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平行纪
第 8 节 平行纪
我是鸠占鹊巢的养女,六年后,真千金邵赫苗的尸体被发现。
我从京圈神坛跌落,众人怒斥我吃人血馒头。
我闯进了她的葬礼,一把将她的尸体推下搬运车。
人们都说我疯了。
曾经护着我的周三爷将送我的手镯硬生生磕断。
“她对我而言,跟玻璃渣没什么两样,就是美丽的垃圾。”
后来,也是他。
从轮椅上滑落,跪在我面前,一声接一声求我原谅。
然而,没有人知道,我是为了复仇而来。
1
我是收养的假千金身份曝光,作为开了数场独立音乐会的音乐家,圈钱无数。
粉丝暴怒,邵家面临千夫所指。
刚刚定下婚约的周家只认真千金,邵家没能保住我跟周昱年的婚约。
我接二连三地失去对家族的价值,平静离开。
我无声地摸了摸手腕蜿蜒丑陋的疤痕。
我被赶出邵家的消息很快上了热搜。
那个雨夜我被赶出门,周三爷的车就停在我家别墅外的拐角处。
周昱年,周家的三公子,如今掌管着家族企业,同行都愿意称一句三爷。
他的助理沈知予,是一名律师,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递给我一笔信封装的报酬。
“三爷说,他想雇你。”
我捏了捏信封,说得好听,是想养只好看金丝雀呢?还是……因为他的初恋邵赫苗?
我当年能被邵家收养的首要原因,就是我的长相。
像她。
好看,精致,对外宣称我是藏起来娇生惯养的二千金,没人会怀疑。
用沈知予冷漠的评价来说,是有价值的好看。
“三爷想雇你做他的女朋友。”
“做个交易,三爷很喜欢你,他可以养你,只是婚约取消了,你们不可能结婚。”
车内的人,微微偏头,似是想聆听我的回应。
我摩挲着厚重的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和一叠现金。
“好。”
说是养着,那之后我却再没见过他。
直到三爷得知了我在兰会所。
派人把我接了回去。
我直直站在他的书房中间,硕大的空间却让人感觉拘束不已。
三爷没让我坐着。
办公桌后,三爷坐的轮椅显露出来一角。
他沉默地与我对视,许是捕捉到我眼里的一丝惊诧疑惑。
我记得,我跟他成为情侣的那年,医生说,他的腿不出半年就能治好。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垂在腿上的手指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
檀香灰白色的烟雾在沙发上半空荡开。
三爷垂眸点火,明明是火热的橘色,映在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冷涩。
“我说了,我养着你。”
“为什么还要去兰会所那种脏地方?”
沈知予还在一旁,我有些不想应答。
“服务员而已,我再怎么说,也该靠自己挣点钱。”
“我已经不是祁家的人,缺钱。”
人们都说是我骗取邵家的信任,名声扫地后,各大音乐演出取消了我的演出,我一时没法凭着小提琴技艺挣钱。
我垂下眼眸,摸了摸手腕上手术留下的疤痕。
更没法靠钢琴演奏。
可我着急,我要钱。
周昱年略显烦躁地挥手,我偷偷呼了口气走出书房。
关门的间隙,我瞥了眼周昱年。
他不动声色,一手却紧紧握成拳。
像极了赫苗的这张脸,依旧能骗住他。
我的脸是在邵家的安排下,进行微调,本就相似的脸,越来越像她。
人们都说我像她,貌似神也似。
2
关上门离开时,我抬眼看向沈知予。
他收敛刻意伪装的神色,眼中星星点点的微光,看着我轻笑。
大学时,这小子追着我不放,我一直不谈恋爱,直到跟周昱年的地下恋情被同学撞破。
他憋了一肚子醋,因为我,才特意跑到周昱年身边。
周昱年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推我出去走走。”
我正要离开的步伐一顿。
对着沈知予,在耳边比了电话的手势,向沈知予点点头。
走进花园,灯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落在他的眉眼间。
我蹲下,伸手。
“钱。”
他可能以为我会牵他,半要伸出的手一滞。
手指攥了一下,手腕上古董表盘折出斑驳的光。
他又很快松开手,不留痕迹,淡然询问:“真就不愿意认我?”
“我认识的周昱年,可不是个残废。”
“你要是还能像大学时,用一场音乐会向我告白,我说不定会很乐意跟公众说,我们是情侣。”
“恐怕按我现在的名声,你的股价要下跌一阵子。”
“听说你的心理医生出国了,你现在也不敢弹琴吧。”
我瞥了眼他的腿,开口就恶毒万分。
他垂下眼眸,转开话题。
一句话,丢给我个惊雷。
“我想要邵赫苗的尸体。”
我满不在意:“那你就去抢啊。”
生要她的人,死要她的魂。
更显得你周昱年情深意重,刻骨铭心地纪念着她这个初恋。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刻骨铭心到大学时期,找我告白。
我才是傻子,居然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是个替身。
他心里一直怀念的人,始终只有邵赫苗。
我以为自己是猎人,骗他的感情,原来我才是被骗的。
周昱年从十八岁起坐上了轮椅,外界丝毫打听不到缘由,也是十八岁,他宣布从世界第一的音乐学院退学,继承家业。
正是邵赫苗失踪的同一年。
那一年是邵赫苗成为乐团首席的十八岁,充斥着赞扬和宠爱的十八岁,即将开始全国个人巡演。
我垂眸蹙眉,清晰地感受到左胸深处一阵尖锐的刺痛,忍不住按住试图平复。
3
前一秒还能释怀,后一秒便失落。
我想念那年炙热如夏风的周昱年,和温柔如春风的邵赫苗,眼泪止不住地流。
没有人知道,我的琴根本不是在福利院学的,而是十四岁时的赫苗偷偷来找我,她教我的。
我有一个院长送的名字,但从没人告诉过我。
所有人都只叫我小稚。
阿姨和老师们很忙,同龄的小朋友纷纷抱团,除了我,他们说我的生母是个杀夫的嫌疑犯。
可我甚至都不曾见过她。
十一岁的我,是孤独无依的。
我只能在日记里悄悄写下: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
直到,赫苗的出现,她捡起我遗落在福利院小花园的日记。
我远远看见她有着在阳光下发光的小卷发,皮肤白皙得透亮,穿着白色公主裙,小皮鞋踩在泥泞的草地里,一页一页地翻看。
而我,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又矮又瘦。
我揪着发白的小衬衫,有些踟蹰,有些怕她,她好漂亮。
眼见她又要翻页。
我连忙羞红着脸,跑上去想要拿过日记,怕她嫌弃我歪歪斜斜的字。
她看着我愣了下。
“那个……我只是想看有没有名字,只看了一两……页的。”
“对不起……”
她突然小小弯腰鞠躬。
我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抱紧日记,垂下头,忙不吝后退一步。
福利院里,对我说对不起的,都是欺负过我的。
“不过,你第一页写着没有朋友,我也没有朋友,作为我看了你的日记的道歉礼物,我们做朋友吧!”
我不自觉收紧手臂,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她。
后来,她常常来,开始教我练琴,开始带我偷偷出去,去她的琴房,也去周昱年的琴房。
我们玩着猫鼠游戏,我俩躲在窗帘后。
“但是,他的琴没我的好,他弹得也没我好,你可不要学他。”
赫苗趁着周昱年去拿零食,向我俏皮一笑。
抱着大箱子进门的周昱年,大声反驳:“怎么可能!明明我的更好……”
“你们怎么不赶紧藏好,还敢聊天!”
赫苗笑着用零食丢他,两人玩闹间,欢声笑语溢了满屋。
她把她的营养品和护肤品偷偷拿给我用,我当然不能收,她却总拿我们是朋友来搪塞。抵不过时,她便揉揉蹙起眉头,让我多弹几首曲子给她听。
“我每天就是练琴,我真的没几个朋友,她们都不喜欢我,谢谢你做我的朋友。”
明明是我需要她,她却会感谢我。
她没朋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常常比赛和演出,去学校的时间不多,她的文化成绩不差,学校便允许了请假。
她的同学却趁她不在,偷偷往她的桌箱里放青蛙,撬开储物箱的锁,往里面倒胶水。
赫苗从来不举报,只是在我问时,偶尔提起。
“我确实不常常去学校,就随便她们了,反正我也不会跟她们成为朋友。”
因为无从得知我自己的生日,福利院便将院庆的日子,归为我的生日,也是我们的生日。
那一天同过生日的伙伴,还有 23 个小孩子。
校庆是大人们的庆祝,我们更加被忽视。
而赫苗却说,以后她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
连着三年,她不厌其烦地在家吃一次蛋糕,在粉丝们的派对上吃一次蛋糕,在家族宴会上吃一次蛋糕,再偷偷来跟我吃一次蛋糕。
她会认真地,一字一顿。
“小稚,生日快乐!”
夏夜的蝉叫不停,飘忽的温暖烛光下,我有了独属于我的一句“生日快乐”。
原来,生日也是可以成为大事的。
她抱着我,哈哈大笑,说她一年里最忙的就是今天。
她追着我打听我的愿望,我才不说,说了就不灵了。
但我会在心里,祈祷无数次,邵赫苗是我永远的朋友。
我们要一起过一辈子的生日。
爱如怜惜,爱人就养人。
我裸露出的黑黝黝的皮肤,竟也有小孩子本该有的,几分粉白柔嫩。
对我来说,与那干净的琴键,总算有点相得益彰。
我好像因为她这个朋友,心中也生出了底气。
原来……我也值得被温柔对待。
直到我十五岁,她十八岁的生日。
其实她已经被父母安排进一所大学,可那天毕业之际的百日誓师她还是去了。
“你来学校,我有个惊喜给你。”
我就偷偷去了。
她的惊喜,是一个资助我进入这所学校的合约。
漫天的彩带和气球,一举夺魁的口号,这就是她的青春,热烈盛大。
可越是华丽,光芒褪去后的黑暗,就更是让人心痛。
合约随着她的尸体,被冻在博古冰川,整整六年。
4
所以,周昱年没去抢尸体,我去了。
我大闹葬礼的消息炸翻了天。
粉丝纷纷咒骂我,对邵赫苗的悼念扑满了吉市的大街小巷。
自我从邵赫苗的葬礼上回来,周昱年就没再找过我。
麻烦找上了我。
兰会所,吧台前的小千金涂少钔满是醉意。
手撑着头,斜眼看我:“听说你被赶出家门了?”
“三爷不要你了,这就开始找下家了。”
“你怎么不去舔着三爷?也不至于来陪酒。”
我把服务员的领巾系好,不搭理涂少钔的嘲讽,穿过人群往前走。
难听的话,我已经听得太多,早就麻木了。
我平静地问她:“客人,您还要点什么?”
她有意刁难,反问道:“邵小姐以前是邵家千金时,都爱点什么啊?”
调酒杯从我手里轻磕在桌子上。
“涂小姐,包厢的菜单和大厅不太一样,我以前没坐过大厅。”
“真是抱歉,没法儿给你推荐酒品了。”
四周陡然一静,圈子里的人本就等着看热闹,视线顿时投过来。
“也是,邵千金从世界第一的音乐名校毕业,音乐界的天之骄子,以前不屑于来跟我们为伍,现在却要陪着笑脸,服务我们。”
“委屈您了……”
她说着,猛地把手里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倒在了我手上。
冰得我猛地缩回手。
我默不作声,左手覆过右手手腕,护住红绳包裹的镯子。
涂少钔喊来经理周末季。
周末季三十而立,就能主管这栋高级会所,确实左右逢源得心应手。
看似揽着扶住涂少钔,实则暗暗施力控制着他。
“您喝多了,我喊人扶你歇着去。”
他附在涂少钔耳边:“涂小姐,她毕竟曾是邵家人,邵家是没您有钱,但到底有些名望在外,多少给人家点脸面,您闹大了,这谁脸上都不好看。”
他把涂少钔推给一个女服务生:“带涂小姐去醒酒。”
回头蹙紧眉使眼色给我,让我不要多事。
涂少钔本就以贬低我取乐。
被打断了兴致,更加不依不饶。
“你们邵家真是一屋子丧门星!”
“活该家破人亡,邵赫苗当年不是离家出走吗?谁知道她是不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自己找死……”
一耳光响亮地扇在她脸上,冰冷的威士忌全还到了他脸上。
涂少钔的嘲讽戛然而止。
没人预料到我敢动手。
也没人反应过来拦我,都惊得瞪大了眼。
我冷冰冰骂道:“狗娘养的东西,你没资格骂她。”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原封不动重复一遍,厌恶地语气加重几分。
谁都没资格骂她。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她气得登时反手将杯子摔在地上,冲着我扬起手。
站在墙边的服务生们赶紧围上来制止。
陈温迎硬生生替我挨了一耳光。
他到底是个愚蠢的大学生,学不会看众人脸色,分明我是被针对的那个,他还敢这么帮我。
他胳膊一挥把众人扫开,满身攻击的气息,护在我面前。
我抬眼看着陈温迎,悄悄低语。
“你就是来兼职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他耳尖微微泛红,许是因愤怒,大半个身子仍执拗地不动弹。
在场的都是京圈多有往来的家族,各个少爷千金的私语,像石头子砸在我身上。
“这假千金吃着真千金的人血馒头,还有脸搁这儿装?”
“她替邵赫苗过了五年好日子,邵千金的尸体就在博古冰川冻了六年。”
“六年来,没人找到她,这个邵越苗明明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却一直说自己不记得。”
“说不定就是她害了人……”
“想鸠占鹊巢……”
“眼下她就一个金主靠山了,不过那周三爷最近也不怎么露面。”
“肯定是要划清界限,三爷可不会忍受她这种心机深沉又歹毒的女人。”
“那可不一定,你忘了,三爷可是出了名的恋爱脑。”
“当初跟邵赫苗就你侬我侬的……”
“后来,又有了这个邵越苗,真是会玩儿……”
……
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起,一听便知是齐知予来解围。
“三爷说,别太过分了!”
涂少钔带着酒气怒骂:“表哥,她打我!”
“三爷自己愿意纵着,哪个敢插手?”
一群身着太极服的保镖围住涂少钔,猛地按下她的头。
她看到周昱年有些怕,红了眼,动作恭敬,假模假样躬身。
“对…对不起。”
恶狠狠瞥了眼我,仍掩盖不住眼底的不耐烦和轻蔑。
我不逞多让,用口型回骂他她。
众人见到三爷过来,突然都安静下来。
轮椅上的三爷,被齐知予缓缓推到我面前。
他微微抬颚,瞥了眼陈温迎。
意味不明地揶揄道:“看来有人护着,我这急匆匆过来,倒是有点多余了。”
我垂着头不看他。
陈温迎有些好奇地问:“你是谁?你是他男朋友吗?”
他不自觉地打量了周昱年的腿。
周昱年冷哼一声:“就凭她把我的真心踩在地上,她配吗?”
“她对我而言,跟玻璃渣没什么两样,都是美丽的垃圾。”
齐知予听到他骂我,脸上顿时露出不悦,扶着轮椅的手暗暗施力,泛起青筋。
得亏周三爷脑袋顶没长眼睛。
不然齐知予对我那点心思,早被他看得透透的。
周昱年处理完离开,丢下一句话。
“结束了来周公馆。”
5
周昱年说我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倒也不冤枉我。
他得知我被人为难,急匆匆赶来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曾经跟他在一起的时光。
那个时候,我们偷偷在一起,没有告诉任何人。
周昱年对我毫无防备,甚至不知道我是邵家领养的女儿。
他也没认出我是小稚,脸做了调整,他认不出来也正常。
况且,十几岁的那些短暂日子,他眼里只有赫苗姐姐,哪会记得旁边有个又矮又黑的小土豆。
跟周昱年在一起的那几个月,他不厌其烦地操作轮椅出门,一手操控,一手牵着我的手,从鲁迅路走到西安路,从别墅区外的小径一路走到香山。
最后紧握着我的手,一起看一场日落。
他的爱意炙热又缄默,了无声息地偷偷渗入心房。
那不属于我,那是属于赫苗姐姐的。
我狠了他许久,怪他的失约懦弱。
因为赫苗的死,他何尝不是其中一环?
我铁了心要折腾他。
便总模仿着姐姐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后来,周邵两家要缔结婚约,他极力反对,慌忙来找我。
结果撞见曾经看不惯我的人,正把我推进墙角,阴阳怪气地讽刺我。
“你以为你能顺利嫁给周昱年?你这种不知道谁生的野孩子!早晚会被他们家厌弃!”
她自认为用最恐怖悲哀的事情恐吓我。
而周昱年脸色煞白,冷若冰霜。
才知道我就是那个邵越苗。
我耍了他,我很开心。
6
夜总会下班之前,我被叫到周末季的办公室。
“你今天可给我惹了麻烦,涂家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清楚?”
我不置可否。
他倒是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周末季夹着烟靠在椅上,斟酌着慢声道:
“大厅确实不适合你,你去顶楼吧,挣钱也多,考虑一下。”
“省得你跟那小少爷见面起冲突。”
顶楼是最私密的包厢。
我听懂了周末季的言外之意,顺手摸过他放在桌子上的香烟。
直戳了当地问:“你让我去卖啊。”
他呛了一口烟,不敢直视我。
他这样直白,应该已经得到消息,我的手废了,那个曾经荣光无限的音乐圈子,我回不去了。
焰色在我指尖微微亮,我把烟盒丢回。
“可以。”
我也很坦然。
那么多挣钱的法子,我却来兰会所,就是冲着顶楼来的。
只有到顶楼,我才有办法接近当年邵赫苗的导师,从中得知邵赫苗她哥哥邵群的下落。
谁能想到一个音乐界的大亨,是这家高级会所的高级 VIP 呢?
目的达成了,尽管是用这种方式。
我来邵家五年,一面都不曾见过邵群。
我知道,他心虚。
他怕我捅出当年的事情。
邵群才是见他妹妹最后一面的人,也是他一手策划了自己亲妹妹的死亡。
该被人们口诛笔伐的人是他。
而不是我。
我去了顶楼,等了许久终于见到衣冠楚楚的刘导师。
刘导师客气地与我寒暄几句,等我问到邵群的下落时,他沉默了。
我憋着泪,着急地眼泪要落下,双手合十,偏了偏头红着眼求他。
“刘老师,我就是想去求求我哥!我不想被赶出邵家!爸爸妈妈现在听不进去我的话,也许我哥哥有办法…”
他见到我的动作,突然瞳孔一缩。
猛地站起身。
“我告诉你他的下落,无论你找不找得到!你都别来问我了!”
“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匆匆忙忙把邵群的下落写在一张纸上,紧张地揣着包,头也不回离开。
我握着纸,缓缓垂下手。
老师,见到我这么像赫苗,你也不开心吗?
我看着紧闭的房间门沉默良久。
展开纸条,不免愣住。
他居然回了邵家。
7
我去见了周昱年,笑嘻嘻凑到他面前。
“三爷,你玩儿的什么雇我的把戏,太幼稚了,不如考虑下我的提议。”
周昱年抬眸,坐在轮椅上的身子一动不动。
“我们订婚吧。”
周昱年的睫毛抖了几抖。
“让你爷爷施压,让我回邵家。”
“你还是贪慕富贵?”
“对啊,风餐露宿的日子太苦了,我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我想继续做千金。”
他轻笑了声,好似我说得什么话很是搞笑。
我大咧咧把手上的疤痕递到他眼下。
“我最引以为豪的能力被毁了,再也弹不出曾经的水平,我依赖生存的家族抛弃我,我的乐团抛弃我……”
他的眼神落到,他送我的那个镯子上,眼神旖旎却酸涩。
亮闪闪的镯子下显得疤痕更加丑陋。
我眼中雾气氤氲道:“昱年,我很可怜的,你不能帮帮我吗?”
收回手,我又抬起,双手合十,轻轻歪头道:“怎么?昱年,你不想娶我啊。”
我扬起与平常不同的笑容,笑得明媚,眉眼弯弯,那是归属于邵赫苗的笑容。
他慌了神,有些生气,身子向前探着。
一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怒气打断我:“不许喊我昱年!不许你学她!”
“你要钱,我可以马上给你。”
我收敛笑容,恢复平常的平淡笑容。
只要我学她,这些人就一个比一个听话,好像多爱她一样。
这些人都是烂货。
爱她,却保护不好她。
“我知道你爷爷自从取消了与邵家的婚约,一直催你订婚,与其找个不熟的人磨合,不如我这样知根知底,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答应你,虽然你说得都是些骗人的鬼话,但至少,你没有诋毁过苗苗。”
我挑了挑眉,没成想,竟是这么个原因让你答应。
我心满意足起身要离开。
“站住,把镯子还我。”
我兀地顿住,不假思索摘下扔给他,留下一段红绳。
我也嫌弃这个破镯子,总在我的伤疤上闪耀。
周昱年面色平淡,摔在地上,捡起用力掰断,一个抛物线丢进垃圾桶。
我有一点不舍,毕竟戴了几年。
但给他竖起大拇指。
这下,我们之间就真的只有单纯的交易。
8
我在周三爷的安排下回了邵家,如果不是必须回,这个家,我一刻都不想待着。
刘导师那张纸条上写的就是邵宅。
我滚出邵家,邵群反而愿意回来了。
我更加确定他躲的人,就是我。
“爸,妈。”
我下了邵父邵母派人接我回去的车,脸上露出满是思念的笑容,乖巧喊道。
邵父邵母脸色各异,牵扯出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他们明显是受到了周老爷子的邀请,老爷子希望就婚约一事再谈谈。
“哎,哎,好孩子,爸爸妈妈对不住你,之前被苗苗的事弄得焦头烂额,错怪你了,是爸爸妈妈委屈了你。”
“这么些天,苦了你了,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爸妈说。”
邵母手拭泪,苦嘁嘁地说着。
邵群知道邵家找了个替代邵赫苗的存在,见到我时,眼底还是闪过了片刻慌乱。
我甜甜朝着他笑,像赫苗那样。
“妈,哥哥也回来了吗?我怎么一见到哥哥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来我跟哥哥很有缘分呢!”
他们脸色难看地瞥了我一眼。
我亲昵地挽起邵母的手臂,顺势要接过她手中邵群的背包。
她神色紧张地死死拽着包。
“不用了不用了,越越你歇着吧。”
我乖巧点头,若有所思盯着那包。
邵群的身影盖过我的头顶,声音带着鄙夷:“你还敢回来?不过是只流浪狗,被邵家收养了几年,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真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千金。”
他带着满身冷气,居高临下。
声音贴着我耳际,不大不小,刚刚好传进邵父和邵母耳中。
他们分明能听到邵群的话,却齐齐不作声装聋子,任由他用言语践踏我。
我只是低头笑笑,不予理会。
午饭时,我悄悄查看了包里的秘密。
一堆陌生的英文进口药物,从专业术语里,我单单认出了——精神疾病。
我联系了沈知予,他毕业后就做了律师,他托人帮我查阅,告诉我分别是控制躁郁症和精神分裂症的药物。
他说:“他吃了挺久,看瓶身上的剂量,正在逐渐断药,应该是医生判断有恢复的预兆。”
沈知予冷峻的脸部线条紧绷着,面色纠结。
紧紧攥着我要求的,用来替换邵群药物的东西。
他有些沉闷地说道:“你跟他们有什么仇?”
“我是不是帮你走了歪路?我有些不理解你,认为你做得有点过,这样会不会让你处在危险的境地。”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是个律师,你知道一个公道意味着什么,再不济,你就当是为了我。”
“邵赫苗的事情,警察都没查出来,你更没有证据。你要是告了她父母,先身败名裂的是你。”
他眼中闪着几团雾气,盯着我手中的烟。
我有些失神,他不喜欢烟味,掐灭了即将燃烧到指尖的火因。
路灯下,沈知予扶了扶眼镜,双眼熠熠发光,他轻轻抱住我。
“算了。”
“我就是讨厌那些人骂你,诋毁你,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我会在一个道德的角度对你规劝。”
“在我沈知予的角度,我无条件维护你。”
我抬头,捧起这只气鼓鼓小狗的脸庞。
“他们骂我,就几句难听的话而已。”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回去。”
沈知予的信任,让我做好了告诉他一切的准备。
“你总是问我,为什么对养了我六年,将我培养成音乐家的人那么痛恨。”
“邵家收养我,瞒天过海,骗公众称我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有四个原因,我是个孤儿,我像邵赫苗,我会弹琴,也会小提琴,以及我在她的学校,见过她最后一面。”
“我后来手受伤,进了医院,在见到邵赫苗的尸体时,想起来了从学校离开后的那场绑架。”
医生告诉我,我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分离性遗忘症,失去了那场意外的全部情景记忆。
我跟她的最后一面,不在她的学校,是在博古山上的废弃房子中。
被她哥哥亲手绑架。
9
沈知予,有个故事,我讲不出来,因为我肯定会哽咽无数次。
我写给你看。
“邵家,就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十五岁时,我遭遇了一次绑架。
醒来时,我被绑在了一个废弃仓库的柱子上,嘴上严严实实贴着胶带。
在旁边被绑的是邵赫苗。
匪徒狠狠扇在邵赫苗脸上,她的脸瞬间通红,眼中雾气狠狠剜向对面那人。
他只是平静把手机递到赫苗嘴边,开口:“求救,三千万。”
对面响起邵父邵母焦急的声音:“好!你别伤害我的女儿,你要我们怎么做?”
太阳落下,黑暗来临。
那人守了我们一整夜,直到第二天的傍晚,匪徒打去电话,邵家表示邵群会带着钱来,他们不会报警。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就像救命稻草。
到了夜晚,那匪徒觉得钱即将到手,懈怠了几分,到了后半夜,支撑不住打架的眼皮,昏睡过去。
邵赫苗却把胳膊拽脱臼,捆绑绳子间有了活动空隙。
她满头冷汗,脸色苍白,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我知道她的意思。
但心里仍想着邵家人不是说了会带钱来吗?为何要逃?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满脸泪水。
赫苗缓慢挪动,点燃了屋内几处,燃烧声发出几声噼啪响动,赫苗蓦地将火机扔到匪徒身上,拉起我疯跑。
“为什么要跑?你哥哥不是要来赎我们吗?”
四周一片漆黑,夏夜的风灌进我的口腔。
我们蒙头狂跑,腿软失力也不敢停下。
身后的房子越来越小,火光越来越亮。
我们远远地见到山下停了一辆车。
赫苗在我前方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辆车和车旁的人影。
赫苗明显认识他。
我跑的太快,猛刹不住,一阵剧痛袭来,我绊倒在一块石头上,晕倒了。
意识不清时,我能感觉到赫苗一直抱着我。
发了烧,觉得从头到脚,浑身黏腻腻,能听到她对我说:“等不来我哥了……他就守在我们附近,我哥根本不想救我们……为什么……毕业那天他把我约出来……”
“小稚,我们迷路了,怎么办……你别睡好不好?”
她带着哭音,声音苦涩,全不像少女的声音。
浑身如火烧般热,更加滚烫的泪水却落在我的手臂上,脖颈上。
“姐姐,别哭,别害怕……”
我浑身都痛,努力想睁开发肿的眼睛,声若蚊蝇:“还有火呢……赫苗姐……会有人发现着火了……会有人来救我们。”
“火灭了……”
“火灭了,看不见了。”
她痴痴地抱着我,反复念叨着。
“要是灭火的人,就是我哥呢?”
她立刻否定自己。
“不不,我哥会来救我的。”
我彻底失去意识。
到死她都在祈祷,害她的人不是她的亲哥哥。
三天后,我被救助人员抬起,颠簸着抬下山,送到轰隆作响的直升机旁。
睁开眼,抬眼是阳光下的冰川,垂眼是茂盛的森林。
“我在哪里?”
“还有一个人……”
“她说话了!”
“说什么?听不清。”
有人贴近我。
最终,只有我一个人被找到,邵赫苗不知所踪。
巨大的创伤使我得了分离性遗忘症,失去了那场意外的全部记忆。
我的记忆停在了盛大美好的毕业典礼。
我跟所有人一样,慢慢接受了邵父邵母的谎话,邵赫苗是在学校派对结束后失踪的。
他们说,她有自杀的征兆。
他们说,是她自己开了车出门,去了距离吉市三百多公里外的博古冰川。
句句暗示赫苗一定是遭遇不测。
哭着喊着说是自己做父母的失职。
很多人关注这个事情,很多人原谅了她的父母,人死不能复生,他们反而更心疼中年丧女的父母。
所有人都信了邵家父母编出的鬼话,可我即便失去了那些记忆,我不信她会自杀。
我康复后,他们悄悄收养了我,对外则称我的邵赫苗的妹妹,为难他们绞尽脑汁。
邵赫苗是个音乐天才,十几岁她便斩获了许多奖项,被众人追捧,很快成为一颗明星,拥有天价代言费。
我跟她一样天赋异禀,他们选择我做个继承者,一来监视我,防止我恢复记忆,想起邵群的滔天罪孽,二来让我继续给邵家挣钱。
我的六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完完全全是邵赫苗前半生的复刻。
邵家父母穿戴贵气,嘴里满是怨气:“素衣简行这么些天,苗苗的粉丝总该信了吧?”
“怎么还因为这点事,就不买越越的专辑了呢?”
“那越越接下来的演出怎么安排?”
“老邵你说,要不我们趁着热度,再把苗苗生前的专辑再印一批出售?”
我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尽力遏制心中的烦闷。
邵父扶住邵母。
“不用担心,时间会淡化一切,他们早晚会忘记苗苗的。”
是的,连你们也会忘记。
邵赫苗会为了家人的爱努力,我已经看透了这些所谓的家人的本质。
我拼命练琴,练得头昏脑涨,我是为了自己。
学校里,总有来找我麻烦的人,他们觉得邵赫苗就是杀我的最大法器,想打击我,就把我跟邵赫苗比。
她是天之骄子,十几岁的音乐才子,身上的争议八卦也不少。
就比如,她跟周昱年作为青梅竹马,般配不已。
阴差阳错,我居然要与周昱年定下婚约。
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无惧他人疑目。
我在音乐学院的成绩越来越好,受到的关注随之增加,当然,我是在邵赫苗的光环下,被众人捧着。
但我也靠自己做到了,不是吗?
我身上“邵家千金”的标签还在,我似乎找到了一点自己。
当我带着刚刚成立的乐团,登上李斯州的音乐节,台下汹涌的人群,他们一声又一声呼喊着我的名字。
原来……邵越苗的名字,也是可以被别人记住的。
直到……邵母因为邵赫苗跟我争吵,情急时,将我推下楼梯。
手筋断裂。
划伤手筋的后遗症是会不自觉颤抖,邵父邵母装作只是小事。
事实上,这毁了我的未来。
这也成了舆论爆发后,我被推出邵家的最后一把力,我失去了自己的利用价值。
他们权衡一下,很愿意把我推出去背锅,给悼念邵赫苗,求公道的粉丝。
邵赫苗的尸体被徒步攀登雪山的人发现,她穿着蓝色的登山服,身体竖直被封在冰块中。
法官检测出她身上有多处撞击伤,双臂脱臼,判断是在被彻底冻住前,在冰川中流动被碎冰所击。
绍家是绝对不会让我去看她的,阴差阳错,我治疗手伤所在的医院,居然恰巧是存放邵赫苗尸体的地方。
我带着伤,悄悄去见了太平间的邵赫苗。
这是一切事情的转折,我找回了跟她被绑架的那段记忆。
而邵家很快对于时隔六年,找回尸体的事情,发布记者会。
“很抱歉地告知大家,经过调查,邵赫苗是因独自登山意外身亡,具体情况暂不方便透露,我们也不愿再挑起其家人的伤痛,愿逝者安息。”
我带着伤,就站着台下,听着他们的谎话,控诉卡在嗓间。
我只觉得悲凉,她拼命去守护的家人,对她的爱那么有限。
10
即便我不说出这些事情,沈知予也会无条件帮我。
但他仍希望我可以自己主动放弃。
未经他人苦,却劝他人善。
“邵赫苗的琴谱,我弹了无数遍,她未写完的篇章,我试着替她写,可我写不出来。”
“如果我不做这些事情,我一辈子不会安稳。”
我放在琴键上的手指缓缓滑下。
沈知予则捧着咖啡,饶有兴趣地问:“我一个外行人都能听出来你的专业,你别想着报复邵家人了,好好做音乐吧。”
他一有机会,就抓住话头,让我放弃报复。
“手有伤,我弹不好了。”
“姐姐是真正的天才,我远远比不上她,我要在邵妈妈的教棍下练上成百上千次,才能像她。”
“这些曲子,只有姐姐写得才是最完美的。”
沈知予沉默了几许,转开话题。
“小稚,你觉不觉得这几首曲子的风格有点熟悉?”
“这是刘导师的,我一听就想到了赫苗,不过她出自刘叶门下,有些像挺正常的。”
这话像惊雷般提醒我,沈知予走后,那碟专辑我听了一夜。
晨间曦光透进,我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放大。
直到,刘导师把我堵在学校门口,问我为什么把诬告他?是不是报复他?
他满脸煞气,俨然没有了教授的体面优雅。
几天前,沈知予的话提醒到我,我匿名举报刘导师作为教授贪污受贿,面对他,我依然冷静应对他的指控。
我直直质问他。“我为什么要报复你?你对我做过什么吗?”
他喘着粗气,眼神怪异。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何况他很快会被逮捕,他的情绪异常激动。
“你不就是想帮邵赫苗报仇吗?”
“我告诉你,那是她自找的!我只是想要她的几首曲子!我是她老师,这是应该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探讨一下音乐,也没有问题啊,你想用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污蔑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我步步紧逼着。
“所以,你不仅经常抄袭她的原创,邵赫苗失踪那天,你也来了学校,取走她未完成的部分曲子,改成了些背离初衷的四不像。”
“你知道她不是独自离开的,却不跟警察说。”
刘导师揭露下和善的面具,露出真正可怖可恶的面容。
歇斯底里地说道:“你不就是想套我的话!随便你!录音什么的又不能成为证据!”
他扶了扶眼镜,眼睛里闪着阴沉的光。
“那我呢?我也不能成为证据?”
陈温迎亮出警官证。
刘导师目瞪口呆,躬着被罪孽压下的背被便衣警察抓走。
我目送走还在咒骂我的刘导师。
音乐学院大门外的“人生在勤,不索何获”匾额挂在青天白日下,晃着眼,真讽刺。
人的妒忌心何尝不是把夺命刀。
陈温迎似笑非笑,眼下的卧蚕微微隆起,不言语,只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是个特立独行的法外狂徒呢。”
在这样一双眉眼的端量下,我习惯了扯谎的嘴也不自觉说实话。
“在兰会所时,你帮了我,身手很敏捷,大学生可没你这么矫健。”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夸了他,他爽朗笑了声。
“你可别让你身后学校里的大学生听到,怪得罪人的。”
他好似在有意打趣。
“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为什么每次见你都苦着脸?”
他笑着弯腰探向我,话里带着几分试探。“你有秘密。”
他这是作为警官的警觉,还是有些事情已经查到了我?
我再次扬起大大的笑容,而这次,无人觉得这是赫苗的笑容。
“交个朋友吧,陈警官,说不定您哪天会用得上我。”
他握了下我递出的手。
“好啊,我的朋友。”
“朋友,首先要坦诚相待。”
“我记得,你还有个认识的朋友,叫邵赫苗,仔细说,她算是你的姐姐……”
“我以前听到她的歌,还没开始认识她,熟悉她,她就死了。”
“人啊,就是如此,没有人会因为他人的喜爱而免去死亡,也没有人可以因为未尽之事,而……不带着遗憾死去。”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却早已听不大清他到底在说什么了……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对啊,终于有人在意,她是我的姐姐啊。
“陈警官,我们合作吧。”
阳光下,他混不吝的眼神中,有了认真。
“邵群,邵飞,邵夫人陈莉,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我一字一顿,无比坚定。
11
报复的时机很快到来,邵家父母被周老爷子邀请前往临市,参加一场音乐演出。
我删掉周昱年发来的消息,他说他只帮我这一次。
口是心非。
所有的门窗被我反锁,我卸掉了所有的妆容,沉默端详着镜子里面容。
这些天,邵群一见我就神色不自然,我却天天粘着他。
房门轻叩声响起,传来邵群的声音。“越越,你下来吃饭吗?”
这些天,他对我的防备减少。
也有可能是他心中愧疚作祟,终于显得对我亲近。
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换了他的药,比起他的缓解药物,我的药更猛烈,药效更强,他会感受到与以往不同的平和快乐。
物极必反,这药也更不稳定。
在楼梯口,他看到我,脸色吓得煞白。
我穿着白色的乐团表演服,白色衬衫,白色西装裙。
“哥哥,你怎么这个表情?你不想妹妹吗?”
邵赫苗死前,穿得就是这身,邵群把表演服换成了厚重的登山服,残忍地把她丢进博古冰川里。
“哥哥,你看,你送我的衣服我还能穿下呢?”
“哥哥,你来,好好看看我。”
邵群满脸惊恐,一瞬间僵直了身体。
“你骗人,你不是苗苗,你骗不了我……骗不了我……”
他失神地往后退,双手痛苦地抱住头,用力到骨节突起泛白。
他跌跌撞撞,他打翻了整桌的饭菜。
“你说,那个绑架我们的人,为什么没告诉你,他其实绑了两个人。”
“是不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被你杀了呢?”
“而赫苗本来可以被救的,却被你害了。”
那个夏日,他却准备了完整的登山服,赫苗的衣服被换掉,伪装出登山的装束,丢进了冰川。
至于那个匪徒的尸体到底在哪?只有邵群知道了。
邵群瞳孔充血,满是恐慌惊惧,四肢并用着后退。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杀他们!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让他教训一下苗苗,只是想吓一吓她,我没想到他会勒索要钱啊!他不听我的话,他该死!他该死!”
“他们都知道是我干的,我不敢让他们活着啊……”
“我就是不懂事而已,为什么他们都喜欢妹妹!不喜欢我!我就是有点嫉妒,我没想她会死……”
他哭得涕泗横流,眼神空洞,抬头却不是看向我。
突然朝着一个没有人的方向,重重地反复磕头。
“苗苗!苗苗!你原谅哥哥!哥哥不是故意的!”
“哥哥也做了好多年噩梦,哥哥受到惩罚了,你原谅哥哥好不好?”
他一下又一下不知疼痛地磕在地上,血丝很快浮在木地板上。
我挂着的笑容消失,许多质问一下子问不出口。
我就这么站着,看向他磕头的方向,沉默却似有千言万语。
这些害人的人受到再多的惩罚,都换不来她的命。
我只想邵赫苗好好活着。
邵群被警察带走,伪装成进了精神病院,骗过邵父邵母,钓鱼执法。
12
书房传来邵母颤抖的低语。
“越越最近有点奇怪,她怎么越来越像小苗?要不要给她找个大师看看,驱驱邪,别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我端着水果站在门口,他们动摇了…害怕了,就意味着时机到了。
邵群被送去了精神病院那么久,也该轮到你们了。
“爸爸妈妈,这不是你们最想让我成为的样子吗?有人气,有代言,有大把的金钱……”
他们顿时露出厌恶抗拒的模样,邵母捂着心口的手颤抖着。
“妈,你害怕什么?我是你最爱的苗苗啊!”
我拽住她的手往我脸上抚摸,神情亢奋看着她。
“你摸摸,热的,不是冷的!”
她恍惚了一下,兀地抽回手尖叫起来。
我庆幸自己的失忆,能进入邵家,接触害死她的人,也悔恨自己的失忆,让他们逍遥这几年。
我有时候真的会怀疑,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父母吗?
“妈妈,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为什么包庇哥哥?为什么骗我们说你会赎她回家。”
“是因为报了警,公众可能会知道邵赫苗被绑架,会对她的遭遇进行揣测,还是因为,你们知道那个人,是邵群安排的……”
邵父抚摸胸口,气的说不出一句话,一看就知道是血压突然激增,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指挥着邵母拿起电话。
“她疯了!”
“报警!报警!”
“爸爸,这是家事啊,没人报案,警察怎么会管呢?”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不会报案?”
我晃了晃手上那个属于邵群的手环,这是他在医院里的床位手环。
邵父一激动晕了过去。
“老邵!”
她四处翻找着速效救心丸。
我冷眼旁观,片刻后,缓缓蹲下把药递给邵母。
她满脸恐惧盯着我,我浅浅一笑:“我怎么会不让你们报警呢?我只是不想再来一波人浪费警力罢了。”
“放心吃吧,我不下毒,坐牢才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120 和 110 的车鸣声由远及近,我要他们在余生受尽折磨。
13
平复了风波,一切却不能安然如初。
过去的遗憾真的能释怀吗?
迟到的公道,是给活着的人追的。
赫苗姐姐,可我怎么还是很难过呢……
一切了结后,我去退婚,周昱年仍不愿从轮椅上站起。
只说这是自己应受得惩罚。
周昱年的腿是心理因素所导致,他在逃避自认为的过错。
他当年约邵赫苗一起练琴,家里的人则一直很在意网络上的风言风语,周老爷子本来就希望周昱年继承家族企业,不同意周昱年学习音乐。
所以赫苗出意外那天,周昱年失约了。
邵赫苗独自练完琴,联系不上周昱年,她也知道周家会为难周昱年,于是自己离开了。
邵父邵母的谎言是,她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独自去了三百公里外的博古山,其实,她根本没有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失踪了。
是邵群带走了她和我,自导自演了绑架。
周昱年呢,在我眼里,就是个懦弱无能的人。
赫苗失踪后,他不敢查,怕收到邵赫苗的死讯,更怕别人知道那天,他明明约了她,却失约了。
周老爷子知道这个事儿,他也就放任周昱年这么折腾自己。
直到,周老爷子见到了我,让我去劝劝。
医生正苦口婆心劝着:“我都嘱咐过,他明明知道不按时训练会毁了自己的双腿,可他还是……”
“我这也没招了,你要是听我的,你还可以恢复行动能力,要是不听,就永远坐在轮椅上吧!”
周老爷子气得重重敲了下拐杖。
“我老年得子,把你当宝贝捧着,你就这么让我不省心?”
“爸,你当年要是不拦我,我们不会有今天的结果,都是因果报应。”
“逆子!逆子!”
我说不出劝慰的话,因为我比他自己,还要恨他。
他看着这间从不许别人踏足的琴房。
“即使只剩下这一点挂念,对我也足够了。”
他从轮椅上滑落,跪下的动作悄然无息,如同暴风雨将至,让我无所适从。
“你的存在,就如同赫苗的鬼魂久久萦绕在他的头顶!提醒着我,我是个烂人,我不配喜欢她。”
“对不起……对不起!”
“我害了她!”
周昱年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肘间,哭着道歉。
我良久无言。
在他的指引下,我离开周家古宅。
周昱年送我到门口,一路沉默。
原本起伏有秩的青泥石板,换成了微微凸起的大理石路,方便他行走。
厚重的红木大门,在我和周昱年的目光交际中缓慢阖住。
周昱年他这么聪明理性,他爱人,尽管她永远无法回应,他依然爱她,如同爱着一片汪洋大海。
二十四岁的周昱年,老成,手段凌厉,我却有种感觉,他的生长,永远停在了邵赫苗死去的十八岁,再也长不大了。
如同他尘封的,那间硕大的琴房,那架曾坐下三个小孩的钢琴,和那支未曾装弦的小提琴。
那是周昱年没来得及送出的,邵赫苗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最后,周昱年跪在地上时,我把邵赫苗未完成的曲谱, 送给了他。
时隔六年,周昱年怕弹琴,怕了六年。
若他愿意再次弹奏, 他会发现琴谱中的秘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音轨成为摩斯密码——“小稚, 周昱年,我爱的朋友。”
如同儿时的猫鼠游戏,她藏到现在。
我也爱你,我的顽劣天才朋友。
14
我暂退了各个音乐演出, 到了一个以专产钢琴闻名的小镇, 开了琴行, 教一些孩子弹钢琴,拉小提琴。
每天打打八段锦,应付来我店里乘凉, 躲避课后作业的小屁孩, 听学无所成的高中生拉一首锯木头似的练习曲。
至于追着我的沈知予……
我擦拭完钢琴, 指尖覆过我们在大学时的一张张合影。
就先祝他成为一个好律师。
我会等待那一天的。
地毯上又长出密密麻麻的小孩子, 几个在安静地堆着积木, 几个正愁眉苦脸思考着难题。
“我今天六点就会关门噢, 你们都给我乖乖回家。”
“啊?姐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啦,你还担心我呢, 你看看, 你的数学题错了多少道?”
“啊呀!姐姐, 你快救救我……”
旁边, 两个小孩越吵越大声。
“平行线不会相交!”
“为什么啊!”
“书里写的。”
“书里为什么这么写?”
“我怎么知道!反正就是不会。”
小孩子的疑惑就是这么没有由头, 扒拉着我,让我主持公道。
“姐姐, 平行线会相交吗?”
“如果是欧氏几何, 则平行线在无穷远处不会相交。”
“在非欧几何中不同。”
“罗氏几何中,垂直于同一直线的两条直线,当两端延长的时候, 离散到无穷。在黎曼几何中, 曲面上任意两条线都有交点, 不存在平行线。”
就比如,我跟邵赫苗, 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交点的两个人,偏偏迎来了命运的重合。
小孩沉默了。
“所以,到底交不交呢?”
也是,我说这些干嘛, 他们现在又学不到, 更听不懂。
一个小孩高高举起手。
“我懂了!就是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什么都有可能的。”
“……这么想,也可以,但是你们写答案要写没有交点哦。”
直到,最后一个小孩不情不愿地提溜着书包离开。
我站在围满了鲜花的店门前,夏日傍晚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像是……旧友的呼唤。
恍惚间。
我好像, 再次登上那班有椰奶和奶油泡泡的末班车。
赫苗迎着风跑出地铁口接我,捧着又一年的漂亮礼盒,扬起大大的笑脸。
“赶上啦!蛋糕也完好无缺!”
她伸手抵住我的嘴:“我先说!”
“小稚!生日快乐!”
风吹不尽眼泪, 我也说:“生日快乐,邵赫苗。”
火机啪地响起。
我的愿望从来没改变,陪你过一辈子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