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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我叫吕笑笑

第 19 节 我叫吕笑笑

我爸在工地被钢筋刺穿身体的时候,我妈正给老情人洗内裤。

医院打了无数个电话,都找不到我妈。

唯有我从学校跑出来,一路夜奔,可还是晚了。

等我妈终于接通电话时:

“吕笑笑,没事老给我打什么电话?你就不能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我妈像是掩着话筒和那人调笑了句什么。

“我爸死了!”

我妈漫不经心中听见了重要信息:“你……你说什么?”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原来……家破人亡,是那样的简单,又是那样的难。

1

手术室门口,蜿蜒着一条长长的血痕。

我跑得太快,无意间踩中钉子,钉子扎破我的脚后跟。

着急之余,拔了钉子接着跑,一点都没觉得疼。

直到,我挂了电话才留意,竟弄成了这个样子。

值班的小护士拿着碘酒和绑带过来帮我包扎伤口。

清洁工阿姨拿着拖把正在一点点擦出那条血痕。

我下意识说了一句:“对不起。”

小护士和清洁工阿姨面面相觑。

大姨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亲属。

她来时,看到了我光脚的包裹着的伤,忙蹲下身问。

“笑笑,你怎么了?”

我看见大姨,六神才算找到主,魂儿稍稍归了位。

“大姨,我爸死了,我妈还在和那人偷情……”

大姨忙阻止我说下去。

“笑笑,这影响可大了,你不许胡说啊。”

我把手机屏幕打开,我妈的朋友圈赫然是她和老情人,还有老情人的女儿,三人脸贴脸拍的相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一家三口呢。

他们的面前是我妈做的一桌丰盛的美味佳肴。

相片背景是我家的客厅。

相片一角的阳台上晾晒一条滴水的红色男士内裤。

内裤还迎风飘扬。

……

大姨脸都绿了,低低骂了好几句。

她在医院的走廊来回踱步,当着我的面给我舅打电话。

“吕亮,你赶紧带上几个哥们,上你二妹家去……

“打,往死里打!你二妹夫都死了,他们还在鬼混!

“……二妹夫没了,就笑笑『一个人』在呢!”

等她挂了电话,我恰时抬起茫然又苍白的脸。

“大姨,我没有爸爸了。”

2

那天晚上,在手术室外。

大姨抱着我,眼泪流得比我还多。

我不是不疼,也不是不想哭。

而是,要把真正的痛苦展现在最恰当的时候。

天亮了,我爸的遗体都转移到了太平间,我妈还是没来医院看我爸最后一面。

其实,我舅那天接了电话,就带人往我家赶。

用我家放在门口隐蔽处的备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客厅杯盘狼藉,阳台的晾着红裤衩,在黑夜都格外显眼。

主卧里酒足饭饱的男女正大被同眠。

那男人的女儿李玥妍睡在我的床上做着香甜的美梦。

想到,我还在医院守着我爸的遗体,我舅当场就动手了。

那男人被打得也不重。

只是之后住了三个月的医院,肋骨断了好几根,腿也折了。

那张让我妈欲罢不能的英俊面孔,是鼻梁歪了,门牙裂了,乌青眼过了好久才消的。

我妈被我舅女友那棉被捂得死死的。

等人教训完了,才放她出来的。

我妈搂着那张猪头似的老情人,哭得像死了老公一样。

对着我舅和他带来的人,一阵痛斥。

我舅喊她闭嘴。

“你哭啥哭?这杂种还没死呢,在医院死的才是你老公!”

相比之下,李玥妍就聪明多了,把卧室的门反锁了。

纵然外面天塌地裂了,也坚决不开门。

我舅女友说:“笑笑卧室的门被小贱蹄子给锁了。”

我舅豪迈说:“砸了呗,大不了我赔我外甥女儿。”

门砸开了,女孩尖叫,厮打,拿美工刀划伤了我舅女友的手。

那就没人和她客气了。

我舅女友拽起她的头发,把她爸的臭袜子塞嘴里,再拧了她好几下,才算安生了。

我舅一把拽过她脖子上的项链。

“当爸的偷人老婆,当女儿的偷我外甥女的项链,贱不贱啊?”

3

我舅守着李玥妍。

让她把现在的家庭住址,他爸的工作单位,还有她学校的班级等情况,统统交代清楚。

李玥妍故意把城东的家庭住址,报去了城西,其他也是虚虚实实说了一通。

我舅点了跟他来的一人,问:“你家住那一片,认识她吗?”

那人笑说:

“不认识,不过我知道她是城东**高中的,不是走读,肯定是住城东。”

我舅又问了一个:“她说的单位和你一样,认识那杂种不?”

那人也笑了。

“什么办公室主任?主任就一个,那我亲舅。那个杂种年轻在我厂里当过运输司机,和人搞破鞋给开除了,现在才在厂不远处开家蛋糕店。”

我舅笑得耸了耸肩。

“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李玥妍吓坏了。

她怎么会知道,她杂种的爹和我不要脸的妈,分分合合的一场旷世“虐”恋谈了二十几年,当年也是闹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们小地方几代人都生活在一个圈子里,可不是问啥都门清。

李玥妍这才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顺便把在放学路上带小太妹跟班一块,堵我、扇我耳光、抢我生活费的事儿也交代了。

我舅万万没想到啊,还有这意外之喜。

我舅女友都要上手抽李玥妍了。

我舅摆了摆手,从李玥妍书包拿出各科不错的成绩单。

“成绩不错,抄的吧?”

李玥妍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点头。

我舅撕烂了她的成绩单。

“不管怎么样,你带人对我『高三』的外甥女下手,那我可不得送你个『美好未来』。”

这时候,我妈又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一把将李玥妍护在身后。

“吕亮,你不许伤害玥妍!”

我舅叹了口气。

“吕仙姿,你脑子不好使,良心也被狗吃了?笑笑才是你的亲女儿,这个杂种生的还霸凌笑笑呢。”

我妈,哦,是吕仙姿女士大义凛然道:

“玥妍是因为妈妈太早去世了,没人关心,才会一时糊涂。

“你刚刚不是说刘彧死了吗?我现在是丧偶,和李武梁领了证,玥妍就是我的女儿!

“笑笑,要是我的女儿,一定能理解我的说法。不然,她就不是我的女儿。”

我舅才不管吕仙姿的歪理邪说,一把把她拽过来,再拿绳子捆了。

一伙人把吕仙姿强行带去了我姥姥家。

4

救护车也把杂种父女给拉走了。

吕仙姿和老情人在我爸买的房子里过日子不是一天两天,邻居从昨夜的争吵中,就都听出来是什么事儿。

前半年,我爸撞见好几回了,闹也闹过,劝也劝过。

久而久之,邻居都懒得报警了。

警察调解一次,小区里的金句都增多一次。

吕仙姿为爱郎大战我爸时的至理名言,邻居时常记在耳边。

“我嫁给你,你占了合法的名分,还有十几年的实际婚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一个男人要是大度,就能包容一切,你为什么不能包容我和李武梁?

“结婚算什么,我和你结婚,也不是基于我爱你!”

这种话叫孩子听去学了,还在小区楼下玩过家家的时候给惟妙惟肖地演了出来。

邻居对我家的厌烦之情,溢于言表。

自此,我住宿,我爸搬去了工地宿舍。

昔日的家,成了吕仙姿会情郎的爱巢。

5

天亮了。

吕仙姿再去医院也没什么用。

我爸从工地摔下来,遗体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真的……很难看。

我都不敢想,我爸被摔断了脊椎、内脏破裂,濒死前到底是多疼啊。

大姨帮我请了假。

我已经过了十八了,许多手续都是大姨带着我一块办的。

医院的人见了,还以为大姨才是我妈,多念了几句节哀。

大姨夫中午开车,载我们回了姥姥家。

还没到小区进了好几辆消防车,把大门都给堵了。

大姨夫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等进了小区,才知道吕仙姿在闹要跳楼。

别误会,她不是要殉夫。

她是要逃跑去医院看老情儿。

可家里我姥镇守着,绝不可能放她出去。

她狗急跳墙。

非要以跳楼的形式,控诉家人对她的控制,控诉无爱的婚姻多么痛苦,控诉世道不公不让她爬墙。

……

她在阳台上,半个身子探出,大喊大叫了好多话。

我在楼下目睹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大姨扶着我在草坪上坐下。

我气得浑身颤抖。

吕仙姿最后自然没跳下去。

她被消防员从隔壁邻居家的窗户突击,一脚踹回了屋内。

吕仙姿之后很多年,总动不动就说自己胸口疼。

那是救人的紧急时刻,消防员是豁出命的。

她又不是真的想死,有什么资格怪别人?

或许,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错误化作愁苦或是受伤,然后赖到别人身上。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害她的。

她只剩无辜可怜了。

6

我姥姥连我爸的葬礼都没让她出面。

送她回了乡下,雇了两个乡下大妈,那段时间天天盯着她。

“怎么样也得把刘彧的丧礼办完再说。”

这很有必要。

否则,谁晓得吕仙姿会不会在亡夫葬礼上发表什么“爱与出墙”的宣言。

我爸葬礼是我独自主持的。

我爸是孤儿。

他十几岁中专毕业,在厂里当学徒,就跟着我姥爷。

一直到我姥爷下海经商,办了建筑工程公司,我爸一直是他的左右手。

到我姥爷退休了,我爸也是他指定的接班人。

我爸说:“知恩莫忘报。”

这一报,他是尊严没了,家庭毁了,便是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了。

火葬场遗体焚烧时,那火光映在我脸上。

以后,我就是孤儿了。

7

我爸丧礼办完后,我舅回了建筑公司,接过了我爸在公司的位置。

清点我爸剩下的遗产时才发现,好几笔巨款下落不明,连流程都没走过。

会计是从我姥爷起就在公司工作的。

他摊开双手。

“亮子,那人是老板娘,又是你妹妹。她要钱,我能不给吗?”

我舅只能回乡下逼问吕仙姿。

“钱呢?”

吕仙姿装傻充愣。

“什么钱?我不知道,反正账上也没有,你不能胡说。”

我舅这段时间都把嘴给骂累了。

“吕仙姿,你没良心!

“要不是因为账上有漏洞,刘彧至于为了收回款赶工程,从十六楼上摔下来?”

吕仙姿眼眸透着害怕,嘴里却推卸着说:

“又不是我让他赶工的,他摔下来,只能怪他命不好……”

8

“你再说一遍?”

我和姥姥正好来看她,就在门口偏偏听见了这句话。

吕仙姿看到我们,脸白了白,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

“你还是我妈吗?”

在姥姥发火前,我不禁问了这一句。

吕仙姿理不直气很壮地说:

“我和你爸本来就要离婚了,你也十八了,还赖我做什么……”

姥姥一把火升腾成了熯天炽地。

我舅把我拉了出来,关上门,屋内全是噼里啪啦的打骂声。

我蹲在院子里,眼泪扑簌簌地掉。

我舅眼眶也红了,还哄着我:

“笑笑,你别怕,今后万事有舅舅呢。”

我看着蹲在我面前,目光与我平视的舅舅。

这几天的惶恐、焦虑、悲戚一涌而出,到底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舅,我好怕。我爸死了,能帮我做主的人也没了,我妈又向着那个老情儿……”

我舅脸色不豫,听出了“端倪”。

9

拿回钱要紧。

我舅直奔医院,寻那个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李武梁。

“钱呢?”

李武梁拿手捂脸:“你上次打过我,这次就不能打我了!”

“闭嘴!老子问吕仙姿给你转钱了,转了几次,究竟多少?”

李武梁犹犹豫豫,我舅直接动手扯他的耳朵了。

“我说我说,可那都是她给我的,我没主动……”

自从一年前李武梁全家从外地搬回来,和吕仙姿重归旧好后。

他们家大到开蛋糕店的一切费用,小到李武梁穿的裤衩子,全是我家公司账上转出来的。

我舅在病床举着手机里的一段视频播给他看。

那是李玥妍霸凌同学时拍下来的视频。

“这种视频我拷贝了不止一个,都看得出你女儿是主犯。不想你女儿被开除的话,把吕仙姿从你们身上花的钱统统吐出来!”

李武梁一直吹嘘李玥妍是清北苗子,是他精心栽培的才女。

他就是再贪钱,也不敢拿自己女儿的前途开玩笑。

同样的方法,我舅用在了李玥妍身上。

李武梁住院了,李玥妍现在独居。

放学路上一堵,再拿着手机上的霸凌视频,往她脸上一怼。

“知道你爸为什么挨揍了也不敢报警?除了因为你,他还有『把柄』在我手里,能送他进去吃牢饭的那种!

“不想让你爸坐牢,就把这一年来,吕仙姿给你们花了多少笔钱,具体都用在什么地方了,全给我写出来!”

这方法相当于拿了两部账本对照着看的。

即便是有遗漏的,我舅连诈带吓也能大概摸清楚花过多少钱。

又过了一周,我舅开车来学校找我吃午饭。

他掏出账本和一个油纸信封装起来鼓鼓的现金,郑重地递给我。

“好几笔大额转账加起来大概是八十七万,还有一些小的没交代清楚,现金是那人自己存的和装修店铺用剩下的……”

我翻开着李玥妍记的粗略账目,能追来的是九十二万六千七百。

还有很多购物消费的钱,以及从我家里拿出去的实物没办法折算的……

算得清与算不清的,加起来就是我爸用命去填的……数目。

我舅说:

“这钱是你的。将来读大学学费生活费,舅帮你出。就是公司,将来也是归你的……”

我垂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碗里,发出叮铃的声响。

声音很细很轻,很容易被忽视。

我舅不善言辞,捏了捏鼻子,出去店外抽烟了。

其实,眼泪哪有那种声音?那分明是心碎的声音。

10

早知如此,我一定力劝我爸离婚。

一年前,我上高二时。

吕仙姿与那人去宾馆被熟人撞见,点到了我爸那儿。

我爸知道他们两人年少不能如愿结合的过往。

结婚这些年,除了生下我,他们感情很淡。

不过,我爸苦口婆心让吕仙姿不要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

可她怎么说来着?

“……我忍受了那么多年,和你在无爱的婚礼里苦苦挣扎,我为什么要忍下去?

“当初我嫁给你,你不也得了我爸的公司,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

“你不能让我开心,凭什么不让别人哄我开心?”

一开始,我爸还想瞒着我,怎么样也要让我顺利高考完,再办离婚的事情。

吕仙姿就和我爸要钱,刚开始是几万,后来是十几万、几十万,有次直接开口就要三百万。

我爸公司周转本来就不容易,之前那些就算了,现在哪里能一下子拿出三百万?

“你不给我钱,我就不给你脸。”

于是,李武梁在一个周末正式登堂入室。

11

我舅从外面回来店里,给我家里的钥匙。

“你好久没回家了,待会儿回去看看吧。”

家,我还回得去?

12

李武梁登堂入室的那天,我在家里温习。

吕仙姿自从结婚以来,从来没有上过班,一下子忘记那日居然是周末。

她的老情人就这样和我撞了个正面。

吕仙姿在厨房动作生疏地切菜,那人在她身后靠近,一手拍在了她的臀部……

我当时尖叫出声了。

“你们在干吗?”

吕仙姿和那人吓了一跳。

吕仙姿却先向我发难:“你怎么在家?做什么大呼小叫,有没有礼貌?”

我瞪着那人,那人搓揉着鼻子,背过身去。

“他是谁?我爸呢?”

刚刚那一幕算是被撕破了脸皮,吕仙姿也不遮掩了,直接说:

“你都看见了,我就不瞒你了。我和你爸要离婚了,以后你李叔叔就算是你继父了。”

我怎么可能答应?

“你和我爸正式办手续吗?

“随便来个狗头嘴脸的男人,就能取代我爸?

“他算什么狗东西?”

我的火爆脾气是随了姥姥的。

吕仙姿生下我后,推说身体不好,没怎么带过我。

自小我都跟着姥姥、大姨一家一起生活。

吕仙姿吵不过我,就把抄起一只碗朝我砸过来。

我侧过身,没砸到我,可飞溅的瓷碗碎片还是划伤了我。

她要我滚。

我才不。

“凭什么要我滚?要滚也是他滚!”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才看到我般,目光藏着凶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里还说安慰的假话。

“仙姿,这是你女儿,别那么凶。”

吕仙姿直接依偎在他怀里哭。

“我命苦,嫁了那样的人,生出来的孽障女儿……”

男人扶着她,嘴角居然挂着挑衅又得意的笑。

我短短十八载,见过最厚颜无耻的两个,一个是我妈一个就是她老情人。

我骂都觉得脏,直接一走了之。

吕仙姿在身后冲我喊:

“吕笑笑,你今后再也不许回来!”

走得太急,我什么东西都没带,直径去找了我爸。

我以为我爸会替我做主。

岂料,我爸蹲在工地正和工人们一道吃盒饭。

那时候,我根本不晓得,公司经营是到了什么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一肚子的火,和我爸一顿说。

我爸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让我先住同学家,住校的事情他尽快帮我安排。

我当时怎么没发现我爸一脸的疲倦和沧桑,甚至还怪他没骨气。

13

我和我舅回到久违的家。

家里叫人钟点工大致清理了一遍。

可布置与装潢早就大变了样儿,估计是按着那男人的喜好更换的。

我爸养了十几年的盆栽早枯死了,放在角落里。

我房间抽屉里的全家福,我与我爸的脸被美工刀划得面目全非,头上更有油性笔写着辱骂的词语。

我是“骚货”,我爸是“老舔狗”。

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他们登堂入室,把我家据为己有,花着我家的钱,还反过来尽情侮辱与笑话我和我爸。

我舅自然也看见了。

“笑笑,你放心。舅舅不会让别人欺负你,该是你的,必须是你的。”

是啊。

该是我的,必须是我的。

同样的,被李家父女毁了的,弄脏的,我怎么都要还回去!

14

我爸葬礼结束之后,我重新回到学校上课。

我舅担心我的状况,提出要接送我上下学。

我拒绝了。

“舅舅,我没事的,住校还是很方便的。”

我舅想了想,还是答应。

住校当然方便,方便让我更好地实现自己的复仇计划呀。

果不其然。

李玥妍又一次带人把我堵在了校外。

“你别以为,你舅舅威胁我和我爸,我就放过你。你尽快把钱都拿回来,要现金,不然我就把你裸体视频传得到处都是,到时候看你怎么在学校待下去!”

李玥妍手上有我的裸体视频,这不是在校外拍的,而是在我的家里。

那天,吕仙姿打电话给我,用嗔怪的语气说:

“你还真的住校不回家了,周末快回来,我和你爸有事和你商量。”

我不想回去,可听见了我爸也在家。

当时,我还在天真地想。

这次回家商量完了,我和我爸是真的可以解脱了吧。

可我就在回家的当晚,就被李玥妍带着两个太妹扒光了衣服,拍了视频。

我一喊就挨耳光,一动就被美工刀划破皮肤。

一墙之隔的我妈,估计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当时,李玥妍脸上带着和她杂种爹一样挑衅又得意的笑容。

“下次全校第一名不许再有你的名字。不然,我就把视频发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学校有个骚货,听见没有?”

我不害怕?

我当然害怕。

可除了害怕,更多是绝望。

是我妈喊我回的家,可半夜却放那对父女进了家门……

她是为了逼迫我爸离婚,还是为了要钱?

可,又为什么要选择伤害我?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一切都告诉我爸,他就从十六楼上掉了下去……

15

看我在走神,李玥妍甩了我一巴掌。

“骚货,听见我说话没有?”

“我爸死了……”

李玥妍明显没听清楚,又甩了一巴掌,脸上全是火辣辣的疼。

她不明白啊。

我爸死了。

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

我反手将李玥妍按倒在地,无论她两个小太妹帮手怎么拳打脚踢,就是骑在她身上左右开弓地打,再抓着她的头发,后脑勺往地上狠狠地磕……

磕得李玥妍哀声求饶,头破血流。

磕得两个小太妹吓坏了,不敢再抓我。

我的神情,浑然想要杀人,又像是要拖着她们一块儿去死。

美工刀划破了我身上好多处儿,我已经感觉不到疼,浑身都是血汩汩地流了一身。

我抢过李玥妍的书包,掏出了她的手机装进了口袋里。

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李玥妍的肚子上踹了一脚。

“你快去报警啊,说是我打你的!”

李玥妍连哭都忘了,怔怔地躺在地上,目光惊恐地瞥着我。

“你报警吧,我也把你手机的视频公布于众。你霸凌过那么多人,看看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你想毁了我,可以啊,我们一起啊!”

李玥妍可不敢。

如果公布出去,那些家长还不闹到她身败名裂?

学校还不开除了她?

我蹲下身,用手机拍了拍她的脸,笑得有些癫狂。

“从现在开始,游戏由我陪你玩啦!”

一个小太妹还想过来抢手机,我反手扯着她的头发蹭向了墙面。

“跟着那么弱的,还想作威作福?”

再那么贴墙一拖,小太妹疼得尖叫。

我松开她,小太妹捂着脸的手全是血。

另一个连忙扶着她,完全不敢上前。

“和你们手机里的视频学的,第一次手生了,下次一定保证缺胳膊少腿!”

人不被逼到绝路,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反扑回去。

像野兽一样。

厮杀回去。

16

我爸死了。

从前一切的龌龊与歹毒,也就没必要再为谁遮掩了。

我一身是血地回了大姨家。

大姨吓得不行,开车送我去了医院。

医院一看我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痕,立刻就报了警。

警方在做笔录的时候,我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说什么都不肯透露一个字。

我舅和姥姥也赶到了医院,听医生说了我的伤情,都猜测到是什么事儿。

我舅没有犹豫,直接把霸凌视频拿了出来。

这些是他在本地一个论坛看见的,发帖人和浏览人主要是本市的青少年。

里面有网盘链接,盘内多的是触目惊心的霸凌视频。

我家是第一个报警的,事情传开后,很快有了第二家、第三家……

事情的严重性引起了多方重视。

警方收集受害者指控,再联合学校,把涉及霸凌的几十个成员全揪了出来。

令人讽刺的是,李玥妍居然算不上霸凌主谋,她充其量是一个比较激进的打手角色。

李玥妍伤还没养好呢,就被警察拉去问话。

她在警局说,她也被我打的,可没人信她。

她们打我的地点是精心挑选的,没有监控。

平时跟着她的两个小太妹,为了脱罪,齐齐把罪过都推卸到李玥妍身上,又哪里肯帮她作证?

再说,这次霸凌团队被连根拔起,完全是因为李玥妍坏了“规矩”。

霸凌团队平时只欺负勒索一些家境一般、性格孤僻的,总之没什么背景的学生。

这样的学生一般没有举报的勇气。

即便举报了,学校也趋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

可李玥妍带人霸凌的都是些成绩优秀且面容姣好的女生。

这些女生大抵家里也有些实力。

例如我吧,我的成绩常年是本校全年级第一,别说我没了爸爸,就是学校领导知道了,也绝不会将此事轻轻揭过。

还有一个要参加艺考的女生,她是代表市拿过省里舞蹈比赛第一名的。

在霸凌视频里她是被李玥妍拽着长发拖走了好长一段路,整个右脸被拖在地上,鲜血直流。

李玥妍一边拖拽,还一边骂她是个“骚货”。

女生的脸,事后做了手术,还不一定能恢复。

17

我等着李玥妍被开除,前途尽毁的时候。

吕仙姿却来到我的病床前声泪俱下。

她不是来探望我的,而是来替李玥妍求情的。

“笑笑,你就原谅玥妍吧,她不能高考了,也不能和你争妈妈了,她已经很可怜了……”

道德绑架?

比谁惨是吧?

我撸起病号服的袖子,上面大大小小是被割伤的伤口。

有些结痂了,有些包裹着纱布还渗出了血。

“那我呢?我受的伤算什么?”

我再撩起头发,脸上也有那天被小太妹划开的伤。

“我毁容了,一辈子都是这个鬼样子,你叫我怎么办?”

吕仙姿嘴唇嚅动,啜泣道:

“可是玥妍从小就没有妈妈……”

我一把掀翻了病床上的挡板,大声质问:

“李玥妍没有妈妈是我害的吗?不是你害她的父母离婚的吗?

“我现在也没有爸爸了,却是你害死我爸的!”

吕仙姿最擅长推卸责任,这次却彻底哑火了。

她想求我,不说李玥妍如何伤害我,说的却是李玥妍比我可怜。

那我呢?

即便她没当我是她女儿,难道就不记得我才刚失去我爸吗?

大姨和舅舅从外面进来,看到了吕仙姿。

我舅连忙拉她出去。

大姨则紧紧抱住我,挡住了我的视线。

吕仙姿想轻而易举地就脱了身?

我偏不!

“李玥妍拍我裸照那天,你就在隔壁房间,你为什么没出来阻止?

“你是不是故意让他们毁了我,才好报复我爸?

“你根本不配做我妈,你就是个……”

我挣扎开大姨的怀抱,探出脸,吐字清晰地骂了两个字。

“骚货!”

吕仙姿如遭雷击,瞪大了双眼,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我很想多看她这副表情几眼,可惜我舅把她拽走。

大姨抱着瑟瑟发抖的我,一遍遍地哄着我。

“笑笑,不怕了,不怕了……”

18

我怕什么?

游戏还没到最好玩的时候呢。

学校的班主任来探望我。

姜涛被选为同学代表也来了。

姜涛和我是全年级有名的竞争对手,常年与我在年级前一二名角逐。

他家境殷实,长相英俊,会拉小提琴,是文艺汇演上的表演常客,高中三年明恋暗恋他的女孩无数。

人人都说他像活在现实中校园偶像剧里的王子。

可只有我知道,所谓的王子,私下却有着另一副令人作呕的面孔。

姜涛捧一束百合,彬彬有礼地站在我面前,温声祝我早日康复。

“课堂笔记我都替你记好了,等待你回归学校那一日,我们继续在学业上争出个高低。”

我接过花束,莞尔说好。

纯洁的百合花衬得我苍白病容更显得清纯美丽。

姜涛眼睛不免看得呆滞。

还是班主任在一旁说话,才让他稍稍回过神来。

李玥妍却在这时候冲了进来。

吕仙姿在门外一脸诚惶诚恐。

她们是来道德绑架或是威逼利诱我的。

结果,姜涛对我那稍稍失神的态度,彻底激化了这几日活在阴影之中的李玥妍。

李玥妍对着姜涛痛哭流涕:

“我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喜欢这个骚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我知道李玥妍喜欢姜涛,但没想到她会被嫉妒与愤恨冲击到鱼死网破的程度。

姜涛脸都白了。

“你胡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班主任认出李玥妍是谁了,挡在我和姜涛面前。

“同学,这就是你前来被你伤害过的同学病床前的态度?”

班主任很懂控制住局面,这种事情传出去,不但我没保护好,连姜涛都要陷入非议中。

学校弥足珍贵的两个清北苗子,班主任可不敢有闪失。

医护人员很快把李玥妍与吕仙姿给赶走了。

吕仙姿对所有人解释,她是我妈。

我则是说:

“不可能,我妈已经死了,这些天留在我身边的才是我的亲人。”

班主任也劝说:

“您是李玥妍的家长吧,要求受害者原谅,也不该冒充受害者家属吧。”

吕仙姿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

她从来就不关心我,也没出席过我的家长会,以至于带了我三年的班主任都不清楚我妈就是她。

姜涛对李玥妍投去了鄙夷又厌恶的眼神,那才是绝杀。

李玥妍哭得实在太难看。

我被她扒了衣服拍裸照那天晚上,她一边扇我耳光,一边举着手机说。

“哭得真丑,不会笑吗?给我笑啊!”

李玥妍,你现在可笑得出来?

19

我没谈过恋爱,但不代表我不懂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

吕仙姿便是觉得我不爱打扮,脾气秉性都不像她,她才从小就不太喜欢我。

她喜欢看上去柔弱温存的女孩子,像李玥妍。

安安静静站在一处,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的淑女。

可别人绝对想不到,李玥妍私下能组团队霸凌。

对毫不相干的女生,能毫不留情地扇耳光、扯头发,甚至是拿美工刀一点点划开别人的皮肤。

而李玥妍做这一切的原因,却有一部分是为了姜涛。

李玥妍与姜涛相遇在高中联合举办的才艺晚会。

在舞台上一束光内拉着动听旋律的小提琴的姜涛,走进了她的心底。

李玥妍认为自己成绩好、长相好,转学到了城东的高中,也令众多男生趋之若鹜。

不是公主,胜似公主。

她和姜涛这个王子,怎么就不能成为一对了?

可惜,现实就是她很难接触到姜涛,不说她与姜涛的学校是位于城市两端的高中。

就说,李玥妍才高一,姜涛已经高三。

她有姜涛的联系方式,可姜涛高三学业繁重,根本就不多搭理陌生人与事儿。

得不到王子的青睐,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那她便想尽办法,要铲除王子身边所有可能产生情感牵绊的苗头。

所以,李玥妍破坏“规矩”,冒着风险,也要霸凌那些个成绩优秀且面容姣好的女生。

只是为了她可望不可即的王子。

更是为了她心心念念的爱情。

我从李玥妍手机的记事录里看见真相的时候,胃底在翻滚,忍不住真的吐了。

就为了这么荒唐可笑的理由,李玥妍就毁了那些女孩。

而我,在她的记事录里属于是顺手需要教训的。

谁让我不识好歹顶撞了她的爸爸,又刚好是抢了姜涛好几次考试的“第一”。

而且,有了我的裸体视频,今后他们更可以以此为要挟,让我爸好乖乖地吐钱。

我在茫然和惊痛中,猛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坠楼时,手里还紧紧拽着手机。

20

我出院之后,立刻回家翻找起我爸的遗物。

手机屏幕被摔碎了,可整体还算完好,还能维修。

我惴惴不安地在手机店里等了两个小时,才等到店员告诉我修好了。

我开了锁,点开我爸的微信信息。

赫然是李武梁给他敲诈信息,还有我的……

我爸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好是在十六楼巡察工程收尾情况。

工人说,我爸当时在看手机,一个不小心才从护栏上摔了出去。

明明,工程交付后回款,他就可以填补账上的漏洞,也可以给吕仙姿一笔钱,然后离婚,和我开始新的生活了……

就是他们害死了我爸的!

21

我要报复李武梁父女,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办到。

于是,我把我爸的手机交给了姥姥。

姥爷姥姥一生风雨,经历颇多,骨子里仍保留着傲气与风骨。

我相信,姥姥会为我爸做主的。

那天,姥姥面对着我姥爷生前的相片枯坐了很久。

然后就让大姨、舅舅把吕仙姿叫了回来。

他们联系到吕仙姿时,她正替李玥妍上受害者家里去求情。

她一家家地去,受一家家人的责骂与唾弃。

她不辞辛苦,貌似还很自我感动。

大姨、舅舅把她带回家,她还不乐意。

直到见了我,又变回了恳求的神情。

“笑笑,你看在妈妈的面上,出具谅解书吧,律师说了要是判了,玥妍是要坐牢的……”

姥姥拄着拐杖敲地。

“你到底癫够了没有?笑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李玥妍算个什么?”

吕仙姿吓得一哆嗦,还是强硬着态度说:

“妈,要不是你拆散我和武梁,我那个孩子早就出来了!”

姥姥气道:

“李武梁有家室,你还要横插进去,他要不是吊着你,早就离婚了!”

看吕仙姿执迷不悟,我舅又添了把火。

“当初你们私奔,是李武梁告诉我,你们汇合的地点。

“他还从爸那儿要了五千块,保证以后不再和你来往。

“你以为他是要和你私奔,事实上他在单位早和别人老婆好上了,为此才被开除的。

“你还傻傻地未婚先孕,这些年要不是爸妈帮你兜底,你能有正常人的生活?”

吕仙姿怔了怔。

“不可能,他说了只要我离婚,我们就能过回从前的日子……”

大姨恨铁不成钢地戳了她一手指。

“他是哄着你,要你出钱给他家过日子,从开蛋糕店到他女儿转学,哪一笔钱不是你掏的?偏偏你还鬼迷心窍了!”

吕仙姿魔障了般摇头。

“不可能,只要三百万,我们全款买了新房子,好日子就能回来了……”

我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和我爸结婚那么多年,她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富太生活,从来没做过家务活,打扮也是时尚漂亮。

我实在想不出我爸到底哪里亏欠过她。

可一遇到李武梁呢,她不但亲手做羹汤,还动手洗了内衣裤。

她不顾名声,与他出双入对,对李玥妍也爱屋及乌。

最后,还不惜掏空了我家家底,来帮她的老情人置办房产。

她是真的一点都没考虑过,三百万对我爸来说那是多大的资金压力,而我今后又要面临什么样的生活。

她也真的一点……都不爱我。

22

姥姥把吕仙姿送进了一家私人疗养院。

对外就说,她这个女儿因为丧夫,精神出现了问题。

反正,很多人都看见过她要跳楼寻死,对此也就一笑置之。

送走了她。

剩下的事情好办多了。

我舅把手头上的证据全部交给了警察,光我爸微信收到的威胁勒索信息,就可以成为李武梁犯罪的主要证据,叫他好好蹲上几年。

尽管有吕仙姿一家家的求情,可根本没有一家人肯松口的。

谁家的女儿自己不当宝贝,反而去原谅作践自己女儿的人呢?

他们又不是吕仙姿,又痴又恶。

李玥妍也因为侮辱罪和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两年。

她所在的高中也被牵扯出一桩丑闻。

原因是李玥妍在法庭上主动说出,自己长期被学校老师猥亵的悲惨遭遇,想以此获得减刑。

法官表示那是另外的案子,与此次审理的案件无关。

减刑自然是失败了。

可消息传回了高中,学校内部调查了一番。

居然查出是她高一的年级主任,每次大考都私下泄题给她,为此两人长期保留一种不正当的关系。

什么好成绩?什么清北苗子?什么精心栽培的才女?

到头来,李玥妍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就是一个飞扬跋扈且性格卑劣的太妹。

年级主任被学校开除,老婆也和他离了婚。

23

那一年经历了很多事,我的高考成绩注定是不理想的。

分数只是过了二本。

得到高考分数的那天,姜涛特意到我面前说:

“我被清北录取了,笑笑,很可惜不能与你在顶峰相遇了。”

见我无动于衷,姜涛又贴着近我,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你的裸照我早就看过了,你到底还在骄傲什么劲儿?骚货!”

我怅然失笑,一下子推倒了姜涛。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替姜涛鸣不平。

“吕笑笑,你考得不好,推姜涛做什么?”

姜涛则佯装着大度的姿态,息事宁人道:

“算了,我们都知道笑笑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她本来是能上清北的,如今落榜了,心情不好正常。是我不该招惹笑笑不开心的……”

同学纷纷疏离过我,簇拥且夸耀起姜涛来。

我抱臂冷笑,凝着众人之中骄傲自得又风光无限的姜涛。

心道:他不该招惹我的。

24

第二天,学校的表白墙发布了一个帖子,里面有姜涛之前浏览本地论坛观看霸凌视频的详尽记录;

有他在本地论坛上的注册个人账户信息;

有他通过论坛网盘下载了多少个霸凌视频的记录;

有他观看每一个视频记录,观看时间可以精确到看了多少次,每次是几分零几秒;

以及他的账号在看完视频之后,发出的评论。

他说:

“这个身材不错啊。”

“平时看着挺保守,扭起来还不是很骚么?”

“能不能提供点更刺激?**学校的全年级第一吕笑笑怎么样?”

……

表白墙的帖子很快就被学校删了。

可舆论已经在师生中炸了锅。

教育局,还有给姜涛发录取通知书的好几所大学,也前后收到了匿名举报邮件。

邮件都是关于姜涛浏览、下载,还有传播此前校园霸凌中关于那些受害者女生的视频,还有他那条指名道姓地要霸凌团队提供更刺激视频的评论。

姜涛一个品学兼优被称作王子的好学生,一夜塌房的效果不亚于爱豆。

他可能没有实际参与学生间的霸凌行为,可他的评论明显就是认同、姑息,甚至是赞许这种霸凌行为。

加上他指名道姓要霸凌团队去迫害自己认识的女同学,无论他这句话是否起到了教唆犯罪的作用,他的这句话,足够将他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任人唾弃。

清北取消了对姜涛的录取,还发布了对外通知。

警局也请姜涛去协助调查。

无论调查结果如何,他的名誉一败涂地,好不容易才到手的清北录取通知书一下作废。

他确实不该惹我的。

一个人在经历过那么多的绝望与心碎之后,更懂得是怎样的摧毁,才称之为“壮举”。

我能送李家父女去坐牢,也能撕毁了一个王子的假面具。

25

那天,姜涛走出警局的时候,面如死灰。

他的父母无不失望痛心,十余年的精心培养,到底功亏一篑。

我和我舅在警局停车场的另一头。

他看见我了,冲过来,忍声问:“是不是你做的?”

我舅就在一旁,他敢对我动手,分分钟能被我舅揍趴下了。

我付之一笑。

“你用一句话,就让你的迷妹李玥妍毁了我,我还想问你,不怕遭报应?

“怎么?报应真的砸到自己身上了,你不好好受着,还有脸来质问我?

“你……贱不贱啊?”

姜涛气红了眼,真的要对我挥拳。

是他的父母阻拦住了他,并且当众对我道歉。

“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求求你不要告他。他的前途已经毁了……”

我舅在一旁,反驳道。

“他前途毁了?我外甥女儿要是不够坚强,也早就毁了。”

伤口总归要捅到自己身上,人才能知道什么叫作疼啊。

我躲到了我舅身后,像只受惊的兔子,失态地大喊大叫,要他们滚。

姜涛父母忙不迭地道歉,拖拽着自己的孽子,总算是走了。

我舅开车载我回姥姥家,还是问了那句:“笑笑,是你做的吗?”

“是我,发匿名邮件的是我在星洲的网友,查不到我身上的。”

我爸对我本就有两手准备,国内的高考如果不如意,便先去星洲念语言学校,然后再考国外的大学。

我从初中起,就与一群国外同龄的网友有往来,练习英语口语之余,也结交了好几个朋友。

他们中有十几岁就技术了得的黑客,从国内小城市一个过时的论坛获取一个用户的相关信息,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他们甚至帮我查到了,李玥妍在论坛上看到姜涛留下的那条评论之后,紧接着发了一个 OK 的表情包。

我怎么可能不报复姜涛?

他无意识的一句话,都不知害了多少女孩。

一只蝴蝶扇扇翅膀,在西伯利亚刮起了一场冰雪暴。

他是和霸凌团队无直接的往来,可那些女孩的家长看到姜涛在那些视频下面的评论,真的会轻易放过他?

姜涛应该庆幸,他还有替他遮风挡雨的父母。

人生何愁无其他出路,曲折颠沛点罢了,总归还有路。

可路上,还有什么等着他呢?

这就是后面的事情了。

26

那年高考结束后,我选择我爸当初帮我安排好的另一条路,去星洲。

出发前,我舅和女友决定结婚。

他们没有大摆宴席,主要是请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庆祝一番。

居住在主位穿着大红旗袍的姥姥,欣慰又感慨。

这个家到底迎来一桩喜事。

宾客散去,新舅妈被姥姥拉去房间,说有话要对她说。

我舅喝得微醺,对我不禁道:“笑笑,舅舅年轻的时候太混了,要不是当初犯错误进去了这些年,你姥爷不至于把你妈托付给你爸。

“人人都笑话他是倒插门的,你妈也讥讽他,说什么是为了公司为了钱才娶了她。其实,当年公司早就办不下去了,是你爸费尽心血才把公司盘活的。

“我不在家这些年,是你爸替我赚钱养着这个家,给你姥尽孝,惯着你妈,还把你教育得那么好。笑笑,还是你爸探望我鼓励说,要去考证念书,出来才不至于和社会脱节……

“笑笑,舅舅太对不起你爸了,也对不起你。”

我早就知道我爸做的一切,他是对谁都好,可不是谁都记得他的好。

连大姨夫都说笑过,和我爸做连襟,压力有些大。

可是做好人,结局未必尽如人意。

27

爸,对不起。

真的……真的,对不起。

28

我去星洲之后,我舅把公司转让出去,举家搬离了原来的小城市。

他的孩子在明年就要出生。

他为下一代,把家搬到教育资源更加充沛、环境更加秀丽的新城市。

姥姥也和舅舅他们走了。

吕仙姿被放出来的时候,李武梁父女早就双双入狱。

她第一时间寻到了李武梁开的蛋糕店,店面早就被房东收回,盘给别人开面馆了。

面馆的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

她在柜台上一边睨着吕仙姿,一边嗑瓜子。

“呦,是你啊,吕大傻子。那杂种早被法院判进去了,你还来给他送钱啊。”

吕仙姿有些局促,又忍不下别人对她说这样难堪的话。

过去的她,可是被丈夫和情人捧在手心,谁会对她用这样的态度说话。

“你胡扯……你让李武梁出来见我!”

老板娘笑得花枝乱颤。

“听你的意思,这铺面你还以为是李武梁买下来?

“李武梁因为用你女儿的裸照勒索你前夫,才被判的刑。你真是神经病还没好利索,怎么对他就念念不忘呢?

“你要见他,去监狱啊,跑来我这里找什么?”

吕仙姿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用你女儿的裸照勒索你前夫……

“女儿的裸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对了!

一定是诬陷。

一定是吕笑笑为了不让自己再婚,才和所有人编造出来的谎言。

“你们误会了,武梁是被诬陷的。”

听见吕仙姿的言论,老板娘笑得更大声。

“真不愧是吕大傻子。当初他有老婆,除了你之外,厂里厂外不知多少莺莺燕燕,也就你对他才那么死心塌地。

“难怪啊,他搬回来,谁也不理会,就祸害你了。

“不怕和你说吧,当初我也是瞅他模样俊好过几回,可谁像你似的,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吕仙姿一听是过去的情敌,来了精神,扯过老板娘的头发就挠了起来。

面馆的伙计和顾客哪里肯啊,场面很混乱。

反正,吕仙姿结结实实被人揍了一顿,扔到了大街上。

老板娘顶着被挠花的脸,唾骂道:

“居然敢来砸我的店?活该你被人骗得家破人亡!我呸!”

29

吕仙姿身上哪哪都疼,摸着自己蹭破皮的脸,不免黯然落泪。

天都快黑了,她找不到人,只能先回家了。

可我出国前,早把家给换了锁,吕仙姿怎么可能进得去?

吕仙姿拖着伤,又去了姥姥家,也早就人去楼空了。

邻居出来,撞见她,笑得尴尬又好奇。

“你妈和你弟早就搬走了,你女儿也出国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吕仙姿心底悲凉。

知道什么呀?

他们这一年谁都没去疗养院探望过自己,她怎么可能知道?

难怪,她打了吕笑笑那么多次电话,发了那么多条短信,她都不回。

哼,真没良心。

吕仙姿又去了大姨家。

大姨一家刚要吃饭,就看见吕仙姿一瘸一拐地进了院门。

大姨脸色阴沉,问:“你来干吗?”

吕仙姿柔弱的眼泪掉了下来,对着大姨一家就开始大倒苦水,说到最后还指责我是大逆不道,怎么可以诬陷她的老情儿入狱。

“吕笑笑呢,她以为出国了就可以不负责任?等她回来,我让她给我去自首……”

大姨家的小儿子听不下去了,骂道:

“笑笑姐怎么那么惨?有你这样的妈!”

大姨夫把小儿子推进了屋,冷着脸说: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法院判刑都是看证据的,那些相片和视频,我和你姐至今都不敢看第二遍……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

大姨更不客气,大胆推测起来:

“吕仙姿你为了取悦李武梁,是连亲生女儿都能卖了!

“当初笑笑被侵犯那天晚上,你就在隔壁,是不是早就听见,还故意装睡的?

“笑笑先李玥妍和几个小太妹扒了衣服,又打又骂的,你一点动静都听不见?后来李玥妍几个走了,李武梁进到房间里,笑笑一直被绑着,一直喊妈,你是死过去了?”

吕仙姿被这些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她努力回想着那天晚上,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了。

具体是哪个晚上呀?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情?

李武梁……真的侵犯了笑笑?

想了许久之后,吕仙姿说:

“我……我不知道呀!”

大姨笑出了声,也笑出了眼泪。

“你从来就只会说不知道,好像说了这一句话,就真的和你没关系一样。

“你不是亲手帮李武梁洗了内裤?还把笑笑的床单也给换了吗?

“笑笑是想告李武梁来着,可证据都被你这个当妈的给毁了!

“刘彧死前,就是看到了笑笑被威胁拍的裸照,才精神恍惚失足掉下来楼的……

“吕仙姿,你就造孽吧你!”

大姨一家,又把吕仙姿赶了出去。

30

从吕仙姿能为了李玥妍,跑到病房内去求我出谅解书开始。

姥姥就当她这个女儿死了。

大姨、舅舅早不想管她,之前是顾及着我和我爸。

可我爸死了,我也被她老情人和老情人的女儿祸害成了这样。

他们便真的不再管她了。

姥爷的遗产,当初除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其他也没什么剩下的了。

大姨还是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她。

今后她的人生,再也不会有人干涉了。

吕仙姿这才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切,却拥有了“宝贵的自由”。

可她还要生活啊。

吕仙姿在一家餐馆的后厨找到了工作。

那餐馆老板是我爸从前的朋友,也是看在我爸的份上,还有是看她糊涂又可怜,才勉强收留了她。

可她前半生养尊处优,除了帮老情人下厨才学会做一点点的厨艺,哪够派得上用场?

她是洗碗都能打烂一筐,传菜也完全记错了餐品和客人桌。

老板只能让她站着迎宾。

每天 24 小时,要站足 12 小时,还要穿高跟鞋。

和她迎宾的都是年轻的小姑娘,私下都笑话她半老徐娘不识俗务。

吕仙姿委屈就哭呗。

一双眼睛哭得和鱼泡似的,第二天迎宾,大堂经理都嫌弃她不能见客。

告到了老板那儿,老板婉言让她回家休息吧。

吕仙姿没办法,磕磕绊绊工作了好几处地方,最后才在便利店里找到了收银的工作。

某一日,她在店内值班。

有顾客要买烟结账,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久违的面容。

不过那面容额头带着几个触目惊心的疤痕,像是被人用烟头烫伤的。

“玥妍……”

吕仙姿失神地唤了一声。

李玥妍一瞧是她,狠狠吐了口唾沫,拿起烟,拔腿就跑。

那天的吕仙姿不知怎么了,心里有个执念,就是一直要追上那个女孩,多年的疑问才能有正确的回答。

等到吕仙姿拼尽全力追到女孩破棚盖的家门前时。

女孩见甩不掉她,冲着她大骂起来:

“你个老骚货,跟着我干吗?我早被你女儿给毁了!”

吕仙姿最先想做的就是安慰她,然后带她回家,并且继续把她当女儿,好好照顾她。

可破棚小屋的生锈铁门打开了,走出来的正是李武梁的原配,她都老得不成样子了。

李玥妍继续破口大骂:“你滚啊!你不许吓到我妈!”

“你妈?你爸不是说,你妈早就死了吗?”

李玥妍骂道:

“你妈才死了!都怪你!要不是为了骗你的钱,我爸妈能真的离婚吗?

“你个老骚货,别太得意!你老公死了,女儿也被我爸操过了,你现在……日子过得很苦对吧。

“活该!你女儿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我爸很快就能出来,到时候我们一家团聚,你就孤独终老吧!”

吕仙姿手脚一下子就冷了。

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她是真的被骗到家破人亡。

31

这些都是舅舅听熟人讲述,然后再转述给我的。

事情的真相过了那么久,吕仙姿才恍然大悟。

可见,从前真相对她而言,根本就不及她老情儿一家重要。

家破人亡,是那样的简单,又是那样的难。

早在我爸宣布死亡的时候,我就体验过这种滋味了。

吕仙姿现在才领悟到的吗?

那老天真是厚待她了。

我只是每次一想到我爸,都会替他不值。

我在星洲读了一年的语言班,考到了一所综合水平都不错的大学。

毕业后也留在了当地工作,再没有回国。

时不时,我还是会听到一些消息。

例如,姜涛高考复读,发挥失常,只好进入一所民办大学。

毕业后, 事业也不顺, 和原来同一水平线上的同学差距实在太大, 心态也发生了改变。

他的名声在原籍是根本不可能混下去,最后是去了上海的亲戚公司,慢慢做到了管理层。

最近一次同学聚会,他居然也去了。

不过更多人是为了瞧他的笑话。

李玥妍没有文凭,劣迹斑斑, 也没找到什么好工作。

可她听闻姜涛要参加同学会,还是混了进去。

时隔多年, 姜涛早不记得李玥妍是谁。

还是经过其他人的提醒, 他才知道李玥妍的身份。

可面对李玥妍殷勤热烈的目光,姜涛可是狠狠把她奚落了一番。

先是骂她毁容的脸配得上恶毒的内心。

又骂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自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看得上她。

李玥妍跑了。

可等到散席之后, 姜涛去停车场取车,被李玥妍拿扳手袭击了。

事后, 李玥妍被捕, 姜涛也住了好几个月的医院。

真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参加那场同学会, 仅仅是为了年少时不可得的执念?

还有就是, 李武梁出狱那天, 吕仙姿亲自去接他了。

不过是带着刀去的。

她在李武梁终于踏出自由的脚步后, 一刀捅向了他的心脏。

警察逮捕吕仙姿的现场,她还在高呼, 是为我爸和我报仇了。

呵呵。

我爸被火化的那天起, 我就是孤儿了。

她又是帮谁在报仇啊?

我当初真正需要她的时候, 她在做什么?

迟来的忏悔如草贱。

她想赎罪?

赎的不过是自己的心安吧。

32

过了很多年,我年近三十, 仍旧单身一个人。

我把我爸的坟迁回到了他的老家。

我舅现在生意做大了,总问我有没有兴趣接手。

我笑说:“那是你的事业,该留给表弟或者表妹的。”

我舅说:“该是你的,必须是你的。笑笑, 家里的产业有你一份的, 别推辞了。”

我只能说好。

是我的, 我都拿回来了。

被毁了的,弄脏的, 我也还回去了。

这么些年了,我应该释怀的。

这次回星洲,在机场办手续的时候,我的证件忘记拿了。

美丽的地勤小姐喊我:“吕笑笑!”

我忙折回去, 取过了我的证件。

地勤小姐说:“笑笑,是笑口常开的意思吧。”

我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祝你这次旅途愉快,同时祝您今后笑口常开!”

“谢谢。”

是啊,我叫吕笑笑。

还记得,我的名字是我爸帮我取的。

当时多愁善感的吕仙姿还想叫我莫愁来着。

是我爸说:“笑一笑, 十年少。愁一愁, 白了头。我的女儿往后人生, 就要多笑笑。”

我的名字里,虽是承了吕,可带着我爸的祝福。

笑一下吧, 人生的路还很长,乌云散去后的每一天,都会是好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