。
还谈什么嫌不嫌弃,在有邰的这些天,我与他日夜相对,同床共枕,心意早已不言自明。
不过我承认。
我被这样放肆的求爱击中了。
眼见天色渐暗,云气擦黑,我朝不远处的浓荫点点下巴。
「去小树林里说。」
帝喾听了,很自然地将那彤管递来,而我牵住那彤管的一头,渐渐朝枝浓叶茂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是连绵百里的丰饶田地,辛劳的人们正在勤劳耕作,青碧色的丘山渐渐浮起雾霭,数不尽的山峦起伏,柔情百转。
一位母亲唇角噙着微笑,正举着怀里的孩子,迎着夕光玩闹。
一段刻骨铭心的深爱,自此而始。
(全文完)
后稷,名弃。母姜。出野,见巨人迹,践之而孕,期而生子。
儿时好种树麻菽,及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者稼穑焉,民皆则之。尧以为农师,天下得其利。
——《史记·周本纪》
发布于2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