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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踩了神明脚印之后

第 3 节 踩了神明脚印之后

踩了荒野里一个大脚印后……我怀孕了。

此乃咄咄怪事,母亲自然不信,劈头给了我一巴掌,责问我到底和谁钻的小树林。

我捂着脸,不敢吱声。

为了挽回点颜面,母亲为我戴天头,暗示此子无父,是天赐予。

孰料临近傍晚,天上真的来人了。

且个个群情激愤,眼眶泛红,看着比我还要委屈:「我主生而神灵,是社稷王,更是天下共主,怎会与一个乡野村妇有关系?」

「说,你到底做了什么?!」

想起昨夜那个巨大而震撼的脚印,我一脸懵逼。

「我?我就.......在上面打了个哆嗦?」

——《踩了神明脚印之后》

本文改编自上古神话「姜女履迹而孕」,基本就是个女主带孩子,男主也带孩子,或者两个人一起带孩子的故事。

1

东夷,帝丘。

那是传说中天神的居所。

自盘古开天辟地,神与人便共居在这块土地,然而神明天生地养,神力无尽,绝非凡人可以匹敌。

因此一群东夷人将我们的领地团团围住时,向来骁勇果敢的母亲嚅嚅连声:「你们空口白牙,怎能强夺人子?」

人群中为首的少年身披羽衣,漠然一笑。

「神之子,自然胎中神异。」

又朝我觑了一眼,神态轻蔑:「莫非从昨日至今,此女竟无所感?」

感觉自然是有的。

自我昨夜履迹,整整一夜脸红心跳,心潮澎湃,腹部更是飞快隆起,肚皮奇痒难耐,可以说从昨至今,一夜膨胀如身怀六甲。

但我不能说。

因为我也需要这个孩子。

见我牙关紧咬,拒不低头,那少年又朝有邰氏众人点头示意:「帝喾之子,感天而孕,绝不能流落在外,我们要将她带走。」

这话一出,以我母亲为首的族人纷纷反对。

「女美貌骁勇,泾渭之间,千百勇士思慕!」

「是啊,你们东夷人几句话就想把她带走?」

「呵呵,做梦!」

部邦之间争斗,向来是不死不休。

东夷人自恃神使,向来高傲,自是受不了这般当面奚落,一个个颧骨浮上红潮,眼球暴突,眼见要当场动手。

「不至于。」

羽衣少年压一压手,轻灵而威慑:「我们高辛氏蒙天之爱,乃部邦之首,又怎会干出强夺人子的恶事?」

「神主想要姜,乐意使物交换。」

「交换?」

我母亲沉默良久,这才淡淡开口:「姜是我长女,待我殁后,她便是有邰氏首领!如何交换?」

「那便用铜鼎一座、黑豕百头、陶壶千对、粟米万斛,暴雪将至,有此准备,足够你有邰氏举族度过寒冬,如何?」

少年一句轻飘飘的许诺,却让众人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

见状,对方牵牵唇角。

「也罢,天意不可强求。」

此际,众邰氏族人面面相觑,他神色微妙,一掸风袖,似乎转身欲走,我母亲连忙一个箭步,牵住了那彩羽飘飘的衣摆:「神使!」

「……再加点。」

2

我,姜。

被我母亲卖给了帝丘高辛氏。

从此以后,便是东夷人的奴隶了。

去帝丘之前,那少年递给我一罐不知什么物事,我不敢饮,只用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对方微微一笑,流露出看不上我的轻蔑:「不洗掉你的笨重皮囊,如何与我们一同前往帝丘?」

别无选择,我饮下了那盏厚重、乏味的液体。

倏忽间,双腋生出清风。

对方轻轻一提,脚下的黄土地疏忽远离,连帐篷前仰望的母亲族人也成了一粒粒蝼蚁,我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只闻耳旁呼呼风声,全身骨血都凝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

我紧闭着眼,在穿过一层轻软的雾气后,顿感浑身一轻。

睁开眼后,顿时为面前的景象震慑失语。

自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华夏有千百部邦,子民皆是露宿帐下,饱受风吹雨打,最多筑起抵御野兽的篱笆,而眼前这座建筑崛起于云山,那峰聚而起的白岩大殿宏伟、壮丽,其上衍射着数道精妙难言的极光。

不愧是神明的居所。

很可惜,少年神使不令我登上阶梯,只让我在殿门外远远看着。

我有些担忧:「隔这么远,神能看到我么?」

对方睇着我,口吻是满满的嘲讽。

「神,无所不知。」

闻言,我只好闭嘴。

或许是敲打我,少年又向我介绍起了神主的三个妃子,其中一个便是高贵美貌的有皇现郊虻遥涣腥住

「神主没有正妃么?」

「有谁配与神平起平坐?元位自然空悬。」

对方说着,微妙地抬一抬眉头:「不过,你孕神子有功,或可做个帝奴。」

我:「……」

虽然远立宫殿之外,但我喝下那盅玉乳之后,目力已经能穿透重重宫门,看到那殿宇下彩衣飘飘,翩翩起舞的一群女子。

那当中还坐着一个人,怀抱一个大钟,脸上覆着翠羽面冠,垂下长长的雉鸡尾羽,远远地看不清形容。

「等等,这是什么声音?

「声音?」

不同于我平时听到的噪声、谈笑声、说话声,这是一种更轻灵、更华丽、更悦耳的声音,让我只是捕捉到风中丝缕,便已心生愉悦。

少年面露了然。

「这是秩序之声,神主创造了它,并称之为乐。」

「乐?」

「人闻之而乐,是为乐……也罢,说了你也不懂。」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过神主日日沉沦于演奏九招六列,琢磨钟磬鼓乐,长此以往,必然不思社稷,冷落族人,可见此物害人。」

「为何害人?」

听我似有质疑,对方投来的,依然是睥睨轻蔑的眼神:「你生于有邰,不过乡野之妇,又懂个什么?」

「人闻之而乐,是为乐,万人闻之而乐,则万人乐。」我疑惑道,「此物若能使万人快乐,这不正是神迹的伟大之处?」

对方愣住了,一时张口结舌。

与此同时,殿内的乐声也在此刻遽然中止,殿宇正中的人放下了怀里的钟磬,遥遥地朝我看了过来。

那个人明明没有动唇,我却听到了一声悦耳的清音。

「你是谁?」

3

神明自有氛围。

即便他没有摘下面冠,也并不影响我被那所向披靡的美丽与强大震撼。

见我惶恐失语,那个人渐渐向殿外走来。

没错,足有千米的距离,他几乎只跨了两步,便出现在了我们身前,身披七色彩衣,头戴翎羽面冠,周身萦绕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微光,声音也如雪落松杉般清新怡人。

「回答我。」

一旁的少年深深俯下身:「神主无所不知,又何必亲自垂问。」

「即便是神也会好奇。」

说着,神主帝喾再次看向我,口吻温润柔和。

「你生于有邰……那又是什么地方?」

我低着头,不敢直视对方:「那里夏时暴雨,冬时暴雪,是一处满是希望与苦难的土地。」

「哦。」

帝喾应了一声,回味悠长。

「那么,你喜欢乐?」

「……喜欢。」

那面具下露出的优美嘴唇轻轻一勾。

他似乎稍微思索了一会,便伸手去解面冠,这举动似乎有着特殊的含义,旁边的少年见状急得大叫:「神主!」

见他似有阻止之意,帝喾抬起一只手轻轻压了压,摘下了自己华丽的面冠,将它轻轻戴到了我额上,接着就径直离去了。

没有人可以左右神明的决定,人山人海,殿里殿外,顿时落针可闻。

我不由得满心惶恐。

再看身旁的少年,即便再不情不愿,他也只能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殿内的神座旁,向阶下的子民高高举起右手。

周围忽然嘈杂声四起,众人议论纷纷。

「我主已经决定,使姜氏女为正妃。」

四野为之一静。

随之而来的,是阶下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山呼声。

他们歌颂圣明,赞美帝喾是仁威兼施的千古一帝,也歌颂新上任的元妃,赞美我是天下最美貌仁慧的女子。

即便此前并不认识我。

许是这氛围太高华,也太绮丽,我心神惊动,忽感身下一热,连忙抓住身旁少年的胳膊。

「等等!我,我好像破水了!」

4

好好的封后仪式被迫中断。

神明应该不在意,因为我被少年带到后殿,嚎叫了整整一夜,他也并未出现。

眼看面前的少年脱下一身玄羽,撸起两管袖子,我连忙制止。

「等等!你是男子,怎能接生?」

他呵呵冷笑一声:「我是帝丘唯一的巫医,你以为你有的选?」

我咬牙不语。

见我汗水披面,满面狼狈,对方似乎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口吻略有软化:「我是玄鸟成精,感天而生,雌雄共体,能演万物,你若接受不了,我也可演作女身。」

说罢,他周身腾起白雾。

雾气很快聚拢又散去,再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观其胸怀高耸,体态丰满,眉目之间更有一股慈悲相。

特别是那对有容乃大的胸,瞬间令我想起了母亲,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玄鸟,我头一次离开家,很是想念母亲,可以在你胸口上靠一会吗?」

「……你闭嘴。」

「好的。」

见他/她忙前忙后地准备热水剪刀,我在阵痛的间隙不忘感慨。

「不管怎样,都谢谢你帮我。」

「……」

沉默良久,玄鸟说话了:「神主喜欢你,但你到底能不能坐稳元妃这个位置,还得看你肚中这个孩子。」

嗯?

什么意思?

然而,不等我仔细揣摩对方话语的真意,又一阵剧烈的撕痛来袭,直接让我眼前一黑!

从昨至今,因为肚皮奇痒难忍,早已被我抓出了一条条血杠杠,随着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被挤出身体,原本大如西瓜的肚腹忽然就塌了下去,

孩子甫一落地,便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啼哭声。

然而,面前的玄鸟低着头,用沉重的神情望着我腿中间——确切地说,是望着那个正发出刺耳噪音的东西。

看他脸色不好,我顾不得浑身乏力,连忙抻长了脖子去看。

淦,我这是生了个什么玩意?!

一坨.......黑烟?

5

黑烟中,传来婴儿凄厉的哭声。

仿佛为了迎合它,四野忽然传来一阵尖厉的枭鸣,继而是一长串凄切的鬼哭声,明明殿门紧闭,却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阴风,吹得人寒毛直竖。

虽然孩子来得太快,就像一阵风,也谈不上感情不感情的。

但这也太惊悚了吧?!

玄鸟将孩子包在襁褓里,神色间流露出怜悯:「还记得自己怎么有孕的么?」

「……记得。」

虽然事情只发生在前天,但一切过程都已模糊。

我只记得,荒野中忽然出现了一枚脚印,且是一枚巨大、磅礴的、足有几千几万个我那么大的脚印……

试问,谁看到这么惊人的大脚,能忍住不把自己的小脚丫子上去比一比?

对方听完我的描述,淡淡点头:「没错,那日神主被深渊中的邪气所袭,的确在人间留下了一个混沌、迷乱的脚印。

「所谓父精母血,那枚脚印中不仅有神主的神力,同样蕴含着深渊的邪力。」

我有些蒙:「所以呢?」

「所以这孩子要么继承神性,成为神主那样的仁王,要么被深渊所控,堕落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怪物。」

听出了他口吻里的血腥气,我张口结舌:「可,可是……」

玄鸟面上那一丝悲悯已然消失,他周身腾起白雾,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少年。

「从目前看来,结果已经注定。」

「你的意思是?」

「只是一团邪气而已,留之何益?」

对方有些不耐烦了,抱着孩子径直往外走:「这里是至高无上的三清天,将它随便丢在某个角落,邪气很快便会消散了。」

许是服食了那中石玉乳的缘故,刚生产完的我还能活动,见他快走得没影儿了,连忙蹒跚着跟上去。

「等等,你要抱他去哪里?!」

三清天也有四季,穿过曲折石廊,水影花梢,四周的环境在快速变化,温度也在降低,几乎是呵气成冰。

对方走得很快,很快便来到了一处冰面上,将襁褓随意往上面一丢。

婴儿一顿,很快爆发出一阵更为凄厉的哭声!

仿佛母子连心,我顿感胸膛里剜心一般的剧痛,双眼顿时挂下泪来。

「不,不要!」

「你没有选择。」

玄鸟站在不远处,双目冷冷地睇着冰面上不停颤动的襁褓:「身为帝喾元妃,你要更多地为神主考虑,而不是炮制更多的麻烦。」

被他话语中的威胁震慑,我立时站住了,不敢上前。

再看那襁褓上的黑雾都已散去,里面却是个白白嫩嫩的婴儿,似乎还在朝我笑着。

「这都是深渊的诡计。」

对方抱着手臂,口吻冷淡:「回去吧。」

「你是帝喾元妃,子嗣早晚还会有的。」

我不敢辩解,刚转身要走,便听身后的婴儿发出一道微弱的哭声。

「走啊!」

见我站在原地不动,玄鸟皱起眉头:「你怎么不走?」

「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我不顾他阻拦,几步走到冰面上抱起襁褓。

这孩子并不像我以前见过的婴儿那么干巴瘦小,黑雾散去后,他皮肤白白嫩嫩,五官也是小巧玲珑,似乎感受到我抱起了它,那粉红的唇角一边一个,浮起了小小的笑涡。

真是越看越可爱,越看越喜人。

玄鸟有些慌了:「你看完了吗?」

「没有。」

「你……」

迎着对方的怒气,我抱紧了怀里的婴儿。

「不能留下他吗?」

玄鸟听了,怒极跳脚:「姜!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父精母血,这孩子有我的一半血脉,说他没有神性也就罢了,未必就没有人性。」

说着,我抱着孩子步步后退。

「所以,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6

抱着婴儿回宫殿的路上,他忽然再次大哭,一面哭着,一面用小脸在我胸前磨蹭,我急得手足无措:「玄鸟,我该喂他吃什么?」

对方冷冷地望着我,完全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我一狠心,正要解开衣襟,他忽然伸手拦住,并将我带到一处浓荫下的井口:「他若是饿了,你便到这灵井里打些钟石玉乳喂他,绝不可亲自哺养。」

「为什么.......」

瞧他面上带相,我默默把疑问又咽了回去。

「至于你执意留下孩子的事,我会如实回报神主。」

「哦。」

默了一会,我心下升起几分期待:「对了,待会面呈神主,还烦你提一嘴.......这孩子还没有名字呢。」

「……」

玄鸟走后,我去灵井处打了些玉乳,这里到处都有帝奴,倒不用我亲自动手。

只是在喂养时,婴儿吃得太急,襁褓微微滑落,露出两个漆黑的大眼仁子。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陶碗打翻了!

不得不说,这孩子和普通婴儿的区别,也就在这一对邪恶的眼仁上了,虽然有点吓人,但多看几眼,总会渐渐看习惯的。

这样想着,我努力给自己鼓气,再次将陶碗递到婴儿唇边。

过程中,许是喝得开心,他朝我开心地咧开了嘴,露出里面血红的口瓤,再搭配那对不可描述的大眼睛……

呃,更吓人了。

7

傍晚来临,几缕落霞在殿宇间弥漫。

经过了几轮不间断的玉乳投喂,孩子已然长大了不少,能在芦席上歪歪扭扭地爬行了,那灵活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可以很清楚地辨认人物,且见人辄笑,十分活泼。

只要不看眼睛,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个十足喜人、十足正常的小婴儿。

我心下松快了些,将孩子抱在怀里哄弄:「瞧你如此可爱,你父亲定然也会喜欢你的,是不是?」

「呵,谁知他是不是神主的种?」

话音未落,只闻香风扑面,两旁夹道的树荫中走出一队浩浩荡荡的行列,一名年轻女子坐于车辇上,头戴七彩花冠,身着雪白羽衣,长长的裙摆逶迤于地。

来者不善。

当下,我只管抱着孩子逗弄,完全不理会那难看的嘴脸。

只是这陌生女子瞧着娇小玲珑,一开口却十足恶毒:「姜,你是有什么魅功,叫神主见了你一眼,便使你做了元妃?」

我笑了笑:「呵,矮脚马。」

「你说我什么?」

「咦,矮脚马还会说话?」

「你!」

这不知何处而来的女子七情上脸,伸手一指我:「你们,给我掌她的嘴!」

话音刚落,队列里跳出两个魁梧帝奴。

我抱紧孩子冷喝:「到底谁才是元妃?!」

正两相僵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女狄,你怎会在此?」

原是玄鸟回来了。

似乎对他颇有忌惮,简狄支吾了几句,便指挥帝奴们拉着车辇离开,人还没走远,玄鸟朝我点点头:「神主允你养育,且赐下了名字。」

我自然是喜出望外:「什么名字?」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叫我整颗心沉入了谷底。

「你说什么?」

对方又重复了一次,这次不光我听清楚了,就连不远处的简狄也听到了,她坐在车辇上拍手大笑,俯仰不止,几次差点滚下车来。

而我怀中的婴儿无知无觉,还在睡梦中吐出一个香甜的泡泡。

我抱着孩子,忍不住自言自语:「不管怎样,你有名字了,不再是不知名的野种。

「你的父亲为你起名为弃……」

话刚出口,我眼前已经模糊。

他为你起名为弃……

他居然为你起名为弃!

8

「他是瞧不起这个孩子么?

「他是瞧不起我。

「因为我是来自乡野之地的姜,不是么?」

一个小时后,玄鸟对着仍在哭诉的我一脸麻木:「你莫要再哭了。

「再哭下去,帝丘都要淹了。」

「怎么会?」

「你有神主的敕封,在哪里哭,哪里就会下雨。」

见我仍是不信,他将我带到灵井处,伸手一挥,里面的景象立时变了,能看到下界电闪雷鸣,雨落如泼,眼见淹了好几处稻田。

如此盛大的帝丘,却容不下我的泪水,我忍不住反驳:「可我的伤心,又该放到哪里去?」

玄鸟不得不使了神通,将我送到一处无人的荒地,叫我尽情哭个够。

这里是神未曾赐福的土地,广袤无垠的沙漠。

于是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哭得天地昏沉,雨水倒灌,泥沙四处冲刷奔流,甚至渐渐形成了一汪月牙状的湖泊。

第二天一早,我终于哭够了。

模糊的视野里,却有一个灰扑扑的人影,正对着湖泊长拜不起。

「你是谁?」

那人一转头,见我飘在空中吓了一跳:「女神,我,我名迪。

「我误入此沙漠已有数天,差点就要渴死了,幸而昨日天降大雨.......」

原来只是路人。

我看着脚下清澈的湖泊,不免心生感慨:「你要拜湖,还不如拜我。」

「既然你叫迪,那这一处就叫迪拜吧,有这一汪湖,这里定能成为绿洲,你可带领家族在此安居乐业。」

此人自是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9

回帝丘后,我很是颓废了几天。

就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弃已经可以扶着墙学走路了,时间在他这里变得很快,快得让我心生不忍,可能是许久没听到我说话,弃抬头朝我「啊」了一声。

紧接着,他又朝我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见状,我有几分惊喜。

「弃,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啊,啊——」他顿了一下,又笑眯眯地朝我重复了一声,「——啊

一瞬间,我心上劈了个小小的闪电。

翌日。

我终于鼓起勇气去寻帝喾,却被玄鸟拦在主殿外。

「未经传召,不得喧扰神主。」

「你让开!」

「大胆!你敢以下犯上?!」

我知道帝喾听得到,于是便冲着紧闭的殿门大吼:「什么是下,什么又是上?!夫与妻并立,犹如天与地,理应平起平坐!

「要我屈居臣服,那和奴隶又有什么分别?!」

闻言,玄鸟惊呆了。

「姜!你,你竟敢如此!?」

我还待往里闯,却被他捂住嘴死死拖住,那对凉薄的眼珠子罕见地流露恐惧:「神主仁善,但未必没有杀伐之心,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他似乎在惧怕什么。

不过没等我们争出输赢,身后的大门,忽然就洞开了。

10

一个清瘦的人影坐在空旷的大殿里,漆黑的长发逶迤于地,整个人如同镀上了薄薄光影。

没了面冠的遮挡,那双眉鲜翠而细长,如轻烟般散入两鬓,被那一对碎玉琼珠似的眼睛注视的我,满心的怒气瞬间就哑火了。

「神主.......」

「你可呼我姬俊,也可呼我姬夔。」

帝喾只是帝号,但我还没大胆到直呼其名,见我有些拘谨地默立着,对方一指身旁的位置。

「坐。」

我坐下后,见他手里摆弄着一个造型奇异的陶器,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是我刚制的乐器,埙。」

「哦?」

帝喾将那小小的乐器凑到唇边,只是轻轻一送气,那小东西里便迸出一道清澈而悠远的曲子。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完整的乐。

我看到了面前霞光万丈,而天地初生于混沌之中;

看到了旭日绽放,新月升起,也看到了女娲盘泥,众民繁衍;

我看到了熙熙攘攘,浮生欢笑,也看到了战争罹祸,生离死别;

而我如一块顽石立在云端,默默观望着这一切发生,直到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尘世间的光华流转飞快,一切终又归于混沌前的寂静。

不变的,只有那永恒轮回的漆黑永夜。

一曲终了,相对无言,帝喾放下了埙,凝神望着殿外一层层霞光漫溢的云海。

神与人,有一样东西也许是共通的。

那就是不言自明的孤独。

许久,对方开口了,语气里有着微妙的期待。

「你听懂了吗?」

「女只是个凡人,又怎能理解神明的心情?」

「……」

将对方的不快收在眼底,我勉强提提嘴角:「倒有一事,我今日拼个一死也想求个明白。」

「神主瞧不上我的孩子,哪怕叫他毛蛋、狗剩、铁柱子也行,为何要给他起名为弃?」

「因为我不能回应你的诉求。」

「这,这都没见过他,您是不是有些武断了?」

眼前人神情恬淡,口吻却残忍:「他活不到成年,便会受深渊蛊惑而彻底堕落为邪恶。

「这是自他出生便伴随的诅咒。」

「是吗,诅咒?」

我一听,刚才还勉强压制的怒火顿时爆顶,眼前顿时一片血红:「那么请问.......」

「您生而为永世孤独的神明,这是诅咒吗?」

「我生而为蝼蚁一般的凡人,这是诅咒吗?」

「众生有灵,却饱受生老病死之苦,这是诅咒吗?」

我倒是希望他对我这番犯上的言论降罪,或者直接驱逐我,但帝喾默默无言地睇着我,对我颤抖的逼问,甚至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我渐渐冷下心肠:「你既看不上我们母子,便放我们离开也是好的。」

闻言,对方终于略微变色。

「姜,你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孤勇。」

是孤勇吗,是想骂我愚勇吧?

「无所求,自然无所惧。」

我掷下一句话,便摘下头上的面冠,转身离开了大殿。

11

回到自己的居所,弃正一个人坐在门口雪白的芦席上玩,手里拿着个树根雕的木娃娃摆弄,那些帝奴害怕他,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那娃娃是我前几天在树丛里捡的,也是他唯一的玩具。

见到我回来,他高兴地丢开了玩具,一手攀着我的腿往上爬,我蹲下身,泪水滴在到了那圆圆的小脸上。

「阿——啊啊

弃用一只小胖手给我擦着眼泪,不断重复着那单调的呼喊,喊得我动摇的心渐渐坚若磐石。

说不后怕是不可能的。

我刚拒绝了帝喾,更惶恐他会报复,连忙擦了泪,去灵井处打了许多玉乳在陶壶里,打算之后带着弃偷偷离开。

大不了躲回有邰,还做我的首领。

然而提着陶壶刚回头,却见浓荫里站着个人。

对方着一身轻盈如纱的麻衣,长身玉立,乌鬓浸漆,弃在他宽大的怀抱里窝着,看起来小小的。

「你来做什么?」

不待我口出恶言,他先开口了。

「你觉得,我要如何做一名父亲?」

12

「你要叫他『阿耶』。」

「啊.......咦.......」

「阿——耶——」

「啊.......也.......」

弃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把情绪拿捏到位,只见他围着帝喾膝头乱绕,一声声「阿耶」

喊得声情并茂,亲热极了。

而帝喾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心绪起伏。

「那天第一次听弃叫我阿埃倚闹懈咝思恕!

我坐在浓荫下,正用柔软的芦苇芯子编着一双小草鞋:「我只是想,也许您会有和我同样的感受。」

「是么?你不嫌他丑恶?」

「弃也未嫌我是个凡人,没理由孩子不嫌弃父母,父母却嫌弃孩子……再说,他哪里丑恶了??」

我看一眼对方清澈的眼睛,又看一眼弃黑洞般的大眼仁子,昧着良心道:「您看看,他和您长得多像啊!」

「……嗯。」

帝喾听了,似乎来了些兴致,将弃抱到自己膝头上坐着。

只大眼瞪小眼地坐了一会,又把他放到了地上:「我天生地养,未曾有过父母,又如何做好父母?

「不行,我不习惯。」

我头也不抬:「即便再不习惯,您也可以试着去扮演一位好父亲,不是么?」

「您希望自己被怎样地对待,就去怎样地对待他,这样就可以了。」

许久,我将一只做好的小草鞋搁下,才发现帝喾手里抱着孩子,正默默地望着我。

两两相对,他赞了我一句。

「,你是个好母亲。」

面前那优美的唇微微扬起,红润如一颗攒着露珠的鲜樱桃。

我第一次见他笑,顿时被耀花了眼。

为防出丑,我只得低下头,以此掩盖如雷似的心跳。

「弃,你来试试,看看这鞋合不合脚。」

活泼的弃跳下了父亲的膝头,将小脚丫伸到洁白的草鞋里。

然而我昨夜刚丈量好的尺寸,穿在那双小脚上却已经有些短窄了,他似乎很喜欢,无论如何也不肯脱下来。

见他穿着小草鞋走来走去,我有些心酸:「弃还没有当够孩子,就要变成一个大人了.......」

「你很心疼他?」

「天下的母亲都会心疼孩子的。」

闻言,帝喾并未反驳:「有你这样的母亲,他也许真的会成为一个好孩子。」

我连忙道:「可光有母亲是不够的,」

「父亲的威慑,并母亲的温柔,才能让他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此刻,昏黄的日光透过树枝披挂在他肩上,像融融一层温暖纱雾。

我以为对方会拒绝,然而那唇角微扬,声线却意外地优美动听。

「好,我会尽力去做的。」

13

帝喾没有食言。

他一直陪着弃玩耍,直到日色向晚。

眼看金乌西驰,暮色四合,我从他手中接过孩子,礼貌而谨慎地请示他:「神主,您是否要回主殿了?」

「为何要回?」

以为他是舍不得弃,我心里高兴极了。

然而直到夜深了,弃在他臂弯里睡熟了,对方也完全没有离去的意思,反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天:「,你很喜欢孩子?」

「自己生的,当然喜欢了。」

「你若是喜欢,我们还可以再要一个。」

「可,可那个脚印已经消失了......」

对方无言地看着我,眼神深邃而微妙。

似有些失望,还轻轻叹了口气。

他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刚才还一脸无畏的我,瞬间福至心灵,面色立刻蒙上一层充血的坨红。

「您,您的意思是?」

对方撑起手肘来,温润而慵懒地以拇指与食指,从我唇边暧昧地滑动:「姜,这本不该我求你。

「我们是夫妻,不是么?」

他好像生来属于这妩媚多情,眼波流转的夜,那卷烟眉下汲着一汪静水,叫我也随之荡漾起来。

再看窗外漆黑,天地交通,万物始生,正是阴阳交合之时。

来啊,还等什么!

不过没等我们两人有所动作,弃在中间哼唧了一声,顿时吓得我不敢轻举妄动。

眼前人见状,微微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似麝。

「我们去外面。」

14

在我们部邦,大姑娘、小伙子们成年后,如果一身露水,半夜方归,那就是钻小树林子去了。

且大家伙闲来无事时,还要互相攀比谁钻得多,谁钻得久。

不过他们再久,肯定也比不过我。

四下无人,夜里忽然起了一场大风,但见新月生晕,如雾似雨,群山开合,曲径通幽,是处云水淋漓,混沌一片,简直分辨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麻木地拂去脸上沾的露水草皮,提醒身后的人差不多得了。

「神主,我好像听到鸟叫了,是不是天快亮了?」

「放心,我不叫天亮,这天就永不会亮。」

「……」

15

翌日,天果然没亮。

帝丘人人奔走相告,是发生了日食。

16

这之后,在帝喾的首肯下,我带着弃住进了主殿。

几天过去,他已经有三四岁小孩那么大,这生长速度着实可怕。

帝喾赐给他一个缩小版的面冠,遮住了那吓人的大眼仁子,看起来可爱了不少。

在神主态度的影响下,帝奴们渐渐开始亲近他,有的教他识字,有的教他辨声,有的教他制物,这天,他学着雕了个三个大小不一的木头娃娃,献宝似的摆给我看:「这是阿娘,这是阿耶。」

又把那个最矮小的娃娃放在最中间,让三个木头娃娃相亲相爱地靠在一起。

「……这是弃。」

虽然那雕工很粗糙,看着也并不像娃娃,我还是感动了,正要夸奖他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幽怨的声音。

「那我呢?」

说话的却是许久不见的简狄。

她是只身前来,并不像之前那样气焰嚣张,反倒眼眸含泪,风姿楚楚,再往前看,帝喾正手持一根洁白的玉管走来,衣袂飘扬,步伐飒沓,身后跟着神情肃正的玄鸟。

「神主,你与姜正妃一家三口,相亲相爱,是否早已忘了来自有坏呐伊耍俊

见他走近,眼前的美人哭得越发可怜:「还有另两名侧妃,您甚至都没召见过她们!」

帝喾闻言,默了半晌。

「是吗,我还有两个妃子?」

我:「?」

简狄:「?」

玄鸟见势不对,连忙从旁低声:「您忘了,当时简狄嫁进来时,还陪嫁了两名媵女的。」

「哦,是这样。」

这态度也太敷衍了吧!

为免受波及,我连忙抱着懵懂的弃往殿里走,然而简狄看对方一副应付的嘴脸,当即L毛:「神主!

「我在您身边已逾两年,未能伴驾一夜,您说人神之隔,犹如天堑,难不成都是骗我的?」

「绝非骗你。」

帝喾总算认真了些:「我生于混沌之间,轮回之外,除非九天玄女降生,否则天地无有与我匹配者,倘若强行交合,你定会当场暴毙。」

简狄听了,神情激动,嗓子都喊破音了:「是吗?!

「那为什么姜元妃可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此际,微风轻拂那雪一般的麻衣和漆黑的发,帝喾唇色极淡,肤色极白,看起来就像个无情的冰冷玉雕,坦荡而漠然。

「我用了措施。」

闻言,简狄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在我们之间瞟来瞟去,忽然就爆哭了。

「淦!」

14

弃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甚至包括简狄。

这令我颇感意外。

之后的日子里,她总是会出现在主殿附近,幽灵一般飘来荡去,而弃每次都会热情地留对方吃饭。

「漂亮的大姐姐,你喜欢吃青椒吗?」

自从添加了瓜果蔬菜做辅食,他最讨厌吃的就是青椒了,于是简狄常常捧着满满一盆青椒,凄凉的眼神在我们之间飘来飘去。

「姜正妃,求求你了,我不是来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我:「呃……」

见我面露难色,弃戴着面冠,小小的红嘴唇噘得老高:「不要自私,要分享!」

「阿娘,你就答应大姐姐嘛!」

.......妈妈的好大儿啊。

15

我渐渐发现,弃的挑食需要重视。

他渐渐不愿意吃蔬果,宁愿饿肚子也不碰蔬果。

也因此,他的生长速度放缓了,那小细胳膊、细腿看得人格外心酸。

没有办法,我只好又去求帝喾。

穿过一层层花鸟鸣啼的浓荫,对方正坐在一束明艳的花丛里鼓瑟,赤金的光镀上眼前人华美的眉目五官,浓丽得宛如一团火烧云。

我的心不禁怦然起来。

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头顶上的神明用动听的声音魅惑道:「你在担心什么呢,?」

说着手臂一伸,我便像一片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怀里,那冰凉如玉石般的手轻抚着我后背,轻柔而细腻。

「是为了弃能得到更好的供养,你才舍下脸亲近我么?」

「呵呵,哪有。」

正要转头,对方一手将我脸捧住,偏让我和他笔直地对视。

我有些讪然:「神也会嫉妒吗?」

「我虽是神,但也有一颗心,甚至比凡人的更脆弱。」

帝喾摘下了身旁那朵硕大芬芳的花朵,将那紫红的花瓣捻入指尖,揉出颜色浓郁的汁水,一双眼颇有些耐人寻味。

「也因此,所求必须更纯粹。」

我还没问有多纯粹,已被人仔细摆正了下颌,一点点,用指腹涂上了红润的花汁。

咫尺之间,那清凉的口息叫人神魂颠倒,我自然不能免俗,一张嘴就是甜言蜜语:「我是爱您的。」

「哦。」

一根玉石般冰凉的手指在我唇边滑动,毫无起伏的声线令人浑身颤栗:「那,比起弃呢?」

「我爱您,也爱弃。」

「哼……狡猾。」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令神明满意,一只手渐渐抚上我单薄的肩头,那漆色长发像海面粼粼的波纹,丝丝缕缕地缠绕住我,如层层紧缚,百结不散的柔情。

气氛渐渐变得浓烈。

自小树林的那次后,这是我们第二次亲近,眼前那朝霞色的嘴唇似乎含着露,水光润泽,馥郁迷人。

可没等我尝到滋味,忽然被一阵响声惊动。

门外,矮小的身影一闪而过,两条短腿抡得飞快,只在地上留下三个木头娃娃。

帝喾过去捡起那几个木头疙瘩:「这是什么?」

比起之前,弃的技法显然有了明显的进步,这些娃娃不光神情生动,就连衣袂的褶皱都雕得活灵活现,用红线紧紧地系在一起,寓意不言自明。

我指着那高冷脸的长发男娃娃:「这是您。」

又指着那一脸谄笑的女娃娃和旁边双眼黑洞洞的小娃娃。

「这是我和弃。」

帝喾似有迷茫,拿着那三个小娃娃,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生怕他觉得冒犯,我连忙将娃娃抢在手里。

「神主,这不过是孩子顽皮罢了,您若是不喜欢,我让他以后不要雕了……」

孰料,对方睇我一眼,又将娃娃拿了回去。

「不,我喜欢。」

16

当晚,玄鸟送来了一筐五颜六色的鸟蛋。

「这是什么?」

「这是玄鸟蛋。」

玄鸟说着,板着一张臭脸:「姜,你能叫神主一次次低头,倒真是个有手腕的,是我看走眼了。」

见我一脸莫名,他又冷冷道。

「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万不可再叫弃沾惹荤腥。」

「鸟蛋不是荤腥吗?」

「这些是无精的鸟蛋,已是神主再三权衡的结果了,你莫要辜负他的苦心。」

说完,对方又狠狠剜我一眼,隐含警告。

玄鸟离去后,可怜的弃一口气吃了十八个烤鸟蛋,直到撑得再也吃不下了,才惬意地抱着小肚皮在芦席上翻滚。

「阿娘,蛋蛋真好吃!」

见他高兴得忘乎所以,我不禁有些心酸。

作为他的母亲,我生于有邰,又是族长之女,虽不比帝丘浮华,却也冻饿不着,即便是普通的乡野小子们,与伙伴们掏鸟蛋砸田鸡,也不至于缺口肉吃。

他这个神之子做得,甚至还不如凡人。

这也导致我一连几天心情郁闷,敏锐的帝喾觉察到了,罕见地警醒了我:「姜,我不仅是天下共主,更是秩序之神。

「让他存活至今,已是破坏了秩序。」

「破坏了秩序,会有什么结果?

听我迷茫询问,他沉静地凝视我良久:「那是连神也无法承担的祸劫。

「世界的毁灭,将由此而始。」

17

有鸟蛋吃已经很好了。

至少弃是满足的。

可没过几天,我却发现他自丛林归来,手中抓着一个毛茸茸的事物,还在微微地抖动,心下顿时一颤。

「弃,你手里那是什么?」

「是小鸟啊。」

他将奄奄一息的小鸟摆在芦席上,满不在乎地拉扯着它的翅膀:「不过阿娘,它怎么不飞啊?」

我定了定神,慢慢地坐到他身边:「它受伤了,自然飞不起来。」

「那多没意思。」

弃手里捏着小鸟翅膀,就要将它撕扯下来,我连忙阻止:「弃,你不喜欢小鸟么?」

「喜欢啊,可它已经没用了。」

童言稚语,却有着难以忽略的残忍。

此刻,也不知那七彩面冠下的眼仁,是不是如深渊一般漆黑而邪恶,我柔下嗓音,小声道:「可怜啊,它的母亲还在盼它回去呢。」

弃果然被我吸引了注意:「小鸟的母亲?」

「是啊,天生万物,皆有父母。」我佯装伤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望着小鸟叹息,「我看到这只可怜的小鸟回不了家,就好像看到弃找不到阿娘一样.......」

「不行!」

弃听了,果然放下了撕扯翅膀的小手,连忙爬到我膝盖上坐着:「弃怎么会找不到阿娘?弃不能没有阿娘!」

我点点他的小鼻头:「可小鸟也有阿娘,它也不能没有阿娘啊。」

小男孩默默坐了一会,忽然跳下了我的膝头。

「那我一定会帮小鸟找到它的阿娘!」

18

弃没有食言。

这之后的日子里,他每天细心地照顾着那个小鸟,直到它渐渐好转,在某一个阳光和煦的清晨振翅飞走。

小小的弃仰头看着那空中的光点,神情里有种微妙的期盼。

「弃,记住你心中的感受。」

此刻的我在身后,鼓励地拍拍他的小肩膀:「这就是你帮助别人,给自己带来的快乐。」

帝喾恰在此刻来到,见我们一大一小目送那只小鸟消失在天边,唇角微扬,绽开一个淡笑。

他几乎是很少笑的,除非真正心花怒放。

「弃,你拯救了一条生命。」

弃闻言,有些不好意思:「阿耶别夸我,我只是帮小鸟找阿娘而已。」

帝喾将一只宽大的手掌放在他头上摩挲:「事情很小,和伟大并不冲突。

「当你开始帮助别人时,就已经在接近伟大。」

我知道,比起母亲泛滥的温柔,弃一直更想要的是父亲的肯定。

果然,小小的弃听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阿耶,我愿意帮助更多的人!」

19

自那天起,弃忽然开始热衷于做好事。

帝丘很大,有玄鸟的陪伴,他往往可以走很远,他会关心服役的帝奴,也会怜悯辛劳的老农,他关心恶劣的天气,也会为一场珍贵的春雨欢欣鼓舞。

虽然大多数人害怕他面冠后的眼睛,甚至会在背后扔泥巴,但他一次也没对我们提起。

有一天,他甚至从田里捡了麻菽回来,说要亲自栽培。

此时的弃已经长到五六岁孩童那么大,他矮小的身影忙碌地穿梭在苗圃之中,颇有些流连忘返。

说也奇怪,这些植物在他手里,个个长得茁壮茂盛,比田里那些瘦弱的秧苗壮健一倍不止。

对其中的道理,这小孩说得头头是道:「每个谷物脾性不同,只要根据不同的土壤,选择最合适的谷物播种,自然就能获得丰收。

「这就像瘦弱的孩童,只要合适的给养,就会越长越茁壮。」

他越发长大,已经能一套套地讲道理,我渐渐辩不过他。

帝喾听闻了,同样对此大加赞赏,并将他匹配出的强壮秧苗赐给帝丘的平民。

也就是从这里开始,民间渐渐传开了神之子的贤名。

对此,玄鸟不以为然:「作为深渊的化身,弃的本性应该是杀戮、吞噬和掠夺。」

「帮助农奴,精耕农桑,这并不是他的本性,这样做也只是为了神主高兴而已。」

「是么?」

对此我心生烦恶,口吻也十分不客气:「一个人的秉性好坏,怎能单凭出身断定?

「如果一个人生而为恶,却甘愿抑制自己的本性做一辈子好人,一直到死,那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

对我毫不留情的辩驳,对方破天荒地没有反对。

不远处,弃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挖土,他浑身沾满了尘泥,神情却宁谧而快乐。

玄鸟默默望着他,神色若有所思。

20

许是从稼穑中得到了乐趣,弃几乎每日都要往田野跑,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渐渐放任他去更远的地方。

孩子大了,总归是要离开家的。

只是这一天,他直到傍晚都不见人影,我带着帝奴们寻遍帝丘,才发现小小的人正蹲在那口灵井旁怔怔发呆。

我吓了一跳:「弃,你在看什么?」

「看下面。」

他指了指井口:「阿娘,这里有人叫我。」

「谁?」

我随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见井底荡漾的一汪钟石玉乳早已消失,此刻正如深不见底的黑洞,吹出一阵阵冷冽刺骨的阴风。

那是一种更广阔的冥冥之中,窥不见全貌的诡谲。

我连忙将他背回了主殿。

只是这之后的日子里,弃总会在半夜偷偷跑出来,或是莫名对着窗外发呆。

心里的担忧愈演愈烈,我问过玄鸟,对方却表示束手无策:「泅渡之渊,那里有着无数充斥着怨毒与邪恶的亡魂,他们同样在等待着主人。

「所以,不是深渊在呼唤弃,而是弃在召唤深渊。」

嘿,我还就不信了。

于是这一天,趁着玄鸟也在,我拽住又要往井边跑的弃,细细叮嘱他:「如果深渊再呼唤你,你可以朝它撒一泡尿。」

弃:「?」

玄鸟:「?」

深渊:「?」

幸好,弃是个听话的孩子。

这之后,只要弃又跑去井边撒尿,我就知道,他又一次听到了邪恶的召唤。

「这口灵井,可以映照人心最深的牵系。」

帝喾牵着我,一齐望向深深的井底:「譬如想着你心中的遗憾,它就会给予回应。」

「是吗,这么灵?」

我正满心好奇地往深处看,却见那粼粼的水面上隐约出现了个老妇人,形容举止,颇为熟悉。

我本没有当回事,却在看清了对方后,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21

记不清已有多久没见过母亲。

不过区区数月,她已两鬓染霜,神情老悴,昏黄的烛光里,手里捧着一件孩童的小衣,正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摸。

不一会,她又跑到了帐外,尽力朝坠着冷雨的天穹望去,雨淋湿了她斑白的发,为她老去的容颜披上一层朦胧的微光,她的唇颤抖,她的眼模糊,她在虚空中寻找,哪个是她熟悉的脸.......

风吹来,雨滴里缠绕着谁的思念,竟这样冷。

「那一年的有邰,一定没有饿死人。」

毕竟身为族长的母亲,用女儿换回了黑豕百头,陶壶千对,粟米万斛。

我喃喃自语着,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发热:「可我不明白,她怎么老了这么多.......」

「天上的时间自然是很快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帝喾手执一根彤管,神情仍然无动于衷:「她用你换了粮食,我以为你早已忘怀。」

听他这么说,我不自觉地想起了离开前,母亲那隐含痛楚,又无可奈何的面孔。

我明了她的不舍,也理解她的苦衷,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不怪她。」

「可你还是会伤心。」

「我伤心,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想她。」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母亲已白发苍苍。

帝喾默然聆听着,眉眼低垂,眼窝下因为睫毛的关系,有一小片蝴蝶翅膀似的灰色阴影。

人的感情是如此复杂。

怨恨要流泪,宽恕同样要流泪。

或许这对于神明来说难以理解,甚至有些无聊,因为他拿着手里的彤管,又呜呜咽咽地吹起了一首新的曲子。

又或许,这是在笨拙地安慰我。

很可惜,因为我的哭声实在太大,曲子在最高昂的地方断开了。

朦胧的视野里,我攀住他的手臂祈求:「神主,有件事我一直困惑不明。」

「何事?」

「为何人生一世数十年,喜乐绝少,而苦难良多?」

帝喾凝了我许久,一对细长的眉眼微微塌下。

「你如何认为,我就知道答案?」

我一时噎住,不知该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已经收起了彤管,一手耐心地拭去我颊上的泪痕。

「如果实在思念她,就回去看看吧。」

22

有邰的冬天总是很冷的。

我下界那日正是朔月,冷得人伸不开手。

幸而我在低矮的部帐间穿梭,见到人人都有衣穿,观神情脸色也算红润,心下稍稍安定。

到了族长的部帐,只见母亲背对着我,正坐在地炉旁烤火,身上还穿着臃肿的羊皮袄,听到我打帘的响动后,她有些迟缓地回过头来。

「你……你是?」

我见她满头白发,还未开口,泪已先流。

「,是你?」

「是我。」

母亲蹒跚的身子贴近了我,好像不可置信似的,一遍又一遍抚摸我的面颊:「帝丘好啊,我的还是这么年轻,这么美好!」

感叹过后,又小心地问我:「神主他待你好么?」

在帝丘的日子,怎么可能好呢?

每一日,皆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只是再多的辛苦委屈我都不能提起,只怕年迈的母亲听了伤心。

「好啊,他待我偏爱温柔。」

「那就好,那就好!」

母女相聚,自是一番痛哭陈情。

然而短暂的寒暄之后,母亲便急着赶我走:「,你赶紧离开,不要告诉别人你来过。」

我有些莫名:「阿娘?」

她连连摇头:「以前的族人老了老,死的死,他们见你得了神的眷顾定会眼红,到时许多麻烦……」

见她惶恐不已,我连忙握住她颤抖的手安慰。

「那就让我躲在这里,再陪您一会吧。」

也是舍不得我,她同意了。

夜未深,我和母亲抵足而眠。

阿娘讲了许多我离开后的事,说多亏神主赐的千钟粟做了种子,如今的有邰愈加丰饶,数十年没有冻饿饥荒。

又说她担心我在帝丘受苦,日日食不香甜,夜不能寐,几乎每天都要朝着苍穹张望,希冀在老死前能再见我一面。

说着说着,她年纪大了受不得困,已是昏昏欲睡,我将她冰冷的双足抱在怀里暖着,神思也渐渐飘远。

直到我也做了母亲,才知道做母亲有多不易。

譬如我人在下界,心中却挂念着顽皮的弃,怕他行事不小心,又会惹人厌恶,不敢离开他太久。

可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孩子,两个都是我割不下的。

又该如何取舍?

我心里隐痛,辗转反侧之际,耳中渐渐听到了一阵埙乐,隐约而悠扬。

床榻那头,阿娘已酣然熟睡,我披衣下床,顺着那丝丝缕缕的埙声往外找寻。

穿过群聚的部帐,又穿过一片漆黑的树林,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而明亮,笼罩着漫天星海的平原。

一个人就站在不远处,漆发朱唇,长身玉立,他凝望着我,口吻柔和而真挚。

「自从有了你,我无法再忍受一个孤独的夜晚。」

23

我从不知道,简简单单一个「」字,会被人叫得如此百转千回。

令人如此难耐。

我无法再矜持下去,一秒便被那手臂招揽,顺势倒在了那宽阔的肩上。

落星无声,唯有埙乐悠扬。

帝喾,他不同于我见过的任何男子,他似乎淡漠疏离,不好亲近,但他所吹奏的曲乐,又总是充斥着丰沛而充盈的感情。

虽然这一次并不似往日轻盈,而是曲调沉闷,隐含悲悯。

跟着那忧郁的小调,我看到一个人被架上高高的神坛。

神坛孤冷空旷,苍穹无尽,坛下却是一望无际,如山如海的信徒,那些没日没夜诉说的痛苦如覆压而来的波涛,铺天盖地,日夜不停。

他在毫无芥蒂地,向我披露自己的疮疤。

一曲毕了,上方那清澈眼眸依旧如溪水、如晚风般平静,而我被其中铺天盖地的情绪所裹挟,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我本打算向他祈求母亲的长生,如此也无法开口了。

毕竟,他已经借这首埙乐告诉了我。

有些事,就连神也无能为力。

见我情绪低落,帝喾收起了埙,只是伸手轻轻一拽,便将我带在了手臂里,一步步向上走去。

空中好似有着看不见的阶梯,他带着我在阶梯上徐徐旋转,随风而舞,翩翩的大袖如振翅欲飞的白鸟,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我知道,对方在用自己的方式宽慰我。

只是这一幕,似乎有些熟悉。

我有些迷惑了。

「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是么?」

闻言,对方轻柔一笑。

再次将我拽入了那旋转的迷梦中。

这一夜,足令人颠倒沉沦,魂梦俱醉。

迷离夜色中,暖风吹拂下,那笑容皎洁而寂寞,好似落入我怀中的一枚月亮。

而我在数不尽的快乐之余,却生出了隐约的怅惘。

人神之别,犹如天堑。

浮生如此短暂,我又能伴他多久呢。

24

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忙碌地往返于天、地两界。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如此虽有些辛苦,却也甘之如饴。

这天,母亲见我又要离开,颤巍巍地端来了一大盆鸡蛋,说要带给弃吃,我连忙劝住:「阿娘,他不能食荤腥。」

她急急道:「没事,这里都是无精的寡蛋,娘对着光一个个看过的!」

听她这么说,我便收下了。

回去帝丘后,让弃每天拿几个烤着吃,倒也不错。

然而这一天,我刚从下界回来,便见弃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蛋壳,正伸长舌头舔着嘴唇,似乎在回味着什么:「真好吃啊,阿娘。」

我眼尖地发现,那蛋壳上还挂着一缕血丝,心下一颤:

「弃,你在吃什么?」

对我的责问,他好像很不高兴:「是阿娘给我的蛋啊。

「我吃了这颗蛋,才发现里面有个小鸟。」

这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

是谁,是谁偷偷在里面放了活蛋?

母亲送来的蛋,我明明一个又一个检查了许多遍!

再看食髓知味的弃,他扔下了那个带血的蛋壳,转身去那盆鸡蛋里疯狂翻找,发现不对就将鸡蛋生气地砸在地上、墙上,四围很快一片狼藉。

「弃,你是不是饿了?」

我连忙拿了蔬果给他,却被他头也不回地丢在地上:「我不要再吃青椒了,也不要喝木渣子一样的钟乳,我要吃肉,要吃肉!」

最后那四个字,他尖着嗓子重复了许多遍。

空气里,似乎升起了莫名的诡谲。

25

翌日,弃被软禁了。

因为他闹着要吃肉,还咬伤了路过的帝奴,帝喾将他关在了原来的小院里,也不说到底要关多久,只是严禁出入。

找不到人的我,只好硬着头皮求到玄鸟头上。

「求你,让我看看弃好吗?」

「神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求求你了~~~~」

「你再敢对我用波浪线试试?」

数次以后,对方被我磨得不耐烦,索性将我也关进了院子,可怜的弃正趴在院中央的井口上,整个人有气无力。

「阿娘,我好饿。」

他对我哭诉腹中犹如火烧,可芦席上的瓜果堆积如山,却一口都不肯碰,说它们吃起来犹如木头泥巴。

「弃不要那些,弃要吃肉!」

面前,那对漆黑的眼仁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犹如黑洞一般,令人不寒而栗:「阿娘,你若是真心爱我,怎么舍得我忍饥挨饿?」

我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解。

弃蹒跚着走近了,那冰凉的小手攀着我,鼻尖不住地嗅着我的脖子,嘴里不住地发出低喊。

「好饿,好饿,阿娘……」

下一刻,身上的孩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高高提起。

弃从小由我抚养,几乎从不打骂,自然是吓得不停挣扎尖叫!

「弃!」

我连忙上前解救,却听背后一道低喝。

「离他远些!」

循声回头,浓荫里正站着个人,隐隐约约地看不清形容。

「帝喾?」

等了许久,对方应了一声。

高大、熟悉的人影缓缓从那浓重的黑暗里走出:「如果你不怕脖子被咬断,就继续抱着他吧。」

我闻言立即反驳。

「不,弃不会伤害我的!」

「呵。」

今日的帝喾口吻古怪,甚至有些陌生:「早知今日,便不该纵容你养育他,养成一个贪欲无尽的怪物。」

听他如此贬斥,我心里一凉:「不会的神主!弃是个乖孩子,只要再想想办法.......」

「够了,姜。」

孰料,帝喾径直拒绝了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乱麻不断,快刀斩之!我最多再给你一晚,绝不能叫这怪物觉醒壮大,祸害无穷!」

我被他罕见的凌厉震惊失色,对方已一扬大袖,漠然离开:「好好珍惜这一晚吧。」

「明日,我会彻底处理他。」

他走后,弃从墙上滑下,一声不吭地摔落在地上。

我心疼极了,连忙将他抱在怀里安抚,那苍白的小脸上,黑漆漆的眼仁朝着天穹,却映照不出一丝星光。

「阿娘,弃从没有伤害过别人。」

「阿娘知道。」

「可为什么大家都害怕我,提防我?哪怕我一直在努力帮助他们?」

这是他知晓人事后,第一次流泪。

一边流泪,一边还用带着哭腔的颤音问我:「还有阿耶,他为什么要处理我?」

我没法回答。

我的心已经碎了。

不远处,那口灵井沉没在黑暗里,几行蝼蚁顺着井绳爬下来,正忙忙碌碌地绕过草皮,这一幕看得我心中触动,勉强笑道:「怪只怪,你的父亲是神明,而你的母亲却是蝼蚁。」

弃听了,默不作声。

可有一日,这个蝼蚁却想搬天。

我上前牵起了他冰冷的小手,慢慢朝着井口走去。

「别怕,阿娘永远陪着你。」

26

很小的时候,我曾向往如母亲那般,带领全族摆脱周而复始的饥荒冻馁。

后来才明白,我只是天地间的一粒微尘,一只苟且偷生的蝼蚁,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了,更谈不上荫及父母族人。

此刻,小小的弃正伏在我后背上。

他已经好久没有进食了,肚子不时响起饥饿的咕咕声,而我背着他,正朝着他说发出怪声的地方行走。

从那口井跳下来后,我们就落到了这处荒莽的平原上。

这里果然是下界,甚至距离有邰不远。

严冬将尽,地面簇生着一丛丛毛茸茸的小草,将黎明前的平原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绿。

身后的弃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遥指着远方:「阿娘,小草发芽了。」

「是啊。

「小草发芽了,是不是春天就来了?」

我疲于赶路,自然无暇回答。

脚底,那些鲜嫩的小草被踩得作响,一只小手渐渐扶上了我的脖子,细细呢喃:「阿娘,你身上好香,好香啊。」

许是饿得狠了,他不住地咬着手指,咽着口水,甚至有几丝涎水落在了我的脖子上、肩膀上。

昏暗的道路旁,隐约出现了一片月牙形状的小湖泊。

我本想在湖边休息一会,又担心孩子受不了颠簸,只得回头问他的意见:「弃,你渴吗?累吗?要不要喝点水?」

等了好一会,背后的孩子用细细的嗓子拒绝了。

「我不渴。」

听他这么说,我便继续背着他往前走。

这之后,弃不再流口水了,他两手环住我的肩膀,忽然小声道:「我记得阿娘曾经流下的泪水,形成了湖泊。

「那都是对我的爱。

「阿娘为我做过的事,弃记得分明,永远都不会忘记。」

以为不过是孩子话,我顺口安慰了几句:「弃,你一直是个好孩子,阿娘知道。

「等到了深渊,阿娘要去责问它们,要怎样才肯放过你。

「这之后,你就可以顺顺利利地长大了......」

闻言,背后的弃笑了一声,似以往天真无邪。

「是吗,弃会顺利长大吗?」

「是啊,你会长大的,会长成像你阿耶那样俊美雄伟的男子。」

我设想着弃未来的样子,心情竟有说不出的愉悦轻松:「到时,你就不耐烦陪着阿娘,肯定要离开阿娘了。」

「不,弃不想离开您。」

弃听了,一只手紧紧地环住我。

「弃永远都不想离开母亲!」

小小的头颅在我后背上不停磨蹭着,一股股温热的水渍陆续滴落,甚至将我肩头都打湿了。

我以为他在哭闹,便也没有放在心上,只铆着劲儿赶路。

走了不知多久,绕过那一汪湖泊,前方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渊薮

——不,与其说是深渊,不如说是一道延伸至地平线的巨大地裂。

宽广,廓大,望不到尽头。

27

黎明将至,一切都是昏暗的、蒙昧的。

四野空旷,只闻风声呼啸,吹得人浑身冰凉。

我放下身上的弃,牵着他往那黑暗的深渊走去,没走几步,忽然被人大声喝止。

「姜!」

我一惊之下回头,又见那张熟悉的面孔,连忙将弃挡在身后:「神主!你就放了弃吧!

「姜自知有罪,愿自归于有邰,绝不会再回帝丘了!」

「是么?」

回应我的,依旧是对方令人陌生的口吻。

「你先看看自己衣裳再说。」

我闻言低头,确然发现了异样。

只见麻衣上点点血斑,不知何时已染了或深或浅的血渍,一想到这些鲜血的来处,我浑身一凉。

「弃?」

弃就立在深渊的边缘,那一对孩子的眼神,似懵懂,又似清明。

「阿娘,我只是太饿了。」

再看那只裸露的手臂上,是大大小小的咬痕,还在往外溢着血珠,我连忙伸手,想把他拉到身边来,那矮小的身影却后退了一步。

「弃不想再拖累阿娘了。」

我有心想过去,可弃身后一臂之处便是渊口,顿时不敢轻举妄动:「怎么会是拖累呢?

「阿娘有了你,才有了做母亲的快乐。」

「可是弃心里愧疚。」

他认真地说着话,那漆黑的大眼仁闪着泪光,看着不那么可怕了,甚至有几分可怜可爱:「如果没有弃,阿娘不用在帝宫里低声下气,也不用靠讨好阿耶来供养我。

「阿娘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或者回到自己母亲身边,依旧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女。」

「阿娘没有……」

对我无措的辩解,他只是摆了摆手:「实际上,并不是您选择了我做孩子,而是我选择了您做母亲。

「弃不恨这个世界。

「只要阿娘记得,弃曾经来过。」

他说了一长串,根本不像个孩子说的话,我心中顿生恐惧。

「弃,别!」

一点淡淡的笑花,出现在那惨白的小脸上,只绽开了刹那便消失了,我扑过去,甚至来不及拉住那在风中鼓荡的衣角。

一瞬间,眼前已是空荡荡。

我好像忽然被人取走了五脏灵魂,瞬间变得空洞起来,冷冽的风从四肢百骸穿梭作响,带走了这具皮囊仅存的温度。

不远处,那个人的声音依旧冷静。

「都结束了……姜,回来吧。」

对他的呼唤,我胸臆中并没有厌恶,没有痛楚,也没有什么激烈到不吐不快的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荒芜。

对方似乎有些慌了。

「姜!」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而是从弃消失的地方,径直跳了下去。

28

深渊下面是什么?

没有跳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此刻浑身热血往上涌,一身皮肉都紧紧拧在一处,脸被劲风吹得剧痛麻木的感觉,居然有些爽快。

再然后,我就落到了一个柔软的垫子上。

温热、光滑,触手回弹。

不等我站起来打望四周,那巨大的垫子便从四角渐渐折叠,透过垫子的缝隙,能看到它正在急速升空。

这,这是什么玩意?!

我很快就知道了,因为这垫子渐渐将我托到了高处,对面一张相似的肉色垫子上,正坐着我一脸震惊的傻儿子。

两张垫子很快凑近合拢,将我们并在了一处。

甫一靠近,我便劈头打了他一下:「你这死孩子!」

「阿娘!」

弃也吓得不轻,哭唧唧地投到我怀里。

「我好怕!」

就在我抱住孩子的当口,那肉垫继续往上升,咫尺之间,两只漆黑的大黑眼仁子盯住了我,像一对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是一张可怕的巨大面孔。

更可怕的是——

这张面孔,几乎和弃生得一模一样。

而我们身下的肉垫,原来就是这名巨人的手掌。

仔细看巨人的脖子上,还晃悠着三个大小不一的木头疙瘩。

莫名有几分眼熟。

再扫一眼深渊,我忽如电光石火般,回想起了那一夜遗漏的所有记忆。

那夜,是我第一次听到秩序之声。

被乐声迷得神魂颠倒的我,深夜偷偷跑出部帐,穿林过水,一路寻到了这处荒野之渊。

再然后,我就发现了那个在深渊里奔跑的巨人。

而对方也在同时发现了我,立即以足履地,遁入深空,只在我面前留下一个硕大无匹的脚印。

或许因为太过恐惧,我选择忘掉了那一天的记忆。

此刻,面对着满脸惊惶的我,那巨人说话了,口吻是与那吓人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温和、轻柔和小心翼翼。

他对我说话,眼睛却看着弃。

「你不嫌弃他,那会嫌弃我吗?」

29

没等我厘清这句话的用意,可怕的巨人已然伸长手臂,徐徐将我和弃放到了地面上。

我面前,依旧站着原先那个「帝喾」。

然而,对方面对着那个巨人,却是忽然五体跪倒于地,双肩战栗不止。

我站在他面前,冷冷斥问:「那个孕着小鸟的蛋,是你偷偷放进去的,是不是?」

对方不答。

这之后,我面前又出现了一个帝喾。

弃抱着我的手臂,有些纳闷。

「阿娘,为何会有两个阿耶?」

孰真孰假,并不难辨。

某人一见正主来了,立即以头抢地,几乎泣不成声:「神主,您就听我的吧!若现在放了他们母子,日后拖泥带水,定有余殃!」

「玄鸟!」

在神明威严的怒喝下,对方伏地不起,身姿却在逐渐变幻,变得瘦长而柔弱。

再抬头,那张俊秀的面容上已经糊满了泪水,形容狼狈:「您也看到了,他无法压制本性,根本无法接下您的重托!

「姜正妃妇人之仁,您也要这样吗?」

帝喾仃立原地,神情在冷风中平静而萧索。

「不关她的事,是我心甘情愿。」

听这两人说话如打哑谜一般,我将弃掩在身后,忍不住插嘴:「不是,我儿子不就爱吃个蛋吗?至于搞得你死我活的?」

对面,那两人同时看向我,异口同声。

「你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

「这天地间,只能有一位神。」

帝喾微动唇,云淡风轻:「我已决定了,将神位禅于弃。」

冷不丁一句话,却令我许久陷于震惊之中,地上的玄鸟更是接受不了,当场崩溃大哭。

「不,不,那邪物......他不配!」

眼前的神明皱眉,眼底结一层薄薄的霜,瞬时一股威严气压,逼得人不得不低头。

「他不是邪物。」

听他否认,我忽然想通了一些关窍。

「所以从来就没有深渊,是不是?」

良久,帝喾终于点头:「是。」

「神明与善恶同行,承载着供奉的痛苦与怨恨,就如人性有阴私好坏,向来是一体两面,不可分割。」

我疑惑:「所以那一天,你才会在深渊里狂奔?」

对方咳了咳:「……是散步。」

因为承受不了人世太多的恶意,神明化身为面目可憎的巨人,每逢半夜,便会去深渊中狂奔,在被一个凡人发现后,仓皇留下一个充斥着邪恶与憎恨的脚印......

无怪乎,他会给孩子起名为「弃」!

我有些犹豫:「可弃还是个孩子.......」

「来不及了,只有神性可以压制他的邪性。」

帝喾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予他的是神位,更是帝位。」

话音未落,玄鸟随即扑上来,拽住了他的袍角。

「不!神主,这决定太草率了!他不过是一个凡人之子而已,您还是仔细斟酌,您.......」

「玄鸟,你没有当过父亲,你不明白。」

帝喾将一只宽大的手掌放在弃头顶抚摩:「只要听他喊一声爹,你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听他语气无可转圜,玄鸟呆呆地跌坐于地,神情恍惚:「他们,他们会质疑神的威严……」

「那不会太久的。」

神明伸手拂过孩子那伤痕累累的手臂,一阵阵光影照拂在那高华的面孔上,从未如此慈爱宽容。

「虽然一开始,他的名字就是弃,但他没有放弃任何人,也没有放弃自己。

「他愿意帮助别人,哪怕过后承受的却是诋毁,他宁愿忍受腹中火燎般的饥苦,也不愿伤害母亲一分一毫。

「弃有一颗赤子之心,就像他的母亲。」

闻言,很少被父亲夸奖的弃,露出了小小羞涩的笑容。

「其、其实弃不喜欢这个名字。」

神明第一次低头,表达了惭愧:「那的确是我的错。

「也该给你换个新的名字了。」

说着,他甚至纡尊降贵,在瘦小的孩子面前蹲下身。

「弃,什么最能令你愉悦?」

弃望着他,许久才小声道:「弃喜爱精耕五谷。」

「后为君王,稷为粮食,你有尧舜之相,可为司农之神。」

迷离夜色中,冷风吹拂下,他的父亲扬起了一个温暖的笑。

「那么,你便叫做后稷。」

30

神位的过渡是怎样的,我没有亲眼见到。

这之后弃一天天长大了,有了父亲的协助,他顺利登上了神位。

一开始,以玄鸟为首的东夷人是反对的。

幸而弃有相地之宜,又善种谷物稼穑,尝亲自去麦田中培育秧苗,汤时大旱七年,煎沙烂石,天下作饥,是他降下百谷,广蓄农仓,天下得其利,莫不咸服。

此后不过数年,司农之神稷的美名四野流传,在这样的拥护与爱戴中,当初瘦弱胆怯的孩子,渐渐长成了一个宽仁温和的少年。

在他能够亲理庶务之后,帝喾和我一起回到了有邰。

成为凡人之后,他也并未闲着,每日得暇,皆坐于庶民之中,摇琴鼓瑟,清音渺渺,众民闻之载歌载舞,倒和在帝宫时一样逍遥。

只是我忙于照料母亲,倒许久没有听一听了。

这天,他忽然不去摆弄那些钟鼓了,而是捉着彤管,在浓荫下肆意地吹,吹得族里的一众年轻男女心神荡漾。

「俯折兰英,仰结桂枝,佳人不在,结之何为?」

我听个正着,顿时面上发烧。

「神主,有话直言就是。」

眼前人望着我,一双手随意地叠在玉管上,远远看去,颀长的手指如同镀上了一层薄薄光影,精致美丽。

「那一日在深渊我问你的,你还未答我。」

「哪一日?」

对方微微扬唇,眉眼i丽,有一股说不出的高傲端艳。

他的气息、他的声音,和他流露出渴求的眼神,都因为这近在咫尺的凝望而无法忽略。

还谈什么嫌不嫌弃,在有邰的这些天,我与他日夜相对,同床共枕,心意早已不言自明。

不过我承认。

我被这样放肆的求爱击中了。

眼见天色渐暗,云气擦黑,我朝不远处的浓荫点点下巴。

「去小树林里说。」

帝喾听了,很自然地将那彤管递来,而我牵住那彤管的一头,渐渐朝枝浓叶茂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是连绵百里的丰饶田地,辛劳的人们正在勤劳耕作,青碧色的丘山渐渐浮起雾霭,数不尽的山峦起伏,柔情百转。

一位母亲唇角噙着微笑,正举着怀里的孩子,迎着夕光玩闹。

一段刻骨铭心的深爱,自此而始。

(全文完)

后稷,名弃。母姜。出野,见巨人迹,践之而孕,期而生子。

儿时好种树麻菽,及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者稼穑焉,民皆则之。尧以为农师,天下得其利。

——《史记·周本纪》

发布于2022-04-·

我是个废物。

我老公,却是个上了十二次财经封面的天之骄子。

后来他告诉我,那些全是花钱买的。

并声称不想拖累我,果断提出了离婚。

难不成,我这是嫁了个假豪门?

1.

「其实,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

这是我见杨季生时,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三秒后,我决定嫁给他。

2.

第一次见到杨季生,是在一家禅茶店里。

没错,老套的相亲。

我的第一感觉是:这个人不太像商人。

他留着微长的鬈发,身着质感精良的米白色对襟麻衫,一手碧绿的翡翠手串衬得手腕皓白,正手执浅盅坐在窗下喝茶。

阳光正好,微小颗粒尘埃在光线里上下飘浮,糖粉般落在那漆黑的发顶和几近透明的耳廓上,愈发令整个人清异秀出,格外不俗。

某些角度看,甚至有些文艺范儿。

然而这儒雅的青年一开口,却十足荒唐:「其实,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

「钟小姐,你觉得呢?」

这,是可以和初次见面的相亲对象说的吗?

我被这意料之外的坦白打得猝不及防。

「……为什么对我说这个?」

之前我交往的那些玩咖们,起码露相之前会装一装,他倒好,直接把底裤……不,底线都亮出来了。

对方扬起臂,仔细给我倒了半盏茶水,看起来很有诚意。

「因为,我很希望能和钟小姐结婚。」

我并没有接那盏茶。

而是无言地靠在卡座里,等着对方娓娓道来下文。

「恋爱纯粹是挥霍多巴胺,但婚姻不一样,只要有足够的利益结合就够了。」

「如果钟小姐和我结婚,我不会在外面乱搞,不会闹绯闻,更不会像一些长辈折腾出私生子。」

「我会恪守丈夫的本分,履行必要的义务与职责,绝不会让你陷入舆论的难堪阵地。」

当时,我怀疑他在影射我爸。

因为我爸就是在五十岁高龄,爆出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

对他如此地开诚布公,我自然持嘲讽态度。

「你怎么保证?」

然而那张好脸对着我,却是端庄又正经:「你放心,我有很多其他事要做,没那么多精力的。」

对方将白瓷茶杯举到唇边,微微一抿,流露出从容在握的镇定。

「钟小姐不信,也可以签婚前协议。」

3.

当月,我们就举行了婚礼。

难以置信,一个并不爱我的人却向我承诺了忠诚。

我们约定了要互相监督、互相控制,也互相温暖、互相扶持……就像很多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妻。

一开始,我会忐忑不安,和他结婚会不会很难。

但实际上,杨季生比我所有交往过的男人都好相处,和所有我见过的富二代不一样,他性情温和,洁身自好,工作能力也强。

因为身在园区,身边方圆十里不见一只母鸡,干净得连我都心酸。

你也许要说了,他肯定是个GAY。

怎么可能。

人家不管多忙,都要雷打不动,坚持和我一周两次。

这要是偶尔在外面吃喝了热性的东西,还要再来一次。

不论性格、人品、家世、某方面的能力……他真的哪哪都好。

只是不爱我而已。

4.

没有爱的婚姻是怎样的?

说实话,感觉蛮爽。

我妈常常旁敲侧击,让我管好自己老公,别重蹈她的覆辙,让外面的女人捡了便宜。

我被她鼓动过一次,还真偷偷翻过他手机,那朋友圈里不乏小网红女总裁暧昧或大胆的短讯,但只要涉及擦边,他就不回复了,把人家干晾那里。

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干这事了。

我俩平时都忙,他有个估值过亿的科技金融公司,我有个半大不小的营销摊子和两家画廊,余闲本就不多,更不提互相监督了,

也因此结婚三年了,我们的生活风平浪静。

比起圈子里周而复始的正宫外室撕逼大戏,我这里简直清静到无聊,甚至连争吵红脸都很少。

不过,也许是三年之痒,杨季生连续几个晚上没回家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这天我睡了,忽然被伸进被子里的大手弄醒。

「我今天有点累。」

模糊地拒绝后,对方离开了。

这之后,隔壁盥洗室响起了哗哗水声,我闭了眼,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鹅绒被子里。

再次醒来,

我正被人从身后紧紧抱着,浑身骨头被捂得发烫,烫得发软,感受到身后那绷紧的肌肉和轻柔却不容拒绝的爱抚。

「真的不想吗?」

那人口齿间一股清新的水汽,热沉沉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

婚后,我们拒绝相爱,却又不免在欲望中沉沦。

只是他很少会表达如此强烈的需求。

犹豫之后,我无奈地转过身。

三年了,他身上复杂的气质也更加成熟,昏暗的晨光中,那张面孔很漂亮,整个眼窝都被卷入阴影。

高深、危险而迷人。

没有接吻,

也没有对视。

一切如以往直入主题。

结束之后,我裹起被子想睡个回笼觉,身后男人却坐起了身,我闭着眼睛:「怎么不多睡会?」

对方沉默了会,一如往常,连名带姓地叫我名字:「钟婉莹。」

我在困倦中应了一声。

「离婚吧,我们。」

5.

我不明白。

两个人相处得好好的,杨季生为什么要提出离婚。

明明我们脾性相投,背景也算门当户对。

二十九岁时,他做的科技金融估值近亿,也因为这,我妈没少被人在牌桌上奉承,奉承她有个精明能干的好女婿。

而且他对我也大方,平时奢店订礼物就不用说了,婚后第一年恰逢行业萧条,多亏他持续向我的烂摊子输血,我的小破公司才没倒闭。

没理由现在市场回温他却要和我分道扬镳啊。

我在床头坐了半晌,越想越不对劲:「不是,都决定离婚了,离之前你还要打一炮?」

不远处,杨季生身影僵硬了一瞬。

我抹了把脸:「给我一个理由。」

「我不想拖累你。」

「拖累,什么叫拖累?」

我挥开被子,赤脚站在地上,像个被人始乱终弃的疯婆子:「我要你给我理由,而不是给我敷衍!」

「不是敷衍。」

对方站在穿衣镜前,说话徐徐道来,娓娓动听,依旧如绅士般温良:「我在沪市的两处楼,还有悉尼的一栋别墅都可以留给你,明天就可以办过户。」

「杨季生!」

我大吼一声:「我问你钱了吗?!」

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了,他打领带的手哆嗦了一下。

「……那就先不提。」

对上我虎视眈眈的眼神,对方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联系我。」

眼见人衣冠楚楚地出了房间,我疾步追过去:「你要去哪?是不是去外面找小妖精?」

「……去找我妈。」

我一口气噎了回去,

「等下,我也要去。」

6.

结婚三年,我渐渐将杨家摸得彻底。

慕强的基因沉浸在杨氏家族的血脉里,自杨父建工厂起家,这之后依旧训诫子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他自己最是以身作则,血洗了妻子的婚前财产后,见她对自己没有了威慑力,又在外面找了个温柔可意的情人,并在对方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之后将人大摇大摆抬进了门。

这件事发生在杨季生八岁的时候。

从那以后,他妈妈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

说疯也不完全疯,毕竟人还会守在祠堂里烧香拜佛,只是永远都盘着手里的佛珠,对眼前的儿子视若无睹。

烟雾缭绕里,杨季生上了三炷清香,朝我点头:「钟婉莹,请你。」

我「嗯」了一声。

怕她受到虐待,他每个月都会回家一次,毕竟是儿子,又不能亲自查看她的情况,都是委托我代劳。

然而这次,他刚回避去门外,里间就走出了一个年轻姑娘。

看见她的第一眼,我心里就冒出了两个字。

「佛媛。」

和杨季生风格类似,这姑娘也是一身米白麻衣,长发不染不烫,泼墨似的披在背后,身量清瘦,不施脂粉,长得倒不赖的。

再看她手腕上,同样是一圈鲜亮的翡翠珠串。

见我在解杨母的上衣,她似有敌意,「你是谁?」

对方没礼貌,我自然也不客气。

「这话该我问你。」

两人起争执的当口,杨季生推门进来了,一见那姑娘就愣住了:「小米,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季生。」

姑娘看着他,一声饱含感情的呼唤,两人之间的氛围好似化不开的饴糖。

倒像我成了外人。

杨季生向她介绍了我,对方神色稍霁:「原来是误会。」

「姐姐别气,我只是担心伯母。」

「……没事。」

向我道了歉,她又转向杨季生,话语温柔,信誓旦旦,

「有我在这照顾伯母,季生你尽管放心。」

7.

结婚三年,我从未听说过这姑娘的存在。

只是看她穿着朴素,又寄住在杨家,说不得和杨季生有什么青梅竹马、铭心刻骨的虐恋,只是一个富贵,一个寒微,迫于无奈,不能相守而已。

想到这里,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车子缓缓驶入车库,对方先下了车,见我一个人窝在后座上,便过来帮我拉开车门。

而此刻的我,早已满眼泪花,声音哽咽。

「……没事,我成全你们。」

杨季生:「?」

8.

回到家,杨季生对着沙发上哭红了双眼的我,递过来一叠热毛巾:「她只是我妈以前资助的学生,你想太多了。」

「我不信。」

脑补了一出豪门虐恋的我哭得不能自已,一边敷眼睛一边恶狠狠道:「不是为了女人,那是为了什么?」

对方去保险箱里拿了雪茄,弹一弹烟嘴:「我不会随便和人建立一段关系。」

「这点,我以为你了解的。」

「……哼。」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了不少。

但对方早上那决然的姿态,仍然令我倍感屈辱:「那你说离婚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就是说着玩?」

「不是。」

杨季生用两根长指将烟管送到嘴边,却并没有点燃,一双眼略显阴郁地睇我。

「我是认真向你请求离婚的,钟婉莹。」

此际,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极长,横亘在我眼前像一道黑不见底的深渊。

而我的脸颊,因这极度的难堪羞辱而阵阵发烫:「不,我不离。」

「你不后悔?」

「不。」

话音刚落,对方已经搁下了烟管,疾步来到我面前。

「可怜的,为了个外人,眼睛都哭红了。」

说着,他拿起那已经失温的毛巾,给我细细擦拭着双眼,低垂的眸被密密的睫根盖着,带着微妙的执拗。

不得不说,

结婚三年,这是我们之间头次超过一秒的对视。

最后是我先抵挡不住,挪开了眼睛。

9.

翌日一大早。

睡在身边的男人辗转反侧,忽然自言自语:「不行,我得把我妈接走。」

我蒙胧着问:「接哪?」

他没答,而是迅速起身洗漱,见他忙得风生水起,我也不好意思再赖在床上。

潦草对付了早饭,我们回到杨宅。

刚把他妈带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个魁梧高大颇有正气的中年男人。

对方态度颇为热情:「季生,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是杨季生亲爸,也是我的公公,杨启泰。

对久未归家的大儿子,他一副舐犊情深的姿态,然而,杨季生冷着对方,却连寒暄客套都没有:「我带我妈过去住两天。」

「怎么,现在就走?」

「嗯,公司还有事。」

杨启泰不赞同地提高了声量:「你瞧瞧你!

「好歹留家吃个饭,也尽一尽大哥的本分,都多久没见你两个弟了?」

「说了不用。」

留下冷淡的一句话,杨季生叮嘱我:「我先带妈去车里,你去门口等我。」

我早已习惯了他们针锋相对,当下漫应一声。

杨启泰见状,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三年前我刚嫁进来的时候,他对杨季生还呼来喝去,一派大家长的威风。

后来,许是看到两个小儿子烂泥扶不上墙,还得靠大儿子撑门面,态度又逐渐好转。

软磨硬泡,威逼利诱。

什么手段都使上了,也不过为了让两个不成器的私生子在大儿子的公司里占上一股。

这一会,我人刚到门口,一辆火红色布加迪从正门驶入。

锃亮的玻璃窗缓缓摇下,里头的人笑得满脸花开却掩不住那副斜眼窥人的味道:「大嫂越来越漂亮了,我大哥真有福啊。」

这人是双胞胎其中的一个,许是年轻气盛,两颊长满了红色痘子。

被他那露骨的眼神盯得心下不爽,我笑道:「容生最近怎么了,脸上越发严重了?」

对方听我关心,耍帅似的吹了一口刘海。

「我有过敏性疾病,还以为大嫂知道呢。」

「知道的,你有过敏和性病。」

我随口应付了一句,就径直绕了过去。

这之后,杨季生带着他妈离开了,只是他并没有将她带回我们的住宅,而是九曲八弯将人送去了一个私密性极高的疗养院。

我不是不好奇,只是回程的路上瞧他神情紧绷,没有立即追问。

「我可以信任你吗,钟婉莹?」

「怎么?」

好一会,他侧过脸看我,目光幽亮慑人,令人不寒而栗。

「今天送她去的地方,你要帮我保密。」

10.

这几个晚上,我都和杨季生同床共枕。

只是对方眼神炯炯,在昏暗中存在感极强,我被他盯得浑身毛毛的。

「看什么看。」

「看你好看。」

我被怼得一时无话。

许是有些好笑,对方抿唇搭着眉,薄薄的眼皮弯着,一手却亲密地放在我腰际,暖得人心慌。

许久,我低声:「你要和我离婚,一定有具体的原因吧?」

「嗯。」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说话。

那对眼睛永远是看不透的。

此时此刻,我却发现自己正被这双悲伤的眼睛吸引着,如同止不住的担忧一样。

「从今往后,不论顺境或逆境,不论贫穷或富有,不论疾病或健康,这对男女将彼此支持并相互珍惜,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我低声重复:「还记得当初在婚礼上我们发的誓吗?」

黑暗中,他的唇动了动:「记得。」

「我只是怕你后悔。」

「不会的。」

我凑过去,亲了下那紧抿的唇。

只是安抚的吻,一触即分。

11.

这段时间,杨季生好像不忙了。

他每天都会去公司接我下班,之后一起去酒楼吃粤菜,连着好几天,我才猛然发觉身边好像少了点什么。

「咦,这两天怎么不见陈妈?」

陈妈是我们刚结婚时聘请的阿姨,川渝人,不光家务麻利,还能做得一手好菜。

杨季生闻言,淡淡回我:「前几天被我辞掉了。」

「为啥?」

「太贵了。」

没等我搞明白,他就自己下厨煎了几个蛋,还端了杯热好的牛奶给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只是刚走近,身子陡然一晃。

我连忙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我有低血糖。」

他摆摆手,一如往常地坐在桌边用餐。

望着那略显苍白的脸色,我脑海忽然涌现一段可怕的猜测。

荒唐,但合理。

吃完早饭,他在玄关处打着领带,一边远远问我:「钟婉莹,你今天上班吗?要不要我送你?」

见我背着他不说话,又过来扳我肩膀:「钟婉莹?」

回应他的,是我斑驳的泪眼和哽咽的声音。

「……我不想……当寡妇……」

杨季生:「?」

12.

「你放心,不管是得了什么绝症,哪怕把我们手头的资产都卖空,我也不会放弃你的!」

对我信誓旦旦的保证,杨季生面色浮上几许无奈。

「我没病。」

「那为什么要提离婚?」

许是累了,他叹息一声,温柔得蛊惑人心。

「晚点再告诉你。」

下午,我一如往常收到了订阅邮件,封面就是个大大的惊喜。

「杨季生,你又上杂志封面了!」

本地发行的财经日报,我直接订购了电子版,时不时能在封面上看到自己老公伟岸的身影,算上之前的已是第十三次了。

杨季生瞥了眼,留下一句点评:「不一样,之前十二次都是我花钱买的。」

我:「?」

那这一次?

不用他指点,我连忙打开了PDF,却见封面上显眼的几个大字。

【杨氏父子深陷庞氏骗局风波,小额借贷黑马股上市即跌停】

我坐在原地,脑袋里自震成了一坨糨糊。

封面那些大字拆开来看,我个个认识,怎么拼成一句话就看不懂了呢?

正想再看两眼,楼下传来越来越近的喧哗声。

这之后,大门被轰然拍响。

杨季生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门外立即涌入了一群人高马大、身着黑蓝制服的陌生大汉,他们招呼都不打一声,进来就拍照片,贴封条……

眼见他们将我心爱的小紫貂和BirkinBag灌进塑封袋,我终于从这魔幻的场景里回过神来。

「杨季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简单来讲。」

杨季生靠在沙发上,颇为轻松、慵懒地摊开双臂。

「就是我破产了。」

13.

眼见原先满满当当的衣帽间被陆续搬空,我泪目了。

「我有点后悔了。」

杨季生轻挑眉头:「不是说无论贫穷或富贵,你都对我不离不弃?」

「可那是我刚入手的Birkin!」

对方无奈摊手:「我提过两次离婚了,是你自己不肯。」

「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听我哭吼,他不盐不酱说了一车话,句句直刺肺腑。

「告诉你又怎样?告诉你我就不会破产了吗?

「钟婉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之前和投资人签了对赌协议,这个楼肯定要拿去填窟窿,至于剩下那点东西,和我离婚我会争取都留给你。」

说罢,他拿了包万宝路,径直去了露台。

上市失败骤然破产,巨额财富大幅缩水,这事已经超过了大部分人承受的范围,眼见他一个人站在宽阔的露台上发呆,我犹豫一会,跟了上去。

被凄寒的北风吹了一会,发热的头脑也渐渐降温。

许久,他弹一弹烟灰,略偏头看我,那漆黑的眼瞳隔着重重烟雨,有种说不出的莫测况味:「怎样,想好了吗?」

「想好了。」

我撸了把脸:「夫妻自然要同甘共苦。」

「你……」

「我们是同一条破草绳上的蚂蚱……没得选的。」

见杨季生转向我,神情似有些愕然,我拿过他嘴里明灭的香烟,递到唇边深吸一口,一蓬细小的烟在两人之间很快蒸腾,又瞬间消散。

身旁的男人睇了我许久,忽然伸出一条长臂,默默揽住了我。

在静谧无声的夜里,我们相依相偎,一起睥睨脚下川流的车灯和不眠的霓虹。

一口绵长的烟,在两人嘴里渡来渡去。

恍惚间,竟然有相爱的错觉。

14.

因为涉及债务纠纷,法院不光封锁了杨季生的大house,还拉走了他最喜欢的一辆绚蓝色长轴轿车和一辆高价落地的钻红库里南。

当天,我一直跟着他。

真怕他会像那些绿韭民爬上国贸大厦,从顶楼一跃而下。

虽然对方目前还很安详。

住处被法院封锁,我收拾了些衣物,带着杨季生搬到了自己的小户型里,这里只有八十九平,但因为其江景房的稀缺性,同样一户难求。

他进了屋四处转看:「可以啊,钟婉莹。」

「你居然背着我在外面买楼了?」

我嗤笑一声:「我婚前自己赚的小房子,有问题?」

对方不置可否,转进厨房后,顺手捞起墙上的围裙挂在脖子上:「饿了吗?下面给你吃?」

不得不说,破产后的小杨还是很有眼色的。

江边潮气重,夜里越睡越冷,我不自觉地往最暖和的地方钻,还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梦里我离了又嫁了,新老公出轨家暴还抠门,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不知为何,醒来看到杨季生,我竟莫名松了口气。

幸好没换人。

方寸之间,面面相觑。

我连忙把腿从他腰上挪开:「不好意思哈,床太小了。」

「……没事。」

对方注视着我,湿漉漉的睫毛低垂着,两根修长的手指缓缓轻抚我裸露的肩头:「夜里你一直在抖,是不是怕冷?」

摸不清他意思,我点点头。

「来。」

面前,杨季生摊开一只修长的手臂,示意我枕到他的肩上去。

放以前,这是绝无仅有的。

我正有些受宠若惊,对方似有若无笑了笑。

「其实我也怕冷。」

15.

之后的日子里,我们不得不挤在主卧那张一米五宽的小床上,头靠着头,肩挨着肩,我不禁感慨:「其实这样也不错。」

「是么。」

「是啊,之前屋子太大,总感觉很空荡。」

说着,我看向身边一手支颌,慵懒地发着呆的男人:「你觉得呢?」

他不置可否地揽过我:「再抱会。」

果然,温暖是人人想要的。

许久,我头顶响起一道淡漠嗓音:「其实,我在那个公司里早不是最大股东,股票大部分都被我爸、我弟他们分了。」

「啥意思?」

「我是项目发起人,但持股最低。」

闻言,我心头漫过欣喜,一把从他膀子里挣开:「那你损失应该不算大吧?」

「躺回去。」

「哦。」

见我听话照办,杨季生扬一扬唇,稳重沉郁的气质外,还有几分晴朗的少年气:「我只要解决一定金额的对赌协议就行了,虽然金额不小,但也不至于背上巨债。」

听他这么说,我数日来的提心吊胆才算缓解:「那就好,钱再赚就是了。」

忽地,对方越凑越近:「钟婉莹?」

「嗯?」

不等我说话,他俯下身,径直捧住了我的脸:「我现在才发现,你眼皮里有个红痣?」

此刻,我们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暧昧升温,

近到警钟长鸣。

不可避免地,我也凝住了对方的眼睛。

那瞳孔漆黑忧郁,虹膜边缘是一圈美丽的深蓝边边,如星子寥落的黎明,瞬间击中我心扉。

我一凛,连忙从那温水怀抱里挣脱。

「公司还有事,我得上班去了!」

16.

我承认自己胆小,还没做好坠入爱河的准备。

但借工作逃避也是掩耳盗铃。

毕竟晚上没处去,还是得苟回家去。

入夜,我正拿着笔电在客厅办公,忽然被一勺子咸蛋黄怼到了面前。

杨季生一手托腮,一手将调羹递到我唇边:「尝尝。」

「啥?」

「我练的溏心蛋。」

这几天他赋闲在家,居然开始对着菜谱学做饭,破产了还这么甜美可人,委实令人抵挡不住。

我尝一口,感觉不错,忍不住对着报表干掉了一碗。

对方拿走了空碗,便去水池边哗哗地洗。

屋子里静悄悄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从工作里抬起头,才发现男人就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我。

不小心对视了,他还颇为认真地问我,

「钟婉莹,这就是幸福吗?」

「嗯?」

「两个人一日三餐,吃饭穿衣,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自己的事?」

此刻,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空气中流动着微妙的情愫,颇有几分失控和难以驾驭。

默了会,我开口了:「还记得我们刚结婚你对我说的话吗?」

「什么话?」

我学着那傲慢的口吻,戏谑地开口:「别爱我,女人,那纯粹是浪费生命能量。」

杨季生搁了书,一脸深思:「我有说过这话?」

「怎么,不承认?」

「不是。」

对方忽然从沙发上起身,一手按住我肩膀,情深意切道:「我只是觉得如果夫妻之间能有一点点爱,那也是很不错的。」

「呵。」

见我态度高冷,他也不以为杵,而是热情地邀请我一起看书。

和杨季生一起,这种温存的时刻是少有的。

于是我欣然同意,并随手拿了一本,靠在他怀里翻着,对方盯了一眼,念出了那句耳熟能详的台词:

「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也不会有悲痛来袭?」

「是啊,这本书很有名的。」

杨季生听了,当即拒绝:「为什么要避开猛烈的欢喜?」

「换一本。」

说着,他不容拒绝地将手里的书塞给我。

赫尔曼·黑塞《悉达多》。

扉页就是一段长诗,许是很喜欢,他还坚持娓娓地念给我听。

「我将听便灵魂与肉体的安排,去经历罪孽、追逐肉欲和财富,去贪慕虚荣,以陷入最羞耻的绝望,

以学会放弃挣扎,学会热爱世界。

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

而是接受这个世界。

爱它,属于它。」

并不出名的诗,从他口中念出来,却有种意外的动人。

正当我反复回味其中的意境,杨季生忽然问我:「你觉得怎样?」

「诗很好。」

「没有别的感想了吗?」

「没有。」

他笑了,却没有再追问我。

17.

从那天起,杨季生忽然开始给我做爱心便当。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如公司里的工薪族小年轻,带着印有粉色HELLOKETTY的巨大饭盒上班。

助理小于恰好来递文件,顺便夸了句:「莹姐,伙食不错啊。」

我嘴里吃着白灼甜虾和醋茄子,也不禁羞涩得意:「嗯,我老公做的。」

「哈?您结婚了,什么时候?」

闻言,我有几分尴尬。

当初以为和杨季生走不远,因此我对外一直宣称单身,幸而小助理向来灵光,见状连忙表态:「莹姐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又很有眼色地转移了话题:「刚接的案子,要不您先看看?」

「好。」

我拿起合同,快速浏览了一遍:「UChat?」

「嗯,近期爆火的聊天软件。」

小于神态兴奋,还特地翻出创始人给我看:「这企业已经B轮了,估值过十亿,是下半年绝对的黑马!他们主动找上门,让我们帮忙做一下上市预热。」

文件扉页就是照片。

这位名叫韩邃的创始人浓眉毛,方下巴,是个颇有硬汉气质的年轻人,长相很有记忆点。

「哟,B轮估值十亿,以后更不得了。」

「是啊。」

见我赞不绝口,小于又接着介绍:「但他只持有品牌和一定股份,两轮背后都是同一人注资,那才是真正的大股东。」

闻言,我啧了声。

不得不说,这人真有眼光,比杨季生走运多了。

下了班,我将资料带了回去,想和他一起聊聊这个案子。

刚走到楼道,却见房门虚掩着,还隐约透出絮絮人声,我狐疑地推开门,却见一个年轻女人正倒在某人肩上痛哭,布料都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杨季生打眼见了我,立即将人推开了。

「是她先动的手。」

18.

见他敢做不敢当,女人连忙从肩头让开:「姐姐别误会。」

「我只是担心伯母的身体,才来问季生的。」

「哦。」

见我没什么反应,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眨了眨,我见犹怜:「季生,我是在为你着想啊。

「这几年一直是我贴身照顾伯母的,我求你把我送到她身边去,好吗?」

杨季生一脸漠然,不置可否。

见撬不动他,她又转身拉住我的手:「姐姐,我求求你——」

我摊摊手:「你们这么好的关系,他都没告诉你,又怎么会告诉我?」

「毕竟我都不能连名带姓叫他呢。」

小米被我的阴阳怪气刺得小脸苍白,又哀怨地瞥了某人一眼。

她走后,杨季生有些疲惫地叹口气。

「我刚想套点话,你就回来了。」

「哟,嫌我碍事啊?」

我酸溜溜:「听人家季生季生地叫你,心里很得劲吧?」

「你要是愿意叫我老公,我心里更得劲。」

「老……」

话音未落,我连忙改口:「你想得美。」

见我不给面,杨季生也没生气,而是一手将我牵到桌边坐下。

我这才看到桌上一台玻璃锅,里面正煮着满满一锅料:「咦?你做这么多,也不留人家吃饭?」

「只给你做的。」

看他似乎对自己家庭煮夫的身份接受良好,我忍不住试探:「万一,你一辈子都起不来……」

「那我就去打工咯,一个月万把块还是没问题的。」杨季生说着,叉了一筷子肥牛给我,「你是我老婆,我肯定要管你吃喝不愁。」

我认真想了会,居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正吃得斯哈斯哈过瘾,手机响了,一看来电人,我蒙了:「咦,你爸打电话给我?」

「找我的。」

「那怎么不直接打给你?」

「我把他拉黑了。」

对方口吻不咸不淡:「之前我爸他们想在公司占股,不光拿了我的,还把老家几个厂都抛售了,低价盘给了别人,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估计是想找到我,然后杀了我吧。」

闻言,我拿过手机,果断摁灭。

「没事,有我给你挡着呢。」

杨季生笑了,水雾中的一张脸温柔而亲昵,我忽然灵光一闪:「所以你说要套小米的话,不是搪塞我?」

「你觉得呢?」

他微微扬唇:「他们控制不了我,但可以控制我妈啊。」

闻言,我心下一冷。

再看面前,男人恢复了平静,还不忘给我夹菜,

「吃吧。」

19.

半夜,细思极恐的我做了一整夜噩梦,天不亮就把杨季生推醒了。

「不行,我们还是去看看你妈吧?」

对方搂着我,睡眼蒙胧:「怎么?」

「万一你爸他们找到她了呢?」

杨季生同意了。

这之后,趁着外面麻麻亮的天色,我们一起开车去了市郊。

这里的疗养院有良好的保护隐私的措施,穿过固定式拉帘及移动屏风,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飘窗上正执着地将一双筷子叉到米饭上。

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虽然她看着眼前的儿子,依然如同看一个透明人。

杨季生倒是不在意,一进来就拿起小刀坐在床边削起了苹果,我找不到事做,便主动站到老人身后为她按肩膀。

在听她嘴里念秧,搬到疗养院还不忘拜佛。

我有心想和婆婆有点共同话题,便耐心听她絮絮重复着同一句话。

「保佑杨家……」

「保佑杨家……」

正听得耳朵起茧,她忽然身子一颤,将声音诡异地拔高了。

「保佑杨家……断子绝孙呐……」

我唇边的笑凝滞了。

不远处,那正削着果皮的修长手指也停下了。

20.

他才八岁,她就疯了。

所以,有什么是我知道而他不知道的呢?

但一个素来风光的、出色的,甚至是傲慢的男人,又怎么甘愿将自己最丑陋的伤疤暴露于人前?

就在那一瞬间,自厌、羞愧、被逼到极致的绝望……

我眼睁睁看着那些情绪在他眼中如飓风般卷过,却并未发作,而是搁下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杨季生!」

怎么也想不通,什么样的母亲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不闻不问,放任他被外人压榨欺负,甚至祈求他死?

来不及深思,我连忙追了上去,一路追到地库。

前面的人个高腿长,走得很快,我好不容易抓住他手腕,气喘吁吁:「杨季生,我都还没吃早饭呢。」

他停下了。

因为靠近出口,地下呼呼的冷风吹得人汗毛直竖,我连忙挽住他手臂,一脸讨好:「要不一起去吃汤面吧?」

「天冷了,喝一碗浑身热乎乎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动心?」

头顶上,男人一言不发,眼神却潜藏着自毁与疯狂。

吓得我一哆嗦:「不喜欢汤面啊?」

「要不换成汤包?皮薄馅大,一口爆浆……」

孰料,对方低头看着我,忽然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钟婉莹。」

「?」

「我想吻你。」

这是通知,而非请求。

接下来,他不容拒绝地一手扣住了我后颈。

21.

沪市一夜入冬,窗外风狂雨骤。

然而小屋里却很热。

我们从未这样认真地接吻,认真地探索对方的欲望与伤痕。

那儒雅的面孔依旧保有克制,悬于隐忍与沉沦的一线之间,但我看着他却仿佛看到了一只被打击濒死的野兽。

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每个人都应该有归处,也许是一个窝,也许是一个人。

我心软了,朝他敞开两条手臂:「要不要到我怀里来?」

「……小狗狗?」

崩溃就在一瞬间。

这个人几乎是立即倒在了我身上,那高大的身躯好似再也无法承受重负,摧金山、折玉柱一般垮塌了:「婉莹……」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你试着爱我,好不好?」

「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他颤抖的声音影响着我,因为我无法捉摸他的想法,便如同犯了好奇心的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探寻下去。

「好啊,那你用什么来换?」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很多,很多。」

此刻,对方湿润的红唇就在面前翕动着,被他扶住的细颈被迫后仰,我深吸一口气,一股浓稠的暧昧气味汇入口鼻。

下一刻,唇上已经落下缠绵的吻。

「那用我自己来换,好不好?」

22.

一整个晚上,杨季生都在祈求。

他从未这么耐心细腻地对待我,我的身体也从未如此响应他的呼唤,除了对方每做一件事,就会问一句好不好,体验简直是登峰造极。

直到一个轻吻,宣告了这个迷离夜的结束。

绸被丝滑,那优美的上半身裸呈在晨光里,线条流畅,浑如雕塑,修长的手指将绸质布料轻轻提上肩头,纽扣扣到第一位。

莫名清冷,又欲望十足。

见我在深处蠕动了一下,他低头,轻声询问:

「醒了?」

那上扬的音调含着某种暧昧,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不敢看上方那玉兰色的面孔,只能将身子囫囵背过去,假装要睡回笼觉。

对方没有强求,而是帮我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了床。

被窝里还很暖,我正迷迷糊糊着,枕头旁的手机响了。

居然是我妈,且一开口就直入主题,

「杨家的事我听说了,小杨情绪怎么样?」

「还可以。」

「哦,没疯的话早点把婚离了,妈再给你找个好的,反正你们也没孩子。」

我:「?」

万万想不到,以往我单身,她打电话催婚,后来我结婚了,她又催生孩子,现在杨季生破产,她又开始催离婚。

就和杨启泰的作风一样,有钱吃绝户,没钱扫出门。

太狠了。

实在太狠了。

我不禁心生反感:「干嘛要离?我们过得好好的。」

对面叹了口气:「好什么呀,他现在穷得当裤子,你想开点,妈再给你找个脾气好的,有钱点的不就行了?」

画重点:有钱的。

一听再嫁,我想起圈子里那些破事,瞬间倒尽胃口:「再嫁又怎样,他们会和杨季生一样脾气好、给我钱花,还不在外面乱搞吗?」

「当年你们不帮我,要不是他注资,我的小公司早就倒闭了!」

不等她再说,我就挂了电话,心下惊魂甫定。

没想到婚后三年,一个曾经宣称永远不会爱我的人却给了我安全感。

导致我一想到和别人结婚,竟会不由自主后怕。

这之后,我趿拉着拖鞋来到客厅,不远处的小阳台上,杨季生身影修长,一手插在兜里,似乎正和谁打着视频会议。

我想突击过去,给他一个惊喜(惊吓),却无意扫到了那视频上的人。

浓眉毛,方下巴。

很有记忆点的长相。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即熄了屏,转身朝我一笑:「早啊,婉莹。」

我指着他手机,

「你和韩邃是什么关系?」

23.

「你真的破产了吗,杨季生?」

「……」

「Uchat背后最大的股东,是你吧?」

「婉莹……」

「请不要这么亲密地叫我名字,谢谢。」

对上我绝情的面貌,杨季生似乎有些慌了:「我们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婉莹,你答应要爱我,还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

「女人在床上的话也能当真吗?」

对我冷漠的回复,面前的人一贯澄净的眼眸里满是血丝,透露满满的不可置信。

但我心里却毫无起伏。

如果说昨晚的杨季生像漂浮在水面的皎洁月光,

温柔缠绵,又与世无争,

那今天的杨季生就像裹在重重蜜糖里的砒霜,

外表甜蜜又剧毒无比。

「别演了。」

我冷冷挣脱了他的手:「你的演技很拙劣。」

似乎被吓到了,杨季生一直追我到门口。

「别生气婉莹!」

他没说完就被我径直打断:「我相信你,是因为给了我尊重、信任和安全感。」

「但现在呢?你居然骗我?」

对方连忙按住我双肩,神情恳切:「不,这不是欺骗,只是有些话没说清,你再信我一次,我把所有真相全告诉你好不好?」

「别抛下我,求你了!」

桌边的棱角硌住了掌心,泛出辛辣的痛感,听他还在狡辩,我失望透顶。

「离婚吧,我们。」

24.

日暮最后的一丝光亮散去,天边还残留隐约一点青蓝。

我拖着不情不愿的杨季生来到了民政局,因为已经临近下班,里面人数寥寥,我径直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了工作人员。

「你好,我们要办离婚。」

柜台后的大叔翻看几眼资料,从厚厚的镜片后看着我们:「有没有财产纠纷?」

「没有。」

「有。」

见我瞪过来,他连忙补充:「我名下的房车都可以给她。」

大叔朝我啧了声:「妹子,听哥一句劝,现在这种傻白甜男人已经绝种了。

「你但凡能把他嚼巴嚼巴咽下去,就千万别吐出来!不然肯定会后悔的!」

听他帮着说话,杨季生朝我投来殷切的目光,我冷笑一声:「不了,我们感情早就破裂了。」

「是吗?」

对方拉住我衣袖:「可你昨晚还喊我小狗狗。」

「…….你闭嘴。」

经历了漫长的扯皮,半小时后,我们被工作人员以打烊为由请出了大厅。

站在寒风瑟瑟的街头,我点燃了一根薄荷味万宝路,

并在对方夺下我的香烟之前,及时朝他脸上吐了口烟圈:「杨季生,你以为我是你朋友圈那种新娘学校毕业,除了夫家、娘家就一无去处的乖乖女?

「你最大的错并不在骗我。」

「而是你完全不了解我,却自负、自大地娶了我。」

这之后,我不顾他的挽留拦下一辆路过的的士,上了车扬长而去。

25.

表面我回家了。

其实并不然。

当初我把房买这里,就是因为不远处有个857圣地,当时我年轻又有钱,自诩不婚主义,也曾是在大海里浪过的人。

导致酒吧的老板娘见了我,还要揉一揉眼睛,之后才来个猛烈的贴面吻。

「Lindsey!」

她一边拉着我,一边还朝新来的酒保介绍:「来来来,见一见咱们的老主顾。」

「三年前,咱莹姐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海后,横扫一条街的天菜!」

吹了几句牛逼后,又朝我笑眯眯道。

「Lindsey啊,你失踪三年,好多人说你死了。」

我礼貌微笑。

入了婚姻的坟墓,某种意义上还不如死了。

正寒暄着,肩膀上被人拍了一记。

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好久不见了lindsey,还记得我吗?」

我瞟了眼这一身潮牌,大油头,路人脸的家伙,记忆毫无波动,却勾唇一笑:「认识啊,你最近在哪里发财?」

见我语气亲近,对方受宠若惊:「哪有发财,就是赚点小钱!」

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将自己玛莎拉蒂的钥匙放在桌上。

「要不,我请你喝一杯?」

「好啊。」

我顺水推舟,接下了对方点的Highball。

但不知是那镁光灯下的笑脸太油腻,还是酒水太劣质,我刚喝了半杯就有些上头。

此时舞台色调一变,正好响起一首令人热血沸腾的劲曲,我婉拒了男人要和我贴面舞的请求,脱了上衣跳上了台子。

此时我上身背心,下身短裙,这装备正适合快摇。

一挥手,一扭动,台下顿时沸腾成一片!

不光那个路人脸在旁边起哄,我甚至在台下看到了不少眼熟的面孔。

这些人都是当年和我一样的玩咖,或许婚了,或许未婚,却都不影响他们撇下自己的伴侣,在这里左右逢源,逢场作戏。

就像我和杨季生一样,精致、利己——大家都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又有什么错?

我没错。

他也没有。

恍惚间,我望着台下几个狐朋狗友潮红的面孔,仿佛再次回到了三年前,再次回到了单身状态,再次掌握了诡谲莫测的人生。

然而,我刚投入地摇了不到五分钟,老板娘就跳上了台子,附耳大喊:「Lindsey!快停下!」

「有人让你别扭了!」

闻言,我嗤之以鼻:「谁啊,天王老子吗?」

对方朝着我耳朵,几乎是声嘶力竭——

「他说他是你老公!」

26.

恰在此时,背景乐从电音换成了慢摇,我扫兴地跳下舞台,一身短衫都已被汗水湿透。

再看对方就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袖口翻折,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指扶着纤细的杯脚轻柔滑动,有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这家伙果真没破产,要不能舍得点一桌神龙套?

老板娘见我几步走到他身边,一脸惊诧「Lindsey,他不会真是你老公吧?」

我的不置可否,在几个熟人眼里就是默认。

杨季生朝我笑笑:「隐瞒自己的婚姻状况,这算是欺骗吗?」

我将他上午对自己的辩解原话奉还,

「这当然不是欺骗,只是我选择了不说。」

闻言,那张面孔在镁光灯下一时白一时青,怒火被扑灭得无声无息。

「婉莹……」

我剔一剔指甲,满脸不以为然:「没错,我也骗过你。」

「我从来不是你相亲那天见到的乖乖女……蹦迪、喝酒、轰趴,婚前我一样没落下,早点离了,你也算及时止损。」

对方闻言,默了许久。

这话正巧被之前的油头男听到了,还兴奋地凑上来说话:「好啊好啊,Lindsey你离婚了,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杨季生指着来人:「他又是谁?」

「哦,普通朋友。」

他气笑了:「这种和有夫之妇纠缠不清,没三观、没下限的人也能做你朋友?」

油头男闻言挑衅:「我就喜欢有夫之妇,咋了?!」

杨季生理一理袖口,看都不看他,显然没把人放眼里。

「年轻人,应该有更高级的志趣。」

创一代和富二代在气场上的区别是很大的。

那油头男刚想再争几句,上下打量杨季生一会后,不知怎的就哑火了。

见对方没了战斗力,杨季生重新转向我,神情笃定:「既然这样,就当我们扯平了,婉莹,我给你几个选择。」

「A.和我回去,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夫妻,B.……」

话音未落,我斩钉截铁。

「B,我选B!」

27.

那一天,我果断投了未知选项。

这之后独自回家,蒙头睡了一觉。

杨季生是个骄傲的人,因此并没有死皮赖脸跟上来。

只是自分别的那天以后,我独居的门外密码锁上总会挂上一束深红的蔷薇,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我讶异于他的坚持。

这天夜晚,我听到脚步声,便疾步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杨季生,只是他胡子拉碴,眼下两坨黑眼圈,英俊面孔都窄了一圈。

结婚三年,我从未见过对方如此落拓的模样。

他打眼见了我,便将那花搁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我连忙喊住:「等等!」

他站住了,一身酒气。

我从不知他会酗酒,三年了,我只见过他浅酌,那是绝对不会留下话柄与丑态的模样。

我将他带进屋子,原先他送的蔷薇,凋谢的,新鲜的,摆了满满一沙发。

眼看男人坐在满满深红色花丛里,如同落难的蔷薇王子,我忍不住嘲讽。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

他翕动了下嘴唇,却没有反驳,神色流露出悲哀:「婉莹,对不起。」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别扯了。」

我摆摆手:「你隐瞒我,还不是怕我图你钱?钱才是你的命,我哪有那么重要?」

「不,我不是这样的人!」

他忽然站起身,困兽一般发出咆哮。

「我不能说,因为一直受到他们的监视!从公司到杨家,他们到处都安插了人……前阵子股票抄底,我又怎能告诉你?」

听他说了一轱辘话,我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谁安插了人?」

「我爸和他在外面生的两个儿子。」

杨季生说着,双肘抱住头,显然已濒临崩溃:「他们拿走了我妈在老家的厂,还要抢我的公司!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趁着股价崩盘之前诱惑他们入股……」

我越听越心惊:「你故意的?」

「是!」

这只困兽蛰伏下来,伏到了我膝头:「我一早就知道国家要砍民间金融,所以在一切崩盘之前买了许多宣传公司的版面,就为了套走他们的钱。」

他说完,又自言自语否认。

「不,那些也不是他们的钱,本来就是我外公的资产!」

信息量太大,我脑袋有些转不过弯来,

杨季生低下姿态,密密的睫毛掩住了幽光慑人的眼睛,在眼睑下晕开一片阴影,模糊了轮廓后,那神态竟然是……温柔的。

「我发誓,破产这件事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瞒你。」

瞧他认真祈求的可怜样,如果是几年前我一定会笑的。

可当我真的直面他的目光,忽然就被那痛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完全笑不出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瞒你,都是我的错。」

「你别怪我,别怪我婉莹。」

身前的男人小声祈求,面孔盛满了迷人的破碎感。

「请你原谅我,原谅我走投无路……」

意志力岌岌可危,我连忙在动摇前将他推开:「等等!」

「你给我点时间。」

杨季生叹了口气,双肩塌下,慢慢朝着门口挪过去。

我几乎是立即就心软了,差点就喊住他,面前的男人却忽然身子一歪,缓缓扶着门框……

滑倒了。

28.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穷男人的诡计。

可不管怎么掐人中、扇耳光,对方就是不醒。

没办法,我只好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火急火燎把人送去了医院。

到了急诊室,医生低头听了一会那潦草的鼾声,笃定道:「可能是累着了,等他睡几个小时再看看。」

无法可想,我只好抱着手机在病床旁等。

没一会儿,他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刚想挂掉,想想又接了起来。

对面口吻很官方,问的是杨母被人接走好几天了,预计什么时候送回疗养院继续下一个疗程的事宜。

看着床上人事不省的杨季生,我人麻了。

半小时后,我给病中的男人留了个纸条,自己则驾车赶回了杨宅。

路上等红灯的当口,我忍不住给杨启泰去了个电话,对面接是接了,却许久没有说话。

许久,我沉不住气了:「爸,是不是您把妈接走了?」

对面传来一声冷哼:「这不是你一个外人能管的。」

行,我是外人。

我口吻平静:「我是外人不错,但您怎么也应该给我爸一个面子,他做工程,好像给您拿了不少回扣吧?」

杨启泰闻言,倒是没有再嘲讽,而是短促地笑了声:「你劝季生回来,我们再谈。」

这之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29.

一路上,我差点把油门踩飞了。

到了杨宅,杨启泰并不在,一对年轻男女坐在堂前,男人的手就放在女人大腿上,有种超越了界限的亲昵。

女人自然是小米,男人也是杨家人。

他浓眉大眼,长相颇有正气,是杨容生的双胞胎兄弟,但我记得他去年就订婚了,对方是一个门当户对的白富美,这一来,他和小米的关系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见我,小米立即紧张地站起身来。

对比她形容局促,杨树生则一脸皮笑肉不笑:「大嫂回来啦?」

「嗯,妈在哪?」

「急什么,你把大哥带来,咱哥几个先喝一顿……」

不等他说完,小米颤着嗓子:「莹姐,我带你去。」

闻言,杨树生死死盯着她,神色可怕而阴沉,我连忙上前挽住她胳膊:「树生,你想和你哥喝酒是好事,先等会吧,他晚点来。」

说罢,我趁人还没发难,急忙将小米拽走了。

这次杨母不在祠堂,而是被安顿在靠高墙的一处小屋里,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我差点避过气去。

杨母就躺在一张低矮的小床上,衣衫不整,头发蓬乱。

我指着她对小米:「这就是你所谓的贴身照顾?」

小米张了张嘴:「是杨叔不许我靠近……」

说着还哭上了。

我不耐烦看鳄鱼的眼泪,当下开门见山道:「你们是怎么找到妈的?」

「是树生,他找人调查季生的账单,有一个缴费记录……」

「你一直知道他们兄弟不和,还上赶着做说客?」

「我也是为了他们兄弟感情……」

「得了吧。」

我拍了几张杨母的照片发给杨季生,这之后打了热水给病人擦洗。

小米被我噎回去,又在旁边绕来绕去地叹气:「伯母真可怜,老公不爱她,儿子也不亲近她。」

闻言,我冷冷反驳:「她可怜吗?」

「她保护不了自己,甚至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只能对着泥菩萨骗人骗己,疯得倒是痛痛快快,了无牵挂。」

「比起她,明明是无依无靠的季生更可怜吧?」

我这一车话下去,面前本来昏睡着的杨母忽然睁开了眼。

被她死死盯着,我油然出了一身白毛汗。

说疯婆婆坏话,正赶上她神智清醒,该怎么补救?

在线等,挺急的。

30.

我以为应对这场鸿门宴,杨季生应该做些准备的。

谁知傍晚,他居然一个人来了。

我一个劲朝他身后看:「不是,你就没雇点打手、保镖什么的跟着?」

「没有。」

和杨树生说好的不一样,主厅的饭桌上没酒没肉,只有一根黑粗的竹杖,双胞胎分坐两边,主位上坐着面色阴沉的杨启泰。

看起来,他们才是一家人。

最先开口的是杨容生:「哥,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别叫我哥。」

杨季生轻蔑地扫他一眼:「我妈就生了我一个。」

杨启泰一听就摆起了架子:「他怎么不是你兄弟?你们都是我的种,说破了天你也姓杨!」

「你有什么证据?说不定我妈给你戴绿帽了呢?」

「你……」

对某人伤敌一千,自毁八百的骂法,我表示叹为观止。

杨启泰张嘴欲骂,见大儿子昂然站在前厅,不卑不亢,自己倒软化了两分:「要不是树生找人去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些厂是被你压价收走的!」

「你说说你,都是自家人,两个口袋里倒来倒去又何必?!」

杨季生冷哼一声:「我拿回自己的东西,这是天经地义!」

「什么,那些厂也是你收的?」

这套组合拳,直接把杨启泰和两兄弟盘剥来的产业吃得干干净净。

「干得漂——不是,你这是不是太伤兄弟感情了?」

我嚷嚷过了,又贴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你放心,哪怕把天捅个大窟窿,只要一天是你老婆,我就一天站你这边。」

对方听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轻轻翘在唇角。

「再说了,我外公那些厂给他们也是破产的命,只会吃喝玩乐的东西,又不参与经营,又看不懂财务报表,自己蠢得猪一样,怪我咯?」

听他毫不留情地奚落,双胞胎鸦雀无声。

闻言,一旁的杨启泰痛心疾首:「可他们再不成器也是你亲兄弟!」

杨季生冷笑一声:「不好意思,我妈只生了一个,我是独生子。」

接下来,他更是态度轻慢,甚至直呼其名。

「杨启泰,你以为你是谁?封建社会大家长?什么年代了,还给我搞庶子女那一套?」

「你……」

双胞胎见势不对,连忙求饶:「爸,大哥根本不把我们当自己人!」

「是啊!他哪里是防着我们,根本就是防着您啊!」

这两兄弟,一个好色,一个贪财。

比起自己同父异母,一看就很高智的哥哥,费尽力气才从三流水系毕业的双胞胎,脑筋都用在扒兄长的口袋上,行事倒是符合他们二房的身份。

果然,杨启泰听了挑拨,腮帮子咬得紧紧:「上家法!」

「三十杖,你认不认?」

孰料杨季生一脸无所谓:「家法?」

「改个姓,多容易,我不是你杨家人了,你还能打我吗?」

他豁出去了,杨启泰倒不敢了,一根长长的烧火棍抓在手里,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见他色厉内荏,男人莞尔一笑,恶意满满:「知道我即将上市的新公司估值多少吗?」

「——十八个亿。」

「我就是把钱全部扔在水里玩,也不会给你们留一个钢!」

「杨季生!」

杨启泰指着他,气得嘴唇都哆嗦了。

「老头子,我劝你清醒一点。」

杨季生正一正玉石袖扣,神色漠然:「你已经老了,不想被这两个蠢材祸祸到睡大街,就早点认清形势……少整点幺蛾子。」

说罢,他一手牵着我往外走,身后三个人连忙追出来。

「你要去哪?」

「我把我妈带走,你们有意见?」

双胞胎见状,一个赛一个的面色难看:「杨季生,你以为你今天来了,我们兄弟俩能白白让你走?」

「呵,想动手?」

杨季生微微一哂:「我已经提前立了遗嘱,所有资产都做了公证,即便我出意外了,所有财产也只会由我老婆婉莹继承。」

说罢,他上下打量他们,眼神流露轻蔑。

「你们,一分也拿不到。」

闻言,我瞳孔地震:「杨季生,你疯了?」

他朝我轻快地眨眨眼:「你不是说我的钱就是我的命?」

「你看,我的命这不就给你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打情骂俏?

我正想掐他一下,不远处走来个蹒跚的人影,蓬头垢面,身上还披着件脏兮兮的床单,歪歪斜斜地站着。

此刻,母子俩两两相对,竟是无语凝噎。

31.

我见状连忙上前,解了外套披在女人身上。

「妈,你怎么出来了?」

这满头花白的老女人朝杨季生翕动着嘴巴,却是声音嘶哑,说了半天一个字也听不懂,我怕她又说不好听的触霉头,连忙一手扶着她,一手拉着杨季生往前走。

「别的都不管,咱们先回家……」

刚转身,背后传来一道怪异的腔调:「大哥,你做事真就这么绝?」

杨季生一步没停,直接将对方当空气。

倒是杨启泰在身后大叫了声:「容生!」

说迟但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女人护在了身后。

只见刀光雪亮,杨容生像疯了一样,在那挡道的人身上连刺数下,杨季生连忙去夺他的刀,却被那匕首划伤了手臂,鲜血很快染红了半边袖子。

另外两人呆看了几秒,这才被那鲜红刺痛,一拥而上制服了杨容生。

匕首被丢到了墙脚,女人却已经倒在了地上,只有出的气而没有进的气了。

我们不敢移动她,只能暂且将人平放,并立即打了120。

杨季生将他妈扶在腿上休息,眼见她伸出手,好几次想碰碰他的脸,却有些胆怯,我连忙将那只染血的手凑到他脸上。

此情此景,铁石心肠的人也免不了动容。

「妈,你先别说话。」

「季生……」

二十多年过去了,曾经风光无限的女人早已苍老,满身憔悴。

她怨恨所有人,但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却始终是羞惭的:「是妈有眼无珠,给你找了个混账爸,你不要怪妈……」

「……对不起啊季生,妈对不起你……」

「妈,我不怪你。」

「你不怪我,可我怪我自己啊!」

见她默默流泪,杨季生安慰着她,自己却数次哽咽。

不愿打扰他们母子,我背过身去,悄悄打了个报警电话。

32.

杨母被送进了医院。

转入重症监护室后,医生几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三天后,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

得知杨母转危为安,我又向杨季生提出了离婚。

谁知他听了就晕倒了。

据他自己说,是得了一种听到「民政局」就会头晕的病。

我笑了。

碰瓷是不是?

讹上了是不是?

为了更好地照顾母亲,杨季生在她的大床旁又添了一个小床,自己就在小床上休息。

看他实在可怜,我也就没再提这茬。

因为那天报了警,杨容生被迅速拘留,我们选择不出具谅解书,直接上诉,杨启泰上门求了几次,都被他直接关在了门外。

对此,杨季生表示绝不退让。

我好奇:「那你爸那边,就这样了?」

对方莫名笑了,似乎心情很好:「他所有的钱都被套在那个公司里了,国内严格限制民间借贷,从政策层面上就直接掐死了。」

「那万一他不死心,又搞什么幺蛾子……」

「永远都不能翻身了,有什么可怕的。」

杨季生给母亲掖了掖被子,一脸云淡风轻。

「我已经对他下了最后通牒了,要是不赶走那两个私生子,下次回去看到那两人,我让他也收拾东西滚蛋。」

对此,我不禁感叹:「好家伙。」

不愧是干大事的人,对亲爹都这么狠。

33.

出院前夕,我在病房门口发现了徘徊的小米。

因为这是私人医院,因此杨季生拒绝她的探视,她是进不去里面的。

我打眼看到她,自然不客气:「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伯母。」

对此,我冷冷揭穿:「你来找季生,是不是?」

「不,不是的。」对方面上滑过一丝紧张,连忙拽住了我衣袖,「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担心他,没有别的想法的。」

「别演了。」

我一把将她甩开,毫不留情地威胁:「女人的人在哪里,心就在哪里,你怎么可能会为他着想?他们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之后要是他再出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说罢,我不顾她潸然的泪眼,径直进了病房。

杨季生就坐在床前,正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削着苹果,一边还朝我赞赏地点头。

「干得漂亮。」

我忍不住吐槽:「我就搞不懂了,她到底是想和你好还是和杨树生啊?」

杨季生态度从容:「一开始,她不是这样的。」

「我妈没疯的时候,对她像亲女儿,自从我将大部分股份让给了双胞胎,她就和我疏远了,反而和树生好上了。」

「哦,怪不得你会选我呢。」

我冷笑一声:「原来是在「佛媛」那受了情伤。」

「我可没说喜欢她。」

他削下一层层漂亮的苹果花,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一直就喜欢你这样的,很漂亮,又让人感觉很有力量。」

「是我到了八十岁都会喜欢的类型。」

「你……」

情话boy上线,即便我曾经在857浪翻了天,也不禁被这集中的火力搞得一愣一愣的。

「呵,小嘴挺甜嘛。」

对我没滋没味的抬杠,杨季生淡淡一笑:「我还是怀念和你在小屋的时候。」

「两个人相依为命,相濡以沫……」

「日子很普通,也很平凡,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度过无数个相同的时刻。」

他轻声说着,一双眼平静地看着我。

我心下一乱:「Uchat上市,你应该有足够的钱拿回你的大house了,还住什么小屋啊。」

「……嗯。」

我们默然相对了片刻,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回去吧婉莹,我们一起好好过,好不好?」

如此殷切恳求,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只是我心中仍存疑虑。

见我一言不发,杨季生一只手顺着我的脊背摸到脖颈,又细细绕到耳畔。

一张好脸浸染着温柔:「不急。」

「等你想好了,嗯?」

34.

母子俩出院后,我又回去公司上班了。

然而忙碌一整天,脑子里还如同糨糊一般,反复播放着那一对含蓄而失望的眼神。

可Uchat上市,他将立即成为巨富。

和以前靠PPT吸引注资的的空壳公司不同,那是一个已经有了一定市场占有率的竞争力产品。

而我们的差距,也将由此拉开。

我在座位上发着呆,直到小于在耳旁喊了几声,才惊醒过来。

「什么事?」

「哦,世贸广场发邮件来了,问这个季末的LED屏租赁,我们还要投标吗?」

「……投的。」

「好的,那我先去做标书。」

我嗯了声,这才起了身,走向正对面的落地窗。

世贸广场就在公司对面,作为地标型建筑,这里曝光量大,寸土寸金,是每年一定要拿下的黄金标的,夜色已深却依旧人流如织。

此刻,广场正中的LED屏上,忽然插播了一档本地化财经节目。

受访的主角,乍一看有点熟悉。

可能是骨相优异,那张面孔在高强的白炽光下没有一丝槽点,依旧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下颚更像完美的雕刻线。

面对怼到鼻孔前的众多话筒子,对方神情稳重,声音娓娓:「是的,除却原来的公司,我同时也是Uchat品牌的实际持有人。」

一个记者连忙插话:「那杨先生,您之前的金融软件呢?」

「作为商人,自然不能触及国家政策红线,所以我会将小额贷款项目全面下架,集中精力运营这款全民聊天软件Uchat。」

几个记者七嘴八舌,问的都是现在他在Uchat占股和是否参与经营的问题。

荧屏上,男人忽然抬手压了压。

「我在新公司占股约38%,目前的确是最大的股东之一,经过考虑,我决定将其中20%的股权无偿让渡给我的妻子,钟婉莹女士。」

话音落下,记者群嘈杂了起来。

不光屏幕中乱成一团,就连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也在同一时刻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神色和煦的男人。

许是极为重视这次采访,杨季生少有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耳鬓都整洁清爽。

「她不仅是我的爱人,更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最忠诚的合作伙伴,未来还有数不清的风风雨雨,作为丈夫我十分荣幸能与她共度。」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眼神直直地望过来,似乎穿过了那一层电子元件,直接望进了我的眼睛。

我心神一颤,连忙拉下了窗帘。

35.

杨季生总持股在38%左右,他竟然直接让出过半给我,

还在沪市最大的广场上包了荧幕,打算传扬得人畜皆知。

开什么玩笑?

我一口喝干了桌面上的冷茶,正惊魂未定,手机响了。

是杨季生。

他一开口,就十足不正经:「我的命大部分都给你了,再给就真没命了。」

他不正经,我比他更不正经:「看到了,好大一条命。」

「实在不行你出个轨吧,要不这么多钱我拿着不踏实。」

果然,他一听就炸了。

「钟婉莹!」

「在呢。」

「你已经是我遇到最难讨好的女人了,」对方急道,「我说,再给个机会吧,条件可以慢慢商量!」

「哦。」

我纠结了一秒钟。

「晚上吧,出来聊。」

临出门,恰好有人来送花。

不同于烂大街的玫瑰,那是又一束浓到窒息的深红色蔷薇,我一时兴起,打开手机搜了搜同款。

花语:只想和你在一起。

36.

入夜,我并没有将杨季生约去外滩、游艇或者法餐店,

而是约在一个破烂的小巷子里。

这里有个门庭狭小的缝纫店,站在门口可以一眼望到头,约莫不到六平方,一个身材略显臃肿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正踮着脚尖艰难地卸着木头模特身上的宽大衣物。

我们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一点点收拾打烊。

「她是谁?」

「我爸的大房。」

杨季生:「……」

我爸,一个靠承包工程发家的暴发户。

发迹后一脚蹬了原配,娶了我妈,一个小他十三岁的沪市白富美。

虽然抛弃了糟糠妻,但好歹给了点钱,比起吃绝户被骂的很难听的杨家人,圈里人的评价居然还不错。

只是她陪他寒微,富贵当头,他却弃她而去。

总归令人齿冷。

「当年,我妈也是小三上位。」

面对沉默的男人,我娓娓解释:「就因为她背景强于原配,又更加年轻美貌,因此大老婆被果断踢出了门。」

「你瞧,上流婚姻比企业优化裁员还要残酷呢。」

「我不会这样对你的,婉莹。」杨季生连忙牵住我手,「结婚三年,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不是吗?」

「人是会变的。」

我朝不远处的女人点点头:「当初,他们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恩爱夫妻。」

「穷困微末时这女人对他来说是神,有钱有势了她自然也就跌落神坛,成了土鸡瓦狗,要一脚踢个干净。」

对方沉默了。

我们都看破了爱情的虚弱——不,人性的虚弱。

也因此,他甚至无法反驳我。

此刻,耳边风声作响,如柔滑冷冰的丝绸扫过脖颈,吹凉了我滚烫发红的面颊。

「我们当初那样的结婚方式,其实挺没意思的。」

「彼此都渴望,却又藏藏掖掖地不敢付出,总希望对方是那个先跨出一步的人。」

「拿不起又放不下,虚弱得很。」

杨季生张了张嘴。

「婉莹……」

「其实我好怨你,也怨我自己。」

我抹了抹脸上肆意横流的水迹,勉强笑道:「一开始,我只是想要一个年轻的,脾气好点的,有点小钱的男人,两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

「后来日子过得不错,我又希望你能爱一爱我,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现在你愿意爱我,我又惶恐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破碎的语句渐渐被风吹走,吹成一盘抓不住也握不紧的散沙。

此刻,杨季生凝着我,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那,你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说?」

我摇摇头:「我不想变成小米,既要又要还要,又当又立的,多可笑。」

「瞧,你不也看不起她?」

难以面对那灼灼目光,我只能下头,自己埋着头朝前走。

走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对方没有跟上我。

37.

「如果我说我悔了,你信吗?」

再回头,杨季生就站在不远处,月光给那陡峭的眉骨镀上了一层银光,他好像在对我倾诉,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后悔没有和你恋爱就结婚。

「我更后悔这三年,没有试着去了解你。

「我天天睡不着觉,不知如何向你表达我的后悔和愧疚,这些痛苦让我日夜难安,更加难以鼓起勇气面对你。

「我唯一的错,就是没有把你当做爱人,用心去信任你、珍惜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们应该彼此了解,直到我们彼此信任。」

说了一轱辘话后,他忽然不顾地上尘土,半跪一条腿在我膝边,神色认真。

「钟婉莹,请你和我恋爱。」

哈?

真可笑。

有的人求婚如同儿戏,求爱却像毛头小子一样羞涩隆重。

我想把他拉起来,却被他死死拽住,只能也维持一个半蹲的尴尬姿势。

「我听说过下跪求婚的,没听说过求恋爱的。」

「那我做第一个。」

「你……」

我忽然有几分无措。

曾经抗拒的那种深刻的感情,但当它真的降临,就像旋涡或者末日一样吞噬了理智,难以抗拒,无法挣脱。

「你先起来。」

对我强硬的拖拽,对方的反应是反客为主,一把将我抱住。

外人眼里的公认的冷淡高傲,竟然背着人在荒郊野地里,好像饿了几天的猛虎正从女人口里找水喝。

只是一场接吻,却像极醇厚的浓香白酒,将我整个人搅得头昏脑涨。

许久,他靠在我唇边轻喘:「承认吧婉莹。」

「我需要你,就像你也需要我。」

我刚想反驳,身后正走过一个路人阿姨,颇为狐疑地盯着我们拧巴成了麻花的姿势。

「怎么了,您俩同时崴着脚了?」

杨季生连忙松开我:「不是,不是。」

「谢谢您,我们就走了。」

这之后,我们也没精力分分合合撕撕扯扯了,干脆互相托着手在初生的银月下沿着马路漫步,

如同将脖颈套入蔷薇枷锁,自觉地接受束缚。

走着走着,他又严肃地叫我名字:「钟婉莹。」

「嗯?」

「我想请你相信我。」他轻轻抚了下我手指,「相信我会像你不放弃我一样,以同样赤诚的心待你。」

「就让时间来印证一切,好吗?」

思虑片刻,我终于点头。

「看你表现了。」

闻言,面前的男人哑然失笑。

手挽手走了一段,他忽然抬头看月,又转头看我。

「月色真美。」

我:「哦。」

对方本想煽一下情的,结果被我回了个倒噎气,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这不是标准台词。」

我不为所动:「然后呢。」

对方抓我的手紧了紧,又不死心地教我:「应该是这句……我也爱你。」

「好的,你也爱我。」

「钟婉莹!」

道路很长,风声愈紧。

一路昏暗,只有前面开道的稀疏路灯照出不大的一片光亮。

但我们行走在这颇为崎岖的道路,却因为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而逐渐生出了不少勇气。

如此良夜。

如此月。

黎明过后,应是美妙的破晓。

编辑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