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绝处又逢生
第 6 节 绝处又逢生
小叔子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婆婆叮嘱我弟妹吃不了辣。
我做了一个辣椒炒肉,又在其他菜里都放了一大把辣椒面。
这桌菜的名字叫“快跑”。
1
我老公许强的弟弟许宁哄了个女朋友回来了。
听说他这个女朋友可是大有来头,母亲在省城做老师,父亲是厂长。
在我们这种小地方,光是听一听这些身份就感觉很了不起。
我有些不屑,这么大的派头还不是嫁来这个穷山沟给老许家生一窝又一窝的娃。
我早就听见婆婆和公公私下嘀咕,让许宁赶紧把她的肚子搞大,别像上个婆娘似的,处了好几年了也没个动静,最后还惹了一门子祸事。
他们一家人这次可不只要她生儿子,还看中了她丰厚的家业。
我内心又有些暗喜,婆婆这下不会再盯着我的肚子了,她一门心思地想要套牢这个金凤凰。
我们这里重男轻女严重,家家秉承着有儿子才能不断香火的信念,一窝一窝地生,直到生出儿子。
生出的女儿要么送人,要么淹死。
就算留下来的女娃也是不值钱的,不值当穿好衣服,不值当吃好东西,不值当上学,也不值当嫁个好人。
这导致了我们这个村子里女孩越来越少,男人越来越多。
可是娶媳妇却犯了难。
买来的、绑来的、换来的、骗来的。
无所不用其极。
如此恶性循环。
我就是换亲嫁过来的。
我嫁给了许强,许强的妹子嫁给了我弟。
两家人的命运彼此牵制,彼此悲哀。
婆婆一早就过来敲我的门。
“死婆娘,快点起来收拾。
“小宁今天把媳妇儿带回来了,你还在睡大觉,不怕睡死你……”
我听到声响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挣扎着起床。
婆婆见我没动静,直接推开门像个疯子一样拿着扫炕的笤帚抽在我身上。
“再不起来我剥了你的皮……”
2
昨晚上我用那个吱吱扭扭的纺布机织布到后半夜,算着快攒够三匹了,等下次去集市上卖了换点钱。
这钱我可要藏好了,许强嗜赌如命。
上次换了点钱全让许强拿着去赌了,半夜回来像恶鬼一样把我从床上揪起来抓着我的头发问我把钱藏哪了……
我不是没想过逃跑。
只要我跑一次婆婆就会去我家里撒泼打滚,出动我们全家一起找我。
第一次我跑到后山躲了半夜,被婆婆带着一群人找到我。
他们扯烂了我的衣服将我推到灌木丛里,整个后背鲜血淋漓,揪着头发将我带回去。
第二次我都要上了省城的车了,婆婆带着弟弟追上来了,弟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姐,你回去吧,三妮怀孕了,你不能走啊!”
“你要是走了三妮也会被带回去的!”
第三次……第四次……
我渐渐地没有了逃跑的决心。
婆婆买了一大堆排骨和几条活蹦乱跳的鱼,让我处理干净,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说许宁的女朋友吃不了辣,做的菜千万别放辣椒。
我在厨房里剁着排骨,对素未谋面的弟妹生出一股嫉妒。
凭什么她一来就可以大鱼大肉地吃,我们都连着吃了一个多月土豆了。
眼看着快到了中午,许宁骑着一辆自行车去镇上接他女朋友了。
我竟然有点期待是什么样的女孩掉进了陷阱。
锅里的排骨咕嘟嘟地冒着香气。
我们已经很久没吃肉了,我刚要捞起一块,婆婆进来打掉了我的筷子。
“给你脸了是吧,人家小宁两口子还没回来,你倒先吃上了,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妈,我想尝尝熟没……”
话还未说完,许强带着一阵风进来,捞了一大块排骨大快朵颐起来。
婆婆一脸无奈地说:“大强,你慢点,别烫着。”
3
我心里冷笑一下,撂下铲子去案边接着切菜。
许强昨天晚上一夜未归,看着他落魄狼狈的样子像是饿急了,我用趾头都能猜到,一定又是输了个底朝天。
若再这样下去,我织布织得眼睛瞎了也堵不上他那赌债的窟窿。
婆婆过来看了看准备好的菜,又嘱咐说:“不要放辣椒,你平时做饭就跟没舌头一样死辣死辣的。”
也不知道是谁嗜辣如命,喝粥都得撒上一把辣椒面,我心里默默反抗着。
忍不住把菜刀咣当一声撂在了菜板上,低声答了一句:“知道了。”
婆婆有些诧异,看了看许强愁眉苦脸的面容和我的一脸怒气,最后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过了有半个来钟,院子里一片热闹,许宁带着女朋友回来了,连许强也一跃而出跟着去凑热闹。
我看了看身上满是油污的围裙,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我从厨房偷偷望去,只见那女孩扎着两个麻花辫子,一身白底红花的长裙子,穿着一双黑色方口布鞋,有些羞涩地应付着众人。
她抬眼间看见了我,回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弯弯的眼睛眯成了小月牙。
我连忙低头看灶台,呛过来的黑烟熏得我迷了眼。
我开始炒剩余的菜,猛然想起婆婆的嘱咐。
转了下心思,每道菜里我都撒了一大把辣椒面,这辣椒是我在屋前种的朝天椒捣成的,巨辣无比。
城里人就是矫情,这不吃那不吃的,真事多,这下我看你吃不吃……
4
饭菜一端上桌,一桌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看见秦燕在餐桌底下捏了捏许宁的手,许宁有些挂不住脸,艰难地朝他妈使眼色。
婆婆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一样要剐死我,只有许强傻不拉叽地拿着筷子准备夹菜。
婆婆连忙往外推我:“再去加个菜。”
我有些尴尬地说:“妈,菜都齐了。”
关键时候小姑娘站出来解围,拉着婆婆的手坐到了餐桌旁。
“阿姨,姐姐辛苦半天了,这么多菜够多了,都说乡下的蔬菜是绿色的,我喜欢吃黄瓜。”
当然了,就这个凉拌黄瓜不辣。
她又转头冲着我说:“姐姐,我叫秦燕,今天你辛苦了,坐下吃饭吧。”
众人纷纷落筷夹菜,家里平时一顿咸菜白面条都能凑合一顿饭,很难看见这么丰盛的一餐。
许强一家人喜辣,今天的菜做得又下饭,大家吃得格外香一些。
婆婆一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像是吞了苍蝇一般,想吃又和我怄气,在一旁冷着个脸。
我夹了一些肉放到秦燕碗里,假装客气地让她吃。
她抵不过我的热情,客气地尝了一下,马上呛得脸都红了。
我在一旁看着好戏。
秦燕最后吃了几筷子凉拌黄瓜和西红柿,没滋没味地就那么吃了一小碗白饭。
吃完后我撤下桌子,婆婆跟着我来到厨房,她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抵在了灶台上。
灶台上放着案板,我的腰被硌得生疼。
该来的总会来的,我早料到婆婆不会善罢甘休,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5
婆婆一拳头砸在了我肩膀上,嘴里低声咒骂着:“你这个贱人就是不安好心,就是想搅黄了小宁的婚事,你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我没有反抗,却忍不住争辩:“我想着多放点辣椒下饭,咱们还能多热两顿吃。”
婆婆薅着我的头发不松手,我感觉头皮都要被扯下来了。
“你就是故意的,看着人家比你条件好,心眼子怎么那么坏……”
婆婆是气急了,拿起了菜刀要往我胳膊上砍。
这时候厨房的门被推开,秦燕甜甜的声音传进来:
“阿姨,姐姐,有我帮忙的地方吗?
“我带了礼物,你们要是收拾完了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婆婆马上松开我,堆着一脸笑拉着秦燕往外走:“走吧小燕,你不用管,让她收拾吧。”
秦燕过来像是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幕似的拉着我的手:“姐姐也一起去吧,我给姐姐也带了礼物。”
秦燕给婆婆准备了一套溜光水滑的真丝旗袍,那质感一看就很值钱,婆婆穿上却显得略微滑稽。
给公公准备了两瓶上好的酒。
没想到给我也带了一件白底蓝碎花的衬衫,这个样式的衬衫我在集上见过好几次,却远远不及秦燕给我的这一件剪裁和质量好。
婆婆白了我一眼,摆弄着手里的衣服笑开了花。
夜里,我在屋里摩挲着这件衬衫心里五味杂陈。
秦燕又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把对许强一家人的怨气发泄到她身上,我觉得我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切了些肉丁呛了锅,又撒了一把青菜,看上去颇有食欲。
我端着这碗面敲了秦燕的房门……
6
许宁不知道去哪了,秦燕还没睡,自己坐在炕头呆呆地出神。
见我进来,连忙立起来。
我把面咣当一声放在桌上,冷着脸说:“秦燕……你吃点面吧。”
她或许是真的饿了,也没有推辞,端起来大口吃了起来。
秦燕吃饱后精神头看着足了一些,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说:“姐姐,你真好。”
第一次有人说我真好。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肯定,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夸赞,吃苦耐劳,能干好生养,这对女人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褒义的话。
她又接着说:“姐姐其实长得很好看的。”
我羞红了脸,头也不抬地转身跑了出去。
我在屋子里穿上秦燕送我的那件碎花衬衫,才发现镜子里的我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却被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
我摸了摸柜子里沉甸甸的几匹布,第一次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木头门吱扭一声被推开,我听见许宁慌张的脚步声去了婆婆的屋子。
我蹑手蹑脚地窝在房门下听了许久,却没听见一点动静。
婆婆他们说话很小声,屋里的灯亮了许久。
夜里,许强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一直没有回来。
我感觉有点渴,摸着黑喝了一瓢凉水。
听见秦燕的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尖叫,还有许宁小声地在嘟囔着什么。
一股不安的情绪布满我全身,后来便传出来一阵轻声的啜泣,许宁烦躁地说着:“别哭了,烦死了……”
7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地生火烧水。
一大家子每天洗漱的热水,一日三餐,所有换下的脏衣服,田间地头的活计都是我的。
晨光熹微看得不是很真切,只见秦燕呆呆地抱着什么东西在我的房间门口愣愣地出神。
我走过去吓了她一大跳。
“怎么了秦燕,起来这么早?”
我这才看清楚,秦燕披着许宁衣服光着腿,抱着一个床单和她昨天那条碎花裙子,上面带着丝丝血迹。
她艰难地开口说:“姐姐,我的衣服脏了,你有没有裤子借我一条。”
我把她迎进屋里,一边埋怨她,一边给她找了一条干净的裤子。
“来月事了也不知道多带衣服,这么大的人了跟傻子似的。”
秦燕听到我的话,再也绷不住大哭了起来。
原来许宁昨天夜里硬是要了秦燕的身子,她求饶了很久都没有用,后来伸手便挠了他的脖子。
许宁更怒了,不管不顾地将她按在床上。
秦燕力气小,又突然觉得燥热难忍浑身发软,她才发觉,睡觉前许宁给她的那杯水有问题。
许宁在暴力撕扯下,秦燕流了好多血。
这一夜对她来说屈辱又难熬。
婆婆和许宁的算计虽然在我意料之中,明明在心里我是默认了他们的做法的,并且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
但是看见秦燕此刻的样子,我有些心疼。
我真该死,我该提醒她的。
我把藏在箱底的五十块钱塞给秦燕想让她快点逃。
这时许宁出来了……
8
许宁看见我往秦燕手里塞钱,一掌劈到了我的头上。
“你这个臭婆娘,想帮她逃跑是不是?”
我一下子把秦燕推倒在地上,委屈巴巴地说:“你这个婆娘,一大早就找我要钱,说那件碎花褂子哪值五十块钱。”
我把那件衬衫拿出来扔在地上:“给,给,我不要了行吧。”
许宁看了看地上那件衣服,勉强信了我的话,推搡着秦燕回了房间。
婆婆早上起来时和许宁交换眼神,一副万事大吉的样子。
秦燕被关了起来,许宁警告她不要再起别的心思,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要怀上孩子才能出去。
到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去省城一闹,她爸的家业不都得成了许宁的。
婆婆准备的大鱼大肉不过是为了迷惑秦燕,好让她放松警惕。
秦燕开始绝食哭闹,可是这套根本不管用,许宁依旧每天晚上进她的房间折磨一番。
我不敢明面上去看秦燕,只能晚上悄悄地给她塞上几个馒头,她依旧拒绝进食。
秦燕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婆婆和许宁看得越来越紧,甚至用铁链捆住了她的手脚。
一天晚上,我端来一碗黑药汁隔着门缝递给她。
“不想怀孕就喝了。”
秦燕瞪大了双眼,最后一言不发地将药喝了下去。
她靠着门小声说:“姐姐,求求你了,放我出去吧……”
“我没有那么大能力,只能尽力保着你不被他们折磨死。”
“姐姐,你想办法到省城找我爸,找到我爸一定能救我的……”
9
不知第几次给秦燕送汤药时被许宁发现了。
他一脚踢翻瓷碗,一巴掌打得我嘴角出了血。
“你这个贱婆娘,自己生不出孩子来还给秦燕喝这些药,你是成心让我们家断子绝孙是不是?”
他叫来婆婆,把我关在房里用手指头粗的木棍反复地鞭打我。
天快亮了,我才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我的手脚都被绑住了,门口还有许宁和二瞎子嘀咕的声音。
“我这嫂子就是胖点,皮相很好的,你使劲折腾,别出人命就行。”
二瞎子猥琐的笑声让我心里直发毛。
二瞎子进来后不熟悉环境,扑了几下没找到我。
我早就在灶台边把手上的绳子磨断,许宁那个二百五捆都捆不结实,几下就挣脱了。
我挪动到灶台旁边摸了一把菜刀,二瞎子的手往我身上扑过来时摸到了明晃晃的刀刃。
吓得他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许宁自以为安排好了一切拿了二瞎子的钱和婆婆躲起来了。
许强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还没回来。
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时机。
我蹲在秦燕门口轻轻叩了三声,不一会儿屋里回应了三声。
“秦燕,你记住,无论怎样,好好活下去。
“等姐回来。”
等了几秒钟,门口又回应了三声叩门的声音。
秦燕从门缝里递出来一块布条,上面用煤炭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来不及多交代,我匆忙往外走。
老远看见许强醉得五迷三道地在墙根处解裤子撒尿,他迷离的双眼往我这边看过来……
10
我藏在摞得一人高的玉米秸秆旁,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稍微一动,玉米秸秆就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许强解完手听到了动静,朝着这边喊:“娘是你吗?家里有啥吃的没?
“吐了一路,饿死我了!”
眼看他朝我这边走来,我看见在角落睡着的大黄狗想转移许强的注意力。
一脚踢在它屁股上,大黄马上狂叫起来。
许强骂骂咧咧捡起一块石头朝大黄扔过来,大黄吃痛一下子扑到我手臂上。
畜生就是畜生,我他妈一日三餐地喂你,最后还反咬我一口。
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撒腿就跑。
手里攥着秦燕给的布条被汗浸得湿透了,鲜血混着汗水在我手臂上滴答滴答地流。
脚下像生了风一样往村口跑,后边还有许强后知后觉的大喊:
“你个死婆娘,活腻歪了还敢跑……
“娘,宁子,快去帮我把她抓回来!”
他醉得一步一个趔趄,追不上我的脚步。
我只求许宁和婆婆没在附近,心里默默盘算着,我得再跑快点,若是赶不上早上进村收羊的养殖车,到时候大巴车等不到,肯定会把许宁和婆婆等来的……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跑到三岔路口,还没喘口气,正看见收羊的车擦肩而过。
我在后边疯狂地跟着跑,司机终于在后视镜看到我,慢慢把车停下……
“大哥求你载我一段,求你了!”
我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司机大哥疑惑地看着我,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他犹豫着退后。
“大妹子,你这样的我可不敢拉,跟家里人打架了吧。”
11
我心思一转,不敢说出实情。
“大哥,瞧你说的,怎么会呢?
“我早上起来去村头碰到一群恶狗给我扑了。
“本来嘛,我皮糙肉厚的咬一下也不打紧,我听说被狗咬了会死人的,才想着去省城打个什么针来着。”
司机大哥是省城做养殖的,对这些问题很是重视。
“是要打狂犬疫苗的。
“那可耽误不得,赶紧上来。”
汽车一路狂奔,我的心跳才慢慢缓下来。
像是做梦一般的我竟然从那个吃人的小山村逃了出来。
司机大哥好心地把我放在防疫站,并叮嘱我一定不要省钱,把疫苗打完。
这时候我才有勇气把布条打开。
在小卖部里拨通上面的电话。
响了几声后电话接通了。
“你好?”
我有些哽住了。
“哪位?”
“我……我有秦燕的消息,请您务必相信我,我在省城防疫站,如果合适我们见面详谈。”
面对老板打量的神色我不敢多说。
好在秦燕父母很快赶到。
本来心存疑虑的他们见到我第一眼就深信不疑,这次女儿的消息一定是真实的。
最近一段时间,秦燕妈妈辗转托了许多人,也报了警,有过无数类似的线索,最后消息都是假的。
听完我的讲述后,秦阿姨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我的傻女儿,我只知道她交了个乡下的男朋友,当初我极力阻止,没想到她竟然偷偷跟着许宁走了。”
12
秦燕父亲坐不住了。
“不行,我必须把女儿带回来。”
秦燕父母为我处理好伤口,打了疫苗,安顿在他家里。
第二天天不亮就雇了一辆面包车往村里去。
夜色还未降临,两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秦燕呢?叔叔。”
“秦燕……没能接回来。”
秦燕父母找到许宁家里时,秦燕梳洗得干干净净坐在桌子前吃饭。
许宁一脸亲热地上前套近乎。
秦燕父母感觉出不对劲,强行要带走秦燕。
可是秦燕也不吭声,说什么都不跟父母走。
最后惊动了村长,也报了警。
一群人挤得许宁家里水泄不通,大家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秦阿姨抱着秦燕哭得眼泪涟涟。
“燕子啊,你受苦了。
“跟妈回家。”
秦燕躲躲闪闪不敢靠近半分,怯生生地说:
“妈,我不走。”
秦阿姨气急了,冲着秦燕就甩了一巴掌。
她拿出钱包,手都有些发抖。
“你们要多少钱,我给,只要能让我带走秦燕。”
婆婆看见那一摞厚厚的人民币两眼放光,却被许宁拦住了。
“阿姨瞧您说的,我是真心爱慕小燕的。”
许宁连忙假装关心凑上前查看秦燕的脸,其实悄悄地警告她。
“今天你要是敢走,我让你们一家人都死在这。”
秦燕不着痕迹地把他推开了。
外人看上去恰如闹别扭的情侣在欲拒还迎。
许宁的城府比婆婆深得多,他贪慕的从来不是眼前的利益,而是秦燕家的全部财产,只要套牢了秦燕,往后整个秦家都是他的。
村里的女人多数都是买来的,这么多年来,像是某种不成文的默契,没有人去打破过。
像秦燕这种主动到这来的本就很少,没有进行金钱交易,说到底,也是年轻人自由恋爱。
村长出来打圆场:
“大兄弟,我看孩子们愿意就成全了吧。
“跟着谁过日子都是过,你家那么有钱帮衬一把不就行了。”
他拉着警察们道歉:
“小年轻的不懂事,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当事人自己点头了。
虽然无奈,但只能离开。
秦燕父母留在当场进退两难。
他们只能离开,出门还没走远几步,就听见许宁在秦燕旁边得意洋洋地说……
13
“呸,城里人怎么了?不还得是让我玩了个遍……
“燕子,不得不说,你真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身上溜光水滑细皮嫩肉的!
“就你这破身子就算走了能怎么样?
“哪个男人敢要你!
“贱货!”
秦燕扭过头,泪水盈满眼眶,她被许宁说得满面羞愧,再也绷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婆婆在一旁添油加醋。
“我说燕子啊,跟哪个男人不是过。
“你早点给许宁生个儿子,一家三口好的嘞!
“让你爸出钱在省城买套房子,你们一样是城里人!”
村里几个婶子大娘牢牢地架住秦阿姨,看似亲热地送她,其实半分回头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村长和几个汉子把秦燕父亲围在中间,手里夹着秦燕当时拿回来的软包烟。
秦燕父亲的拳头早就攥得青筋暴起,如果杀人不犯法,这时候他一定拿刀砍了面前所有人!
是我疏忽了,我埋怨着自己。
秦阿姨夫妇进村时惹了太大动静,早就有人给许宁通风报信。
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夫妇文质彬彬的粗话说不出一句,赤手空拳地面对那帮人怎么敌得过!
秦阿姨回来后哭得连连接不上气。
“我的女儿养得那么好,读书识字受教育,怎么会被这种思想左右!
“他们给燕子洗脑,打她就范,真不敢想象我走了以后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静下心来复盘这一切。
秦燕的事,难就难在不是人口买卖,触犯不到法律。
又没有关键证据证明许宁一家对秦燕施暴或者强奸。
我犹豫几番,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14
我要回去。
只有我可以让他们放松警惕,我才能盯着他们露出破绽。
我和秦燕父母商量着,我先回去,一方面照顾着秦燕点,另一方面和秦燕父母通风报信找到关键证据才能把许宁一家置于死地。
好在我出来的时间不长,穿上我那身破衣服,先去娘家里报了信。
傍晚擦黑的时候,我窝在家里上面那块地头里。
婆婆每天来这里拾柴火,她一定会发现我。
“死婆娘,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跑吗?有本事跑了别回来啊?”
我迷迷瞪瞪地抓住婆婆的手。
“娘啊,我每天忙里忙外地伺候你们,许宁竟然想让二瞎子欺负我!
“我气不过啊,万一怀上别人家的种以后你们不得把我赶出去……
“我能跑到哪里,到我娘家里被你家三妮儿赶出来了。
“娘,我在这地里睡了两宿了,快冻死我了,我还被狗咬了,你看我的手。”
婆婆看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真切。
“就你这个烂破娘,我知道你也跑不掉!
“赶紧回去干活!”
婆婆做饭洗衣服,拾柴火烧炕,从前我的活她干了这两天早就受够了。
就这样,我又回到家拾起来从前的活计。
秦燕又被关了起来。
我隔着门缝恶狠狠地瞪她一眼。
“白眼狼,你天天吃闲饭,重活都让我干。”
明显地她看见我眼睛都亮了几分。
15
许宁越发肆无忌惮,年轻气盛的他白天也总是去秦燕屋里折腾一番。
秦燕渐渐不再反抗,半披着衣服在门缝里发呆。
我找了几次机会也没能跟她搭上话。
许强看着许宁红光满面的样子也兽欲大发,夜里脱了衣服就往我身上压。
我反抗无效,冲着他身上咬一口。
“你个狗日的,我被欺负的时候你不吭声,算什么男人!
“害得我被狗咬,别惹我,惹急了我咬死你!”
接连过了半个月,许宁一家人总算放松警惕,不再换着班日夜看守在家里了。
婆婆每天下午必去五婶家里拉呱,许强后半夜回来,许宁最近迷上了钓鱼,每天去鱼塘那边钓鱼大半天。
过了晌午我拿着锄头故意大声喊着:“我去翻地了啊……”
约莫半个小时后,我在房脚看着他们都出了门悄悄溜回去。
叩门三声,秦燕秒懂。
“姐姐,是你吗?”
秦燕已经连续一个月没说过话了,此刻听到她的声音我才放心下来。
“我知道是你通知的我父母,可是我看见他们独身前来时我就知道我走不了的。
“许宁说了,就算我跟着爸妈走,也不会让我们离开这个村半步。
“姐姐你真傻,逃出去了干吗还要回来。”
秦燕自顾自地说。
“姐姐你知道吗?我受过教育,读过书,我曾也坚信,女性的忠贞不是靠别人来定义的。
“可是当我真正经历过这些才明白,有时候流言蜚语会淹死人,我不敢想象跟着父母回家会遭人怎样的议论,不止一次我想过去死。
“他们把所有危险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不断地言语侮辱我,我死也死不掉,活也没脸活。
“以前许宁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我总觉得我选对了人,以为他和我爸一样是光明磊落的男子汉。所以我买了礼物,尊重他的家人,也尊重他。
“可是没想到是我太傻了。”
16
我叹了一口气。
“燕子,我和你不一样,生活在农村里,见过太多死去的女人,生孩子难产,被夫家打死,自己跳河的,他们死了不过是草席一卷,连个坟头都没有。
“纵使万般难过,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你有爱你的父母,有富足的家庭,有好的物质条件,你比任何人都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秦燕不说话,我听见了她低低的啜泣声。
“女人拥有子宫,能生儿育女是最伟大的,不应该以此为耻辱。
“我们女人是世界的另一半。
“脏的不是我们,是那些臭男人,是人心。”
秦燕崩溃了,哭声很响,响得我揪心。
“姐姐,许宁说王家寨子的牛户家女儿就是不从他,他把她塞进麻袋扔进了鱼塘里。”
我的头上像响起了惊天的炸雷。
鱼塘……
怪不得许宁最近总是去鱼塘。
我回房里匆匆把结婚时压箱底的两匹布抱着,匆忙往镇上赶去。
路上碰到婆婆,她的脸拉得比驴都长。
“你干啥去!”
“我去镇上把这两匹布卖了。”
她不再阻拦,我飞奔着来到镇上旅馆。
见到秦燕父母,我们碰了面。
秦阿姨又给我揣上几十块钱,天黑之前我才赶到家。
往后几天的时间里,我还是和往常一样烧火、喂猪、割草、下地。
我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农村的冬天夜里黑得静谧。
窗外只有狗吠声此起彼伏。
秦燕房间的尖叫声刺破宁静。
我撒腿冲向院子,此刻秦燕父母带着一群便衣警察整整齐齐,瞬间把院子包围。
许宁慌了神,披着衣服就出来了。
秦燕这时候终于绷不住了,大喊道:
“爸妈救我……”
婆婆跳着脚指着这些人开骂:
“天杀的东西, 半夜私闯宅院,我这就把村长叫来,你们还无法无天了……”
为首的警察上前掏出证件。
“我倒要看看谁是这里的天。
“有我在, 我就是天。”
17
这几天的时间我们做了充足的准备。
先是秦燕母亲写了说明信递到妇联处申请介入, 秦燕父亲直接找到省局。
真正让省局重视起来的还有王家寨牛户女儿的死亡案件。
整整在鱼塘下游搜索了一天,找到了泡得发白的牛户家丫头。
当时上面在做人口普查的准备工作,对失踪人口极度重视,马上成立了专案组越过当地部门。
而我, 不过是在村长家修房, 壮劳力都去帮忙时, 拿着两个棒棒糖买通了他家调皮的小孙子把大剂量的蒙汗药倒进了大锅菜里。
有了妇联和省局的联手,事情变得简单多了。
秦燕被妇联主任关起门来单独问话。
等秦燕再走出来时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这些天所有的遭遇。
婆婆还急赤白脸地跳脚。
“你这个贱货,都被我们宁子睡烂了, 呸!”
秦阿姨半天没有吭声, 此刻铆足了全身力气结结实实地给了婆婆一耳光。
“你非法囚禁妇女, 在违背当事人意愿的情况下发性关系已经犯了强奸罪。
“我们还调查到, 一起命案和你有关, 现在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许宁还没反应过来, 为首的警察给他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许强饶是再粗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
“你这个臭婆娘,和外人联起手来坑自己男人家。
“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抽下皮带要动手。
一群人连忙将他拦住。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 寻求妇联的帮助。
“主任, 我不想和他过了。
“他哪里算得上男人, 家暴、酗酒、赌博, 一件件拿出来说我都替他臊得慌。”
“如果有结婚证就是法律认可的, 需要走程序离婚。”
我赶忙抢着说:
“没有结婚证的,我们连酒都没有摆过。”
“那就好办了, 给你们出份书面证明, 双方按手印就没有关系了。”
那一刻,我终于解脱了。
18
秦燕父亲在制衣厂给我找了个活计,纺织工, 每个月多劳多得。
我手头快, 每个月能拿上五百多块钱。
我拿着这些钱去百货大楼买了一件裙子。
绸棉布的料子轻飘飘的, 走起路来都感觉脚下生风。
秦燕回去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检查出来怀孕了。
很可笑, 许宁和婆婆千盼万盼的儿子在这一刻来临了。
秦燕没有过多的悲伤,她毅然、坚定地去医院拿掉了这个孩子。
“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
休养好身体后,秦燕听从父亲的建议开始接手管理制衣厂,她表现出超强的设计天赋。
制衣厂多数是成品衣, 秦燕渐渐地不满意这些款式。
他父亲联系了外地学设计的朋友, 等着年后开春秦燕就踏上求学之路了。
临走的那天晚上。
秦燕到员工宿舍叫我。
我们两个人沿着厂房溜达。
“燕子,出去了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我忍不住叮嘱,鼻子一酸。
她反过来安慰我:
“姐,我已经不是从前的燕子了, 人总要成长的。”
她笑起来依旧眉眼弯弯, 不过眼神更坚定了些。
“姐,谢谢你。
“你看迎春花都开了。”
我内心翻腾着,却只是点点了头。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话是, 秦燕,是我该谢谢你。
你的单纯善良唤醒我内心最后一点良知,才让我明白——
原来我也可以很好。
原来我也可以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