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蔷薇锁
第 4 节 蔷薇锁
我是个废物。
我老公,却是个上了十二次财经封面的天之骄子。
后来他告诉我,那些全是花钱买的。
并声称不想拖累我,果断提出了离婚。
难不成,我这是嫁了个假豪门?
1.
「其实,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
这是我见杨季生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三秒后,我决定嫁给他。
2.
第一次见到杨季生,是在一家禅茶店里。
没错,老套的相亲。
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人不太像商人。
他留着微长的鬈发,身着质感精良的米白色对襟麻衫,一手碧绿的翡翠手串衬得手腕皓白,正手执浅盅坐在窗下喝茶。
阳光正好,微小颗粒尘埃在光线里上下飘浮,糖粉般落在那漆黑的发顶和几近透明的耳廓上,愈发令整个人清异秀出,格外不俗。
某些角度看,甚至有些文艺范儿。
然而这儒雅的青年一开口,却十足荒唐:「其实,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
「钟小姐,你觉得呢?」
这,是可以和初次见面的相亲对象说的吗?
我被这意料之外的坦白打得猝不及防。
「……为什么对我说这个?」
之前我交往的那些玩咖们,起码露相之前会装一装,他倒好,直接把底裤……不,底线都亮出来了。
对方扬起臂,仔细给我倒了半盏茶水,看起来很有诚意。
「因为,我很希望能和钟小姐结婚。」
我并没有接那盏茶。
而是无言地靠在卡座里,等着对方娓娓道来下文。
「恋爱纯粹是挥霍多巴胺,但婚姻不一样,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结合就够了。」
「如果钟小姐和我结婚,我不会在外面乱搞,不会闹绯闻,更不会像一些长辈折腾出私生子。」
「我会恪守丈夫的本分,履行必要的义务与职责,绝不会让你陷入舆论的难堪阵地。」
当时,我怀疑他在影射我爸。
因为我爸就是在五十岁高龄,爆出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
对他如此地开诚布公,我自然持嘲讽态度。
「你怎么保证?」
然而那张好脸对着我,却是端庄又正经:「你放心,我有很多其他事要做,没那么多精力的。」
对方将白瓷茶杯举到唇边,微微一抿,流露出从容在握的镇定。
「钟小姐不信,也可以签婚前协议。」
3.
当月,我们就举行了婚礼。
难以置信,一个并不爱我的人却向我承诺了忠诚。
我们约定了要互相监督、互相控制,也互相温暖、互相扶持……就像很多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
一开始,我会忐忑不安,和他结婚会不会很难。
但实际上,杨季生比我所有交往过的男人都好相处,和所有我见过的富二代不一样,他性情温和,洁身自好,工作能力也强。
因为身在园区,身边方圆十里不见一只母鸡,干净得连我都心酸。
你也许要说了,他肯定是个GAY。
怎么可能。
人家不管多忙,都要雷打不动,坚持和我一周两次。
这要是偶尔在外面吃喝了热性的东西,还要再来一次。
不论性格、人品、家世、某方面的能力……他真的哪哪都好。
只是不爱我而已。
4.
没有爱的婚姻是怎样的?
说实话,感觉蛮爽。
我妈常常旁敲侧击,让我管好自己老公,别重蹈她的覆辙,让外面的女人捡了便宜。
我被她鼓动过一次,还真偷偷翻过他手机,那朋友圈里不乏小网红女总裁暧昧或大胆的短讯,但只要涉及擦边,他就不回复了,把人家干晾那里。
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干这事了。
我俩平时都忙,他有个估值过亿的科技金融公司,我有个半大不小的营销摊子和两家画廊,余闲本就不多,更不提互相监督了,
也因此结婚三年了,我们的生活风平浪静。
比起圈子里周而复始的正宫外室撕逼大戏,我这里简直清静到无聊,甚至连争吵红脸都很少。
不过,也许是三年之痒,杨季生连续几个晚上没回家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这天我睡了,忽然被伸进被子里的大手弄醒。
「我今天有点累。」
模糊地拒绝后,对方离开了。
这之后,隔壁盥洗室响起了哗哗水声,我闭了眼,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鹅绒被子里。
再次醒来,
我正被人从身后紧紧抱着,浑身骨头被捂得发烫,烫得发软,感受到身后那绷紧的肌肉和轻柔却不容拒绝的爱抚。
「真的不想吗?」
那人口齿间一股清新的水汽,热沉沉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
婚后,我们拒绝相爱,却又不免在欲望中沉沦。
只是他很少会表达如此强烈的需求。
犹豫之后,我无奈地转过身。
三年了,他身上复杂的气质也更加成熟,昏暗的晨光中,那张面孔很漂亮,整个眼窝都被卷入阴影。
高深、危险而迷人。
没有接吻,
也没有对视。
一切如以往直入主题。
结束之后,我裹起被子想睡个回笼觉,身后男人却坐起了身,我闭着眼睛:「怎么不多睡会?」
对方沉默了会,一如往常,连名带姓地叫我名字:「钟婉莹。」
我在困倦中应了一声。
「离婚吧,我们。」
5.
我不明白。
两个人相处得好好的,杨季生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明明我们脾性相投,背景也算门当户对。
二十九岁时,他做的科技金融估值近亿,也因为这,我妈没少被人在牌桌上奉承,奉承她有个精明能干的好女婿。
而且他对我也大方,平时奢店订礼物就不用说了,婚后第一年恰逢行业萧条,多亏他持续向我的烂摊子输血,我的小破公司才没倒闭。
没理由现在市场回温他却要和我分道扬镳啊。
我在床头坐了半晌,越想越不对劲:「不是,都决定离婚了,离之前你还要打一炮?」
不远处,杨季生身影僵硬了一瞬。
我抹了把脸:「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什么叫拖累?」
我挥开被子,赤脚站在地上,像个被人始乱终弃的疯婆子:「我要你给我理由,而不是给我敷衍!」
「不是敷衍。」
对方站在穿衣镜前,说话徐徐道来,娓娓动听,依旧如绅士般温良:「我在沪市的两处楼,还有悉尼的一栋别墅都可以留给你,明天就可以办过户。」
「杨季生!」
我大吼一声:「我问你钱了吗?!」
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了,他打领带的手哆嗦了一下。
「……那就先不提。」
对上我虎视眈眈的眼神,对方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联系我。」
眼见人衣冠楚楚地出了房间,我疾步追过去:「你要去哪?是不是去外面找小妖精?」
「……去找我妈。」
我一口气噎了回去,
「等下,我也要去。」
6.
结婚三年,我渐渐将杨家摸得彻底。
慕强的基因沉浸在杨氏家族的血脉里,自杨父建工厂起家,这之后依旧训诫子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他自己最是以身作则,血洗了妻子的婚前财产后,见她对自己没有了威慑力,又在外面找了个温柔可意的情人,并在对方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之后将人大摇大摆抬进了门。
这件事发生在杨季生八岁的时候。
从那以后,他妈妈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
说疯也不完全疯,毕竟人还会守在祠堂里烧香拜佛,只是永远都盘着手里的佛珠,对眼前的儿子视若无睹。
烟雾缭绕里,杨季生上了三炷清香,朝我点头:「钟婉莹,请你。」
我「嗯」了一声。
怕她受到虐待,他每个月都会回家一次,毕竟是儿子,又不能亲自查看她的情况,都是委托我代劳。
然而这次,他刚回避去门外,里间就走出了一个年轻姑娘。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心里就冒出了两个字。
「佛媛。」
和杨季生风格类似,这姑娘也是一身米白麻衣,长发不染不烫,泼墨似的披在背后,身量清瘦,不施脂粉,长得倒不赖的。
再看她手腕上,同样是一圈鲜亮的翡翠珠串。
见我在解杨母的上衣,她似有敌意,「你是谁?」
对方没礼貌,我自然也不客气。
「这话该我问你。」
两人起争执的当口,杨季生推门进来了,一见那姑娘就愣住了:「小米,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季生。」
姑娘看着他,一声饱含感情的呼唤,两人之间的氛围好似化不开的饴糖。
倒像我成了外人。
杨季生向她介绍了我,对方神色稍霁:「原来是误会。」
「姐姐别气,我只是担心伯母。」
「……没事。」
向我道了歉,她又转向杨季生,话语温柔,信誓旦旦,
「有我在这照顾伯母,季生你尽管放心。」
7.
结婚三年,我从未听说过这姑娘的存在。
只是看她穿着朴素,又寄住在杨家,说不得和杨季生有什么青梅竹马、铭心刻骨的虐恋,只是一个富贵,一个寒微,迫于无奈,不能相守而已。
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车子缓缓驶入车库,对方先下了车,见我一个人窝在后座上,便过来帮我拉开车门。
而此刻的我,早已满眼泪花,声音哽咽。
「……没事,我成全你们。」
杨季生:「?」
8.
回到家,杨季生对着沙发上哭红了双眼的我,递过来一叠热毛巾:「她只是我妈以前资助的学生,你想太多了。」
「我不信。」
脑补了一出豪门虐恋的我哭得不能自已,一边敷眼睛一边恶狠狠道:「不是为了女人,那是为了什么?」
对方去保险箱里拿了雪茄,弹一弹烟嘴:「我不会随便和人建立一段关系。」
「这点,我以为你了解的。」
「……哼。」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了不少。
但对方早上那决然的姿态,仍然令我倍感屈辱:「那你说离婚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就是说着玩?」
「不是。」
杨季生用两根长指将烟管送到嘴边,却并没有点燃,一双眼略显阴郁地睇我。
「我是认真向你请求离婚的,钟婉莹。」
此际,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极长,横亘在我眼前像一道黑不见底的深渊。
而我的脸颊,因这极度的难堪羞辱而阵阵发烫:「不,我不离。」
「你不后悔?」
「不。」
话音刚落,对方已经搁下了烟管,疾步来到我面前。
「可怜的,为了个外人,眼睛都哭红了。」
说着,他拿起那已经失温的毛巾,给我细细擦拭着双眼,低垂的眸被密密的睫根盖着,带着微妙的执拗。
不得不说,
结婚三年,这是我们之间头次超过一秒的对视。
最后是我先抵挡不住,挪开了眼睛。
9.
翌日一大早。
睡在身边的男人辗转反侧,忽然自言自语:「不行,我得把我妈接走。」
我蒙胧着问:「接哪?」
他没答,而是迅速起身洗漱,见他忙得风生水起,我也不好意思再赖在床上。
潦草对付了早饭,我们回到杨宅。
刚把他妈带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个魁梧高大颇有正气的中年男人。
对方态度颇为热情:「季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杨季生亲爸,也是我的公公,杨启泰。
对久未归家的大儿子,他一副舐犊情深的姿态,然而,杨季生冷着对方,却连寒暄客套都没有:「我带我妈过去住两天。」
「怎么,现在就走?」
「嗯,公司还有事。」
杨启泰不赞同地提高了声量:「你瞧瞧你!
「好歹留家吃个饭,也尽一尽大哥的本分,都多久没见你两个弟了?」
「说了不用。」
留下冷淡的一句话,杨季生叮嘱我:「我先带妈去车里,你去门口等我。」
我早已习惯了他们针锋相对,当下漫应一声。
杨启泰见状,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三年前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他对杨季生还呼来喝去,一派大家长的威风。
后来,许是看到两个小儿子烂泥扶不上墙,还得靠大儿子撑门面,态度又逐渐好转。
软磨硬泡,威逼利诱。
什么手段都使上了,也不过为了让两个不成器的私生子在大儿子的公司里占上一股。
这一会,我人刚到门口,一辆火红色布加迪从正门驶入。
锃亮的玻璃窗缓缓摇下,里头的人笑得满脸花开却掩不住那副斜眼窥人的味道:「大嫂越来越漂亮了,我大哥真有福啊。」
这人是双胞胎其中的一个,许是年轻气盛,两颊长满了红色痘子。
被他那露骨的眼神盯得心下不爽,我笑道:「容生最近怎么了,脸上越发严重了?」
对方听我关心,耍帅似的吹了一口刘海。
「我有过敏性疾病,还以为大嫂知道呢。」
「知道的,你有过敏和性病。」
我随口应付了一句,就径直绕了过去。
这之后,杨季生带着他妈离开了,只是他并没有将她带回我们的住宅,而是九曲八弯将人送去了一个私密性极高的疗养院。
我不是不好奇,只是回程的路上瞧他神情紧绷,没有立即追问。
「我可以信任你吗,钟婉莹?」
「怎么?」
好一会,他侧过脸看我,目光幽亮慑人,令人不寒而栗。
「今天送她去的地方,你要帮我保密。」
10.
这几个晚上,我都和杨季生同床共枕。
只是对方眼神炯炯,在昏暗中存在感极强,我被他盯得浑身毛毛的。
「看什么看。」
「看你好看。」
我被怼得一时无话。
许是有些好笑,对方抿唇搭着眉,薄薄的眼皮弯着,一手却亲密地放在我腰际,暖得人心慌。
许久,我低声:「你要和我离婚,一定有具体的原因吧?」
「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说话。
那对眼睛永远是看不透的。
此时此刻,我却发现自己正被这双悲伤的眼睛吸引着,如同止不住的担忧一样。
「从今往后,不论顺境或逆境,不论贫穷或富有,不论疾病或健康,这对男女将彼此支持并相互珍惜,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我低声重复:「还记得当初在婚礼上我们发的誓吗?」
黑暗中,他的唇动了动:「记得。」
「我只是怕你后悔。」
「不会的。」
我凑过去,亲了下那紧抿的唇。
只是安抚的吻,一触即分。
11.
这段时间,杨季生好像不忙了。
他每天都会去公司接我下班,之后一起去酒楼吃粤菜,连着好几天,我才猛然发觉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咦,这两天怎么不见陈妈?」
陈妈是我们刚结婚时聘请的阿姨,川渝人,不光家务麻利,还能做得一手好菜。
杨季生闻言,淡淡回我:「前几天被我辞掉了。」
「为啥?」
「太贵了。」
没等我搞明白,他就自己下厨煎了几个蛋,还端了杯热好的牛奶给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只是刚走近,身子陡然一晃。
我连忙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我有低血糖。」
他摆摆手,一如往常地坐在桌边用餐。
望着那略显苍白的脸色,我脑海忽然涌现一段可怕的猜测。
荒唐,但合理。
吃完早饭,他在玄关处打着领带,一边远远问我:「钟婉莹,你今天上班吗?要不要我送你?」
见我背着他不说话,又过来扳我肩膀:「钟婉莹?」
回应他的,是我斑驳的泪眼和哽咽的声音。
「……我不想……当寡妇……」
杨季生:「?」
12.
「你放心,不管是得了什么绝症,哪怕把我们手头的资产都卖空,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对我信誓旦旦的保证,杨季生面色浮上几许无奈。
「我没病。」
「那为什么要提离婚?」
许是累了,他叹息一声,温柔得蛊惑人心。
「晚点再告诉你。」
下午,我一如往常收到了订阅邮件,封面就是个大大的惊喜。
「杨季生,你又上杂志封面了!」
本地发行的财经日报,我直接订购了电子版,时不时能在封面上看到自己老公伟岸的身影,算上之前的已是第十三次了。
杨季生瞥了眼,留下一句点评:「不一样,之前十二次都是我花钱买的。」
我:「?」
那这一次?
不用他指点,我连忙打开了PDF,却见封面上显眼的几个大字。
【杨氏父子深陷庞氏骗局风波,小额借贷黑马股上市即跌停】
我坐在原地,脑袋里自震成了一坨糨糊。
封面那些大字拆开来看,我个个认识,怎么拼成一句话就看不懂了呢?
正想再看两眼,楼下传来越来越近的喧哗声。
这之后,大门被轰然拍响。
杨季生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门外立即涌入了一群人高马大、身着黑蓝制服的陌生大汉,他们招呼都不打一声,进来就拍照片,贴封条……
眼见他们将我心爱的小紫貂和BirkinBag灌进塑封袋,我终于从这魔幻的场景里回过神来。
「杨季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讲。」
杨季生靠在沙发上,颇为轻松、慵懒地摊开双臂。
「就是我破产了。」
13.
眼见原先满满当当的衣帽间被陆续搬空,我泪目了。
「我有点后悔了。」
杨季生轻挑眉头:「不是说无论贫穷或富贵,你都对我不离不弃?」
「可那是我刚入手的Birkin!」
对方无奈摊手:「我提过两次离婚了,是你自己不肯。」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听我哭吼,他不盐不酱说了一车话,句句直刺肺腑。
「告诉你又怎样?告诉你我就不会破产了吗?
「钟婉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之前和投资人签了对赌协议,这个楼肯定要拿去填窟窿,至于剩下那点东西,和我离婚我会争取都留给你。」
说罢,他拿了包万宝路,径直去了露台。
上市失败骤然破产,巨额财富大幅缩水,这事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承受的范围,眼见他一个人站在宽阔的露台上发呆,我犹豫一会,跟了上去。
被凄寒的北风吹了一会,发热的头脑也渐渐降温。
许久,他弹一弹烟灰,略偏头看我,那漆黑的眼瞳隔着重重烟雨,有种说不出的莫测况味:「怎样,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我撸了把脸:「夫妻自然要同甘共苦。」
「你……」
「我们是同一条破草绳上的蚂蚱……没得选的。」
见杨季生转向我,神情似有些愕然,我拿过他嘴里明灭的香烟,递到唇边深吸一口,一蓬细小的烟在两人之间很快蒸腾,又瞬间消散。
身旁的男人睇了我许久,忽然伸出一条长臂,默默揽住了我。
在静谧无声的夜里,我们相依相偎,一起睥睨脚下川流的车灯和不眠的霓虹。
一口绵长的烟,在两人嘴里渡来渡去。
恍惚间,竟然有相爱的错觉。
14.
因为涉及债务纠纷,法院不光封锁了杨季生的大house,还拉走了他最喜欢的一辆绚蓝色长轴轿车和一辆高价落地的钻红库里南。
当天,我一直跟着他。
真怕他会像那些绿韭民爬上国贸大厦,从顶楼一跃而下。
虽然对方目前还很安详。
住处被法院封锁,我收拾了些衣物,带着杨季生搬到了自己的小户型里,这里只有八十九平,但因为其江景房的稀缺性,同样一户难求。
他进了屋四处转看:「可以啊,钟婉莹。」
「你居然背着我在外面买楼了?」
我嗤笑一声:「我婚前自己赚的小房子,有问题?」
对方不置可否,转进厨房后,顺手捞起墙上的围裙挂在脖子上:「饿了吗?下面给你吃?」
不得不说,破产后的小杨还是很有眼色的。
江边潮气重,夜里越睡越冷,我不自觉地往最暖和的地方钻,还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梦里我离了又嫁了,新老公出轨家暴还抠门,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不知为何,醒来看到杨季生,我竟莫名松了口气。
幸好没换人。
方寸之间,面面相觑。
我连忙把腿从他腰上挪开:「不好意思哈,床太小了。」
「……没事。」
对方注视着我,湿漉漉的睫毛低垂着,两根修长的手指缓缓轻抚我裸露的肩头:「夜里你一直在抖,是不是怕冷?」
摸不清他意思,我点点头。
「来。」
面前,杨季生摊开一只修长的手臂,示意我枕到他的肩上去。
放以前,这是绝无仅有的。
我正有些受宠若惊,对方似有若无笑了笑。
「其实我也怕冷。」
15.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不得不挤在主卧那张一米五宽的小床上,头靠着头,肩挨着肩,我不禁感慨:「其实这样也不错。」
「是么。」
「是啊,之前屋子太大,总感觉很空荡。」
说着,我看向身边一手支颌,慵懒地发着呆的男人:「你觉得呢?」
他不置可否地揽过我:「再抱会。」
果然,温暖是人人想要的。
许久,我头顶响起一道淡漠嗓音:「其实,我在那个公司里早不是最大股东,股票大部分都被我爸、我弟他们分了。」
「啥意思?」
「我是项目发起人,但持股最低。」
闻言,我心头漫过欣喜,一把从他膀子里挣开:「那你损失应该不算大吧?」
「躺回去。」
「哦。」
见我听话照办,杨季生扬一扬唇,稳重沉郁的气质外,还有几分晴朗的少年气:「我只要解决一定金额的对赌协议就行了,虽然金额不小,但也不至于背上巨债。」
听他这么说,我数日来的提心吊胆才算缓解:「那就好,钱再赚就是了。」
忽地,对方越凑越近:「钟婉莹?」
「嗯?」
不等我说话,他俯下身,径直捧住了我的脸:「我现在才发现,你眼皮里有个红痣?」
此刻,我们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暧昧升温,
近到警钟长鸣。
不可避免地,我也凝住了对方的眼睛。
那瞳孔漆黑忧郁,虹膜边缘是一圈美丽的深蓝边边,如星子寥落的黎明,瞬间击中我心扉。
我一凛,连忙从那温水怀抱里挣脱。
「公司还有事,我得上班去了!」
16.
我承认自己胆小,还没做好坠入爱河的准备。
但借工作逃避也是掩耳盗铃。
毕竟晚上没处去,还是得苟回家去。
入夜,我正拿着笔电在客厅办公,忽然被一勺子咸蛋黄怼到了面前。
杨季生一手托腮,一手将调羹递到我唇边:「尝尝。」
「啥?」
「我练的溏心蛋。」
这几天他赋闲在家,居然开始对着菜谱学做饭,破产了还这么甜美可人,委实令人抵挡不住。
我尝一口,感觉不错,忍不住对着报表干掉了一碗。
对方拿走了空碗,便去水池边哗哗地洗。
屋子里静悄悄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从工作里抬起头,才发现男人就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我。
不小心对视了,他还颇为认真地问我,
「钟婉莹,这就是幸福吗?」
「嗯?」
「两个人一日三餐,吃饭穿衣,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自己的事?」
此刻,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空气中流动着微妙的情愫,颇有几分失控和难以驾驭。
默了会,我开口了:「还记得我们刚结婚你对我说的话吗?」
「什么话?」
我学着那傲慢的口吻,戏谑地开口:「别爱我,女人,那纯粹是浪费生命能量。」
杨季生搁了书,一脸深思:「我有说过这话?」
「怎么,不承认?」
「不是。」
对方忽然从沙发上起身,一手按住我肩膀,情深意切道:「我只是觉得如果夫妻之间能有一点点爱,那也是很不错的。」
「呵。」
见我态度高冷,他也不以为杵,而是热情地邀请我一起看书。
和杨季生一起,这种温存的时刻是少有的。
于是我欣然同意,并随手拿了一本,靠在他怀里翻着,对方盯了一眼,念出了那句耳熟能详的台词: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来袭?」
「是啊,这本书很有名的。」
杨季生听了,当即拒绝:「为什么要避开猛烈的欢喜?」
「换一本。」
说着,他不容拒绝地将手里的书塞给我。
赫尔曼·黑塞《悉达多》。
扉页就是一段长诗,许是很喜欢,他还坚持娓娓地念给我听。
「我将听便灵魂与肉体的安排,去经历罪孽、追逐肉欲和财富,去贪慕虚荣,以陷入最羞耻的绝望,
以学会放弃挣扎,学会热爱世界。
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
而是接受这个世界。
爱它,属于它。」
并不出名的诗,从他口中念出来,却有种意外的动人。
正当我反复回味其中的意境,杨季生忽然问我:「你觉得怎样?」
「诗很好。」
「没有别的感想了吗?」
「没有。」
他笑了,却没有再追问我。
17.
从那天起,杨季生忽然开始给我做爱心便当。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如公司里的工薪族小年轻,带着印有粉色HELLOKETTY的巨大饭盒上班。
助理小于恰好来递文件,顺便夸了句:「莹姐,伙食不错啊。」
我嘴里吃着白灼甜虾和醋茄子,也不禁羞涩得意:「嗯,我老公做的。」
「哈?您结婚了,什么时候?」
闻言,我有几分尴尬。
当初以为和杨季生走不远,因此我对外一直宣称单身,幸而小助理向来灵光,见状连忙表态:「莹姐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又很有眼色地转移了话题:「刚接的案子,要不您先看看?」
「好。」
我拿起合同,快速浏览了一遍:「UChat?」
「嗯,近期爆火的聊天软件。」
小于神态兴奋,还特地翻出创始人给我看:「这企业已经B轮了,估值过十亿,是下半年绝对的黑马!他们主动找上门,让我们帮忙做一下上市预热。」
文件扉页就是照片。
这位名叫韩邃的创始人浓眉毛,方下巴,是个颇有硬汉气质的年轻人,长相很有记忆点。
「哟,B轮估值十亿,以后更不得了。」
「是啊。」
见我赞不绝口,小于又接着介绍:「但他只持有品牌和一定股份,两轮背后都是同一人注资,那才是真正的大股东。」
闻言,我啧了声。
不得不说,这人真有眼光,比杨季生走运多了。
下了班,我将资料带了回去,想和他一起聊聊这个案子。
刚走到楼道,却见房门虚掩着,还隐约透出絮絮人声,我狐疑地推开门,却见一个年轻女人正倒在某人肩上痛哭,布料都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杨季生打眼见了我,立即将人推开了。
「是她先动的手。」
18.
见他敢做不敢当,女人连忙从肩头让开:「姐姐别误会。」
「我只是担心伯母的身体,才来问季生的。」
「哦。」
见我没什么反应,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眨了眨,我见犹怜:「季生,我是在为你着想啊。
「这几年一直是我贴身照顾伯母的,我求你把我送到她身边去,好吗?」
杨季生一脸漠然,不置可否。
见撬不动他,她又转身拉住我的手:「姐姐,我求求你——」
我摊摊手:「你们这么好的关系,他都没告诉你,又怎么会告诉我?」
「毕竟我都不能连名带姓叫他呢。」
小米被我的阴阳怪气刺得小脸苍白,又哀怨地瞥了某人一眼。
她走后,杨季生有些疲惫地叹口气。
「我刚想套点话,你就回来了。」
「哟,嫌我碍事啊?」
我酸溜溜:「听人家季生季生地叫你,心里很得劲吧?」
「你要是愿意叫我老公,我心里更得劲。」
「老……」
话音未落,我连忙改口:「你想得美。」
见我不给面,杨季生也没生气,而是一手将我牵到桌边坐下。
我这才看到桌上一台玻璃锅,里面正煮着满满一锅料:「咦?你做这么多,也不留人家吃饭?」
「只给你做的。」
看他似乎对自己家庭煮夫的身份接受良好,我忍不住试探:「万一,你一辈子都起不来……」
「那我就去打工咯,一个月万把块还是没问题的。」杨季生说着,叉了一筷子肥牛给我,「你是我老婆,我肯定要管你吃喝不愁。」
我认真想了会,居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正吃得斯哈斯哈过瘾,手机响了,一看来电人,我蒙了:「咦,你爸打电话给我?」
「找我的。」
「那怎么不直接打给你?」
「我把他拉黑了。」
对方口吻不咸不淡:「之前我爸他们想在公司占股,不光拿了我的,还把老家几个厂都抛售了,低价盘给了别人,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估计是想找到我,然后杀了我吧。」
闻言,我拿过手机,果断摁灭。
「没事,有我给你挡着呢。」
杨季生笑了,水雾中的一张脸温柔而亲昵,我忽然灵光一闪:「所以你说要套小米的话,不是搪塞我?」
「你觉得呢?」
他微微扬唇:「他们控制不了我,但可以控制我妈啊。」
闻言,我心下一冷。
再看面前,男人恢复了平静,还不忘给我夹菜,
「吃吧。」
19.
半夜,细思极恐的我做了一整夜噩梦,天不亮就把杨季生推醒了。
「不行,我们还是去看看你妈吧?」
对方搂着我,睡眼蒙胧:「怎么?」
「万一你爸他们找到她了呢?」
杨季生同意了。
这之后,趁着外面麻麻亮的天色,我们一起开车去了市郊。
这里的疗养院有良好的保护隐私的措施,穿过固定式拉帘及移动屏风,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飘窗上正执着地将一双筷子叉到米饭上。
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虽然她看着眼前的儿子,依然如同看一个透明人。
杨季生倒是不在意,一进来就拿起小刀坐在床边削起了苹果,我找不到事做,便主动站到老人身后为她按肩膀。
在听她嘴里念秧,搬到疗养院还不忘拜佛。
我有心想和婆婆有点共同话题,便耐心听她絮絮重复着同一句话。
「保佑杨家……」
「保佑杨家……」
正听得耳朵起茧,她忽然身子一颤,将声音诡异地拔高了。
「保佑杨家……断子绝孙呐……」
我唇边的笑凝滞了。
不远处,那正削着果皮的修长手指也停下了。
20.
他才八岁,她就疯了。
所以,有什么是我知道而他不知道的呢?
但一个素来风光的、出色的,甚至是傲慢的男人,又怎么甘愿将自己最丑陋的伤疤暴露于人前?
就在那一瞬间,自厌、羞愧、被逼到极致的绝望……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情绪在他眼中如飓风般卷过,却并未发作,而是搁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杨季生!」
怎么也想不通,什么样的母亲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不闻不问,放任他被外人压榨欺负,甚至祈求他死?
来不及深思,我连忙追了上去,一路追到地库。
前面的人个高腿长,走得很快,我好不容易抓住他手腕,气喘吁吁:「杨季生,我都还没吃早饭呢。」
他停下了。
因为靠近出口,地下呼呼的冷风吹得人汗毛直竖,我连忙挽住他手臂,一脸讨好:「要不一起去吃汤面吧?」
「天冷了,喝一碗浑身热乎乎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动心?」
头顶上,男人一言不发,眼神却潜藏着自毁与疯狂。
吓得我一哆嗦:「不喜欢汤面啊?」
「要不换成汤包?皮薄馅大,一口爆浆……」
孰料,对方低头看着我,忽然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钟婉莹。」
「?」
「我想吻你。」
这是通知,而非请求。
接下来,他不容拒绝地一手扣住了我后颈。
21.
沪市一夜入冬,窗外风狂雨骤。
然而小屋里却很热。
我们从未这样认真地接吻,认真地探索对方的欲望与伤痕。
那儒雅的面孔依旧保有克制,悬于隐忍与沉沦的一线之间,但我看着他却仿佛看到了一只被打击濒死的野兽。
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每个人都应该有归处,也许是一个窝,也许是一个人。
我心软了,朝他敞开两条手臂:「要不要到我怀里来?」
「……小狗狗?」
崩溃就在一瞬间。
这个人几乎是立即倒在了我身上,那高大的身躯好似再也无法承受重负,摧金山、折玉柱一般垮塌了:「婉莹……」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试着爱我,好不好?」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颤抖的声音影响着我,因为我无法捉摸他的想法,便如同犯了好奇心的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探寻下去。
「好啊,那你用什么来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很多,很多。」
此刻,对方湿润的红唇就在面前翕动着,被他扶住的细颈被迫后仰,我深吸一口气,一股浓稠的暧昧气味汇入口鼻。
下一刻,唇上已经落下缠绵的吻。
「那用我自己来换,好不好?」
22.
一整个晚上,杨季生都在祈求。
他从未这么耐心细腻地对待我,我的身体也从未如此响应他的呼唤,除了对方每做一件事,就会问一句好不好,体验简直是登峰造极。
直到一个轻吻,宣告了这个迷离夜的结束。
绸被丝滑,那优美的上半身裸呈在晨光里,线条流畅,浑如雕塑,修长的手指将绸质布料轻轻提上肩头,纽扣扣到第一位。
莫名清冷,又欲望十足。
见我在深处蠕动了一下,他低头,轻声询问:
「醒了?」
那上扬的音调含着某种暧昧,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敢看上方那玉兰色的面孔,只能将身子囫囵背过去,假装要睡回笼觉。
对方没有强求,而是帮我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被窝里还很暖,我正迷迷糊糊着,枕头旁的手机响了。
居然是我妈,且一开口就直入主题,
「杨家的事我听说了,小杨情绪怎么样?」
「还可以。」
「哦,没疯的话早点把婚离了,妈再给你找个好的,反正你们也没孩子。」
我:「?」
万万想不到,以往我单身,她打电话催婚,后来我结婚了,她又催生孩子,现在杨季生破产,她又开始催离婚。
就和杨启泰的作风一样,有钱吃绝户,没钱扫出门。
太狠了。
实在太狠了。
我不禁心生反感:「干嘛要离?我们过得好好的。」
对面叹了口气:「好什么呀,他现在穷得当裤子,你想开点,妈再给你找个脾气好的,有钱点的不就行了?」
画重点:有钱的。
一听再嫁,我想起圈子里那些破事,瞬间倒尽胃口:「再嫁又怎样,他们会和杨季生一样脾气好、给我钱花,还不在外面乱搞吗?」
「当年你们不帮我,要不是他注资,我的小公司早就倒闭了!」
不等她再说,我就挂了电话,心下惊魂甫定。
没想到婚后三年,一个曾经宣称永远不会爱我的人却给了我安全感。
导致我一想到和别人结婚,竟会不由自主后怕。
这之后,我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不远处的小阳台上,杨季生身影修长,一手插在兜里,似乎正和谁打着视频会议。
我想突击过去,给他一个惊喜(惊吓),却无意扫到了那视频上的人。
浓眉毛,方下巴。
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即熄了屏,转身朝我一笑:「早啊,婉莹。」
我指着他手机,
「你和韩邃是什么关系?」
23.
「你真的破产了吗,杨季生?」
「……」
「Uchat背后最大的股东,是你吧?」
「婉莹……」
「请不要这么亲密地叫我名字,谢谢。」
对上我绝情的面貌,杨季生似乎有些慌了:「我们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婉莹,你答应要爱我,还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
「女人在床上的话也能当真吗?」
对我冷漠的回复,面前的人一贯澄净的眼眸里满是血丝,透露满满的不可置信。
但我心里却毫无起伏。
如果说昨晚的杨季生像漂浮在水面的皎洁月光,
温柔缠绵,又与世无争,
那今天的杨季生就像裹在重重蜜糖里的砒霜,
外表甜蜜又剧毒无比。
「别演了。」
我冷冷挣脱了他的手:「你的演技很拙劣。」
似乎被吓到了,杨季生一直追我到门口。
「别生气婉莹!」
他没说完就被我径直打断:「我相信你,是因为给了我尊重、信任和安全感。」
「但现在呢?你居然骗我?」
对方连忙按住我双肩,神情恳切:「不,这不是欺骗,只是有些话没说清,你再信我一次,我把所有真相全告诉你好不好?」
「别抛下我,求你了!」
桌边的棱角硌住了掌心,泛出辛辣的痛感,听他还在狡辩,我失望透顶。
「离婚吧,我们。」
24.
日暮最后的一丝光亮散去,天边还残留隐约一点青蓝。
我拖着不情不愿的杨季生来到了民政局,因为已经临近下班,里面人数寥寥,我径直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工作人员。
「你好,我们要办离婚。」
柜台后的大叔翻看几眼资料,从厚厚的镜片后看着我们:「有没有财产纠纷?」
「没有。」
「有。」
见我瞪过来,他连忙补充:「我名下的房车都可以给她。」
大叔朝我啧了声:「妹子,听哥一句劝,现在这种傻白甜男人已经绝种了。
「你但凡能把他嚼巴嚼巴咽下去,就千万别吐出来!不然肯定会后悔的!」
听他帮着说话,杨季生朝我投来殷切的目光,我冷笑一声:「不了,我们感情早就破裂了。」
「是吗?」
对方拉住我衣袖:「可你昨晚还喊我小狗狗。」
「…….你闭嘴。」
经历了漫长的扯皮,半小时后,我们被工作人员以打烊为由请出了大厅。
站在寒风瑟瑟的街头,我点燃了一根薄荷味万宝路,
并在对方夺下我的香烟之前,及时朝他脸上吐了口烟圈:「杨季生,你以为我是你朋友圈那种新娘学校毕业,除了夫家、娘家就一无去处的乖乖女?
「你最大的错并不在骗我。」
「而是你完全不了解我,却自负、自大地娶了我。」
这之后,我不顾他的挽留拦下一辆路过的的士,上了车扬长而去。
25.
表面我回家了。
其实并不然。
当初我把房买这里,就是因为不远处有个857圣地,当时我年轻又有钱,自诩不婚主义,也曾是在大海里浪过的人。
导致酒吧的老板娘见了我,还要揉一揉眼睛,之后才来个猛烈的贴面吻。
「Lindsey!」
她一边拉着我,一边还朝新来的酒保介绍:「来来来,见一见咱们的老主顾。」
「三年前,咱莹姐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海后,横扫一条街的天菜!」
吹了几句牛逼后,又朝我笑眯眯道。
「Lindsey啊,你失踪三年,好多人说你死了。」
我礼貌微笑。
入了婚姻的坟墓,某种意义上还不如死了。
正寒暄着,肩膀上被人拍了一记。
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好久不见了lindsey,还记得我吗?」
我瞟了眼这一身潮牌,大油头,路人脸的家伙,记忆毫无波动,却勾唇一笑:「认识啊,你最近在哪里发财?」
见我语气亲近,对方受宠若惊:「哪有发财,就是赚点小钱!」
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将自己玛莎拉蒂的钥匙放在桌上。
「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好啊。」
我顺水推舟,接下了对方点的Highball。
但不知是那镁光灯下的笑脸太油腻,还是酒水太劣质,我刚喝了半杯就有些上头。
此时舞台色调一变,正好响起一首令人热血沸腾的劲曲,我婉拒了男人要和我贴面舞的请求,脱了上衣跳上了台子。
此时我上身背心,下身短裙,这装备正适合快摇。
一挥手,一扭动,台下顿时沸腾成一片!
不光那个路人脸在旁边起哄,我甚至在台下看到了不少眼熟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当年和我一样的玩咖,或许婚了,或许未婚,却都不影响他们撇下自己的伴侣,在这里左右逢源,逢场作戏。
就像我和杨季生一样,精致、利己——大家都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又有什么错?
我没错。
他也没有。
恍惚间,我望着台下几个狐朋狗友潮红的面孔,仿佛再次回到了三年前,再次回到了单身状态,再次掌握了诡谲莫测的人生。
然而,我刚投入地摇了不到五分钟,老板娘就跳上了台子,附耳大喊:「Lindsey!快停下!」
「有人让你别扭了!」
闻言,我嗤之以鼻:「谁啊,天王老子吗?」
对方朝着我耳朵,几乎是声嘶力竭——
「他说他是你老公!」
26.
恰在此时,背景乐从电音换成了慢摇,我扫兴地跳下舞台,一身短衫都已被汗水湿透。
再看对方就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袖口翻折,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扶着纤细的杯脚轻柔滑动,有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这家伙果真没破产,要不能舍得点一桌神龙套?
老板娘见我几步走到他身边,一脸惊诧「Lindsey,他不会真是你老公吧?」
我的不置可否,在几个熟人眼里就是默认。
杨季生朝我笑笑:「隐瞒自己的婚姻状况,这算是欺骗吗?」
我将他上午对自己的辩解原话奉还,
「这当然不是欺骗,只是我选择了不说。」
闻言,那张面孔在镁光灯下一时白一时青,怒火被扑灭得无声无息。
「婉莹……」
我剔一剔指甲,满脸不以为然:「没错,我也骗过你。」
「我从来不是你相亲那天见到的乖乖女……蹦迪、喝酒、轰趴,婚前我一样没落下,早点离了,你也算及时止损。」
对方闻言,默了许久。
这话正巧被之前的油头男听到了,还兴奋地凑上来说话:「好啊好啊,Lindsey你离婚了,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杨季生指着来人:「他又是谁?」
「哦,普通朋友。」
他气笑了:「这种和有夫之妇纠缠不清,没三观、没下限的人也能做你朋友?」
油头男闻言挑衅:「我就喜欢有夫之妇,咋了?!」
杨季生理一理袖口,看都不看他,显然没把人放眼里。
「年轻人,应该有更高级的志趣。」
创一代和富二代在气场上的区别是很大的。
那油头男刚想再争几句,上下打量杨季生一会后,不知怎的就哑火了。
见对方没了战斗力,杨季生重新转向我,神情笃定:「既然这样,就当我们扯平了,婉莹,我给你几个选择。」
「A.和我回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夫妻,B.……」
话音未落,我斩钉截铁。
「B,我选B!」
27.
那一天,我果断投了未知选项。
这之后独自回家,蒙头睡了一觉。
杨季生是个骄傲的人,因此并没有死皮赖脸跟上来。
只是自分别的那天以后,我独居的门外密码锁上总会挂上一束深红的蔷薇,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我讶异于他的坚持。
这天夜晚,我听到脚步声,便疾步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杨季生,只是他胡子拉碴,眼下两坨黑眼圈,英俊面孔都窄了一圈。
结婚三年,我从未见过对方如此落拓的模样。
他打眼见了我,便将那花搁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我连忙喊住:「等等!」
他站住了,一身酒气。
我从不知他会酗酒,三年了,我只见过他浅酌,那是绝对不会留下话柄与丑态的模样。
我将他带进屋子,原先他送的蔷薇,凋谢的,新鲜的,摆了满满一沙发。
眼看男人坐在满满深红色花丛里,如同落难的蔷薇王子,我忍不住嘲讽。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
他翕动了下嘴唇,却没有反驳,神色流露出悲哀:「婉莹,对不起。」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别扯了。」
我摆摆手:「你隐瞒我,还不是怕我图你钱?钱才是你的命,我哪有那么重要?」
「不,我不是这样的人!」
他忽然站起身,困兽一般发出咆哮。
「我不能说,因为一直受到他们的监视!从公司到杨家,他们到处都安插了人……前阵子股票抄底,我又怎能告诉你?」
听他说了一轱辘话,我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谁安插了人?」
「我爸和他在外面生的两个儿子。」
杨季生说着,双肘抱住头,显然已濒临崩溃:「他们拿走了我妈在老家的厂,还要抢我的公司!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趁着股价崩盘之前诱惑他们入股……」
我越听越心惊:「你故意的?」
「是!」
这只困兽蛰伏下来,伏到了我膝头:「我一早就知道国家要砍民间金融,所以在一切崩盘之前买了许多宣传公司的版面,就为了套走他们的钱。」
他说完,又自言自语否认。
「不,那些也不是他们的钱,本来就是我外公的资产!」
信息量太大,我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
杨季生低下姿态,密密的睫毛掩住了幽光慑人的眼睛,在眼睑下晕开一片阴影,模糊了轮廓后,那神态竟然是……温柔的。
「我发誓,破产这件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瞒你。」
瞧他认真祈求的可怜样,如果是几年前我一定会笑的。
可当我真的直面他的目光,忽然就被那痛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完全笑不出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瞒你,都是我的错。」
「你别怪我,别怪我婉莹。」
身前的男人小声祈求,面孔盛满了迷人的破碎感。
「请你原谅我,原谅我走投无路……」
意志力岌岌可危,我连忙在动摇前将他推开:「等等!」
「你给我点时间。」
杨季生叹了口气,双肩塌下,慢慢朝着门口挪过去。
我几乎是立即就心软了,差点就喊住他,面前的男人却忽然身子一歪,缓缓扶着门框……
滑倒了。
28.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穷男人的诡计。
可不管怎么掐人中、扇耳光,对方就是不醒。
没办法,我只好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火急火燎把人送去了医院。
到了急诊室,医生低头听了一会那潦草的鼾声,笃定道:「可能是累着了,等他睡几个小时再看看。」
无法可想,我只好抱着手机在病床旁等。
没一会儿,他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刚想挂掉,想想又接了起来。
对面口吻很官方,问的是杨母被人接走好几天了,预计什么时候送回疗养院继续下一个疗程的事宜。
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的杨季生,我人麻了。
半小时后,我给病中的男人留了个纸条,自己则驾车赶回了杨宅。
路上等红灯的当口,我忍不住给杨启泰去了个电话,对面接是接了,却许久没有说话。
许久,我沉不住气了:「爸,是不是您把妈接走了?」
对面传来一声冷哼:「这不是你一个外人能管的。」
行,我是外人。
我口吻平静:「我是外人不错,但您怎么也应该给我爸一个面子,他做工程,好像给您拿了不少回扣吧?」
杨启泰闻言,倒是没有再嘲讽,而是短促地笑了声:「你劝季生回来,我们再谈。」
这之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29.
一路上,我差点把油门踩飞了。
到了杨宅,杨启泰并不在,一对年轻男女坐在堂前,男人的手就放在女人大腿上,有种超越了界限的亲昵。
女人自然是小米,男人也是杨家人。
他浓眉大眼,长相颇有正气,是杨容生的双胞胎兄弟,但我记得他去年就订婚了,对方是一个门当户对的白富美,这一来,他和小米的关系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见我,小米立即紧张地站起身来。
对比她形容局促,杨树生则一脸皮笑肉不笑:「大嫂回来啦?」
「嗯,妈在哪?」
「急什么,你把大哥带来,咱哥几个先喝一顿……」
不等他说完,小米颤着嗓子:「莹姐,我带你去。」
闻言,杨树生死死盯着她,神色可怕而阴沉,我连忙上前挽住她胳膊:「树生,你想和你哥喝酒是好事,先等会吧,他晚点来。」
说罢,我趁人还没发难,急忙将小米拽走了。
这次杨母不在祠堂,而是被安顿在靠高墙的一处小屋里,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我差点避过气去。
杨母就躺在一张低矮的小床上,衣衫不整,头发蓬乱。
我指着她对小米:「这就是你所谓的贴身照顾?」
小米张了张嘴:「是杨叔不许我靠近……」
说着还哭上了。
我不耐烦看鳄鱼的眼泪,当下开门见山道:「你们是怎么找到妈的?」
「是树生,他找人调查季生的账单,有一个缴费记录……」
「你一直知道他们兄弟不和,还上赶着做说客?」
「我也是为了他们兄弟感情……」
「得了吧。」
我拍了几张杨母的照片发给杨季生,这之后打了热水给病人擦洗。
小米被我噎回去,又在旁边绕来绕去地叹气:「伯母真可怜,老公不爱她,儿子也不亲近她。」
闻言,我冷冷反驳:「她可怜吗?」
「她保护不了自己,甚至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只能对着泥菩萨骗人骗己,疯得倒是痛痛快快,了无牵挂。」
「比起她,明明是无依无靠的季生更可怜吧?」
我这一车话下去,面前本来昏睡着的杨母忽然睁开了眼。
被她死死盯着,我油然出了一身白毛汗。
说疯婆婆坏话,正赶上她神智清醒,该怎么补救?
在线等,挺急的。
30.
我以为应对这场鸿门宴,杨季生应该做些准备的。
谁知傍晚,他居然一个人来了。
我一个劲朝他身后看:「不是,你就没雇点打手、保镖什么的跟着?」
「没有。」
和杨树生说好的不一样,主厅的饭桌上没酒没肉,只有一根黑粗的竹杖,双胞胎分坐两边,主位上坐着面色阴沉的杨启泰。
看起来,他们才是一家人。
最先开口的是杨容生:「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别叫我哥。」
杨季生轻蔑地扫他一眼:「我妈就生了我一个。」
杨启泰一听就摆起了架子:「他怎么不是你兄弟?你们都是我的种,说破了天你也姓杨!」
「你有什么证据?说不定我妈给你戴绿帽了呢?」
「你……」
对某人伤敌一千,自毁八百的骂法,我表示叹为观止。
杨启泰张嘴欲骂,见大儿子昂然站在前厅,不卑不亢,自己倒软化了两分:「要不是树生找人去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厂是被你压价收走的!」
「你说说你,都是自家人,两个口袋里倒来倒去又何必?!」
杨季生冷哼一声:「我拿回自己的东西,这是天经地义!」
「什么,那些厂也是你收的?」
这套组合拳,直接把杨启泰和两兄弟盘剥来的产业吃得干干净净。
「干得漂——不是,你这是不是太伤兄弟感情了?」
我嚷嚷过了,又贴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你放心,哪怕把天捅个大窟窿,只要一天是你老婆,我就一天站你这边。」
对方听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轻轻翘在唇角。
「再说了,我外公那些厂给他们也是破产的命,只会吃喝玩乐的东西,又不参与经营,又看不懂财务报表,自己蠢得猪一样,怪我咯?」
听他毫不留情地奚落,双胞胎鸦雀无声。
闻言,一旁的杨启泰痛心疾首:「可他们再不成器也是你亲兄弟!」
杨季生冷笑一声:「不好意思,我妈只生了一个,我是独生子。」
接下来,他更是态度轻慢,甚至直呼其名。
「杨启泰,你以为你是谁?封建社会大家长?什么年代了,还给我搞庶子女那一套?」
「你……」
双胞胎见势不对,连忙求饶:「爸,大哥根本不把我们当自己人!」
「是啊!他哪里是防着我们,根本就是防着您啊!」
这两兄弟,一个好色,一个贪财。
比起自己同父异母,一看就很高智的哥哥,费尽力气才从三流水系毕业的双胞胎,脑筋都用在扒兄长的口袋上,行事倒是符合他们二房的身份。
果然,杨启泰听了挑拨,腮帮子咬得紧紧:「上家法!」
「三十杖,你认不认?」
孰料杨季生一脸无所谓:「家法?」
「改个姓,多容易,我不是你杨家人了,你还能打我吗?」
他豁出去了,杨启泰倒不敢了,一根长长的烧火棍抓在手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见他色厉内荏,男人莞尔一笑,恶意满满:「知道我即将上市的新公司估值多少吗?」
「——十八个亿。」
「我就是把钱全部扔在水里玩,也不会给你们留一个钢!」
「杨季生!」
杨启泰指着他,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老头子,我劝你清醒一点。」
杨季生正一正玉石袖扣,神色漠然:「你已经老了,不想被这两个蠢材祸祸到睡大街,就早点认清形势……少整点幺蛾子。」
说罢,他一手牵着我往外走,身后三个人连忙追出来。
「你要去哪?」
「我把我妈带走,你们有意见?」
双胞胎见状,一个赛一个的面色难看:「杨季生,你以为你今天来了,我们兄弟俩能白白让你走?」
「呵,想动手?」
杨季生微微一哂:「我已经提前立了遗嘱,所有资产都做了公证,即便我出意外了,所有财产也只会由我老婆婉莹继承。」
说罢,他上下打量他们,眼神流露轻蔑。
「你们,一分也拿不到。」
闻言,我瞳孔地震:「杨季生,你疯了?」
他朝我轻快地眨眨眼:「你不是说我的钱就是我的命?」
「你看,我的命这不就给你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打情骂俏?
我正想掐他一下,不远处走来个蹒跚的人影,蓬头垢面,身上还披着件脏兮兮的床单,歪歪斜斜地站着。
此刻,母子俩两两相对,竟是无语凝噎。
31.
我见状连忙上前,解了外套披在女人身上。
「妈,你怎么出来了?」
这满头花白的老女人朝杨季生翕动着嘴巴,却是声音嘶哑,说了半天一个字也听不懂,我怕她又说不好听的触霉头,连忙一手扶着她,一手拉着杨季生往前走。
「别的都不管,咱们先回家……」
刚转身,背后传来一道怪异的腔调:「大哥,你做事真就这么绝?」
杨季生一步没停,直接将对方当空气。
倒是杨启泰在身后大叫了声:「容生!」
说迟但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女人护在了身后。
只见刀光雪亮,杨容生像疯了一样,在那挡道的人身上连刺数下,杨季生连忙去夺他的刀,却被那匕首划伤了手臂,鲜血很快染红了半边袖子。
另外两人呆看了几秒,这才被那鲜红刺痛,一拥而上制服了杨容生。
匕首被丢到了墙脚,女人却已经倒在了地上,只有出的气而没有进的气了。
我们不敢移动她,只能暂且将人平放,并立即打了120。
杨季生将他妈扶在腿上休息,眼见她伸出手,好几次想碰碰他的脸,却有些胆怯,我连忙将那只染血的手凑到他脸上。
此情此景,铁石心肠的人也免不了动容。
「妈,你先别说话。」
「季生……」
二十多年过去了,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早已苍老,满身憔悴。
她怨恨所有人,但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却始终是羞惭的:「是妈有眼无珠,给你找了个混账爸,你不要怪妈……」
「……对不起啊季生,妈对不起你……」
「妈,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可我怪我自己啊!」
见她默默流泪,杨季生安慰着她,自己却数次哽咽。
不愿打扰他们母子,我背过身去,悄悄打了个报警电话。
32.
杨母被送进了医院。
转入重症监护室后,医生几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三天后,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
得知杨母转危为安,我又向杨季生提出了离婚。
谁知他听了就晕倒了。
据他自己说,是得了一种听到「民政局」就会头晕的病。
我笑了。
碰瓷是不是?
讹上了是不是?
为了更好地照顾母亲,杨季生在她的大床旁又添了一个小床,自己就在小床上休息。
看他实在可怜,我也就没再提这茬。
因为那天报了警,杨容生被迅速拘留,我们选择不出具谅解书,直接上诉,杨启泰上门求了几次,都被他直接关在了门外。
对此,杨季生表示绝不退让。
我好奇:「那你爸那边,就这样了?」
对方莫名笑了,似乎心情很好:「他所有的钱都被套在那个公司里了,国内严格限制民间借贷,从政策层面上就直接掐死了。」
「那万一他不死心,又搞什么幺蛾子……」
「永远都不能翻身了,有什么可怕的。」
杨季生给母亲掖了掖被子,一脸云淡风轻。
「我已经对他下了最后通牒了,要是不赶走那两个私生子,下次回去看到那两人,我让他也收拾东西滚蛋。」
对此,我不禁感叹:「好家伙。」
不愧是干大事的人,对亲爹都这么狠。
33.
出院前夕,我在病房门口发现了徘徊的小米。
因为这是私人医院,因此杨季生拒绝她的探视,她是进不去里面的。
我打眼看到她,自然不客气:「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伯母。」
对此,我冷冷揭穿:「你来找季生,是不是?」
「不,不是的。」对方面上滑过一丝紧张,连忙拽住了我衣袖,「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担心他,没有别的想法的。」
「别演了。」
我一把将她甩开,毫不留情地威胁:「女人的人在哪里,心就在哪里,你怎么可能会为他着想?他们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之后要是他再出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我不顾她潸然的泪眼,径直进了病房。
杨季生就坐在床前,正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削着苹果,一边还朝我赞赏地点头。
「干得漂亮。」
我忍不住吐槽:「我就搞不懂了,她到底是想和你好还是和杨树生啊?」
杨季生态度从容:「一开始,她不是这样的。」
「我妈没疯的时候,对她像亲女儿,自从我将大部分股份让给了双胞胎,她就和我疏远了,反而和树生好上了。」
「哦,怪不得你会选我呢。」
我冷笑一声:「原来是在「佛媛」那受了情伤。」
「我可没说喜欢她。」
他削下一层层漂亮的苹果花,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一直就喜欢你这样的,很漂亮,又让人感觉很有力量。」
「是我到了八十岁都会喜欢的类型。」
「你……」
情话boy上线,即便我曾经在857浪翻了天,也不禁被这集中的火力搞得一愣一愣的。
「呵,小嘴挺甜嘛。」
对我没滋没味的抬杠,杨季生淡淡一笑:「我还是怀念和你在小屋的时候。」
「两个人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日子很普通,也很平凡,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度过无数个相同的时刻。」
他轻声说着,一双眼平静地看着我。
我心下一乱:「Uchat上市,你应该有足够的钱拿回你的大house了,还住什么小屋啊。」
「……嗯。」
我们默然相对了片刻,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回去吧婉莹,我们一起好好过,好不好?」
如此殷切恳求,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只是我心中仍存疑虑。
见我一言不发,杨季生一只手顺着我的脊背摸到脖颈,又细细绕到耳畔。
一张好脸浸染着温柔:「不急。」
「等你想好了,嗯?」
34.
母子俩出院后,我又回去公司上班了。
然而忙碌一整天,脑子里还如同糨糊一般,反复播放着那一对含蓄而失望的眼神。
可Uchat上市,他将立即成为巨富。
和以前靠PPT吸引注资的的空壳公司不同,那是一个已经有了一定市场占有率的竞争力产品。
而我们的差距,也将由此拉开。
我在座位上发着呆,直到小于在耳旁喊了几声,才惊醒过来。
「什么事?」
「哦,世贸广场发邮件来了,问这个季末的LED屏租赁,我们还要投标吗?」
「……投的。」
「好的,那我先去做标书。」
我嗯了声,这才起了身,走向正对面的落地窗。
世贸广场就在公司对面,作为地标型建筑,这里曝光量大,寸土寸金,是每年一定要拿下的黄金标的,夜色已深却依旧人流如织。
此刻,广场正中的LED屏上,忽然插播了一档本地化财经节目。
受访的主角,乍一看有点熟悉。
可能是骨相优异,那张面孔在高强的白炽光下没有一丝槽点,依旧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下颚更像完美的雕刻线。
面对怼到鼻孔前的众多话筒子,对方神情稳重,声音娓娓:「是的,除却原来的公司,我同时也是Uchat品牌的实际持有人。」
一个记者连忙插话:「那杨先生,您之前的金融软件呢?」
「作为商人,自然不能触及国家政策红线,所以我会将小额贷款项目全面下架,集中精力运营这款全民聊天软件Uchat。」
几个记者七嘴八舌,问的都是现在他在Uchat占股和是否参与经营的问题。
荧屏上,男人忽然抬手压了压。
「我在新公司占股约38%,目前的确是最大的股东之一,经过考虑,我决定将其中20%的股权无偿让渡给我的妻子,钟婉莹女士。」
话音落下,记者群嘈杂了起来。
不光屏幕中乱成一团,就连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也在同一时刻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神色和煦的男人。
许是极为重视这次采访,杨季生少有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耳鬓都整洁清爽。
「她不仅是我的爱人,更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最忠诚的合作伙伴,未来还有数不清的风风雨雨,作为丈夫我十分荣幸能与她共度。」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眼神直直地望过来,似乎穿过了那一层电子元件,直接望进了我的眼睛。
我心神一颤,连忙拉下了窗帘。
35.
杨季生总持股在38%左右,他竟然直接让出过半给我,
还在沪市最大的广场上包了荧幕,打算传扬得人畜皆知。
开什么玩笑?
我一口喝干了桌面上的冷茶,正惊魂未定,手机响了。
是杨季生。
他一开口,就十足不正经:「我的命大部分都给你了,再给就真没命了。」
他不正经,我比他更不正经:「看到了,好大一条命。」
「实在不行你出个轨吧,要不这么多钱我拿着不踏实。」
果然,他一听就炸了。
「钟婉莹!」
「在呢。」
「你已经是我遇到最难讨好的女人了,」对方急道,「我说,再给个机会吧,条件可以慢慢商量!」
「哦。」
我纠结了一秒钟。
「晚上吧,出来聊。」
临出门,恰好有人来送花。
不同于烂大街的玫瑰,那是又一束浓到窒息的深红色蔷薇,我一时兴起,打开手机搜了搜同款。
花语:只想和你在一起。
36.
入夜,我并没有将杨季生约去外滩、游艇或者法餐店,
而是约在一个破烂的小巷子里。
这里有个门庭狭小的缝纫店,站在门口可以一眼望到头,约莫不到六平方,一个身材略显臃肿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正踮着脚尖艰难地卸着木头模特身上的宽大衣物。
我们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一点点收拾打烊。
「她是谁?」
「我爸的大房。」
杨季生:「……」
我爸,一个靠承包工程发家的暴发户。
发迹后一脚蹬了原配,娶了我妈,一个小他十三岁的沪市白富美。
虽然抛弃了糟糠妻,但好歹给了点钱,比起吃绝户被骂的很难听的杨家人,圈里人的评价居然还不错。
只是她陪他寒微,富贵当头,他却弃她而去。
总归令人齿冷。
「当年,我妈也是小三上位。」
面对沉默的男人,我娓娓解释:「就因为她背景强于原配,又更加年轻美貌,因此大老婆被果断踢出了门。」
「你瞧,上流婚姻比企业优化裁员还要残酷呢。」
「我不会这样对你的,婉莹。」杨季生连忙牵住我手,「结婚三年,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不是吗?」
「人是会变的。」
我朝不远处的女人点点头:「当初,他们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恩爱夫妻。」
「穷困微末时这女人对他来说是神,有钱有势了她自然也就跌落神坛,成了土鸡瓦狗,要一脚踢个干净。」
对方沉默了。
我们都看破了爱情的虚弱——不,人性的虚弱。
也因此,他甚至无法反驳我。
此刻,耳边风声作响,如柔滑冷冰的丝绸扫过脖颈,吹凉了我滚烫发红的面颊。
「我们当初那样的结婚方式,其实挺没意思的。」
「彼此都渴望,却又藏藏掖掖地不敢付出,总希望对方是那个先跨出一步的人。」
「拿不起又放不下,虚弱得很。」
杨季生张了张嘴。
「婉莹……」
「其实我好怨你,也怨我自己。」
我抹了抹脸上肆意横流的水迹,勉强笑道:「一开始,我只是想要一个年轻的,脾气好点的,有点小钱的男人,两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
「后来日子过得不错,我又希望你能爱一爱我,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现在你愿意爱我,我又惶恐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破碎的语句渐渐被风吹走,吹成一盘抓不住也握不紧的散沙。
此刻,杨季生凝着我,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说?」
我摇摇头:「我不想变成小米,既要又要还要,又当又立的,多可笑。」
「瞧,你不也看不起她?」
难以面对那灼灼目光,我只能下头,自己埋着头朝前走。
走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对方没有跟上我。
37.
「如果我说我悔了,你信吗?」
再回头,杨季生就站在不远处,月光给那陡峭的眉骨镀上了一层银光,他好像在对我倾诉,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后悔没有和你恋爱就结婚。
「我更后悔这三年,没有试着去了解你。
「我天天睡不着觉,不知如何向你表达我的后悔和愧疚,这些痛苦让我日夜难安,更加难以鼓起勇气面对你。
「我唯一的错,就是没有把你当做爱人,用心去信任你、珍惜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们应该彼此了解,直到我们彼此信任。」
说了一轱辘话后,他忽然不顾地上尘土,半跪一条腿在我膝边,神色认真。
「钟婉莹,请你和我恋爱。」
哈?
真可笑。
有的人求婚如同儿戏,求爱却像毛头小子一样羞涩隆重。
我想把他拉起来,却被他死死拽住,只能也维持一个半蹲的尴尬姿势。
「我听说过下跪求婚的,没听说过求恋爱的。」
「那我做第一个。」
「你……」
我忽然有几分无措。
曾经抗拒的那种深刻的感情,但当它真的降临,就像旋涡或者末日一样吞噬了理智,难以抗拒,无法挣脱。
「你先起来。」
对我强硬的拖拽,对方的反应是反客为主,一把将我抱住。
外人眼里的公认的冷淡高傲,竟然背着人在荒郊野地里,好像饿了几天的猛虎正从女人口里找水喝。
只是一场接吻,却像极醇厚的浓香白酒,将我整个人搅得头昏脑涨。
许久,他靠在我唇边轻喘:「承认吧婉莹。」
「我需要你,就像你也需要我。」
我刚想反驳,身后正走过一个路人阿姨,颇为狐疑地盯着我们拧巴成了麻花的姿势。
「怎么了,您俩同时崴着脚了?」
杨季生连忙松开我:「不是,不是。」
「谢谢您,我们就走了。」
这之后,我们也没精力分分合合撕撕扯扯了,干脆互相托着手在初生的银月下沿着马路漫步,
如同将脖颈套入蔷薇枷锁,自觉地接受束缚。
走着走着,他又严肃地叫我名字:「钟婉莹。」
「嗯?」
「我想请你相信我。」他轻轻抚了下我手指,「相信我会像你不放弃我一样,以同样赤诚的心待你。」
「就让时间来印证一切,好吗?」
思虑片刻,我终于点头。
「看你表现了。」
闻言,面前的男人哑然失笑。
手挽手走了一段,他忽然抬头看月,又转头看我。
「月色真美。」
我:「哦。」
对方本想煽一下情的,结果被我回了个倒噎气,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这不是标准台词。」
我不为所动:「然后呢。」
对方抓我的手紧了紧,又不死心地教我:「应该是这句……我也爱你。」
「好的,你也爱我。」
「钟婉莹!」
道路很长,风声愈紧。
一路昏暗,只有前面开道的稀疏路灯照出不大的一片光亮。
但我们行走在这颇为崎岖的道路,却因为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而逐渐生出了不少勇气。
如此良夜。
如此月。
黎明过后,应是美妙的破晓。
编辑于2022-06-·
「我曾经一晚上,给男人豪掷了三万五。」
以为我喝高了吹牛逼,众人哄堂大笑,只一人面无表情。
他是今晚的主角,整个部门的同事们轮流真心话大冒险,也不过为了讨好他,拿下他手里七位数的投放CASE。
酒终人散,男人对着单独留下的我,眼神淡漠,口吻嘲讽:
「于总监,多少年的事了,还记那么清楚?」
1、
那一天,我给上门家政点了个差评。
当然不是故意的。
昨天我前任上门,因为条件没谈拢,家中的瓶瓶罐罐都被砸了,弄得满地番茄酱,我只上点了个家政阿姨。
谁知对方开门看了眼,以为是凶案现场,一溜烟跑了。
心情不里阴阳了几句。
翌日。
我还在屋子里睡回笼觉,外面门铃响了。
听得出来,按门铃的人很有礼貌,因为他按了一下之后,都会等好一阵子才按第二下。
从猫眼往外看,一个年轻男人正等在门外,西装革履,身材修长。
见我警惕地只打开一个门缝朝外看,对方彬彬有礼地点头示意。
「女士,可否占用您一点时间?」
以为是推销公司,我忙不迭地关上了门。
差点轧到对方扶着门框的手指。
2、
翌日一早。
我拎着满满一袋玻璃碎片,打算下楼扔垃圾。
谁知刚到电梯口,那个拎着手提箱的西装男又出现了,见我一脸麻木,蓬头垢面地下楼梯,反倒神情殷切地跟上来:「请您稍等一下,我想向您介绍下我们公司的5S明星清洁业务……女士,女士?」
他喊了我一路,终于将我的神志从浑噩的困意中提溜出来。
「啥?」
「你好女士,我是宜室公司的,没能让您满意真是不好意思。」
对方向我出示了员工证,向下看,他手上还提着一只硕大漆黑的手提箱子,上面用崭亮的亮色油漆喷印几个大字——【宜室家政,还您一个崭新的家】
接下来,他准确地报出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并诚恳地提出再服务一次,只要我撤销差评。
想到那屋子里满地的玻璃碎番茄酱,我顿时心情奇差。
「不用了,你走吧。」
唯恐我再次躲回屋子,对方现场开箱,展示了他强有力的清洁工具。
「请您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女士。」
不得不说,现在的小企业为了完成业绩也是拼了。
权衡之下,我勉强同意了。
只是开门以后,面对四处飞溅的番茄酱,爬满了蚂蚁的天花板和中央碎了一半的玻璃吊灯,该男子表达了和那天的阿姨同样的震惊:「怎么能弄成这样的?」
「是我前男友……」
我忽然意识到这段说给一个陌生人不太合适,便生硬地截断了话头。
「没什么。」
见我面露丧气,对方郑重地点头:「没关系。」
「女士,请尽管交给我。」
3、
进门后,这人放下手头的箱子,一边解着西服扣子:「您介意吗女士?」
见他指了指客厅的衣架,我无可无不可。
「请随意。」
他很珍惜地将外套脱下,仔细地挂在了木质的挂钩上,不得不说,那西服剪裁合适,面料细腻挺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个人很奇怪。
他非常年轻,堪称英俊轩昂,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证券街里坐在大办公室里的操盘手,或者一分钟成千上亿的投行精英什么的,但对方从箱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粉色的大围裙,并无丝毫扭捏地挂到了脖子上。
既违和,又有种说不出的适合。
不得不说,这肩宽腿又长的年轻男子脱下西装,活干得又快又好,和我以前请的家政都不一样,他不仅清理明面上的地板,还搬起沙发,挪开地毯,将杀毒药水细心地喷涂在缝隙里。
甚至支起一条长腿,拿起桌下几条排插电线,转头征询我意见。
「这电线放脚下比较危险,我给您固定到墙边吧?」
我能说什么呢?
新上门的家政服务脸好看,腿又长,还这么负责……再挑刺是要折寿的。
于是我全程不插嘴,只用一句话表达态度。
「……请随意。」
不光打扫给力,对方还很会收纳,很花了一番精力去整理架子上的书,仔细将那些我爱读的都放到了方便拿取的高度,分门别类,归纳得整整齐齐。
我纳闷他怎么知道我的喜好,年轻男人指了指那排书架。
「书角磨损不一样的女士。」
……厉害了。
对方足足忙活了两个小时,我的出租屋在这高强度的改造下迅速焕然一新。
我头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小屋这么敞亮整齐,从装饰的排布,到牙刷的摆置,无一不是合心可意,特别是墙上的挂钟,经过了专业的重新固定,呈现出一种黄金点位上的绝对对称,观感简直更上一层楼。
再看对方汗不虚,气不喘,这一番上天下地的体力劳动,于他也不过冰川般的额上出了点点薄汗而已。
一切完毕后,对方将所有工具整理回了箱子,依然那么彬彬有礼:「服务结束了,请您验收一下。」
无话可说,我拿过自己的手机,当即删除了那条差评。
「谢谢您女士。」
他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我心里有些惭愧,也有些不是滋味:「别再叫女士啦,我们年龄差不多,我姓于,你叫我小于就好了。」
对方听了点点头。
「好的于女士。」
说着,他摘了围裙,去衣架上取了西装,仔仔细细穿上了,又一次不费吹灰之力拥有了华尔街精英气质。
我终于忍不住心底的好奇:「话说,你平时都穿这样?」
对方整理着领带,碎发下眼神犀利:「不是,我只有工作的时候才这样穿的。」
「为什么?」
「这能让雇主感到被重视,可以提升服务好评率。」
闻言,我有几分惊讶。
「……你真的只是个家政工吗?」
闻言,对方羞涩地笑了笑,提着箱子离开了。
4、
自大学毕业后,我离开了父母,独自在市里租了个小房子住,忙起来晨昏颠倒,根本没什么精力整理家务。
万幸工作做得还算不错,前几天人事调动,上头的领导委婉地提出要带我一起走,薪水报酬翻番。
也因为这件事,我和藕断丝连的前男友彻底分手。
他自然不愿意,例行上门摔打恫吓,最后我彻底发飙,夺过对方手里的番茄罐子就砸,一路火花带闪电,直到将他打出了门。
这也是为什么,天花板会爬上蚂蚁的原因。
再次想起那陌生的西装男子,是在一个月后,一个蓬头垢面赶PPT的深夜。
我将泡面盒子打包扔在一边,回身一看,屋子里原先那令人惊叹的,锃光瓦亮的洁净早已荡然无存,脏衣服乱扔,垃圾袋遍地……好好的小屋,再次成了狗窝。
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地,再次打。
一排排业务介绍的彩色图片下面,是几个跳跃的咨询符号,我随便点了其中一个,手机随即跳转到另一个页面。
售后客服「阳光帅气男高中生1号」将为您服务。
我:「?」
我忙不迭地叉出去,又点了另一个咨询符号——
售后客服「阳光帅气男高中生2号」将为您服务。
……莫不是在搞软色情。
我认了,重新点击了「阳光帅气男高中生1号」,向对方咨询起了那个特别的西装男子:「你好,我想请问您这里是不是有男家政?」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您好,有的。
「那近期可以预约上门吗?我很满意他的服务,连天花板都擦得很干净。」
生怕对方没有档期,我还特地发了点小钱过去,急迫的心情可见一斑。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对方领取了你的红包】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于女士?
这熟稔的回应,我有些不确定。
「你是……」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是我(微笑)。
我连忙叉了出去,假装自己从没遇到这尴尬事,并陆续点进了「阳光帅气男高中生2号」,「阳光帅气男高中生3号」……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不用换来换去的女士,他们都是我(微笑)。
我:「……」
5、
有的人活着,她已经死了。
6、
几天后,对方在约好的时间上门了。
我看外面温度挺高,好心劝他换件凉快点的衣服,却被他拒绝了,依旧脱了西装,仔细地挂到衣架上。
瞧他一身端庄的衬衫西裤,领带也结得严丝合缝,我差点就笑了。
捂这么紧,难不成是怕我偷看吗?
天气热,对方不可避免地出了些微汗,局部布料被汗湿得微微透明,可以看出肩很宽,胸膛结实,斜方肌和锁骨相连的地方形成一个有力的坡度。
我欣赏了一会,便和他放松地闲聊起来:「话说,你们公司有很多男家政吗?」
「没有的女士。」
对方手拿抹布,微笑中带着点羞愧。
「我们公司比较小,目前只有我,还有那天被吓跑的阿姨。」
我:「?」
这什么贵物公司,上下只有两个人?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他足足收拾了十几个垃圾袋出来,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给他倒了杯柃檬水:「喝点水,休息下再走吧。」
「好,谢谢。」
他待人接物真的太客气,也太彬彬有礼了,委实招人好感——于是,我忍不住预订了下一次服务:「不过,你们公司只有两个人,忙得过来吗?」
「还好啊,」对方将杯沿举到唇边,一举一动颇为赏心悦目,「昨天公司又外聘了两个新员工,很快就有四个人了。」
真是,好大的公司啊。
「……那祝贺你啊。」
虽然在我看来,这种朝不保夕的小老板,说不定哪天公司就倒闭了,还欠上一屁股债,并不比纯打工的好上多少。
说到令自己激动的话题,他终于有了些情绪外露,唇边露出了些笑模样:「说起来,前几天我们还一起团建了,您要看看照片吗?」
「好啊。」
可等我凑过去看时,却发现其中一个人表情有些奇怪。
「咦,这个人是在做鬼脸吗?」
「不是,他只能睁开一只眼,天生的。」
「哦。」
我默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所以,你雇佣残疾人?」
「是啊。」
「那他们工作上肯定受影响啊,工资怎么算?」
「AB制工资就可以了,多做多拿,少做少拿。」
「他们会愿意吗?」
迎着我诧异的眼神,对方抱歉一笑:「比起没收入,这已经很好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
临走前,他留下了一张鸦色硬塑名片,上面用亮色油墨印着狮头皇冠,颜色煊赫,看起来十分高大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跨国大企业呢。
再看右下角,还用同色油墨喷印着显眼的名讳——宜室家政品牌主理人,谢承。
7、
谢承离开后,我和他约定了下一次上门的时间,上付了款。
这几天,领导明里暗里反复找我谈话,最多帮我把职位留到年底,我要做的就是尽快去沪,给出的时间十分紧张。
也许这之后不久,我就要彻底离开了。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独自生活,三餐也是能简则简,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最近胃里总是隐隐作痛。
甚至一大早活活痛醒了。
想到今天约了家政上门,我躬着腰挪下床,生怕再次睡着了听不到门铃响,便给对方留了门。
本打算回头吃两片止疼药,谁知我扶着门框,刚转身,眼前忽然一抹黑。
一瞬间,人事不省。
8、
模糊中,有人拿着温热的毛巾,正不住擦着我的手腕面颊。
我想睁眼,却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
「大……大米汤……」
模糊的视野里,有人正弯腰下来,凑到我耳边聆听,我瞬间觉得委屈极了,嘴一张,眼泪直顺着紧闭的眼皮往下流。
「我想喝大米汤……」
一边哭着,一边手还在胡乱抓着。
不知怎的,就抓住了一块布料,滑滑的,凉凉的,上面还有着凹凸浮雕的花纹。
而对方就任由我抓着,一声也不吭。
等我神志终于清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朦胧昏黄的夕阳里,一个人站在我床前,正往床头柜上的瓶子里塞着一大束玫瑰。
也许我应该先关心玫瑰,却被头顶的吊瓶吸引了。
「这里面,挂的是大米汤吗?」
闻言,对方低头看我,一脸茫然。
「什么大米汤?」
我用另一只没插针的手撸了把脸:「不是,我问里面挂的什么。」
「……葡萄糖。」
「哦。」
再看对面,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个塑料壳电视机,隔壁病床上还躺着个正在刷短视频,乐得呵呵笑的大姐,不远处是大敞的房门,时不时闪过健步如飞的小护士……
的确在医院没错。
我默默消化了一会,才注意到柜子上的异样。
「这些花是?」
对方连忙摆手:「请不要误会,于女士。」
「这是我妈开店剩下的玫瑰,有的花当天没卖掉,也不能再卖给顾客了,我就拿过来点缀一下病房,也许你看了心情会好一些。」
此际,我看着那大丛鲜艳的花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谢你。」
谢承见我郑重道谢,也只是含蓄笑了笑。
正说着话,一名中年医生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我病床旁,身后还跟着几个粉色帽子的小护士。
「于弈君,昨天来的急诊是吧?」
「是我。」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鉴于你在本院有急性肠胃炎史,我建议你先做个肠胃镜,观察下内部有没有出血情况。」
「没事的医生,就是慢性胃病……」
「不光胃病,你还有很严重的低血糖!」
闻言,医生剜了我一眼,怒其不争,又转头指责不远处的谢承:「她不是你女朋友吗?你就这么任她糟蹋自己的健康?」
突然被cue到的谢承神色茫然:「……不是,她只是包了我的钟。」
一时间,病房里所有人的表情都怪怪的。
我连忙解释:「是真的,他是我叫的上门服务。」
医生:「哦?」
不解释还好,这之后,大伙神情变得更古怪了。
9、
好在医院不至于强行收治病人,见我不乐意做检查,医生也不好再强求:「那还是建议你留院观察72小时。」
「年轻人,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珍惜。」
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便带着护士们浩浩荡荡地走了,面前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手表:「于女士,你要不要联系下家里人?」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
「你生病了,病得这么重,没人照顾怎么行?你爸妈……」
他似乎有些焦虑,同时也有几分欲言又止。
「我爸妈怎么了?」
对方顿了一下,选择和盘托出:「你晕倒的时候,我打过你紧急通讯录的号码,那边好像是你妈妈,她说……」
「家里有事,没空。」
「……嗯?」
对我精准的回答,谢承的反应是几分惊奇,几分莫名。
还有几分怜悯。
我顿时如被刺痛了伤疤一般,迅速、低声地拒绝:「请不要同情我。」
闻言,他愣了一下:「我没有那个意思……」
许是病后虚脱的冷汗,一点咸咸的液体渗进我的眼睑,让我的视线如着火般刺痛,立即模糊一片。
「不管怎样,多谢你送我来医院。」
「……」
面前人垂眼看了我一会,默默递来了一片面纸。
可惜,铁石心肠如我,很快就把眼泪眨了回去:「还有你在这里照顾我的时间,也按上门次数算吧,我会把误转给你。」
他动了动唇,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好。」
10、
入夜,谢承走了。
他很会照顾人,不仅帮我拿了晚饭,还顺手帮我打了满满一壶热水。
他离开后,隔壁大姐追着那挺拔的背影,好奇地看了许久:「姑娘,本来看你们这么般配,我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呢!」
「……不是,雇佣关系而已。」
「哦,昨天你被送进来的时候,我瞧你死死拽着他的领带,拽了一路,整个医院都看到了,都说你们感情好,可惜了!」
「……」
晚十点,病房熄灯了,不远处很快传来一道规律而洪亮的鼾声。
万籁俱寂,唯有玫瑰花未眠。
黑暗里。
我看着花。
花也看着我。
从小到大,我妈疲于奔波赚钱,是绝不会有这么小资的举动的,她任我如野草一般挣扎生长,将我养得粗俗而顽强。
不得不说,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收到花,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感觉有点奇怪。
…….说不上来。
我好像,生平第一次,领略到了一份刻骨的细腻与温柔。
11
经过昨天那件事后,我以为谢承不会来了。
实际上,他不仅来了,而且意识到送玫瑰不妥,这次选择的是一束浅紫色风信子。
看到那一枚枚鲜润的花枝插进了花瓶,在清晨的薄雾里招摇着,舒展着,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可我还是喜欢玫瑰。」
仿佛听到了我小小声,他有些疑惑:「于女士?」
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如清晨滴露的松杉般,有一种湿漉漉的干净。
「不要再叫我于女士了。」
破天荒地,我对一个陌生人主动卸下了心防:「我们认识这么久,应该是朋友了,对吧。」
他手上还拿着花,纷繁的花瓣后,是逐渐扬起的唇角。
「于女士觉得可以,我当然愿意了。」
「说了别叫于女士了......我叫于奕君。」
见他并不反对,我渐渐鼓起了勇气:「你也可以叫我小君,没关系的。」
「好,那就小……君。」
仿佛有些不太适应这份跨越了雇佣关系的亲昵,他说话间有几分艰涩,几分微妙,还有几分迟疑。
「不管怎么样,于女……不是,小君,你最好还是听医生的。」
「什么?」
他睇一眼我表情,小心而谨慎:「既然医生让你深度检查一下,那你就检查下吧,自己的身体,自己要爱惜的……」
「好。」
未料我答应得如此干脆,对方有些惊讶。
「你的意思是?」
「嗯,听你的。」
下一秒。
明亮的笑容,从那唇角流星般闪过。
12、
从小到大,我一直胃不好。
每次胃痛,都是直接熬上一锅热乎乎的大米汤,喝上一天也就自然好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病发得这么急,这么凶。
做过肠胃镜,才知道身体的确出了问题,胃黏膜有一定损伤,还伴随两个小出血点,医生告诫我要规律饮食,绝对不可以再熬夜,否则极有可能发展病变。
这之后,我将病历单拍给了领导。
她终于良心发现,给我批了足足两个月的带薪休假。
出院那天,我将那不太新鲜的、已经焦枯的玫瑰塞在黑色塑料袋里,悄悄带回了家。
当然是瞒着谢承的。
不得不说,对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最大化地释放了善意,一直到我做完肠胃镜,结束观察出院,都是他在一旁默默照应着。
也许是看我四下无依,一时良心泛滥;
也可能是要维护客户,不惜重金血本;
总之,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为我做了我父母都没做到的事。
回家以后,下单,直接包了个年。
深夜剁手,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但确认付款之后,我在下一秒收到了一份公式化的短信,上面用极尽赞美的言辞褒奖我,恭喜我成为了宜室家政第一位VIP客户。
还没等我消化完里面的彩虹屁,页面忽然跳出一个咨询窗口。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怎么能叫你这么破费?
我打了删,删了打,生平第一次,忍着脸疼强演了一回富婆。
「不就三万五嘛…….又没多少钱的。」
对方:「可我没法再为你工作了。」
我:「?」
「都是朋友了,还怎么赚你的钱?」
我盯着那段话许久,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没事,那就附加一些增值服务吧。」
等了一会,对面回复了:「你想要什么服务?」
「小君?」
那一刻,我很想再向他讨一束玫瑰,但生怕惹人误会,也只是举重若轻地开了个玩笑:「不告诉你。」
「客户的核心需求,靠你自己发掘啊。」
13、
万万没想到,周末上门的谢承,手上提了一只活鸡。
「尊贵的VIP,这样的服务可以吗?」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那只鸡就从口袋里挣脱了出来,一扬翅就扑到了吊灯顶上,再看始作俑者一手插在口袋里,颇有几分风度翩翩:「放心交给我,你就等着喝鸡汤吧。」
话音未落,那鸡一扬翅膀,又往我们这边扑来,他也不慌:「没关系的小君,你别怕……」
嘴里说着别怕,没过三秒,人已经被鸡撵进了厨房。
果然人也许会可靠,但不会一直可靠。
最终还是我在角落抓住了鸡,拎着菜刀,手起刀落,这才终结了这段抓马的剧情。
夜深了。
我们在静谧无声的夜里相对默坐,各自喝着面前碗里黄澄澄的鸡汤。
这之后,对方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喝吗?」
「……好喝。」
「那就好。」
一番鸡飞狗跳的追赶后,这家伙连头顶的黑发都蓬松清爽,好像随身带了个衣冠整洁的滤镜,没有一点打工人奔波了一天的倦意和自觉。
见他欲言又止,似有好奇,我轻咳一声:「我妈在菜市口杀鱼,我从小就会帮她干活了。」
「哦?」
「我爸是赌鬼,我跟我妈过。」
「……」
谢承没说话。
但我看着那副平静的样貌,却有些不愿意了:「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他点点头:「每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候,过去了就好了。」
「你也有吗?」
「嗯。」谢承搁了碗,白炽光下,神情坦然:「和你一样,我也没爸。」
「刚上高中的时候,我爸拉大车撞了人,人没了,车也没了,只有贷款还在,都是我和我妈还的。」
好好的一顿鸡汤,变成了比惨。
这回轮到我同情他了:「那时你还在上学,怎么还?」
「靠和我妈一起上门家政。」他笑了笑,「我妈很不容易的,所以我要好好孝顺她。」
闻言,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我前男友也说过这话。」
「嗯?」
「他也说他妈不容易,让我好好孝顺他妈。」
谢承:「?」
瞧他一脸疑惑不解,我低头喝汤。
这里面的区别,他最好永远不明白。
12、
领导给我批了两个月的假,还没到月底,前男友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电话轰炸。
我猜可能是相亲了一轮,觉得还是我更好,前阵子颐指气使的气焰压下去了,又开始伏低做小。
渣男的态度,永远是螺旋式变化。
这天他又打电话来,正好谢承拎着鱼上门了。
可能练习过了,他现在都很熟练,那修长的手指仔细地料理着鱼肉,取下薄得透明的鱼脍,再一片片不疾不徐地码在盘子里,颇具几分优雅的人妻气质。
忙得差不多,他摘下围裙,依然去玄关处穿好了西装。
一面整理领带,一边回头叮嘱我:「今天鱼骨头炖了一大锅汤,我给你分成小份冻在冰箱,你记得每天喝一碗啊。」
「好。」
我应了一声,随手摁掉了手机上的骚扰电话。
他刚走到门口,外面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听得出对方脾气很不好,因为三秒后,敲门直接变成了拍门。
「小君!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我一惊,连忙把人拉过来,谢承见我如临大敌有些好奇:「外面是谁?」
「我前男友。」
「哦?就那个把番茄酱扔上天花板的奇葩?」
闻言,我默了一会。
「……是啊。」
不想把不相关的人扯进来,我把他撵进厨房,有磨砂玻璃隔着,客厅的人看不到里面。
屋外,门板被拍得哗哗响:「不说话是吧?那我不走了!」
闻言,我猛地拉开门,对方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往玄关一扑,哀鸣不断:「小君,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谋杀亲夫吧?」
我拽着门把,指着走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欠奉。
「滚。」
面前这男人,是我大学时代的对象姚桥。
仔细看,对方生得高高大大,颇有几分正气,但就在我们见了家长后,因为他妈不喜欢,他居然背着我和好几个女孩相亲。
委实令人下头。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小着声气哄劝:「小君,别生气了,我去相亲也是顺着我妈的脾气,心里一直只有你的!」
闻言我笑了:「不好意思,请你清醒一点,我们早分手半年了。」
「小君……」他拉住我袖子,低声哀求,「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好强又何必?和我一起回老家,我养你不好吗,嗯?」
不得不说,以前恋爱的时候,尚觉得对方的低音炮磁性动听,现在对这种夹紧了菊花闷出来的声音,我实在是接受不能:「别扯了,你自己也才四千五工资,拿什么养我?」
对我铁石心肠的驳诉,男人渐渐沉下脸。
就在我以为对方要动手的时候,厨房门口探出了一颗头,声音幽幽:「千万不能答应。」
「那不能叫养,只能叫给口饭吃。」
13、
他声音不大,却分量十足。
男人一听就炸了:「怎么回事于奕君,你背着我往家里藏男人?」
他说话难听,我顿时面红过耳:「姚桥,你是有疯病吗,见人就咬?」
对方见我态度强硬,伸手狠狠一指。
转身奔去了厨房。
我心一揪,再看站在里面的谢承,隔着隐约的窗子也能看出身材高大,气势不凡。
反倒是姚桥到了近前,忽然踟蹰了。
老天爷就是这么残忍,有的人比都不用比,站一起就输了,他见对方不像好惹的,又掉头指责我:「于奕君啊于奕君,咱俩一年多的感情,你说断就断了?」
有的人是这样:你和他讲感情,他和你讲道理,你和他讲道理,他又和你讲感情。
我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拿起墙角的大拖把。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送你走。」
姚桥:「……」
许是面子挂不住,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凳子:「于奕君,我妈身体不好,听到你跑了都气病了,你就不能懂事点?」
那副怒目圆睁,气焰嚣张的模样,说不吓人是不可能的。
我差点就露怯了,一旁的谢承双手插兜,微笑淡淡:「那你呢,你不好好照顾你妈,跑来骚扰不相干的人,你就不能懂事点?」
这话太诛心了。
「你他妈谁啊?」
这回,姚桥终于不能忍了:「就算你现在是她男人,也他妈是第三者,是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你知道吗?」
「这位先生,请你冷静点……」
这一回,不等谢承反驳,我就主动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对,他就是第三者!」
「?」
头顶的谢承盯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索性脸也不要了,我半个人偎依在他手臂上,笑得春风荡漾:「他是上市公司总裁,比你年轻比你帅,我就喜欢这种温柔又多金的小三,不行吗?」
果然,最厌恶拜金女的姚桥,一听就涨红了脸:「于奕君,你什么时候这么虚荣了!」
他伸手狠狠一搡,我不由自主地向后摔在了地板上。
「干什么你?」
见他动手,谢承上前按住他,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说是扭打,其实可以说是谢承单方面的吊打。
他做惯了体力活,不是一贯衣来伸手的姚桥能比的,不过几分钟,某人已被一个反剪,重重摔在了地上,拽着领口死狗般往外拖。
而我倒在地上,浑身无力,后脑勺被摔得剧痛。
迷糊中,有人小心地将我上半身扶起来,那只手粗糙、宽大,却有着不遮不掩的温暖和宽容。
他的一切,都和令我胆战心惊的姚桥不一样。
「我说错了。」
「什么?」
「你不光性格好,还比他会打架,这波我赢麻了。」
头顶上的人听了直摇头,似乎有几分不悦:「但是小君,你怎么能骗人呢,什么温柔多金,什么上市公司老总,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没有骗人啊。」
我微微扯了下唇角:「我是通过你的人品和态度,毫不怀疑地认为你的事业一定会成功……只是把一定会发生的事拿出来吹而已,不可以吗?」
「等你的品牌真的融资上市了,我还要吹呢。」
「你……」
闻言,方才还直接散发冰冻冷气的谢承变了脸,似乎又好笑又好气,翕动了一下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一种微妙的颜色,飞快爬上了那玉兰色的面孔。
他将我扶到了沙发上休息,之后又重新系上了那条粉红色大围裙,只为了清理那些在扭打中碎了一地的碗碟。
我看着那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自言自语:「真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我从小没做过坏事的……..我只是以为,和他一起能得到幸福。」
情绪好像台风,酝酿许久的阴天终于落成狂风暴雨。
仿佛被我的低泣声惊动了,不远处,那修长身影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没有冒失地过来安慰,依旧弯下腰,淡定地处理着那些碎片:「这世上,没人能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的。」
「永远不会的,哪怕是父母也做不到。」
我有些不服气。
「所以呢?」
对方背着光,用骨节分明的长指打包了垃圾袋,口吻依旧娓娓平静:「所以,不要轻易地许他人以怜惜,反而要加倍地珍视自己。」
他太理智了,理智到令我生气:「这么说,世上就没有好的伴侣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承拿下了围裙,依旧穿回了他那件一丝不苟的西装,神情颇为认真:「只是需要运气。」
「还有一点点耐心。」
14、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没有人能为别人不幸的人生兜底,为了不幸而逃避,最终只会招致更大的不幸。
经历了数个无眠夜后,我打开邮箱,签署了那封已经快过期的文件。
一份股权确认书。
实际上,我领导邀我去沪,主要是为了另立山头,她挖走了原公司的Team,顺便带走多年沉淀的老客户,而我要么追随,要么被弃子。
没有第三选了。
决定离开的那天,我上约了谢承,并在他上门前,挑了一套极显身段的LADY中裙穿上,仔细描摹了轻薄俏丽的妆容。
对方见了我,反倒有些踟蹰。
再看他手上还拎着一大束玫瑰花,鲜红娇润,芬芳可人,我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店里的玫瑰又多出来了?」
「是啊。」
他无言地笑了笑,之后,又掏出了那个粉色大围裙。
我摆摆手:「今天不在家里对付了。」
「走,请你吃饭去。」
他有些疑惑:「什么事这么高兴?」
我没答,而是接了他的花,顺手放进了玄关的花瓶里。
半个小时后,我带着谢承一起出现在了市中心,这里有本市最好的西餐厅,人均千加,面对里面富丽堂皇,贵气逼人的北欧奢装,我硬着头皮将同样踟蹰的男人拽了进去。
实际上,比起我用力过猛,他这身裁剪精致的西装,倒是十分适宜。
为了庆祝,我还开了瓶八千多的香槟。
对比我不要钱似的大口豪饮,谢承则是矜持地端着高脚杯,温文尔雅地小口轻抿,任头顶昏黄的灯光将轮廓烘烤得可口迷人。
不少waitress回头留意他,甚至三两个地窃窃私语,而他好像天生适应这样的环境,从容,优雅,镇定。
穷我毕生之能,恐怕也学不会一分。
喝得差不多,我不禁有了几分醉意,伸过涂了丹蔻的手指,为他调整领带的位置:「你是聪明人。」
「穿上这身西装,就没人会轻易看低你。」
「这个么,」他低头看看自己,「我妈在毕业的时候送我的,她曾经希望我能进银行做经理,或者当个律师,检察官什么的。」
我摆摆手:「事业不在乎高大上,而在乎规模。」
「你的外表,已经体现了欲望和野心,不是么?以你的为人,绝不会一直是个小老板的,相信我。」
谢承笑了笑,没有反驳。
许是上个星期和姚桥打了一架的后遗症,他的眉弓处尚残余一抹绯红的擦伤,意外地并不难看,反倒让那张清隽的面孔更生动了。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灌了几乎整整一瓶香槟,我有些头晕,拽着他的袖子直打晃:「你那天说的话很对,我听进去了。」
「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跟着我老板,一起啃最硬的骨头,做最难的项目,赚最多的钱。」
「掌握自己的人生,追求更好的生活!」
他一手提着我的包,一手扶着我,随时防备被我凌乱的高跟踩到,还要分心夸我。
「对,这样才对。」
听他褒奖,我更飘飘然了。
「要是有一个你这样的男朋友,就更完美了。」
15、
谁知,对方听了,居然一脸认真地问我:「那之前给我的工资怎么办?」
「是不是要退给你?」
瞧他那副严肃的神情,我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
「拜托,你这笑话也太冷了吧??」
听我回复,后知后觉的笑,浮在了那张向来矜持的面孔上,颇有几分无奈:「……原来是开玩笑啊。」
见他当真,我更是乐不可支了。
谢承又陪着我走了一段,将我送到了小区楼下。
「不用送啦,」我摆摆手,「其实今天是我待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明天我就要走啦。」
闻言,对方有几分茫然。
「走?去哪里?」
「沪市。」
「要多久?」
我这才收了笑,认真地向他告别:「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一开始,他还能像我一样笑着,客套着,但那勉强的弧度很快就消失了:「那……那我只能祝你一帆风顺了。」
「嗯,谢谢。」
接下来,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天空晦暗,不知何时开始落雨,楼下已孤单单地上了灯,随电压一阵明一阵暗,光与影交替,抚摸一张苍白带着黯然的面孔。
我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慌。
「没关系,我们是朋友,以后……」
听我辩解,对方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流转着淡淡的拒绝。
「见不到面的朋友,哪有什么以后啊。」
「谢承?」
「……不必了。」
那瞬间,仿佛那一身刀枪不入的西装外壳已经碎裂,再也无法保护其中脆弱的内心,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而是忽然转身,步伐匆匆地离去了。
15、
第二天,我收拾了行李准备出发。
离开前,还不忘带上那束玫瑰。
不得不说,这花瓣饱满,枝干紧实,一点不像不新鲜的货色,拿起来看,花束的底部里还缀着一张卡片,印着店铺地址和联系方式。
难不成,是把别人跑单的花送给了我?
左右时间还富裕,我拿着卡片,打车去了花店。
云市盛产鲜花玫瑰,因此遍地花店,只是这里位置偏僻,看着生意也不太好,店门站着个阿姨,正低头扎着花束,一头夹杂着银丝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很整洁,也很体面。
仔细看,和谢承的神态是有些像的。
见我站在门口发呆,她朝我扬了扬手:「小姑娘,看什么花?」
「啊?我不买花。」
说着,我将手里玫瑰藏到了身后,她见了也不恼,看起来脾气很好:「不买没事,你随便看。」
店面很小,我进去转了圈,正打算早点离开,却注意到了墙上挂的一幅照片。
……他竟然没骗我。
我指着那张照片,装作很好奇的样子:「阿姨,里面这个阳光帅气男高中生是谁啊?」
阿姨瞟了一眼。
「是我儿子。」
许是很久没和人聊天了,她又找了其他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少年穿着一身校服,身后一个中年男人搭着他的肩膀,一家人笑得一派清朗。
这之后,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老公生前对自己多好,儿子又多么独立、懂事,在学校获了多少奖学金,给孤寂的她带来了多少慰藉。
我耐心地等在原地,听了许久。
直到手机传来提示音,才恍然发觉时间不早了。
阿姨将我送出店门,颇有些不好意思:「人老了,话痨了,小姑娘别见怪。」
「没关系的阿姨。」
我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由衷道:「您有一个很出色的儿子,真的。」
「谢谢啊。」
阿姨似乎很高兴,硬是塞了一小把满天星在我手里:「这个虽然不贵,但是很配你的玫瑰。」
我道了谢,却见她又笑眯眯地瞄了那花一眼:「说起来,我儿子今天也拿了一束玫瑰,说要拿去追女孩子,让我给他挑最好的呢。」
「等他回来,我要问问成了没有。」
16、
我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小店。
来到车站,在如织的人流里四顾茫然,我蓦地想起了什么,低头翻包,那一日的黑色名片还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我拿出名片,轻轻摩挲那浮凸的字眼。
不远处,漆成红白相间的车头正轰鸣着驶来。
就在上车前的间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心下莫名一喜,连忙接通了电话,然而对面响起的,却是一道磁性的低音炮。
「小君,是我……」
真晦气!
我手忙脚乱地摁掉了那骚扰电话,却不意手上名片滑落,竟不偏不倚,笔直掉进了站台的缝隙里!
我心一沉,连忙跪在地上,试图将手臂伸进去够。
下一秒,直接被两边的乘务员反剪了双臂。
「女士,请勿做出危险行为。」
17、
实际上,我很清醒。
在一个能给予温暖的男人,和不确定的未来之间,我已经做出了取舍,就不应该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
先撩者贱。
撩了又不负责,就更贱了。
也因此我去到沪市,落地第一件事就是卸。
足足三个月时间,以为自己能忘得彻底。
直到那天去超市看到一张粉红色大围裙,粗劣的质料,稀疏的针脚……
我站着看了好久。
深夜,还是装了回来。
两个地方隔着两小时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如果他愿意,我可以两头跑,哪怕累点也没关系。
软件下好了,输入手机号,点击登录。
然而我做好了心理建设,却没做好点开一个空页面的准备。
无论多少次点进购买链接,结果都是一样的。
【该店铺不存在】
18、
所以,他的小公司最终还是倒闭了么?
我魂不守舍,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班,新来的助理喊了我数声:「于总助?总助?」
「啊?」
见我回神,她松了口气:「总裁在内线呼了您几次了。」
「嗯。」
我静了静心,去到隔壁办公室,敲了敲那锃亮的玻璃门:「莹姐,你找我?」
我老板Lindsey,中文名钟婉莹,比我足足大了三岁,虽情人不断,却至今未婚,因我一路追随至沪,她给了我相当优渥的待遇,足够我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此刻,她在硕大的苹果电脑后面朝我看了一眼:「这季度的财报看过没?」
「看了。」
「感觉如何?」
「今年业务增长迅速,但利润降低了不少。」
「没办法,运营成本高,」对方丢开了鼠标,向后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所以我决定增开新媒体渠道,由你来做渠道总监,怎么样?」
我点头:「莹姐信任我,我肯定会认真做的。」
她见我毫不犹豫答应了,来了点兴致:「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一点要求都不提,不像你风格。」
「要求还是有的。」
我撸了把脸:「给我批个长假,我回老家看一眼。」
「看一眼,两天够了吧?」
「一个月。」
「你他妈……」
19、
事情总归要有人做,Lindsey最终还是退步了。
因此我拿了银行卡,买了票就直奔老家——确切地说,是直奔老家市里的花店。
可那门口的鲜花早已不见了,如今开的是一家大红招牌的麻辣烫,门口支着一个大锅,一对中年夫妻正在门口忙活,见我急匆匆走来,不约而同地打招呼。
「姑娘,吃点啥?」
「我不吃,就是打听个人。」
瞧他们面露失望,我连忙开口:「请问一下,原来在这里开花店的阿姨去哪了?」
「哦,他们已经退租了,不开了。」
「什么原因?」
男人寻思一会:「好像是身体不好吧?」
女人听了,也跟着帮腔:「对,听说忙起来老是生病,她儿就不让她开了。」
「……哦。」
本来要走,我又回了头,指指那口大锅:「谢谢,给我来一份吧。」
这廉价的食物为了下饭,总是会做得又辣又咸,夫妻俩见我低着头,吃得很慢,好声好气问我:「姑娘,好吃伐?」
我擦了擦被辣得几分模糊的双眼。
「有点苦。」
20、
冬日的街头,冷风吹得人浑身瑟瑟。
这之后我打了车,一路从市区打到自家小镇上。
这里招牌老旧,街道破败,走到巷子最里有一个肮脏的菜市场,和几年前我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如同被时光遗忘了。
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人蹲在低矮的屋檐下,正在涮着一个掉了漆的大盆,见一双价值不菲的红底鞋停在面前,她骤然停下了手。
我没有犹豫地出声。
「妈。」
女人站起身,将油腻腻的抹布摔在盆底:「不是说等我死了才回来的?」
我没接她茬:「现在还给我爸钱吗?」
「……不用你管。」
那臃肿的身影走近了鱼摊,不时爆发出几声带着痰音的咳嗽。
我跟了上去,将一张银行卡塞在她手里:「里面攒了快一百万了,你帮我保管吧。」
「只要你不把钱给他,干什么都行。」
我妈抬头,怔怔地看我。
三年不见了,她真的老了很多,两条深刻的鱼尾纹不笑也很明显:「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然是理直气壮:「别怕,你姑娘没卖身,纯靠给老板做牛马。」
「和你一样,我不敢吃不敢喝,也不敢买一件好衣服,就指望存点钱,早点把你接出来享福……」
「妈,跟我走吧,别再管他了。」
那个他,自然是我爸。
我妈麻木地坐了一会,忽然开始抹眼泪:「……我以为……你怪我……」
是的,我是怪她。
怪她一次次心软,拿家里的钱去贴那个烂赌鬼。
怪她对我简单粗暴,哪怕下雨天也从未接送我一次。
怪她不让我继续读研,强迫我嫁给隔壁好吃懒做的花心萝卜。
本来,我没打算原谅她的。
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了一个真相。
人生并不会拥有更多,却会不停地失去。
直到你一无所有。
21、
三年过去了。
沪市的秋天与春天是两样颜色,路旁的灌木丛还沾着绿意,但没有供暖的大楼里,都是阴森和寒冷的。
出了公司,我将笔电拎到了同街区的星巴克继续办公。
我妈不愿意来沪市,我只好给她在老家买了个小户型,她也没纠结,关了鱼摊就住进去了,身边还养了一条狗,一只猫。
即便不习惯,每隔三天也要给我打一次视频,颇为僵硬地关心我生活。
有人替我岁月静好,我自然要负重前行了。
刚打开电脑,却发现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柔米色高领毛衣搭配中灰色休闲裤,一身慵懒装扮,虽然戴着口罩,仍能看出是个氛围感帅哥。
眉眼间,甚至有几分像那个人。
难以置信。
快四年过去了,我仍然没有忘记他。
无论何时何地,看到墙上歪斜的相框,或是粉红色的邋遢围裙,总是会想起那个夕阳中将一大捧玫瑰放在我柜前的男人。
也许这是有缘无分的后遗症。
再等等。
时间终会将一切掩埋忘却。
正发着呆,身后的柜台叫了一声:「先生,您的美式咖啡。」
那男人起身拿饮品,低声说了谢谢。
再次落座后,他摘下了口罩。
只是短短一秒钟,却让我整个人如同炸毛的猫一般,毛骨悚然。
男人再次戴上了口罩。
眼睁睁看着对方拿起手包往外走,我连笔电都不要了,三两步跟了上去,那堵在嗓子眼的名字由一开始的艰涩,渐渐变得润滑流畅。
「谢承……」
对方人高腿长,走得很快,我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
「谢承!」
那男人低下头,看了眼被我拉变形的毛衣。
「你认错人了女士。」
「我没有认错。」
见他颇为冷淡,我心一横,抬手拽下了那张蓝色口罩——一瞬间,回忆中那张如烟似雾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故人重现,我却忽然结巴了,连他的名字都念不全。
「谢…….是你。」
对方一言不发,加快步伐离去了。
22、
我最终没能追上他。
谢承的确来到了沪市,却是以一个陌生而决然的模样,令我望而却步。
这之后我连续两天恍恍惚惚,主持早课都在发呆,Lindsey见状阴阳了几句:「今年行情不景气,百万级的单子都很少,不能仗着自己是元老就躺平了。」
「过会甲方要开视频会议,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我知道她在敲打我,却完全提不起兴致。
说话间,视频连上了。
屏幕刚开始是一片漆黑,接着光线变得明亮,一只手在慢慢松开领带,那手骨节匀称,是很高级的象牙白肤,因为瘦削,更显手指修长。
随着镜头调整,手的主人也完全展示了出来。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大伙完全被甲方的颜值震惊到失语。
看清对方的瞬间,我一把推开老板,让自己完全暴露在视频中:「您好,介绍一下,我是主策于奕君,操盘过几十个百万级营销案,从业七年,好评如潮。」
许久,对面淡淡道:
「刷的好评?」
我正要再接再厉自夸两句,那边忽然挂断了。
Lindsey一看不好,连忙给对方打电话发语音,许久才松了口气:「谢总说视频里说不清楚,现在亲自上门来谈。」
又责备地看向我:「你怎么了,今天冒冒失失的?」
我抓起旁边水杯,喝了一大口:「没事。」
得知甲方临时要上门,策划部忙得人仰马翻,趁这点时间,我上网百度了谢承。
是的,这些年我一直,但从未搜过百度!
万万没想到,他的小公司并不是倒闭了,而是做大了!
短短三年时间,做到本地市场饱和,在几个平台都做到了TOP!
冷汗如雨下,我看完官网的宣传海报,拉住几个平时口无遮拦的同事:「待会甲方的人过来,你们不要拿谢总的助理开玩笑。」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我为何要强调。
半个小时后,谢承依约带着助理上门了,一身混米色开衫搭配同色休闲裤,颜色不偏不倚,显得人温和清爽,毫无攻击性。
他看起来,好像脱胎换骨一样。
23
再看他身后的助理,乍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像在做鬼脸,但因为我之前的提示,没有一个人盯着他看,充分保全了对方的自尊。
但谢承参观了一轮后,却忽然提出公司实力不够,要发布竞标。
Lindsey深谙和甲方打好关系的精髓,也不接茬,直接拉着人去了国宴包厢,策划部几个会来事的年轻姑娘轮流上前敬酒,划拳,撒娇卖痴……
再看谢承呢?
人家不肯喝酒,喝的是泡了枸杞的温白开。
Lindsey见气氛上不来,连忙叫大家玩真心话大冒险,轮流讲自己的糗事和冷笑话,几轮下来,对方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她一看有戏,连忙肘我一下。
「小于,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我睇了一眼对面静默的谢承:「我曾经给男人豪掷了三万五……一晚上。」
「小于喝高了,这就吹上了。」
话音未落,不光Lindsey乐得拍大腿,一旁的助理也贴心地递来了果盘:「于总监,您别光喝啊,也吃点菜。」
众人哄堂大笑,只有一人面无表情。
轮到大冒险了,Lindsey抽到了一张酒杯卡,做作地向我们展示了一番,接着便含羞带怯地看向了对面的谢承。
众人一看那卡面顿时沸腾:「交杯酒!」
我老板Lindsey是绝对的海后,这种场面对她来说不过毛毛雨而已,眼见她拿着酒杯,扭着腰肢朝男人走过去,我借口头晕离开了酒席。
可能要开车,谢承的助理没去酒席,而是在外面迎宾处等着。
我俩大眼瞪小眼坐了一会,同事们陆陆续续出来了。
路过我时,Lindsey还叹了口气。
再看随后出来的谢承,玉兰色的面颊上泛着几许潮红,我在他走近时冷不丁道:「男人不自爱,就像烂叶菜。」
对方站住了。
我再接再厉,又舔了一把火:「不守男德,口口骨折。」
闻言,那双眼睛终于睇住了我:「你刚才是不是说脏话了?」
「没有,你听岔了。」
对我道貌岸然的回答,对方语气加快,胸膛起伏不定:「我没听岔,你就是说……那个了!」
「哪个?」我笑了,「你确定要管我?」
「管我就是爱我,你可想好了。」
谢承动了动唇,最终什么都没说,忍着一口气离开了。
24、
那天之后,我问Lindsey为什么叹气。
她摇摇头:「撩不动啊。」
翌日,谢承又来了,此刻正在会议室里看资料,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下颚更像完美的雕刻线。
拿不到钱又拿不下人,我的海后老板疯了。
她出了个昏招,直接把我推到会议室里,口吻像一个老鸨:「谢总,小于是我们公司司花,那些复杂的高净值案子都是她搞定的。」
「要不,你们聊聊?」
因为谢承的助理也在场,我只好一本正经地给他看了资料,从我金光闪闪的履历里抬起头,谢承不冷不热:「于总监身价很高啊。」
「还行,除了一些国际品牌,我很久没有跟过case了。」
他点点头:「只是我很好奇,那些案子,你都是怎么搞定的?」
「靠潜规则。」
话音未落,对方猛地将文件摔在了桌上。
「想知道细节吗?」
我压低了声音,几近微不可闻:「去停车场等我。」
我知道,他不会拒绝的。
出了会议室,谢承快步走在前面。
他助理特意落得远远的,朝我竖起一个大拇指:「小于总,你厉害,我从没见过谢总发脾气,真的,他脾气好得像假人。」
我回以同样的吐槽:「我不光见过他发脾气,还见过他打人呢。」
对方闻言,大为惊奇。
「真的?」
我笑而不语。
25、
中途撇下助理,谢承将我带上了一辆绚紫的长轴Phantom。
驾驶位上,他冷冷盯着我,眼底结着一层薄薄的霜:「你怎么能出卖尊严?」
「尊严不是人人都有的。」
我摊手:「当你跌在谷底爬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哪里有尊严?」
「我再也不想回去菜市场,被人用冷冰冰的死鱼拍在脸上,或者被假钞换走一堆零钱,再被我妈打得滚在地上了。」
「再说我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受诱惑也是正常的嘛。」
面前,那只手握紧了方向盘,因为用力,甚至浮起了条条青筋,他看着我,那眼中血丝根根分明,将澎湃的心绪都写在了里面。
同样是从底层爬出来的人,我们彼此理解,甚至难以互相指责。
在他爆发之前,我按住了那颤抖的手:「你以为我是那样的贱人?」
对方不语,只是气压很低地凝着我。
「实际上,并没有。」
我将那略带凉意的手指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我一天也没有忘记你,除了没日没夜地工作,就是让人帮忙打听你的消息,从没为了业绩和客户暧昧过,我发誓,如果不是你公司改了名字……」
他蓦然打断:「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
我急忙辩解:「我走那天,你妈妈的花店还没倒闭,墙上是你们一家三口的照片,你和你爸长得很像,穿着一身校服……」
我话没说完,立即被人紧紧拽进了怀里。
我是一把燃烧的火,他是一块寒冷的冰,要将那沁凉的外皮温暖融化,要靠无私无我,义无反顾的紧紧拥抱。
在这等待了太久的时刻,我终于还是哽咽了。
「对不起。」
那个时候的我,无法负担任何人的人生。
谢承没有回应,只是伸出一根长指,默默拭掉了我横流的眼泪。
此刻,我看不懂那眼中的情绪,是怨恨还是原谅。
25、
晚上七点,他说要来。
我提前向Lindsey告了假,早早回去,化了一小时的妆。
眼线要微微上挑,口红要淡若无物,茶粉的腮红要多扫一些,还要挑一件勾勒身材的银灰色塔夫绸长裙穿上。
紧接着,披散着一头濡湿的长发,去开那准时敲响的房门。
谢承果然来了,还是那一身休闲装扮,只是他人进门不是先看我,而是抬头看了眼天花板:「这回没有蚂蚁了?」
「啊?」
「但还是和以前一样乱。」
我正要反驳,男人已经像有什么职业病似的,又开始随手整理散落在茶几上的资料:「文件摆得这么乱,是怎么做到大公司总监的?」
「你怀疑我能力?」
他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见他将那些文件一桩桩摆放整齐,我信步走到他身后:「我说,你是不是不敢看我?」
「我没——」
谢承转身,我顺势两臂一伸,勾住他脖颈,暖声呵道:「别整理文件了。」
「也整理整理我。」
不怕淑女美丽,就怕淑女有妖气。
果然,面前这淳朴孩子立时僵住了,面孔充血,逐渐涌上一层被抓包的深红:「于奕君!」
「在呢。」
说着,我拉下他脖子,径直堵住了面前人的唇。
所谓人无百样好。
谢承整理家务的本领是数一数二,但整理女人的功夫还欠些火候。
26、
这之后,我们一起去小阳台吹风。
谢承捏着包薄荷烟,低头看着窗外雾丝蒙蒙的天幕:「阳台不错。」
「公司给我配的,两室一厅。」
虽然是小户型,但在这个可以俯瞰到江水的位置,可谓寸土寸金。
他去了下风口,一手掏出烟嘴朝我扬了扬:「介意吗?」
「……请随意。」
或许是压力太大,他学会了抽烟。
我们许久没说话,不远处,将近夕阳的天色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遥瞰下方,车太多,楼太满,漫天也挤着绵密厚重的云层,覆盖着密密麻麻不近人情的钢铁森林。
我低声:「谢承,国内那么多城市,你为什么要到沪市来?」
他掸一掸烟灰,侧过脸对我:「你觉得呢?」
我不敢自作多情,心中却不免燃起雀跃的烟火:「当时,找过你的,可惜你的店不在了。」
「因为扣点太高,我注销了。」
他微微一扬唇,云淡风轻:「不过,就算你找了我,那又怎么样?我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要各自奔赴前程的。」
「那现在呢?」
谢承看我一眼,移开了目光。
那濡湿的雨意和苦涩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更像是行走的荷尔蒙,直击心口。
「不知道。」
再次相遇,我们互相吸引,却又互相防备。
我有些惶恐,不知道怎样抓住面前这个人,生怕他如烟雾一般消散:「四年过去了……」
「嗯?」
「我依然觉得你很迷人。」
对方唇边的弧度消失了,指尖的烟管烧着,几乎快要燃到手指。
我取下了他的烟,他没有拒绝。
这一夜,他留下了。
只是相拥而眠,我却好像某种终于找到巢穴的小动物,要汲取更多的温暖,不停地往那怀抱的更深处钻着。
半夜,男人微凉的手指描绘着我熟睡的轮廓。
口吻却有些凉薄。
「可以理解,但还不能原谅。」
26、
翌日。
我一醒来,面前是一张沉睡的容颜。
一时间,分不清面前是美梦还是现实,更不好形容那种内心安定的感觉,好像做了一场冒险而胆大的梦。
美梦还在睡,睡得安安静静,妥妥帖帖,直到被我渐渐攀到肩头,才忽然惊醒。
我亲了下面前那微微青髭的下巴:「早。」
「…….早。」
一时间,两两相对,呼吸相闻。
我往那怀中拱了一下:「我想和你一起醒来。」
「我每天六点起床。」
「……当我没说。」
见我立即转身,谢承有些哭笑不得。
他起床,直奔外面的冰箱,紧接着就是震惊失语。
「……你每天早上都吃什么?」
「番茄酱夹面包片。」
「晚上呢?」
「面包片夹番茄酱,有时夹几片生菜。」
「……」
半个小时后,赖床的我被谢承强行拽起来,化了个快手妆后,穿得妖妖娆娆地和他一起逛超市去了。
我们像很多居家的小情侣一样,买了米面,油盐糖醋,还有不少蔬菜,可能见我厨房里空空荡荡,他还一意孤行,强迫给我买了个电饭煲。
趁对方不注意,我去厨具区偷偷买了个粉红色围裙,就藏在购物袋最下面。
回到家,谢承指挥我把饭煮上,自己则开始认真地做菜。
环顾四周,往常小屋里虽然摆满了蜡烛和鲜花,充斥着装饰奢华的套装家具,但是真没给到我什么家的感觉。
直到现在。
光是在料理台上多摆了几瓶生抽老抽,再加上一只冒着氤氲饭香的电饭煲,我忽然就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四年前,而这个男人一直没有和我分开过。
那时我一无所有。
那时我拥有一切。
27、
见家里没有水果,谢承还买了一大箱桃子。
新鲜的,饱满的桃子,像他一样青涩漂亮。
整理东西时,他翻出了那个粉红色大围裙,一脸莫名:「你还买了这个?」
「嗯。」
「你又不做饭,买这个做什么?」
这个人出现在我生命里,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意外。
听他说话,我似乎变成了平时讨厌的那种恋爱脑,只是瞄一眼那突出的喉结便心跳如雷,这时候光是闻闻那夹杂着薄荷气的烟味,身子都能融了一半。
索性拉过他的领带,径直将人直接拉去了隔壁衣帽间——
那里满满一面墙,挂的并不是衣服,而是一条条粉红色围裙。
大大小小,深深浅浅。
看清的下一秒,他大退了一步。
我生怕把人吓跑了,连忙抱住他手臂:「每天,每夜,我想象着你穿着它们的样子。」
从震惊中回过神,对方眼睛转向别处,颇有些色厉内荏。
「那有什么好看的。」
「我意思是……只穿着它们的样子。」
因为这句话,方才还一脸无畏的男人,面色立即蒙上一层鲜艳的坨红,嘴唇都打哆嗦了:「小君!你怎么能……」,
「不可以吗?」
我一脸坦然,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知道,你心里还记恨我,恨我招呼都不打一声,把你一个人抛弃在那个玫瑰城,是不是?」
他不说话。
那眸底闪动的晶莹情绪,深邃又清透,好像山涧般令我喉咙都干渴起来。
「我很后悔,我后悔那四年,错过了你……不原谅我也可以,随便挑一件穿上吧,全了我的念想也好。」
我将人拉到那层层叠叠的粉红色布料面前:「这之后,我就放你走。」
谢承看着我,声线颤抖。
「小君……」
不明白为什么,他念我的名字会那么好听。
那两个字煨在他唇齿间,被烘得火热而缠绵,好像冰化成了水,又好像扑面而来的春天。
我投入了他怀里,像坠入了一汪充沛的泉。
不远处就是落地镜,镜中一对男女像火漆般缠绕着彼此,好像融化的蜡,连滚刀也分不开。
我朝他仰脸,轻轻嘘气:「谢承,我需要你,难道你不需要我吗?」
对方眼睑剧震:「需……」
又连忙改口:「还好。」
「……少废话。」
说罢,我一口气将他扑倒了。
28、
虽然嘴硬。
但当天晚上,他还是圆了我的梦。
窗外的雨敲打着摩天大楼,空气中有着潮湿微颤的余韵,是个很适合交流细节的夜晚。
谢承不光穿上了围裙,还和我分享了桃子的吃法。
他真的好慷慨。
29、
后来几天,都是谢承主动送我上班。
人前,他很注意避嫌。
人后,却很愿意和我亲热。
一边亲亲,一边还清醒地提示我:「不要以为我们有这层关系,你就能拿下我的单子……过几天统一竞标,你得给我看实力。」
我的回复也很简单粗暴,一手拿住桃子,娇声憨气。
「那我也要看你的实力。」
只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开标当天,我和谢承一起在公司楼下吃饭,他给我点了两份牛排,并一份加量沙拉,数次叮嘱我多吃点。
我十分感动,并拒绝了他:「不要,太多了。」
「多吃点。」他不以为然,「你太瘦了,躺在我身上轻飘飘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不过寥寥几句话,当天就传了到Lindsey耳里。
当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办公室,神情流露深意:「小于,你是公司骨干,可不能那么早进入婚姻的坟墓啊。」
我:「……」
「你为公司做的牺牲,我都记在心里了。」
说着,她还特地从老板桌后绕出来,大力拍我肩膀:「过阵子公司有外拓计划,我第一个就考虑你哈。」
我谢谢你啊。
孰料,当天下午,她又在内线呼我。
「怎么回事,谢承还是要走公开竞标?」
「是啊!」
见我无辜摊手,Lindsey一脸怒其不争:「我还以为他是个恋爱脑呢!」
原来她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又去找谢承谈直单,却被对方单方面挂断了电话,面子上挂不住,这就找我吐槽来了。
「不过一个有点成绩的乡下小品牌,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啊?」
「就那么大点的摊子,要花六百万招标,至于这么打肿脸充胖子吗?」
说着,她还特地把一张脸怼到我面前,非要我也共鸣下:「小于你说说,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是不是这个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阵手机来电打断了。
是谢承。
给Lindsey看了眼来电人,我拿着手机,匆匆去走廊接电话。
对面声线清淡而悦耳:「这么晚了不下班,在忙什么?」
「在忙你的裤衩……不是,在忙案子。」
「嗯?」
听他疑惑,说漏嘴的我只好岔开话题:「明天封标,我要再润色一下,所以今天要加班。」
「那你记得好好吃饭。」
「嗯。」
我应了一声,就准备挂电话,却被对面叫停:「等等,医生都说了你有胃出血,你胃不好,我给你点一份清淡的送过去,你吃完再忙。」
许久,没听到我回应,对面督促:「喂,小君,你有没有听到啊?」
「听到了。」
我压低声音:「我也爱你。」
30、
开标当天,我们和另外十六家广告公司齐聚现场。
标书都是封好的,如果不做手脚,纯PPT印刷页面,根本看不出是哪家公司出品。
谢承的小助理拿着其中一份标书,口齿十分伶俐:「经过几轮淘汰筛选,最高票是这份策划案。」
他说着,拿出那份彩印的标书,开始简单地讲起了主题。
「这篇策划案使用的概念,不同于市场上常见的口径,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入手。」
「家应该更洁净,更温暖,也更安全,这位策划人找到了我们在市场上的突破口,那就是服务差异化,『安全的地方,才是家』这一理念强调了我们的服务优势,也将品牌特性结合得更紧密。」
「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接下来,由我们谢总公开中标公司。」
谜底已揭晓,几个公司代表都有些提不起精神,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过后,谢承接过了那份彩印标书。
拆开头部封条,看到名字后,神情变得复杂了。
按原定的流程,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中标者……」
「港华传媒,于奕君。」
31、
能顺利中标,最高兴的自然是Lindsey了。
毕竟业内竞争激烈,这已经是我们第二季度接到的最大的单了。
一起回去传媒公司后,我作为主策人,向甲方宣讲了接下来的推流方案和执行细节,台下的谢承望着我,眼神里却有了更多的情绪。
会后,甚至罕见地夸了我:「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很多。」
听他表扬,我自然高兴。
不过这点小水花,压根比不上Lindsey放出的炸弹那么重磅。
许是这单赚得不少,她终于想起要给我升职加薪了:「小于,你有成绩,我也不好亏待你,去年公司在澳洲盘一个摊子,做得不错,你直接去那边做执行总吧。」
「哈?」
她见我一脸懵逼,洋洋得意:「咋的,不知道你老板身价高,公司遍地开花?」
这,还真不知道摊子铺到了海外。
见我踟蹰不语,她又加了一记重锤:「你去那边运营,我再给你百分之八的股份,每年光分红都够你财富自由,咋样?」
这条件,实在太吸引人了。
谁知我还没开口,身后虚掩的门关上了。
回过头,只见一个熟悉的面孔闪过,倏忽便疾步离开了。
「谢承?」
我一惊,连老板也管不上了,几步追上去。
「谢承!」
我声音不小,很快就引来了数名同事的围观,然而前面的男人却充耳不闻,很快便出了过道,按下电梯按钮。
等他上了车,我是拍马都赶不上了。
怕他跑了,我连忙大喊一声:「喂!」
「阳光帅气男高中生!」
32、
话音未落,谢承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跤。
我也终于追上他,一手牢牢牵住他袖子:「你跑什么跑?」
对方一开口,却是令人寒入骨髓:「你不能这样,于奕君。」
「摆布我,拿捏我,像耍弄一个玩具!」
我一慌:「我没有!」
「谢承!」
眼前人不顾我的呼喊,径直走入电梯。
「……钱已经打给你们财务了。」
「哈?」
「我们两清了。」
他没再说话,目光低垂,厌恶的神情从中一闪而过。
我一颤,没能再伸出手去。
两扇森冷的铁门,渐渐在我面前合上了。
33、
这之后连续几天,我试图给谢承打电话,发微信。
他不回,甚至把我拉黑了。
没办法,我只好去他办公的地方蹲,好不容易堵到人,对方却一张脸拉得老长,好像我欠他六百万,我连忙拽住人解释:「你别听风就是雨啊,我老板不靠谱的,以前那么多男朋友,只要一说结婚,她第二天就跑了。」
闻言,对方笑了,眼底却结一层薄薄的霜。
「你不也跑了?」
一句话差点把我噎死。
「不是,那我两头跑不行吗?」我试图让他理解接受,「或者一个月在国内,一个月在国外?」
「不行。」
男人正了正袖口,一脸冷淡:「我妈不同意我跨国恋,她让我和你分手。」
呵呵,就你有妈?
我义正词严:「不好意思,我妈说这是小事,她不同意我们分手。」
这下,谢承望着我,直接被气笑了。
瞧他笑得心酸,笑得凄凉,我自己也油然难过起来:「对不起。」
「何必呢?」
他整一整自己被我扯乱的衬衫袖口,口吻温和沉下了许多:「在我和工作之间,你终究不会选择我,不是么?」
「我……」
对方不走了,就冷冷地看着我,仿佛要等我说个子丑寅卯来。
我闭了闭眼:「所以,你是怕我又一次丢下你,是不是?」
「无论我怎么做,怎么选,你都会怀疑痛苦,是不是?」
他又拿出了一包烟。
这一次,却只是夹着烟头送到嘴边,并没有点燃,那眉眼低垂着,似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怠漠与疲于奔命:「于奕君。」
「我追逐你,一直到这里,我追逐你,好像没有尽头。」
他颓然望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如同有刀子:「已经够了。」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分手?」
对此,我不得不再退一步:「或者,我和老板商量,把我换到国内公司开荒?」
谢承摇摇头。
那是不信任的,受创伤的眼神。
我心一凉:「如果你仍然心里有芥蒂,对这段关系报以悲观绝望,一定要分开的话…….可以,我接受。」
胶着片刻,他轻声开口:「于奕君,你爱我吗?」
「爱。」
「爱我,为什么总是能这么轻易地离开我?」
被那疏离的眼神刺痛了,我点点头:「是的,我是爱你的。」
「但我们这样的人,决定去爱一个人,总是像扒一层皮那样艰难,那样后怕,那样瞻前顾后,你不明白……」
「我明白。」
他点点头:「明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仍然选择了等你,追逐你。」
「于奕君,这对我终究是不公平。」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说。
胶着片刻,他凝着我的面孔渐渐涌上失望。
在对方转身前,我连忙拉住了他的手:「我尽力争取留在国内,其他都由你决定。」
「这一次,换我追在你身后。」
34、
之后,我向Lindsey申请回老家的省会开荒分公司。
她同意了,但要降股份,降待遇,还要我去澳洲白干半年,否则不放行。
我把原话告诉了谢承,他没回。
我以为他是不接受的。
可当我坐在了飞往国外的班机上,却在邻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独自躺在我隔壁的软沙发上,虽然腿上盖着毯子,白衬衫的纽扣扣到第一位,仍能看出身材修长,形体漂亮。
看着看着,我忽然又想吃桃子了。
只得舔了舔唇,干干地提醒对方:「别忙了,盖不盖我都能认出来。」
话音未落,对方腾地把脸上的杂志拿掉了,尴尬中透着镇定:「这只是巧合。」
「哦。」
我没反驳,伸过一条臂,挽住了他肘窝。
对方没有拒绝,仍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翻着一本枯燥的财经杂志。
「对了,你去澳洲干嘛?」
「我也去开拓新市场,不行吗?」
「…….行。」
他说啥就是啥了。
有桃子万事大吉,真理交给上帝。
眼睁睁看他翻掉了一篇无聊的杨氏发家史,我打开自己的LADYDIOR手袋,邀请他看一本刚上市的悬疑惊悚小说。
谢承倒也不挑。
这之后我们头靠头,肩并肩地看同一本书。
刚翻几页,书里掉出一张永生花书签,因为是直接用干花做成的书签,因此颇显粗糙,手工痕迹明显。
他捡起来打量:「你自己做的?」
「是啊。」我将书签珍视地放回包包,「很久以前,有个人送玫瑰给我。」
闻言,男人神色不虞。
「谁啊。」
「我留下了花,也留下了人。」
我转头,轻咬那柔软的耳朵:「你说呢?」
某人真的经不起逗,就这么一句话,眼里像攒起了一盆火,身上滚烫,手心也滚烫。
最终低了头,缱绻地亲了下我手背。
我捏了捏那柔软的掌心,又枕回了那宽阔的肩头。
机窗外,正入夜。
今晚银钩一线,北风刮得月晕都要散了,身在万米高空,心下只有一种轻飘飘的笃定与愉悦。
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
无数个筋疲力尽的日子里,我也曾幻想过当初放弃一切,留在他身边,永远做一个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小女孩。
幸而,时间给出了我要的答案。
现在,我即将和那个人一起出发。
去见更大的世界。
编辑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