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北平落雪 38 年
第 11 节 北平落雪 38 年
龙椅没了。
宫里的姑姑说,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皇帝了。
我不懂,从来都是有人做皇帝的,怎么会没有皇帝呢?
可是宫门打开了,娘娘们都消失了。
我随着宫里的人一起,被赶出了十里围墙,惶恐的拽着手里最后的一块馍馍。
北平,变了天。
1
“你是从哪儿来的?”
“宫里。”
“现在是民国,没有皇帝,哪来的宫里?”
我低头,小心的缩着脚趾。
从前几日开始,这世上没有皇帝了,跟我一起被赶出来的嬷嬷说,我们可以出深宫了。
但是这宫,出了又如何呢?
只不过是再被变卖一次罢了。
“小姐,这可是我们新来的小丫头,先前宫里出来的,机灵着呢。”
我更加胆怯了,我是宫里最后一批进去的丫头,嬷嬷说,我最是愚笨,从来都是不聪明的。
这小姐,定是不要我了。
“就她了。”
我瞪大了眼睛,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跟在车后了。
他们说,我运气好,小姐说,我长得好。
我从此成了小姐身边的丫鬟,我坐在矮凳上,回头再看一眼那紫禁城,忽然想到嬷嬷说的那句,我们出宫了。
原来,我是真的出宫了。
“你往后就叫阿珠。”
我点点头,可还是不敢说话,宫里的贵人向来不喜爱做下人的多说话,我已经习惯了这般沉默。
可小姐是很能说话的人。
小姐说,从今以后没了皇帝,人民就能自由了,再也没有封建压迫了。
小姐还说,今日家里姨娘新添了一个女婴,再也不用裹足了,是进步。
我不懂什么是进步,也不理解什么是封建。
但是在小姐身边比在宫中好许多。
所以我觉得小姐说的都是对的。
没了皇帝,果然很好。
2
“阿珠,你可见过这洋火?”
我摇摇头,小姐冲着我笑笑,一个小巧的东西忽的一声起了火,映着小姐的眼底,亮晶晶的。
“好不好玩?”
我点点头。
确实是好玩的,有了这个,就可以随时生火了,伙房的嬷嬷们要是有了一个定要高兴坏了。
“这可不便宜呢,我好不容易从爹爹那里弄过来的,要十个大洋!”
我瞪大了眼睛。
十个大洋,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大洋呢。
小姐总是会有许多这般新奇的东西,小姐跟我见过的所有贵人和娘娘都不一样。
她喜欢出门,喜欢冬日里街头的烤红薯,喜欢在家偷偷赤脚踩在地上,转着圈的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裙子。
她也极喜欢我。
“阿珠,这是极衬你的,你走路要抬头来,现在已经是民国了,你也不是奴了!”
“阿珠,今日我得了一个好玩意儿,赶明让爹爹给你也弄一个,保管你喜欢!”
我每日跟在小姐身后,跑遍了这北平所有好玩的地方。
这才知道,原来北平,是这般大的。
“小姐,皇帝真的没了?”
“你这丫头,本小姐难道还会骗你不成?”
“那皇帝没了,那这朝廷谁来管呢?”
我愚笨,不知怎么表达清楚,小姐却偷偷对我眨巴了一下眼睛,催着我赶紧换衣裳。
“我带你去看看,如今这北平是谁来管。”
3
我是宫女出身,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未有机会见过皇上。
小姐说要带我去看这天下管事之人,我惶惶不安,又万分激动。
那是能让皇上坐不成龙椅的人,又该是何等人呢?
但是我没想到,这一去,就惹了大祸。
小姐被抬出来的时候,已是浑身是血。
他们都说,小姐是刺客,是进去刺杀司令的刺客。
我着急的想要过去护住小姐,却被人猛地踹了一脚,痛的在地上爬不起来。
“小姐!小姐!我家小姐只是想来看看的,她不是刺客,求求你们,放过她。”
我哭的站不住,瘦弱的手却没力气抓住任何人。
这是我头一次看到洋人的武器。
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个黑乎乎的铁管子,蹦出来的东西却可以立马让人死去。
我心里发抖。
跑着回去刘府通知的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跟头。
小姐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之后,终于被扔了回来。
我不知所措的跪在她面前,看着往日鲜活的小姐,变得死气沉沉。
“阿珠。”
"我在,小姐我在!"
我一开口,才发觉声音已经无比嘶哑了。
“我新买的裙子呢?”
我怔楞住,那件裙子就穿在小姐身上,只是被血和不知是什么的污渍染得不成样子了。
“我难看吗?”
“不、小姐,小姐是阿珠见过最好看的人,小姐不难看。”
“爹爹罚你了吗?”
我不说话,只是低头。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我从小姐被带走那日开始,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只是我不怨,若是那日我拦住了小姐,她便不会出任何事。
就算是老爷不罚我,我自己也会随着小姐而去。
“小姐,我帮你洗漱,好不好?”
她闭上眼,我看见一行泪,从她眼角,隐没到了发丝里。
除了我之外,小姐不要任何人伺候。
我避开小姐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清洗她的皮肤,摸到肩上那个圆圆的弹孔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嚎啕大哭。
我是丫头,从来不准在主子面前这般放肆。
可那伤口太深了,小姐是这般金贵的人啊。
4
小姐彻底得罪了司令。
我这才知道,就算这世上已经没有皇帝了,还是有随意就拿人性命的人。
整个刘府,都被包围了。
没人说得清小姐到底是怎么得罪的司令,就连我也不知。
我只是日复一日的,看着小姐变得越发沉默。
我们之间就像是忽然被人掉过来了,我成了那个每日有说不完话的人,而小姐则成了只听人说话的人。
街上谁人今天吵架了,我说与小姐听。
巷子外头的店出了新的胭脂,我说与小姐听,就连每日路过的流浪猫儿有几只,我都要说与小姐听。
但是更多的,我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司令的兵还是没撤下去。
老爷愁眉苦脸的去了司令府转了几趟,每去一次,家里就少两口大箱子。
短短几日时间里,就连胡子都白了不少。
司令依然没有退兵。
“阿珠,今日爹爹去了吗?”
老爷让我不要告诉小姐,但是我知道,小姐这般聪慧,从问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是知道答案的。
我根本瞒不住她。
“小姐,我们逃跑吧?”
我手心都是汗,说出来之后,就连自己都诧异。
“我、我身上还有盘缠,小姐给我的所有东西我都好好存着,我们逃跑好不好?”
我只是一个丫头,命贱,不值钱。
就连每日去巷口那看几眼,都没人会注意到我。
我知我自己愚笨,但我也有耳朵有眼睛,我会听会看。
司令要跟刘府作对,不管那日小姐有没有去看,司令都会找到借口折辱刘府。
我怕,怕小姐又被带走,怕小姐这次被带走就回不来了。
5
我没想到,我担心的事发生的这么快。
老爷再一次去司令府之后,没有再回来。
我惶惶的抓着小姐的手,死命拉着她往前走。
“小姐,再快一点,他们要追上来了。”
“阿珠,我、我实在是跑不动了。”
身后的刘府周围那些兵忽然出手,从老爷去司令府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一切就都变了。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一咬牙,俯身把小姐勾在了背上。
“小姐,我们一定要跑!”
小姐常说,我胆子小的很,人又矮,若是她那日不把我带回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要我。
可是我今日才发现,我长高了。
已经可以长到让小姐趴在我背上了。
“阿珠,你放我下来!你疯了不成,你背着我这么慢,我们谁也跑不掉!何况,爹爹都已经死了,我还要活着作何呢?
你放我下来!自己走罢。”
我不听。
这是第一次,我不肯听小姐的话。
手臂已经逐渐没了力气,我们跑的太晚,那些兵速度又太快。
身后的脚步声很快就传了过来。
我急急的敲着身边的门,求着有人能让我们进去。
但是这门怎么都敲不开。
我头撞的破了皮,背上的小姐不知何时忽然一个发力,整个人从我背上滑了下去。
转身就往后跑。
“小姐!”
我伸手想要拉住她,却被她发狠的一推。
“我要去给爹爹报仇,阿珠,就当小姐求你了,别拦我。”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缝,我被一只手往后拽了一下,摔进了院子里。
木门,再次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那包袱连带着小姐一起,都被关在了门外。
“你去了也是找死,司令不会放过她的,刘府的几个主子都没有活路。”
“三儿?”
熟悉的细嗓子,我诧异的回头,没想到在这外面,还能看到宫里的旧人。
“我现在叫强子。”
我急忙求着他开门,让我去找小姐,却换来他冷冷的一眼。
“去找她,然后跟她一起死吗?她既是你主子,主子说的话就要听,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我脸色苍白,颓然的坐在地上。
6
三儿是跟我一起进的宫,只是不同于我的愚笨,他是几个老太监抢着要收干儿子的。
我没想过在这宫外还能见到他。
脱去了那身太监服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他却让我有点认不出了。
长长的辫子已经剪掉了,他依旧是那副冷脸的样子,只是额角多出了头发,身形也不再那般瘦弱。
“三儿,你能帮我救救小姐吗?你那般聪明,一定可以做到的,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当牛做马都行!”
我苦苦哀求,扯着他的裤腿,却只换来他一声叹气。
“蠢丫头,大人物的事,向来不是我们这种人可以改变的。”
什么是大人物,什么是小人物?
我只知道小姐跟我讲过,皇帝已经没了,我们已经自由了!
既然都自由了,为何不能去拼?
“还有,不要叫我三儿。”
我被他留了下来,他确实聪明,就连我半夜想要逃出去,都被他提前猜到。
门被死死锁住。
“我家主子这几日不在家,你若是再这般,等他回来了,我便不留你了。”
我苍白着脸。
做了最大胆的一次决定。
包袱被我捡了回来,那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小姐给我的。
小姐知道北平所有好玩的地方,自然也知道,这巷子有什么方法可以出去。
可是我太笨手笨脚了,等好不容易出来的时候,刘府已经没了。
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没人知道刘府是怎么没的,那么大的刘府,一夜之间,都没了。
大门紧锁,往常热闹的庭院里面连只鸟的声音都消失了。
“刘府的人呢?”
我抱着包袱,抓着路过的人想要问清楚。
“得罪了司令呗,司令都说了,他们这些商人赚的都是农民的血汗钱,就该交出来!
但是这刘老爷居然还想着偷偷运出去吗,哼!黑心肠!”
我颤抖的伸着手,不是这样的。
老爷在街头施粥,为难民揪心,不是他们说的这样的。
“那小姐呢?”
“哦,她啊,估计送去窑子里了呗。”
我如遭雷劈。
7
北平的窑子是最肮脏的地方。
我那爹娘原本想把我卖去,只是宫里后来出了更高的价钱,我才被送进了宫。
那样的地方,小姐怎么能去?
我不知怎么才能找到小姐,只好在最有名的春风楼旁边住了下来。
春风楼,是我这种小丫头根本进不去的地方。
我不知道小姐是不是在里面,只能等。
我等到了北平的第一场大雪,等到了司令府的枪声,等到了流民肆意。
还是没有等到小姐。
“哎哟,你这丫头还不跑啊,北平要开始打仗了!”
“为什么打仗?”
“这哪儿说得清啊,大人物的事,又怎么轮到我们来猜测?”
“我还要等小姐。”
来往的人都冲着我摇头,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
“这春风楼里多的是小姐,你又要等哪一个呢?”
我执着的等在原地,白日里就到处找一些活计,晚上就连夜去各个窑子蹲着。
只是我没蹲到小姐,却蹲到了断了一只手的三儿。
“你居然还没走?”
我伸手把他扯进院子,害怕的捂住他的断手,这血太多了,让我想起小姐那日身上的血。
实在是太多了。
“你怎么断了一只手?”
“因为我主人去刺杀了司令,失败了。”
三儿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就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一般平常。
“他跑了之后让我留在原地给他做掩护,洋枪子弹太快,弄没了我这只手,我早说了,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给人垫脚的。”
我想反驳,一张嘴,却只有满嘴的苦味。
三儿留了下来,他现在不管我怎么叫他名字了,因为他心思不在这处。
他每日白天睡觉,到了夜晚就见不到人影,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事。
我不敢问。
北平的天又变了,日日的雪,司令府日日不同的人。
听人说,司令全家都被杀了,新来的司令铁血手段,但还是抵不过洋人的枪。
8
民国第三年,北平迎来了最大的一场改变。
街上不停的出现烟馆,赌坊空了,妓院少了,大家都去烟馆了。
“该死的洋玩意儿,把我们的脊梁放在了地上踩!”
我看到三儿拿起一杆烟枪,狠狠往地上砸,眼眶都是红的。
“阿珠,你跟不跟我走?”
我有点害怕的看着他,三儿跟我记忆里面的人已经大不一样了,他断了手的那只袖子空荡荡的,走起路来会顺着风飘荡。
他看我的眼神也不同,那是极复杂的,我看不明白。
“我不走,我要等小姐。”
“你为何就这般蠢?这世道乱了,早就没有什么小姐不小姐了,现在是兵杆子的天下!
我要去当兵,要去杀死那些洋鬼子!”
我还是不肯走,但是我在晚上差点磨瞎了自己的眼睛,做了两双鞋,偷偷藏在三儿的包袱里。
他说的没错,我向来都是蠢笨的,他是聪明人,杀洋鬼子这条路,是聪明路。
白日里我新接的活计是给一家烟馆洗衣裳。
烟馆门口天天都趴着人,那些在烟馆里面做工的每日为了处理这些瘾君子,浑身都脏的要命。
我偷偷低着脑袋,不敢去看那些榻上的人。
男女一起混着躺在榻上,到处都是烟雾弥漫,我都要看不清了。
他们混沌的笑着,互相推搡着,廉耻,贞节,心智,早已没了半分。
我看了难受,却又不知为何难受。
“滚出去,身上没大洋还敢进来,我这不缺女人!下贱的东西!”
一个人被踢到了我脚边,我瑟缩了一下,低头去看。
那女子衣衫不整,头发挡住了脸,闻言居然直接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老爷,就赏我一口,就吸一口,我要死了,我真是要死了!”
她胸脯白的晃眼,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就这般坦露出来。
我被惊呆了。
随即像是被人定在了原地,因为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这张我等了快两年的脸。
手上洗好的衣裳囫囵从我手上掉了下来,我张嘴,声音还未发出来,自己的眼泪就先流进去了。
好咸,好苦。
“小姐.......”
9
我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死死包在小姐身上。
掏出口袋里的银钱换来了一管烟。
地上的人对我这声小姐没有半点反应,意识到我这烟是给她的之后,猛地朝着我扑了过来。
大口吸了过去。
烟雾从她唇边溢出来,她仰头,翻着白眼靠在我身上。
我还在哭。
“行了,抽了大烟就死不了了,赶紧出去,晦气!”
地上的衣裳又被踩脏了,我一手抱着小姐,一边把衣裳捡起来。
小姐此时变得无比乖顺,仿佛只要吸到了这一口烟,就什么都有了。
我把她放在了床上,仔细擦拭她身上。
莹白皮肤上的疤痕刺目惊心,擦完了之后,我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哭的太多,怕是要瞎了。
小姐醒来的时候,我正洗干净了今日的衣裳。
她呆愣的坐在床上,看到我的一瞬间,泪就砸了下来,那般爱笑的小姐,眼角居然已经有了纹路。
“阿珠,竟然是你带了我出来,我现在成了这副样子,可是吓到了你?”
“不、小姐,我一直在等你,小姐。”
我手上都是水,一把跪在她面前,却不知道说什么了,我不敢说,不忍说。
想问她好不好,但是她能算好吗?
我的小姐被磋磨成了这副样子,还能算好吗?
“小姐,我们离开北平吧?”
我向来胆小,初初离开那皇宫的时候,还以为世界已经很大了。
是小姐带我走了这般多的北平,我才知道,那深宫比起北平,也不过只是那么一点大的地方。
但是现在北平已经千疮百孔了。
“小姐,我们就去江南,去小姐你说过的江南,好不好?”
我急急的扯出自己缝制的口袋,里面是我所有的积蓄。
“我有大洋,小姐,这些都是我偷偷带出来的,加上我这两年存的,够了。”
江南很远,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远,但是我要去。
可是小姐却忽然哭了。
尖细的声音像是刮在我的耳朵里面。
“阿珠,我走不了,你杀了我吧阿珠,我不要活着了。”
10
小姐是我见过的最爱笑的人。
无论是被老爷骂了,还是被夫子罚了,小姐都不恼。
但是这样的人,现在哭着求我,杀了她。
我拿着钱的手在发抖,抓不住小姐的肩,也握不住自己那仅剩的力气。
怎么能呢?
我们残喘的活了下来,没有死在司令的枪下,没有死在洋人的刀下,怎么能死在自己手上呢?
“阿珠,我抽的那烟叫鸦片,是我接的一个客人逼着我抽的,我所有的积蓄都搭进去了。
它让我上瘾,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为了继续抽已经跪在地上不知道让多少男人骑着了。就当帮帮我,杀了我啊!”
她摇着我的肩膀,眼神都是绝望。
哭声大的让我颤抖。
“小姐,小姐.......”
我闭着眼睛,说不出话,只知道使劲摇头。
“小姐,我们要活着,我帮你戒掉,我帮你。”
我见过烟馆那些戒烟的人,他们一个个像是中了魔怔,不顾一切的撕咬,浑身抽搐,严重的甚至口吐白沫。
没有一点人的尊严。
我知道,这不容易。
小姐哭累了,我买了结实的铁链,牢牢被她捆绑在了床上,整晚的看着她。
起先几天,她有了瘾,被我止住了,还能吃下几口饭。
到了后来,她发起病来甚至已经认不出我了,疯狂咬着自己身上所有能咬到的地方。
饭到了她嘴边,被打掉,水到了嘴边,被打掉。
她慢慢从一个人,在我面前成了一具骨头。
偶尔眼珠子动一动,偶尔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说话,哭几句。
但是熬不过来。
11
“小姐,城南的街头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这是他们家的招牌呢。”
我干巴巴的抓着糕点,只是我从来都是嘴笨的,除了这么几句,竟然已经不会哄说别的话了。
“阿珠,我今日觉得好多了。”
“真的?”
我眼神晶亮的看着小姐,试探着把糕点送过去,她果然吃了。
“你说的对,爹爹已经死了,我又成了这副样子,北平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你带着我去江南吧。”
我简直开心的要疯了。
我红着脸,无措的把糕点都放在小姐面前,又急急忙忙的下地收拾东西。
“小姐,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你等着,我手上这些活计很快就能做完,我们后天,不,我们明天就走!”
我把能做的活都挑出来做了,剩下的都还了回去。
我的东西并不多,现在就算是加上后面给小姐买的一些衣裳,也不多。
“小姐,我们买一辆牛车好不好?路上能赶路,到了江南了还能种地。”
未来的路似乎已经在我面前铺开了,我迫不及待跟小姐分享我想要的生活。
小姐声音轻轻的,听起来却温柔的不可思议。
“好了阿珠,这些都随你,你把我的手解开,我想喝水。”
我不疑有他,甚至还把茶壶弄过来一点,方便小姐吃完那些糕点。
我是在太傻了,小姐为了骗我,也装的太像了。
等我听到声音回头的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像是一块抹布一样,从床上滑落了下来。
小姐死了。
撞墙死了。
12
买牛车的钱给小姐买了棺材。
我嘴唇干涩,抱着小姐的尸体怎么都不肯下葬。
“哎,你这丫头真是的,算了,你也是个可怜人,我这房子就算了。”
小姐撞墙的地方还留着血迹,我擦了许久,依旧没有完全擦掉。
我的行李这次彻底不多了。
小姐下葬那天,北平的雪停了,可满街都是缭绕的烟雾,竟然叫我分不清,到底是烟更迷眼,还是这雪更迷眼。
日本人进军,北平抵死防御。
这一年,我看到了军队里面的三儿。
没人知道他曾经是太监,或者说,没人管他是不是太监。
只要有一只手,只要还能拿武器,他就可以上战场,像男人一样上战场。
我打算离开北平了,江南太远,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
小姐临死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留给我,唯有桌上的那剩下的糕点,似乎是对我最后的怜悯。
那是小姐最喜欢的茉莉味。
北平的城防守不住了,在我出发的同一天,大量的人开始逃命。
那些往常人来人往的铺子,冷清的再也没有半点人影。
就连烟馆都关门了两天,说是掌柜的走了,后来不知为何,又回来了。
瘾君子不怕。
我亲眼看到一个上瘾但是没烟的瘾君子,活活撞在了洋人的枪上,跪在地上学狗叫。
那洋人只是笑着,轻蔑地把枪抵在他头上,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无比愤怒。
那是一个丫鬟不该有的情绪,愤怒。
我疯了一样撞开了地上跪着的那个人,几个巴掌打在他脸上。
“醒醒!你在对着谁跪?你起来,起来!”
我从未这么大声说过话,那洋人的枪就在我面前,我见过它的威力,见过它在小姐身上留下的疤痕。
我不是不怕。
但是有什么让我更加愤怒的东西卡在我的喉咙里,我说不出来。
地上的男人力气大的出奇,却对我打他没有丝毫反应。
那洋人似乎是在看热闹,一直到他身后的人叫了他一声,才咕叽咕叽走了。
走到时候还学着地上跪着的男人,伸了一下舌头,像是一只狗。
我脸上火辣辣的。
“他们占了我们的土地,引进这般害人的东西,你还去求他?”
我大声质问,路过的人神色不辨的看着我们,有人唏嘘,有人冷眼。
但地上的人始终只是嚎叫,痛苦的抱着自己的头。
跟小姐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救不了他们。
但我仍旧不甘心。
13
我拿上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买了一把土枪。
拿着它的那一刻,我手心发汗,忍不住颤抖。
我想起了小姐说的自由,想起了三儿说的改变命运,但是带着它从山路走出去的那时候,我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
我知道,我向来不是聪明人,做不出聪明的决定。
带着这把土枪,我从北平,一直南下。
一枪崩了一个鬼子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流冰冷,被地上的女人唤回神。
“谢谢,谢谢恩人。”
她身上的衣裳已经乱了,脸颊高高肿起,是被刚刚那个鬼子打的。
我蹲下,伸手一点一点抹平她的衣裳。
她眼神晶亮。
勾唇笑了。
像极了最初北平的小姐。
“英雄,你杀了鬼子,你是英雄!”
我摇摇头,想说我不是,但是看着她这张激动的脸,我又实在说不出这句话。
“如今是几年了?”
“民国十五年。”
十五年了。
这一路,我走了十五年了。
路上有很多警惕的看着我的人,我被一只手拉进了地窖。
“为了人民,我们要崛起!”
“你是读书人吧?”
那男人脸色窘迫了一下,不自在的拉扯着自己身上的短褂。
“你怎么知晓的?”
我笑笑不说话,这种地的,扛着扁担的,都穿着跟他一样的衣裳,但是没有人会下意识拽着自己的袖子。
那是穿惯了长衫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你要去哪?”
我诧异的看着他,这一路走来,我的话越发少了,但他确实是第一个问我要去哪的。
是啊,我该去哪呢?
江南跟小姐描述的并不一样,除了雨水更多一些之外,几乎已经是另一个北平了。
烟火,战乱,路边上烧成黑炭的手。
国不国,家又何以为家?
“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团结所有力量,打败敌人,保护我们的国家!”
他眼里有光,嘴里说的是读书人的话。
我听不懂,但我忽然就点头了。
14
这是一条极难走的路,饥一顿饱一顿,比我做宫女,做丫鬟,都要来的苦。
但是这里每条人命都是人的命,虽然低贱,却又无比平等。
是的,平等。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但是他们说出来的时候,不像是小姐那般憧憬又天真的。
而是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我的胸腔是干巴巴的柴,每句话下来,都像是在心口点上了一把火。
“我们要团结所有力量!保卫我们的祖国!”
“敌人就在面前了,我们打不打?国家就要亡了,我们打不打!”
振臂呼喊,我们在每个不起眼的乡村里,团结了所有的小人物。
我们从未觉得,自己也是有力量的,不是蝇营狗苟的活着,而是堂堂正正的站着。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我已经忘记了我这双手亲自埋过多少认识的人了。
到了后来,就连埋葬战友的时间也没有了。
敌人的炮火比我的土枪好的多,一炮下来,我们这边不知要伤亡多少。
没有想过胜利,没有人觉得我们真的会胜利。
在每个烟火肆虐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件事,我只是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今天杀了一个鬼子就是回本,杀了两个我就赚了!
虎口处有了厚厚的茧子,这不是做活长出来的,而是无数次按压我那把土枪磨出来的!
我从北平一路到江南,却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面,又重新回到北平。
再次站到那个烟馆面前的时候,我胸口的火烧成了实质的火。
一把火,点燃了这里的烟雾缭绕。
15
“阿珠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以为我已经看惯了生死,但是每次到了这一刻,我还是很没出息。
嘴里说不出话,眼里的泪却已经流了不知道多少了。
“我知道我要死了,阿珠姐,我死了不亏,我杀了三个鬼子,我、我赚了。”
我抱住她的头。
十三岁,她不过才十三岁啊!
我被小姐捡回去那年也是十三岁,但是她却永远留在了这一年。
“鬼子就快不行了,我们就要赢了。”
我喃喃的开口,不知道是对着她说,还是对着自己说。
她彻底没了气息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右手断了,整齐的切口,是我刚刚为了避免毒发全身自己切掉的。
恍惚之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一年抱着自己手臂的三儿,原来,这的确是很痛的。
民国三十四年,满街开始扔报纸。
鬼子投降了。
我不识字,抱着捡到的报纸,挨个问。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日本人投降了!”
“投降多久?”
“被咱们打败了,永远不敢再来了,投降了!”
满街的报纸就像是北平的又一场雪,我怔楞着眼睛,干涩的眼球已经没有什么泪可以流下来了。
地上没有跪着的同胞了,敌人投降了!
我后知后觉喉咙里很干,抬头往四周看去,才发现熟悉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而我立在这北平的土地上,像是一条已经步履蹒跚的老狗。
16
还是打仗。
敌人投降了,但是战乱还是没有停下。
我没想到,我还会再见到三儿,更没想到, 这次的见面, 我们各自用仅剩的一只手, 拿着枪指着对方。
三儿诧异又复杂的看着我。
“阿珠,你进了地下党?”
我摇摇头,不管是什么说法, 我只知道,我是为了国家, 为了人民。
“三儿, 你不是很讨厌司令吗?那你现在在维护什么?”
司令亲手杀了刘府一家,难道还要维护这种制度吗?
那是什么平等?是什么自由?
不过是从宫里到府里, 另一种压迫罢了。
“但是我们这样的人, 又能改变什么呢?现在我好歹能有一口军队的饭吃,阿珠, 你看看你手上的枪。
再看看我身后的这些装备, 放下吧, 你们是赢不了的, 资源都在他们手上。”
是啊, 我们身上没有作战服, 身后没有好的大炮,就连我手上这把枪,都是后来从死了的鬼子身上扒下来的。
好像是赢不了。
但我是为了赢吗?
农民日复一日的被压迫, 我们这些人像是猪狗一样的被买卖, 是为了赢吗?
我们只不过是想要活着而已, 像人一样活着而已!
“你说错了。”
我缓缓扣下扳机。
“你们身后是有大炮,但是我们身后, 从不是一无所有。”
我们有人, 有民, 有千千万万想要平等和平的心。
一个阿珠死了, 会有千万个阿珠顶上来!
我和他的枪同时扣响,只是一贯聪明如三儿,枪却偏了。
他捂着自己胸口的伤口, 笑意里面依旧是我不懂的复杂。
我隐约看到他的口型, 动了动, 好像是三个字。
是什么呢?
蠢丫头吗?
17
新中国成立了,这名字真好听, 新中国。
我第一次看到了提出这个概念的人, 他站在北平的天安门前,一番话, 说的气势磅礴。
不愧是读书人啊。
我咳嗽了一声, 常年堆积起来的旧疾让我只是走到这里,都耗费了几乎所有力气。
我听着他的演讲。
他说,国家是人民的!
他说,人是平等的,没有欺压, 没有买卖, 没有地主!
身后无数人振臂呐喊,我眼眶湿热。
恍惚间,好像听见有人说,这北平不叫北平了。
“那叫什么呢?”
“叫北京!”
叫北京啊?真好听。
我死在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后, 已经有点发花的眼睛抬头看去,这一下雪,北京好像又成了北平。
成了我被小姐捡回来的那年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