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我这浮沉的一生
第 33 节 我这浮沉的一生
我被卖进歌厅的时候,十三。
我不怨我妈,因为那张小广告是我塞进我家院子里的。
1
我叫孟言,十三岁被卖进了歌舞厅。
那天是我生日,我妈把站得笔挺的我往前一推。
那老婆子用粗糙的大手一把薅住了我,撑开我眼睛,掰开我嘴,里里外外看着。
在这过程中,我动都没动。
当她用那布满老茧的大手三两下剥去了我的衣服,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行,挺好的。”她声音高亢,嗓音嘶哑,朝我妈伸出了五根黑黢黢的手指。
我妈眼睛哭得红肿,双手颤抖地接过了红彤彤的钞票。
“言儿,妈一定接你回来。”
我妈本来生得一双极为好看的杏眼,此时肿得像两个大核桃。
她在我身后哭喊得撕心裂肺,我跟着老婆子走得决绝。
别说应一声,我连头都没回一下。
“你别恨妈……”
恨吗?
我内心无感,甚至有点感激。
因为村头粘着的小广告,是我亲手撕下来,塞进我家院子里的。
2
我跟着歌厅管事的走进了休息室,跟我同一批进去的还有几个小丫头,年纪都跟我差不多,比我大个一两岁。
她们迈进歌厅大门便眼睛发亮地四处打量,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我呆愣愣地一直跟在主管身后,推开了五楼休息室的房门。
整个屋子里都挤满了十五六岁的姑娘,但当时我看见她们时都以为她们年纪跟我妈相仿。
每个人都穿得珠光宝气,打扮老气,黑丝白丝扔了一地。
盘起的发髻上插着白羽毛黑羽毛……确实跟广告上一模一样。
她们那些人依次地打量我们这些新人,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中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同情。
我身材矮小,脸上没肉,干瘪得像个骷髅。
一双大眼睛滴溜溜没了生气,挂在脸上倒是看着很是恐怖。
另外的新人都穿着精心打扮过的衣裳,看见了原先包房里的人,眼睛里都蹦出了光,呼吸急促喘不上气。
只有我傻里傻气地站在原地,眼神清明。
我才十三,分配不到捞油水的工作。
换句话讲,我不陪客,送酒也用不着我。
我通常找些累事做,毕竟歌厅不养闲人。
扫地拖地收拾酒瓶,我跟着那些终日清闲的保洁大姨们混,倒是给她们减轻了不少压力。
那些大姨们心疼我抢饭抢不过别人,偷偷给我留肉包子酱骨头。
我手里掂量着肉包子,心里想,这个世上真的有人吃肉包子像啃树叶子一样不心疼。
我倒不觉得苦,这些总比在田间地头干活轻松得多。
晚上,我就窝在杂物间听这些大姨们聊八卦。
今天哪个大官相中了哪个丫头当小蜜,明天哪个老板又认了谁当干女儿。
我倒也不是故意偷听,是她们说话不避着我,把我当了自己人。
就这样简简单单过了两年。
我长时间待在屋子里,风吹不着晒不着,养得皮肤倒是很白。
嫩得像鸡蛋白一样吹弹可破。
个子也蹿起来不少,身材出挑,倒是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
经理看着我拎着拖把水桶一楼四楼地来回跑,眼睛都瞪直了。
像是看着真金白银长了腿,一脸恨铁不成钢。
“哎,孟言。”
我擦桌子的手一顿,心中猜得八九不离十。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经理的语气温柔诚恳,拿捏人心信手拈来。
“你送酒的工资比你搞卫生的工资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你从老家到这,不就是为了赚大钱吗?”
她这话说得是没错,我妈就是看见了吃穿不愁能赚大钱,才将我卖了进来。
指望着我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你十五了,长得不知道比这里其他女人好看了多少倍。”经理目光灼灼盯着我,“也不用你陪客,就送酒,嘴甜点,会叫两声哥,那找你拿酒的不多的是?!”
我点点头,心里清楚这一天迟早得来。
我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上五楼,那些姨们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在这个地方,美就是赚钱的利器。
原本那间闹哄哄拥挤的休息室,现在重新装修了。
金黄色的壁纸,金黄色的吊灯,整间屋子纸醉金迷。
屋子里一股化妆品的脂粉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我刚一踏进屋,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孟……孟言?”
里面有我熟悉的人,也有一些新来的,我没见过的。
原本与我同年来的那些人,此时也打扮得珠光宝气,上下打量我。
眼睛里满是惊愕与诧异。
“十五了吧。”
我坐在镜子前点头,任由身后的人拿了把大刷子在我脸上涂涂抹抹。
一股子化妆品味往我鼻子里钻。
“生得真俊。”
我紧抿着唇不说话,同我说话的人是翠翠,到这已经五年多了。
在这里混得很开,有很多小姐妹愿意跟着她。
经过她的一番努力,我那张青春明媚的脸上倒是多出了几分风情。
媚眼如丝,像是在勾人。
再穿上西装制服,倒真是脱胎换骨。
活脱脱换了一个人一般。
翠翠扭着腰身,摇曳生姿,我垂着脑袋跟在后面。
她带着我一个包厢一个包厢地走,卖力地推销着我。
我不会像她那样笑,也说不出来什么好听的话,倒是凭着外表真的收获了不少酒单。
经理拿着一沓酒单笑开了花,旁边站着的小姐妹像眼中钉一样看着我。
我脸上看不出来情绪,只知道这一晚上倒是能挣不少钱。
经理表扬完要走,趴在我耳边:“下次多笑笑,赚的钱更多。”
合着这是个卖笑的营生。
我更无感,只是点头。
我与这些人本身不熟也不太一样,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自己躲清闲。
那些姑娘本来担心我抢单,抢了她们风头。
但看我不争不抢,时时捞不着人影,便对我放下了警惕,有时也开我玩笑。
“小言,客人的小费你咋不收啊!”名为红姐的女人从胸前拿出一沓钞票,心满意足塞进屁兜里。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当荡妇啊。”
“又有钱拿,还能享受,有啥不好的啊。”
她们谈论这些从不避讳人,还都很大声。
“我们小言可是在为我们阿城守身如玉呢!”
他们几个人哈哈笑作一团,我不否认也不承认。
阿城名叫叶城,也是夜皇后的服务生。
长相倒是也阳光周正,第一次见到我时,耳根子红得厉害。
此后便是把客人落下的名贵糖果和巧克力找机会往我手里塞。
我听那群姐妹们聊起来过,叶城那群酒保兄弟说叶城抱得了个冰山美人,真是好福气。
渐渐地,大家心有灵犀般,遇见些出手阔绰又难缠的客人,便不再叫我过去。
有客人问起我,也都帮我搪塞过去。
3
上五楼时间久了,认识的人也就多了。
其中有个女孩很不一样,她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长相温柔,属于气质挂的。
你见到的她永远是一副温柔恬静的样子。
与这个混乱糟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比我大三岁,算是我们这群人的主管,人人都喊她静姐。
我不例外,自然而然也这么叫她。
她很喜欢我,或者说她很欣赏我。
欣赏我从不收小费、不怕得罪人的行事作风,说我出淤泥而不染。
每当那群小姐妹开我玩笑,被她撞见。
她总是会板起脸,冷声说:“做分内事,拿本分钱。”
那群人不服气,但又不敢还嘴,心里有怨气也只敢在背地里发牢骚。
我从不好奇关于她的事,也从来不问她,安分守己地做自己的事。
在这里,安分守己没有出路,也会被人看不起。
好在这个歌舞厅的女孩子基本上都是小时候就被卖了进来,家庭清苦,脾气性子不算乖张。
倒是都有同理心和同情心,氛围也算是和谐,彼此之间互相帮衬。
静姐有的时候会给我拿些小玩意,例如耳环项链之类的。
她说她不喜欢,随手把那些物件扔在我这。
那些东西,不知道比别人的首饰高档出了多少倍。
她给我我就收着,我也不戴,替她收在抽屉里,她什么时候想要再拿回去。
我这么一说,她更欣赏我了,时常坐在我身边歪头看我,夸我眼睛好看。
清明澄澈、亮晶晶的,含着星星。
“等以后有机会,我把你赎出去,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人。”她伸手指了指抽屉,“那都是给你的嫁妆。”
她躺在床上笑得恣意,脸上满是期许与憧憬。
我躺在她身边,心底里没什么感觉,也歪头看她。
看着她笑成弯弯月的眼睛滑下了泪珠子。
日子过得舒心,我原本以为这种平淡如水的生活还要过很长时间。
意外就发生了。
4
那日,我如往常一样送酒,冷着脸推开了那男人摸我的手。
谁知那男人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我的托盘,酒瓶子碎成渣子滚了一地。
他指着我鼻子问我,婊子还装什么清纯。
一个巴掌扇过来,我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顺势趴在了地上。
有人前来劝架,也被他一脚踹在了地上。
那来劝架的人丢了面子,伸手指他:“要是没你老子,你算个屁啊。”
“我 TM 没空收拾你。”
后来我才知道,闹事的人叫王皓,劝架的人叫李向南。
李向南与他扭打在一起,却被他一掌推倒在沙发上。
王皓眼眸猩红,整个人极为癫狂魔怔,身体狂颤不止。
在周围人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中,他一把抓住了想要悄悄爬出门外的我。
“就你,是这店里最装的是吧。”他嗓音嘶哑,“开个价吧,老子今晚选你了。”
我身子颤了颤,绝望爬上我的心头。
那些女郎们满眼忧虑看我,想要跑出去报信,却都被人拽头发搂腰整了回去。
我被灌了几口酒,被人放倒在沙发上,听见包厢门猛地被踹开。
继而,我脑子晕乎乎的,心中的希望渐渐燃起。
我醉眼蒙眬地看着杨静模糊的身影挡在我身侧,然后她身形接近笔直地倒地。
整个包厢安静了。
我看过他们每个人的脸,王皓脸上闪过震惊与恐惧。
当五光十色的聚光灯打在杨静脸上时,我看到一个酒瓶碎片扎漏了她的喉咙,割断了大动脉。
血喷了一地,浸透了纯羊毛的地毯。
我慢慢合上了双眼,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等我再次睁眼时,躺在了休息室里。
周围坐了一圈小姐妹,看到我醒了,目光闪躲。
“静姐呢?”
“她……”
“你身体什么样?”
“对,你别管她,你感觉如何?”
我看着她们支支吾吾的样子,心中清楚得很。
杨静死了,当场死亡。
当天晚上,我在五楼上六楼的楼道里跪了一夜。
膝盖磨出了水泡,眼睛哭得红肿,啪嗒啪嗒止不住地掉泪珠子。
我把她送的饰品摆了一地,对着它们磕头。
六楼门口的保镖下来告诉我,让我回去。
我说,我要见老板,帮静姐还愿。
隔天,我又来跪,膝盖上原本的水泡已经破了,那液体黏黏的,浸湿了我的裤子。
歌舞厅照常运转,所有人对此事只字不提。
有还算熟悉的小姐妹劝我,不要想着为杨静讨一个公道,那是妄想。
我不听劝,继续跪,一天一天地跪,对着监控磕响头。
六楼的保镖赶过我几次,劝我别白费力气。
我身形单薄,在监控里看着惨白得像张白纸。
还有好多姐妹心里不忿,互相抱着哇哇大哭,却没有上六楼找老板的勇气。
那些天,她们说过最多的话便是,烟花柳巷的女人最不值钱。
我拿鸡蛋滚眼睛,听着她们絮絮叨叨只觉得心烦。
隔天清晨,我又独自跪在楼道里,从那小窗往外看。
对面楼楼顶上插着一面白旗,风吹得它飘来晃去。
我两眼发黑,竟觉得那是杨静在向我招手。
我双腿膝盖发软,疼得钻心,手拄着地面苦苦支撑。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马上就要趴下的时候。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我视线里。
我顺着那西装裤腿往上看,是一张冰冷的脸,缓缓吐出几个字:“老板要见你。”
5
我艰难地爬起,跟着他一步步上了六楼。
他恭恭敬敬地敲门,继而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整间办公室笼罩在黑布之下,整个屋内黑漆漆的。
只有古檀色的办公桌上闪着昏暗的灯。
见到这一场景,我心底发憷。
外表上倒是没有任何变化,攥着的手心出了许多汗。
伸手,咔嗒把门关上。
然后转身,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上又是钻心地疼,我已然顾不上这么多。
我半弓着身子,朝着主座上的人用力地磕了两个响头。
这两下,让原本瘀青的额头又泛了红。
我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泪珠子跟不要钱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带着哭腔大喊:“我在此替吾姐杨静谢过张总这么多年来的恩德。”
接着,又磕了两下,撞得地板咚咚直响。
我拿手抹去眼泪,见人没有反应,继续说道:“我入夜皇后工作三年,只有我姐真心待我。如今她为我惨死,我没那个本事替她讨还公道,也不敢让您为难,只想替她完成她生前所愿。”
“什么愿?”办公桌后黑漆漆的,传来一句嘶哑的男声。
我心沉了沉,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她之前与我说过,她此生最幸运的事便是与您结识,有幸照顾您,为您分忧解难。”
我顿了顿,额头贴到地面,语气虔诚有力:“请您认了我,让我替我姐向您尽孝。以慰她九泉之下亡灵,圆她心愿,报她恩情!”
良久,我敏锐地捕捉到轻微的脚步声。
“你叫孟言,是吧?”沉稳嘶哑的男声从我头顶处传来。
我贴在地面,眼睫止不住地颤抖:“是!”
“是小静与你说的这些?”
“句句属实。”
“抬起头来。”
我缓慢抬起头,低垂眼睑,露出青一片红一片清秀的脸。
“你不恨我吗?不怪我吗?”他情绪有些激动,我却从中捕捉了一些不知名的意味。
“要恨,我只恨我自己。
“以后,您就当您多了个女儿,让我孝敬您,让我姐安心,也让我安心。”
我颤抖着从六楼走下来,身侧站着两个黑衣保镖。
当我看清满眼震惊色的姐妹们时,我知道我好像……赌对了。
小静没了,我就成了小静。
这是我吃到的第一个人血馒头。
6
一切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
小静这个人好像从没出现过,所有人都闭口不谈,生活如常。
我没有接管小静主管的位置,反倒是让给了翠翠。
理由是,我不善交际,不爱关注人,也不愿意多管闲事。
宣布那天,翠翠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其余姐妹脸色阴晴不定,精彩极了。
她们直来直去,没有什么心眼,不会伪装。
翻白眼的、撇嘴的、嗤笑的,我一一看在眼里。
只有那翠翠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抱住了什么大腿一样朝着我笑。
她们这些天对我好奇极了,好奇我上了六楼发生了什么,又怎么被老板看中了。
但她们不问,不是因为忌惮我和翠翠,而是有所顾忌。
以红姐为首的小姐妹时常倚在墙边,冲我和翠翠吹口哨。
“哟,还真以为是个贞洁烈女,没想到是人家在放长线钓大鱼,勾搭上老板了。”
我听这些话没什么感觉,反倒是翠翠撸袖子,破口大骂。
“自己没本事,只会叽叽喳喳做长舌妇。”
最后结果也都不了了之,我不关注这些,依旧每天做好自己该做的。
给六楼送咖啡,我随手拿了两片柠檬。
张起升看着我往咖啡里挤柠檬汁,那眼神好像透过我看另一个人似的。
“这也是她告诉你的?”
我木讷地点头,语气中竟然带着些悲凉:“是她说的。”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她平时都怎么跟你说我?”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直勾勾地看着他:“她时常说,张先生的许多行为习惯都影响了她。”
“张先生?”
“嗯。”我点头,“她唤您都为张先生。”
我说得隐晦,点到为止。
他很是受用,眼神迷离,神情享受。
“小静,怕苦也怕酸。”
我看着他,心脏怦怦直跳。
运气不错,我又赌对了。
以上,全是我瞎编的。
真假无处求实,死无对证。
每每从那间黑布笼罩的房间里出来,我的指尖都在发颤。
有那么几次看到叶城在拐角处等我,我没那个心力应付他,假装没看到。
他也识趣地什么也不说转身离开。
那日,翠翠敲也没敲就推开了我的房门,深一口浅一口喘着粗气。
“言儿,有人在会客厅等你。”她语气顿了下,神色闪过不自然,“好像与上次的事有关。”
我随手绑好头发,利落地推门离开。
站在会客厅前,我与翠翠相视无言,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后,我便抬手敲门走了进去。
站在门前,我单手捏着辣椒水,单手握着门把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眼睛直视着窗前的男人:“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没回我话,随手往桌子上扔了块金砖。
继而坐在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那眼神似是在打量威慑我:“你……就是杨静的妹妹?”
我呆愣地点头,对上那男人鹰隼似的眼眸,看也没看那金子一眼。
“丫头,我替那混小子向你姐俩赔罪。”
嘴上说是赔罪,可那架势却看不出来。
我眉心蹙了蹙,心里想,人命可真不值钱。
我身体坚硬,转过身看向男人。
那脸上本应满是慈爱威严,此刻却挂着满脸的高高在上。
他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直勾勾瞪着我,等着我的反应。
我上前两步,把那块金砖捧在手里,高举过头顶。
继而,“砰”地一下跪在窗边,那泪珠子演戏般簌簌往下掉。
我透过窗户仰望天空,语气悲怆:“姐,你瞑目吧。”
随后,朝外重重磕了个响头。
那男人见我不哭不闹,听话得很,眉头却没舒展开。
在抽屉里翻来翻去找了半天,临走前,塞给我一张纸条。
“丫头,以后有什么困难来找我。”那语气掷地有声,随后大步离开。
我心中高悬的石头猛地落地,将手中纸条上的号码来回记了几遍,随即被我一把塞进了嘴里。
我垂眸看着那金砖上我落下的泪珠,带着淡淡光泽。
原本结痂的膝盖经过这么一下,又钻心一样地疼。
我顾不上这么多,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六楼。
我把它献给张起升,张起升叼着烟,那眼睛藏在烟雾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干爹,这给您,给您留个念想。”
他摆了摆手,示意我拿走。
“我也只能为你们姐俩做到这了。”
7
生活照常,我应付张起升,翠翠应付小姐妹。
还有个让我头疼的便是叶城。
翠翠同我说,以前羡慕叶城的那些人,现在都同情他可怜他。
“他们就是闲出屁来了。”翠翠大骂,“你别在意,你有我就够用了。”
我抿嘴笑,专门找了个时机与叶城见面。
可我话还没说出口,他那傻小子憨憨地笑,同我说了句,我信你。
我呆呆点头,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处处维护我,那些人讥讽我也捎带上了他。
他也是内心够强大,不吵不闹,装作没听到。
渐渐地,那群人自讨没趣,便也没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我的耳朵里。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真的认同了我。
她们对翠翠的行径都嗤之以鼻。
有一些不愿惹事的人,面上乖乖顺从听话,背地里与你作对。
还有一些,面子上就跟你过不去。
这是我预想到的结果,倒是翠翠反应极大。
红姐与她在休息室大吵:“你以为你沾上她孟言的光,便是有老板罩着你了?”
“你算什么东西?”她头发被扯得糟乱,脸颊上也红了一大片。
“狗仗人势?还是人仗狗势?”
她就在我面前这样指着翠翠的鼻子骂她,那含沙射影说的可不就是我吗?
翠翠脸上也不好看,带着几道血印子,她刚要发作,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又朝几个小丫头使眼色,几个人合力才将翠翠弄出了休息室。
红姐还没完,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她呀,跟杨静比,差得远呢!”
我默不作声,看着面前挣扎的翠翠,慢慢咬住了后槽牙。
那天,屋外的嘈杂声格外地大,我刚想出门一探究竟。
那门砰地一下就被撞开。
翠翠满脸慌张,语气明显严肃低沉:“言儿,楼下有闹事的。”
我心头一颤,赶在张起升去外市的节骨眼上。
显然,对方是有备而来。
“多少人?”
“没数清。”她小跑跟着我,“怎么着,也得有个二三十。”
“咱们人呢?”
“被老板带走了,剩下几个保安都被摁倒了。”
我心越听越凉,疾步穿过大堂。
等我赶到时,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们手里各拿着一柄斧子。
不砸窗户不砸门,就在柜台上找些名贵的酒往地上摔。
几个酒保保安被摁在地上,倒是没什么外伤。
还有几个没能跑走的服务员被堵在角落,抱着哭成了一团。
几个男人挥着斧子在她们面前张牙舞爪吓唬人。
我一扫这情景,心中有了个大概。
毕竟,在湛城敢在张起升底盘闹事的,就那么一个了。
我大步朝人群走去,随手抄起了个啤酒瓶子捏在手里。
越攥越紧,攥得手心出了汗。
“我看看是谁?敢在我地盘闹事。”
我中气十足,在男人面前站定。
一双杏眼瞪得老圆,从上到下依次给他们打量了个遍。
他们没料想到会有我这么个胆大包天的角色,一个个捧腹弯腰笑得夸张。
“你地盘?你算哪根葱啊?”
同我说话的人是个光头,从左边太阳穴到左眼,挂着一条瘆人的疤。
“今天大爷就选你了,你陪着大爷我好好玩一玩。”
我没工夫害怕,又朝他走了一步,眸子对上他眯起来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带着你的人,滚出去。”
他原本奸笑的神情一点点收了,他那些兄弟们也一起围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看着我。
我能明显感受到翠翠拽着我后摆猛地顿了一下,但她没松手,那手指头戳了戳我后背。
我轻笑,高举起手中的瓶子,“嘭”地一下砸在了自己头上。
我突然感觉天旋地转,那酒瓶子碎了一地,那酒气就挂在我头发上。
有一股暖流从我额头上流了下来,鲜红……黏腻。
那几个服务员尖叫声一下子在我耳边炸开,翠翠紧张的呼吸声也逐渐加重,身后的衣服几乎被她攥成了一团。
我对着同样呆住的男人们笑笑,握着瓶颈,尖的那头对着他们,目露寒光。
“今天,但凡有人敢踏进我身后夜皇后半步,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话落,我回身拿起翠翠提的手提包,随即往天上一扔。
红彤彤的钞票从天上撒下。
“滚!”
我看着他们推搡哄抢的情形,身子一晃,倒了下去。
那日之后,我名声大噪。
不费一言一语,一拳一脚。
全湛城都知道,张起升认了个厉害的小丫头当干女儿。
8
我拗不过翠翠,在医院里躺了小半个月,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
我醒了那天,她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说,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整张脸上淌满了血,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还说,我拿了个酒瓶子在脑袋上开了个洞,彻底改变了我俩今后的命运。
那段时间,时常有夜皇后的人来看我,与其说是关心我,倒不如像是示好。
也都红着眼睛拉我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摆摆手说没什么。
毕竟,那些人本就不是要人命的。
叶城有时候来给我送补汤,翠翠总是自以为知趣地出门,留下我与他一脸尴尬。
张起升也亲自来过了,站在我床边,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好姑娘,比你爸我年轻的时候有种。”
他倒也是没说这件事最后怎么处理的,我也不问,便也不了了之。
我回到夜皇后之后,上上下下对我的态度像是换了个人。
对翠翠也是,翠姐前翠姐后地叫着。
我内心如常,翠翠越来越神气,暗叫痛快。
我看着她那手舞足蹈的兴奋样,抿唇笑笑什么也没说。
那日之后,孟言这个名字真算是火了一把。
同时,也能引火上身。
我接到了个陌生电话,那头的女声矫揉造作。
“孟小姐,我想跟你见一面。”
她语气似乎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我想也没想,直接挂断。
那段时间,想通过我来巴结张起升的大有人在。
想见我的多了去了。
好在那人没再给我打过,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是,你不找麻烦,麻烦便会自己找上你。
我真是受够了翠翠遇事不敲门的行事作风。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吞了口唾沫。
“不用过多描述,讲重点。”
我先一步开口,她对着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刚来了个包裹得严实的女人,进门就要见你,我说你不在。”她顿了顿,从兜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她就往桌子上扔了个这。”
我接过那串玉珠子,放在灯底下看着。
“我看那架势挺唬人,就赶紧来找你了。”
“这是张起升的珠子。”我拿外套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语气很是平淡。
“张……老板的珠子?”翠翠在我身后跟着我,“那怎么在她手上?”
我轻笑,没回她。
当我推开会客室的门,窗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宽大外套的女人,她双手抱着胳膊。
看到我进来,伸手摘下了脸上的墨镜,露出了精致的眉眼。
那眼神很不友善,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你就是孟言?”她语气傲慢。
说完,便坐在了一旁的皮质沙发上,跷起了二郎腿。
我站在原地没动,唇边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您是?”
“你不去见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她扬了扬下巴,那神情很是傲慢。
我嘴边的笑意更浓,将那珠子套进手腕上,随后抱臂靠在墙上。
“难不成,是您捡到了我们夜皇后的物件,前来讨要好处费的?”
“孟言!”她秀眉皱起,“你少装蒜。”
她冷哼一声:“按辈分来算,你还得叫我一声妈呢!”
我扬了扬眉头,只觉得好笑:“我听说唐女士年近五十却仍保养得花容月貌,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她一噎,更加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我告诉你,孟言。今天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不要打张起升的主意,那是痴心妄想。”
“你这种指望着上位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什么干女儿干爹,那叫到床上的不要脸的货色的多了去了。”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手指指着我。
“都是陪酒女出身,那杨静便就是你的下场。”
她满脸气愤,喘着粗气,声音洪亮高昂,那骂人的架势如同泼妇骂街。
我抿嘴一笑,脸上不带着什么情绪:“多谢张小姐提醒,今天这些话我会如实一五一十地转告我干爸,并且向他保证,我对他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你……不要脸。”
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后后知后觉:“你……你怎么知道我姓张?”
我嘴边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我看她笑,是因为她真的很可笑。
“张小姐给了我忠告,我也给张小姐一个提醒。”我顿了顿,站直身体,“这些话在我面前说无所谓,但跟别人说,那多少是有些自不量力了,那后果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她呆愣愣地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转身推门刚想要离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微微扭头,侧眼看她。
“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会让我误以为你是在怕我。下次来见我的时候,记得把口罩摘掉。”
门刚合上,里面砸东西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翠翠看我满面笑容,满脸不解:“这种情况,你还能笑得出来?”
我拨弄着玉珠子,笑得更加肆意。
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她是张……老板的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是,她肚子里的才是。”
翠翠满脸都是八卦的光芒:“她?有了……”
她看了看左右两侧,用嘴型跟我说:“老板的孩子?”
我鼓鼓腮帮子:“猜的。”
她眼里的光瞬间灭了:“切,什么嘛!”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如若我猜得没错,是她去找了唐数,也就是张起升的前妻。
张起升将她带走藏在了邻市,那次夜皇后有人闹事,就是唐数为了警告张起升的。
张起升并非白手起家,仰仗着唐家人,他才走到了今日。
而他敢忤逆唐家,誓死维护她,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这个蠢货。
而是她……有了他张起升的孩子。
我手指在那串珠子上细细摩擦,继而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翠姐,你是不是有个表哥,干的是侦探的行当?”
一听这话,她似乎变得无奈:“他呀,要钱不要命,只要有钱,什么活都接。”
我点点头,神情认真:“我想让他帮我查件事。”
她神色一变,而后呆愣愣地应道:“好,我去联系。”
我咬了咬下唇,眼睛中竟浮起了点点泪光,语气诚恳悲凉:“翠姐,烟花柳巷的女人最不值钱。”
翠翠眸子暗了下来,苦笑一声:“是啊,说的可不就是我们?”
我轻叹一声,伸手握住她手,目光如炬地看着她:“翠姐,他张起升有钱有势,什么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
“我们若不为自己谋出路,那静姐便是我们的下场,连为我们收尸的都没有……”
她显然没想到我能说出这么一番话,眸子里闪过震惊,半晌,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她抬眸,反握住我的手,眉头狠狠皱着:“言儿你说得对。”
她抬眼迎上我的视线,那里面满是坚定:“你脑子比我转得快,我都听你的。”
9
日子照常,我不善应付歌厅里的琐事,便让翠翠去做。
不过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人的事还是得我亲自去做。
他最近出差频率极高,我寻思着,这湛城的天可能要变了。
不过也好,我自己闲余的时间多了不少。
“楼下警卫又多了两茬。”翠翠在我身边坐下,指头掀了掀我面前的账本,“这你哪来的?”
我没回话,伸手把账本合上。
她撇撇嘴,很是不解:“你这一天天就是太闲了,给自己找事做。”
我笑笑,手撑头问她:“你知道什么叫高于市场价吗?”
“高于市场价?”她眨巴眨眼睛,里面满是好奇,想要抽出账本,被我一把按住。
“就是原本不止十块钱的东西,我们卖二十。”
“嚯,这么黑啊!”翠翠眼睛亮了亮,随后又皱皱巴巴的:“这……不违法吗?”
我指尖在账本扉页一下下点着:“卖的人敢卖,买的人乐意买,谁管得着。”
她恍然大悟一般,笑弯了眼睛:“那可太爽了,等我当上大老板,那可有数不完的票子花了。”
张起升出差一连好几天,我便闲着没事研究账本。
可有一日,我在宿舍内侧卫生间上厕所时,却听到了隔间内呕吐的声音。
这在歌舞厅是最常见的,可这次,我却听出了些不一样。
我倚在墙边,却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红姐?”我愣怔,上下扫她一眼。
她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看到我也是吃了一惊:“言儿!你怎么在这?”
她站洗手台边洗手,时不时拿眼睛斜睨我:“你走吗?”
我皱了皱眉:“红姐,你……”
没等我话说完,她脸上变得丰富多彩,赶忙接过话茬:“今天客人难缠,我多喝了几杯。”
她讪笑,我也笑:“我就是想说,你多注意休息。”
她点头,灵动的大眼睛有些飘忽,转身走了。
喝多了吗?
我看着她那依旧风姿绰约的背影,嘴边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我看未必。
临近年关,歌厅的生意也是越来越忙,来的客人一拨接着一拨。
有人点名要找红姐,给翠翠急得团团转。
回到房间与我抱怨:“这红姐,三天两头找不到人,非说家里有事。”
我似无意状回了一句:“她家里,不就剩她一个了吗?”
“对啊。”翠翠一骨碌从床上爬起,而后又想到什么,躺下无奈道,“可能是她新找的那个男人吧。”
“哦。”我应声,没再多说什么。
转眼到了春节,老板给歌舞厅上上下下的姐妹都放了假。
但大多数都没离开,留在店里等着一起包饺子过年。
翠翠没回去,她说她看不得她妈对她弟媳卑躬屈膝献殷勤的样子。
还说,她妈只认她钱,不认她人。
叶城也没回去,说他家离得远,还不如在这跟大家一起过。
翠翠揶揄他:“什么跟大家一起过,还不是只想跟那一个人过。”
他脸唰地一下红了,我悄悄拧了拧翠翠的胳膊。
她疼得直哇乱叫,大家看得哈哈大笑。
晚上,我窝在房间里吃饺子,转身听着翠翠边开门边揶揄着笑个不停。
“那老红姐,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家约会前心潮澎湃,咚地摔了个大屁墩。”
我一怔,把盘子一下摔在桌子上:“你说谁?谁摔了?”
“啊?”翠翠也怔住了,满脸不解,“红姐啊,她没事,我给她扶她屋里去了……哎?你去哪?”
她话没说完,我“腾”地一下子跑了出去。
翠翠不明所以跟着我:“这是咋了?”
夜皇后的人为了省钱,都选择跟人挤在宿舍。
红姐资历深,跟另外一个人睡同一间房。
我跑到她房间门前,想也没想直接推开。
里面没人,屋里静悄悄的。
我大脑飞速运作,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跑去。
厕所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细微的响声。
我轻推开门,那里面的场景令我瞳孔骤然收缩。
“红姐?”
只见红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单手捂着肚子,脸色痛苦狰狞。
她身下堆着一摊血。
那血早就浸湿了她的棉裤,一滴滴顺着棉裤往下滴……
她看到了我,那一张痛苦的脸上几乎带着祈求,嘴唇颤抖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言儿……求你别告诉别人……我马上就到期了……”
“轰”地一下,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脑子里炸开。
直到翠翠声音响起,才把我拉了回来。
“我靠?”
我回头望向翠翠,她眼睛里也全是震惊,我对她说,别让人发现。
她呆呆地点头,我又转身就跑。
我满楼上楼下地找着叶城,也不顾别人揶揄的语气,逢人就问。
叶城出现在我面前时,他笑得恣意,我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我想要你帮我个忙。”
当叶城抱着红姐从歌厅后门跑下去时,我看着我手上沾满的血,有些恍惚。
翠翠被我留下善后,我抱着红姐坐在汽车后座。
汽车开得飞快,我抱着红姐止不住地颤抖。
“言儿……打、打这个电话……”红姐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我。
那屏幕和按键上全是血污。
“他说……大年初一接我回家。”
直到她被几个急诊医生手忙脚乱地推进手术室,我的耳边还在不断回响这句话。
阿城担心我,站在我身边一个劲地说着安慰我的话。
他也不好看,全身上下沾满了血渍,看起来很狼狈。
我坐在他身边,用手摩挲着红姐的手机。
上边血红的一片,透出一股腥臭味。
我看着页面上停留的电话号码,摁键拨了出去。
没接。
我不死心,又打。
还是没接。
我一遍遍打,一遍遍忙音。
终于,不知道是第几个电话,终于通了。
“喂。”电话那头的男声不悦,似乎是在指责我大半夜扰人清梦。
“你好,我是柳耀红的妹妹。”我急着跟他说明情况,语速飞快,“柳耀红生孩子大出血,现在在抢救室。”
这倒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刚才医生就是这么和我说的,那病危通知书也是我亲手签下的。
对面没反应,我以为他是急晕了头:“湛城第一人民医院,四楼……”
我话没说完,他的一句话让我浑身上下血液冷得刺骨。
“她那孩子是不是我的都不一定,她抢救跟我有什么关系,以后她的事不用找我。”
我听着忙音,看着手术室灭灯,恍若隔世。
几个白大褂医生浑身也沾满了血,从我面前走过时,看都没敢看我一眼。
我站起身,一一扫过他们,明白了。
10
大年初一的清晨,湛城下起了百年一遇的大雪。
街道外一片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庆新年,庆新生。
我借着楼道幽暗的灯光,看着保温箱里的小婴儿。
她七个月早产,不足两千克,还没有我小臂长。
医生是在鬼门关里从阎王手里把她抢回来的。
我站在玻璃外望着她,眼前突然映出了她妈的脸。
她妈出病房问我的第一句话是。
“电话拨通了吗?”
我点头:“大雪封路,他不能及时过来了。”
她笑了,笑得满脸欣慰:“言儿,若是我没等到他……你替我告诉他一声,我给他生了孩子。”
“嗯。”我点头,上前握住她手,“你自己跟他说吧。”
她轻摇了摇头,又一个字一个字同我说:“帮我谢谢他,是我没福分和他组成一个家了……谢谢他多留心照顾孩子……”
“言儿,也谢谢你……”
话落,她手从我手中滑了下去。
我看着床上惨白的脸,眸子垂了下去。
组成一个家?
她苦苦支撑这么久的,便是夜皇后曾许诺过,十年期满,便会给一笔“价值不菲”的安家费。
有多少女人为了这所谓的改变命运的安家费苦苦支撑,榨干了自己的生命。
可那安家费,只有两千块钱啊。
用两千块组成一个家……可真贱……
翠翠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在我耳边大哭,听得我心烦意乱。
那孩子体弱,要在保温箱里待到足月。
翠翠气愤,说要找到那负心汉家里去。
她没日没夜给那个号码打电话,都没人接听。
消息也都石沉大海。
红姐死了,全夜皇后只有我们三个知道。
我们对外一致宣称:“红姐被人赎出去,回老家结婚了。”
“这老柳,真是好福气。”
“可太不够意思了,走就走了,也不知道告诉我们一声,请我们喝个喜酒。”
“人家怕你把人家老公抢了呢!告诉你干啥。”
她们期待、羡慕、嫉妒,却也欣慰,每个人讨论红姐时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都带着憧憬和期待。
我和翠翠在一旁听着,眼里无光,笑也笑不出来。
还有几个夜皇后的老人来问我,红姐离开的时候得到了多少安家费。
我说我不知道,她们只好自讨没趣地走了。
一晃三个多月过去了,当我把那孩子抱回去。
夜皇后上下的人都跟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件一样,来回盯着那孩子。
“哎呦,这小东西可真招人疼。哪个当妈的这么狠心,说扔了就给扔了。”
几双染着指甲、戴着叮叮当当链子的手想要抱孩子,被翠翠一人一掌挡了回去。
“虽说是捡来的孩子,但跟我有缘,我赵翠翠认下她了。”
这孩子倒也是真听话,整天不哭不闹,像是理解我们难处似的。
那些日子,我除了每天照看她,便是跑出门。
我抬眼看着【亭缘酒店】烫金的大招牌,没犹豫走了进去。
吧台小姐站起身,热情地招呼我。
我面带微笑对她点头:“你好,我叫孟言,我想找唐数女士。”
闻言,她脸上的笑顷刻间就没了,冷声回复我:“唐总不在。”
我不意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卫生纸包裹着的烫金手表。
在手里握着,躲着监控递给了她。
“麻烦她回来时,您帮我知会一声。”
她眼神瞬间又亮了,忙塞进自己怀里:“嗯……好吧……等她回来我会告诉她的。”
我手指在吧台上点着,看着她依旧不耐烦,一副要送客的神情。
“你跟她说,是张起升一年前认的干女儿孟言找她有事,特前来拜会。”
说完,我把那本属于张起升的玉珠子轻磕在吧台上。
那小姑娘也是个没碰过事的,神情倏地一下子变了,像是遇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哦,好。”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名片,看也没看我一眼,又把表扔了回来。
继而,整个人挺着后背,在电脑上胡乱打这些什么。
我不由得来觉得好笑,我孟言,有这么吓人吗?
一连一个星期,我都在酒店大堂里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却没有任何消息。
每次我望向吧台时,那几个小丫头都迅速收回打量我的目光。
我敢肯定,那名片和玉珠子都送到了唐数的办公桌上。
隔天我又去,往吧台上扔下了一个大厚信封,敲了敲那大理石。
“劳烦将这个给唐总送上去。”我眼睛里含着笑,可那吧台里的人不敢抬头看我。
“就说孟言有大礼奉上。”
那小丫头忙不迭地点头,巴不得赶紧送走我这个瘟神。
自那天之后,我不再天天都去,每周去一次留下一个大厚信封便会离开。
时间过得快,那孩子也变得快,一天一个样子。
翠翠天天喜欢得不行,我看着那与红姐神似的轮廓和眉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又是送信封的日子,那吧台里的小姐像是认定了我会来一样,腾地一下子从吧台里站了起来。
“孟小姐,唐总有请。”
11
我一顿,朝她笑着点头,也像会料到一样。
我被领到一个空的会议室,等了约莫半个小时。
那会议室门大开,从外走进来一个短发干练的女人。
她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坐到主座上。
我虽是站着看她,可她那高高在上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是在仰视。
她满脸傲然,眼皮也没抬一下,双手一摊,信封里的照片散到了整个桌子上。
有那孩子笑的、闹的、哭的,招人稀罕得不得了。
“说吧,你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向脚尖,语气略微有些发颤:“唐总,我想求您救我们夜皇后女人的命。”
说罢,我又咚地跪下了。
她显然没料到,垂眸看着我,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那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屑。
“哦?你们怎么了?”
“我是女人,您也是女人,只有女人才能理解女人的悲哀。”我抬眸看向她,挽起了袖子。
那本来光洁白皙的胳膊上此时一块瘀青一块红肿,一片连着一片,新伤叠加着旧伤。
唐数冷笑一声,靠在椅子上,双臂环胸上下打量我。
“怎么,他张起升也舍得让你接客?”
我也笑了,后背挺得老直:“唐总您真是高看我了,跟他张起升的权力地位相比,区区一个干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难道他缺一个每天给他端咖啡倒洗脚水的佣人吗?”
这话她倒是认同,扬了扬眉头又问我:“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那神情中带着冷意、嘲讽和不屑。
我嗤笑一声:“自找?什么叫自找?”
我把头低下去,眼泪应景似的掉了下来:“我本有相爱的人,他叫叶城。可就因为张起升的存在,让两个两情相悦的人渐行渐远。这难道是我自找的吗?”
“这不是你自己选择吗?”她似是耐着性子听完,直勾勾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鄙夷,“你在金钱权力和爱情中,选择了对你最有利的。”
我心神震了震,似是找到了突破口:“是,这也是我自找的,我活该,那她呢?”
我从口袋中摸索出一张照片,眼眶通红:
“她,叫柳耀红,为了张起升许诺的天价安家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为他招客揽客。
“最后,难产大出血……死了。
“这难道也是她应得的吗?是她自愿的吗?留下个不丁点的小娃娃孤零零地存在世间,也是她想的吗?”
我几乎大哭出来,双手掩着脸。
“他张起升用一个足以安顿后半生的谎言,困住了这里面所有的女人……”
话落,唐数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眼神木讷,只看着桌子尽头。
“唐总,就算当工具,我们也想做有情有义的工具。”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
她低眸看向桌子:“这孩子……就是柳耀红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是,她倒是坚强,在保温箱里活了过来。”
她愣怔了片刻:“她爸呢?”
我笑了笑,眼睛看向她:“这就是女人的悲哀,女人的苦。并非只有我们苦,这孩子也苦。”
隔天,我抱着那裹得严实的孩子来到楼下,那吧台小姐早早在门口等着我。
我刚踏进唐数办公室,便看到她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怀里的丫头。
当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时,我清晰地看出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动容。
“我们脏,她不脏。”
那孩子小脸红彤彤,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好奇地盯着眼前人看。
“如果她与我们待在一起,将来长大了就又成了我们。”
我语气悲凉,又扑通一声跪在她脚边。
“如若您不嫌弃,她便是我女儿,便是您亲孙女,让她与您做伴,天天陪着您,让我们二人一起为您养老送终。”
她没回话,连个眼神也没给我,看着那襁褓里的婴儿笑弯了眼睛。
我弯下腰给她磕了一个:“我替这孩子,谢过您的养育之恩,您的大恩大德,全夜皇后的女人没齿难忘。”
她依旧没跟我说话,嘭的一声往我身前扔了个东西。
“能不能把夜皇后摘干净,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额头贴地,缓缓闭起了眼睛。
成了。
这便是我吃到的第二个人血馒头。
12
翠翠见我只身一人回来,拽着我的胳膊质问我,孩子去哪了。
我拨开她的手,语气淡淡:“送人了。”
她先是怔住了,而后又拉住我不让我走,眼眶唰地红了,大声斥责我凭什么擅自做主。
我耷拉着眼皮看她:“把她养在这,你是想让她成为她妈,还是成为你我?”
她不说话了,泪珠从她眼里夺眶而出,松开手自己跑远了。
我捋了捋被她抓皱的袖子,坐在桌子边一页页翻着唐数给我的证据。
我一行行扫着,心思却不在这处。
张起升与唐数的事,我小时候便听说过。
那真是如电视剧般演绎的爱恨情仇。
唐数不惜与唐家决裂,硬是要嫁给张起升。
可婚后,这张起升逐渐暴露出真实目的,只是为了借助唐家的势。
在一场意外之后,唐数孩子没了,终身不育,选择与张起升离婚。
在唐数与她哥哥唐齐争权夺势之时,张起升丝毫不顾及夫妻情分,直接站队唐齐。
他则变成了唐齐的一把利刃。
虽说唐数现在属于半隐退状态,可这递给我的证据能显示这个女人她不简单。
为了往上爬,张起升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我本无感。
只是杨静的一张照片却令我瞳孔睁大,那【诱奸】的两个字眼怎么看怎么刺眼。
张起升,必须死……
王庆榆显然是没想到我会给他打电话,更没想到我给他了这样一份大礼。
张起升……被带走了……
他被带走的那天,来了两车的警察,全夜皇后上下的人从各个窗户探出脑袋目送他离开。
王庆榆跟我说,凭借张起升的势力,把他送进去并不容易。
我跟他说没事,我本来也没想让他进去。
他那一走,群龙无首,我这边姐妹们倒是无所谓。
法律和财务那边算是慌了神,十多个人拼了命也要把他保出来。
跟他们一样急的,还有一个人。
她跟我联系,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站在餐厅里看着那纤细焦急的身影,张琳琳抱着个孩子,飞快地走进了餐厅。
我给他们拉开椅子,倒上温水。
那张琳琳是个沉不住气的,额头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就问我张起升到底犯了什么事,还能不能出来了。
我故作思忖,没搭理她,眼神落在那约莫两岁的孩子身上,意味深长。
张琳琳看我这个表情,身子顿时一软,靠在椅背上自言自语:“完了,都完了。”
那孩子见他妈哭,他也跟着一起哭。
我听着心乱:“别叫了!”
他们娘俩同时一怔,瞪圆了眼睛看我。
我从兜中摸出了一张支票,扔给了张琳琳。
她眼睛都亮了,满脸的不可思议:“五……五十万?”
我点点头,语气深长:“永远别再踏进湛城半步。”
她猛地点头,看着我的动作眼睛发亮。
我又举起了一张支票:“这五十万,买你儿子留在这。”
闻言,她脸色一变,把支票一拍在桌子上,摁在手掌心里。
“你什么意思?
“这可是张起升的儿子,你想干吗啊?”
我一听这句话,朝她笑笑:“你真确定,这是张起升的孩子?”
她一下子站起身,怒瞪着我:“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摞文件,那文件封皮上夹着一张张琳琳与另外一个男人亲密的合照。
而那文件袋里面,则是那孩子与张起升没有血缘关系的鉴定报告。
“不可能,这不可能。”她满脸惊恐,发了疯一样把鉴定报告撕得粉碎。
“这孩子早产半个月,而你硬要说是足月。”我神色自如地打量她。
“如果你自己离开,这个事实石沉大海,你拿走两张支票。”我拿出个打火机把照片点燃。
“如果你硬要带着孩子走,那结局就不是你我能想象的了。”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转头看着那孩子。
“张起升的心狠手辣……你应该也见识过了。”
我低头触摸指尖。
她逐渐冷静了下来,伸手拿起两张支票,看也没看那孩子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门。
那孩子急得哇哇大哭,她连头都没回。
我把孩子抱在怀里安抚,在我身后走出了一个男人,声音低沉。
“她怎么就信了呢?”
我笑了笑,看着怀里哭累了沉睡过去的孩子:“因为,人性。”
那男人名叫刘镖,是翠翠的保镖,干活干净利索,要钱不要命。
这样的人,能做我的朋友。
张起升的案子本来很棘手,不知道哪地方出了个高人保他,给他申请了保外就医。
他出来那天很低调,谁也没告诉谁,带着自己那几个亲信上了去往邻市的轮渡。
据我推测,他是想在邻市坐飞机出国。
可他没想到,我也在那艘船上。
13
当我笑着走上甲板迎接他时,那船已经开出了好几海里。
他看着我先是一愣,而后爆发一阵狂笑。
我咧嘴跟着他一起笑。
“我在身边养了条狼啊!”
半晌,他的笑收了起来,那眼神阴冷:“我的好女儿。”
我抚了抚鼻尖:“你把你资产转到国外,想过我是你女儿吗?你给你所有亲信买了机票出国,想过我是你女儿吗?”
“所以,干爸,别总怪别人,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闻言,他脸色黑得如同锅底:“你是唐齐的人?”
“说什么呢?”我双手覆上栏杆,脸上挂满了笑,“我可是您女儿啊。”
不等他说话,刘镖便从内舱里走了出来,怀里抱着约莫两三岁的孩子。
他本来气急败坏的话一齐憋在了心里:“小满?”
那孩子睡得极其安稳,我接手抱过来的时候,他小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忙抬头欣赏张起升变化丰富的脸,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
“是不是找你儿子找了很长时间啊?”我面露惋惜,“可惜了,我这弟弟再也看不见他爸爸了。”
“你……”张起升脸色狰狞,一双怒眸死死地瞪着我,“你别乱来。”
我又带着沉思的表情,缓缓转头对着刘镖:“你说,唐数恨他入骨,唐齐视他为弃子,他真的以为他能抽身离开吗?”
刘镖缓缓摇头,他不苟言笑,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能。”
我哈哈笑了两声,又转头看着张起升:“干爸啊,我能出现在这,是有原因的。”
我把双臂伸出栏杆外,胳膊上躺着他那孩子,稍微一泄力,那孩子便会掉进深不见底的海里。
“别,我懂了。
“我选他……让他活着。”
我仰头笑笑,把手从栏杆外伸了出来:“你也很有种嘛。”
他身体一震,双腿扑通跪在甲板上,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眼睛通红,语气里带着乞求。
“言儿,算爸求你,帮我保住他。”
“嗯。”我应了一声,那神情像是在期待着他的表演。
他一下子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地从轮渡上翻了下去。
我在甲板上看着那渐行渐远挣扎的身影,缓缓勾起一抹笑。
我将那孩子身上的外套扯下去,一把扔进了海里,而后那身影又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说。”我把孩子扔给了刘镖,“张起升他会去找他儿子吗?”
刘镖眼神看向远方无边际的海面,苍茫轮廓,像是猛兽的深渊巨口。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着那挣扎的身影逐渐消失。
我十五岁认他做干爸,如今十八,我逼死了他。
这或许,将会成为我的第三个人血馒头。
14
他低声问我,那孩子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他怀中白白净净的小男孩,突然想到了我被我妈卖了的那天。
“先留着吧。”
张起升死了,除了我和刘镖谁都不知道。
直到他那封手写的遗书公布于世,湛城的人才知道他畏罪自杀了。
“他死了?”唐数眼里带着震惊。
我朝她点点头。
“你杀的?”
“我没那个本事。”我苦笑,“要是有可能,我真想亲手杀了他。”
唐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看:“他那样自私的人还能自杀,真是稀奇了。”
我转头看向电视,那电视上正是转播画面:“可那笔迹确实是他的。”
唐数冷笑一声,没说话,低头叠着小孩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帮她。
良久,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抬头看我:“那夜皇后的管理……”
话没说完,她低头笑笑:“没什么。”
我垂着眸子点点头,这几个月来,我亲眼看着唐数身上的那股狠劲被消磨没。
原本那双渴望权利、充满野性的眼睛,现在时时刻刻都黏在那小丫头身上。
我刚想找理由离开,手机便响了。
“言儿,出事了。”
我忙站起身:“干妈,夜皇后出事了,我先回去。”
她像是料到了一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当我赶回去的时候,六楼办公室门口围了两拨人。
翠翠目露凶狠,带着几个人堵在门前,剑拔弩张。
“言儿。”翠翠伸手招呼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手指指着对面的人,语气讥讽:“他说张起升死了,他来接管我们。”
“我倒是想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转头,看着对面正中央的男人,他笑得一脸奸诈,漫不经心,抱着个膀子上下打量我。
“哟,这就是张起升认的小干女儿啊,果然是个绝色。”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谢桐,是唐齐的一个侄子。
我拦住张牙舞爪、气得不行的翠翠,朝着对面的人笑得恭顺:“既然上面派人接管夜皇后,我们自当全力配合。”
谢桐努努嘴,似乎是很满意我的反应:“看,他们夜皇后还是有明事理的聪明人存在的。”
翠翠气急,也不敢反驳我,我拉着她的手暗暗用力。
我本就料想到了,唐齐不可能会舍得夜皇后这么一块肥肉。
但在我意料之外的是,唐数那么个心高气傲不服输的女人,此时却选择了没日没夜围着那个孩子转。
既然她不选择帮我,那我就自谋出路。
夜皇后的账目有很大的问题,不仅仅是张起升从中吃回扣转到国外那么简单。
张起升在位时,七楼是我们所有人的禁区。
任何人都不允许上去。
据悉,那是专门为一些位高权重的高官商人谋事建立的专用区。
可我,根本不信。
七楼的楼道门需要持卡进入,我没有。
天不绝人,谢桐上位那天喝庆功酒,我让叶城剪断了主电线。
霎时,漆黑一片。
包厢房门,几个大男人倒在桌子上醉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我趁乱摸黑爬上了七楼。
那感应装置没了,阻挡我的便只有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锁芯。
我取下头上的黑夹子,拨弄两下,那门便自己打开了。
外观上的七楼与楼下包厢无异,唯一不一样的便是——
每间包厢门上都带着感应器,像是为特定人准备的一样。
可一断了电,那小锁便拦不住我。
我口袋里装着刘镖给我的稀罕物件,将它们小心仔细地藏在每个房间里。
我速度极快,当我闪进最后一间房时,整间楼层大亮。
“谁!谁在那!”
我靠着门边喘粗气,听到声响,耳朵竖了起来。
黑夜中,我对声音格外敏感。
我站在窗边,听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心一狠,从七楼一跃而下。
15
与其说苍天有眼,倒不如说我熟悉这栋楼的结构。
我结实地摔在了五楼露台上,两条腿都悬在半空中。
肋骨像断了一样疼得撕心裂肺。
我扭曲地爬起来,不带一丝犹豫地从窗户跳了进去。
好在,五楼还是黑漆漆的。
当谢桐推开我房门时,我满脸通红地趴在桌子上。
那眼睛里满是醉意,手指着门让他滚出去。
他看了我两眼,轻蔑地抬起嘴角:“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我看着他那漫不经心的背影,后背划伤的痛感让我指尖都在发颤。
豆大的汗珠从我额头上滚落。
小子,你好日子到头了。
当我再次找到王庆榆时,他毫不意外。
那双眼睛里满是精明,其实我有点不太信任他,但也别无他法。
虽说张起升那次,他做得干净利落,可这次牵扯的可是整个夜皇后。
那可是唐齐的地盘。
我把硬盘放到他手上时,清晰地看出了他瞳孔中的震惊。
他神情蓦地严肃:“丫头,这事闹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人命?说的当然是我的人命。
我朝他笑笑:“叔,这就是我拿命换来的。”
夜皇后……聚众吸毒的证据。
王庆榆眼神坚定地看我一眼,用力地点点头:“不成功,便成仁。”
那日之后,我虽日日提心吊胆,却有一种猎人捕猎时极致的兴奋感。
我不找谢桐的麻烦,他却总是来招惹我。
我每每看着他跋扈的样子,都在心里为他的生命倒数。
可是,事与愿违。
接到王庆榆电话时,我正开着电脑监视七楼。
他在那头语气低沉,告诉我事没成,赶紧逃命。
我看着监视器上一个个消失的黑点,自言自语:“晚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踹开。
以谢桐为首的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门前,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满是不由分说的恨。
我看着他们竟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
我双手一摊,靠在椅子上,将他们一个个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谢桐掂着根棍子,当的一声砸在我桌子上。
我眼皮也没抬:“又来我这找事啊。”
他大手一挥,一些密密麻麻的小方块从他手上掉下来,咬牙切齿冲着我:“你干的吧、。”
我随手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随即扔到脚边垃圾桶里:“怎么,拿我这当垃圾桶了?”
“你 TM 少装蒜。”他棍子对着我,“说清楚点,七楼的监视器是你按的吧。”
我满脸惶恐,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继而又对着他扯出一抹笑,满眼无辜:“七楼?那可是禁区,我可不敢去。”
他没了耐心,招呼他兄弟拿麻袋套住了我。
我没反抗,任由那几个粗犷的男人推搡我。
突然,我耳边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是翠翠。
她试图抓住我,但在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后,没了动静。
随即,我的世界,黑暗、死寂……
16
当我头上的袋子被扯下去的时候,我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一束光打在我脸上,睁也睁不开眼。
我能感受到我面前站了一个男人。
突然,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一泻而下。
我浑身打了个哆嗦,唇齿磕在一起,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眼前的男人身影逐渐清晰,他的周身散发出一股商人的算计气息。
还有一种超脱商人的嗜血冷酷。
这人,我倒也算是眼熟。
他是,唐齐。
他端着红酒杯,故作优雅,那眼神中饶有兴味,看得我毛骨悚然。
“就你这么个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他睨着红酒杯,语气倒算温和,像是逗猫一样。
我轻笑一声:“胆子大,也没您的靠山大。”
他倒是没料到我能说出这样的话,哈哈大笑了两声:“不愧是我那个好妹妹的人,培养出来的都是硬茬。”
他笑,我跟着他一起笑。
“我知道张起升为什么喜欢你了。”他语气突然变得认真,“不如跟着我吧。”
我紧咬后槽牙:“我不敢攀附。”
“不敢攀附?”他眼中温度骤降,语气森冷,“那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砸我的买卖?”
我微仰起头:“我本不想做得这么绝,只是……谢桐他不配。”
“他不配接管夜皇后。”我手被捆在椅子上,肩膀却挺得老直,“如若您换一个人来,我都不会如此。”
他翻了翻眼皮,抬起了我的下巴与他对视,一股温热的气体喷洒在我的脸上。
“这么说,你觉得你配?”
“是。”
他放开了我,背对着我,身体笑得狂颤不止:“那你知道,接管夜皇后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我心底升上来不好的预感,眼神却没有一丝退让:“您说。”
他拍了拍手,眼睛里带着奸佞的笑意。
身后,出现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摁住了我的肩膀。
再然后,就是谢桐一脸淫笑出现在我眼前:“嗨~”
我动弹不得,他大手一挥便扯坏了我的单衣,拿着根针管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只这一小瓶,便让你如痴如醉、似梦似幻,让你上天堂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身体发颤,他那粗粝的大掌拽起了我的胳膊。
我眼睁睁带看着那细小的针头扎进了我的胳膊里,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进我的身体。
周围人笑得肆意,而我却逐渐没了意识。
视线逐渐模糊,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不知道谁在我耳边说了这么一句。
如同地狱里恶魔的嘶吼。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被扎了多少针,当我被扔在夜皇后门口时,我身体还在颤着。
我身体中的每一根神经此时活跃得接近崩裂。
我趴在地面上,只有地表上传来的凉意,才能让我意识到我还存在这个世间。
身体如同一摊烂泥,我强撑着半跪起来。
夜皇后门口乌泱泱涌出来一堆人,围在我身边。
我眼神迷离,他们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声音也带着回音。
直到有一个人试图捡起地上的药箱,我才大梦初醒。
“别碰!”
我大喊了一声,周围人都怔住了。
我单手抢过箱子,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向夜皇后大门。
谢桐在一楼大堂等着我,看到我进来,他忙不迭地拧爆了手里的礼花。
“欢迎孟经理回来。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他带头鼓掌,一群人呜哇乱叫。
不知情的人面面相觑,也不敢不遵从。
我头发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我浑身没力气,却依旧对着他扯了下嘴角:“谢谢。”
我一步步挪向电梯,那谢桐在我身后鼓掌欢送,大笑声刺耳。
我没心思管他,只想喝水。
当我推开房门时,翠翠怔住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红着眼睛扑向了我。
“哐当”一下,怀里的药箱掉在地上。
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了一下。
她趴在我肩膀上哇哇哭,我抬手回抱住她,侧眼看到她嘴边破皮的伤口。
“他打你了?”我冷声问着。
她剧烈地摇头,说不重要,只要我回来就行。
我们一起坐在桌前,我一口气喝了好几大杯的水。
我回答完她的问题,她就如同小鹿一般望着我。
她藏不住事,那点心事全写在脸上。
我轻笑,让她别憋在心里都说出来。
她说,以往许多老客户都出了事,说是聚众吸毒,都被强制带进了戒毒所。
我握着被子的手一顿:“那毒品来源呢?谁提供给他们的?”
她轻摇了摇头,她声音越说越小:“那王皓也被抓进去了,那天他发疯,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我手捏着杯子,眼神放空,而后又听她自言自语。
“真不懂,他们怎么都沾上这么个害人的东西。”
我心中悲凉,右手不自觉抚上胳膊。
17
我搬出去住了,翠翠很支持我。
她没问缘由,只是说搬出去能少看谢桐那晦气的脸。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新家搬进去的那个晚上,翠翠带着几个姐妹前脚出了房门,后脚我毒瘾就犯了。
我在地毯上翻来覆去打滚,白花花的冷汗从我额头上一层一层掉下来。
浑身上下的血管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抓心挠肝地痛,让我想不顾一切地撞死在墙上。
我抬眼看着壁橱上白色药箱,亲手将我心底里升起的火苗掐灭。
不可以。
不可以受人摆布。
更不能受制于唐齐……
我猛地翻身坐起来,进厨房里拿起菜刀,在我掌心深划了一刀。
那血顺着掌根淌下。
我看着那抹红,心底升起一股畅快。
然后,我把手伸进了盐水中。
我自己配置的高浓度盐水。
人们都惧怕痛,但都不知道痛觉是保护人的。
当掌心处撕心裂肺的痛感袭来时,我竟然感到了一丝解脱。
我抬眼望向那药箱,竟然恍惚觉得那是唐齐的脸。
我唇边勾起一抹笑:“我赢了。”
按照毒瘾发作的频率来看,唐齐给我的这些,只够让我维持半个月。
这就是说,半个月后我要主动去找他。
隔天,当我回到夜皇后时,谢桐看着我皮笑肉不笑:“孟经理,自己能操作好吧?”
我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阴冷:“我比你有脑子。”
他哈哈大笑,一只手指着我:“希望你以后也能这么嚣张。”
我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这一个月,我没有吃米饭,倒真不是我故意的,而是我真的没有胃口。
去找唐齐那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黄肌瘦,眼睛里没有一丝亮光。
他那下属掀开我衣服,看着我左臂上新旧不一的针眼,朝唐齐点了点头。
他打趣我,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我没理他,临出门时,我听见他与他那下属说。
“就是一个小丫头罢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不过我也猜得出来。
我拎着药箱手用了力,唇边勾起了个弧度。
戒毒,几乎废了我自己。
每每接受完那铺天盖地的折磨后,我都像迎来了新生。
只有掌心处传来的灼痛感时时提醒我,那一切都不是梦。
我去唐齐那的频率越来越高。
起初我对他冷眼,而后关系有所缓和。
他也是如此,最开始好说话地给我那些小瓶子,后来就要求我给他做事。
他说我,胆大心细,是个可用之才。
无非就是监视唐数,把情况一一汇报给他,或者就是去夜皇后陪酒给他套话。
这些,我都做得来。
王庆榆其中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他这一次也是元气大伤,不敢再抛头露面。
他说,那吸毒的视频一交给上级,就被人扣下了。
我心越听越冷,见我没回话,王庆榆在那头轻叹了口气,对我说了句:“保重。”
我开始向唐齐表忠心,他以为我是认清现实,想寻求他的庇佑。
事实是,我的确是想让他这么认为的。
逐渐,我竟然有了发展成他心腹的趋势。
他说,我是女人好办事。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要当他的枪,就像当初的张起升一样。
替他做事,替他挨枪子。
那日,他叫我去夜皇后陪酒,说有一个大人物非我不可。
我到了之后,看清主座上的男人,心脏怦怦乱跳。
那人看我一眼眼睛就变亮了。
唐齐是人精,笑着把我推进了那个男人怀里。
“老何啊,这可是我的宝贝啊。”他用力卖笑,像是推销商品一样卖力推销我。
我看着屋子角落的白色药箱被拿起,唐齐亲自给那个男人服侍妥帖。
我在心底冷笑,看着他欲仙欲死的表情。
心里明白得很,我的机会来了。
我趁人不注意,将指甲里残留的粉末撒进了他的酒杯里。
果真,没让我失望。
那老男人口吐白沫,周身抽搐倒在沙发上时,屋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我大叫一声,退出去了几米远,指着那呆住的身体:“他……他死了?”
我刚想跑出门,唐齐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慌什么?”他瞪了我一眼,脸上全是强撑的镇定。
当天晚上,唐齐在跑路去往机场的路上被捕。
行程,当然是我透露的。
唐齐名下所有产业被查封,夜皇后上上下下凡是有职务人员一同陪葬。
谢桐一群人罪有应得。
翠翠……何其无辜,当警察押送她走的时候,她满脸的蒙。
我向王庆榆求情,王庆榆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说,真相并不重要,事实也不重要。只有翠翠这样的人进去,才是所有人都期望的。
夜皇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涉及,这件事才算有了圆满的结局。
我愣住了,可事实倒也是如此。
我有一次去探望她。
她对我说:“言儿,你放心,这个大作,我虽不是主笔,但我要润色润得漂亮。”
很后来,我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一个系列纪录片中,唐齐的案子中许多细节都是赵翠翠这个“知情人士”所披露的。
王庆榆将我所知道的罪证一五一十告诉了翠翠。
那些人渲染无度,翠翠成了那把枪。
这才让唐齐的罪证板上钉钉,让全国人民得以了解事件真相。
她也因为积极配合悔改而减刑。
我往里面塞钱打通关系,希望翠翠生活得好一些。
至于王庆榆,他不畏惧黑恶势力、检举有功,升迁了。
这场豪赌,我们全都赌赢了。
翠翠便是唯一的陪葬品。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人血馒头。
我只知道我指控有功,王庆榆在市里给我邀了个功名。
戴上了表彰绶带,站在大堂里接受所有人的欢呼鼓掌。
18
唐齐终究还是没能判死刑,据说是有人保他。
在这水深的湛城,只有唐政谦有这个本事。
那是个笑里藏刀的老爷子,此时正坐在我对面摆弄着他的那一套茶具。
我本以为我替唐数摆平了她最大的障碍后,便可以借着她的势。
可谁料,是唐政谦找到了我。
“一个小丫头,能把张起升拉下去,可见你不简单。”
“那是他罪有应得。”
“也能把我儿子送进去,封了我的地盘,你更是不简单。”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呵呵一笑,我跟着他一起笑。
“哈哈哈哈哈哈,有种,有我当年那股劲。”
继而,他眯起眸子看向窗外:“那混小子干的是绝门户的事,也该给他点教训,让他抵抵冤孽。”
“丫头,我要你给我办件事。”他顿了顿,眼中起了兴味,他气息一停一顿,充满了神秘,“事成,有大奖。”
他右手给我展示出一张照片:“这人,你应该很熟。”
我抬眼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他语气急转直下,变得生冷:“做了他。”
我眨巴下眼,盯着他手腕上戴的佛珠愣了两秒。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灿烂明媚,像小太阳。
他是,叶城。
我招来了刘镖,把照片往桌子上一甩。
“他最近在干什么?”
刘镖看了照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缓缓开口:“夜皇后封了之后,他回了老家。今年冬天经人介绍娶了个当地姑娘,两人一起开了间超市。”
“听说,他老婆怀孕快四个月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炸开。
“挺好。”我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他往我手里塞巧克力时,脸涨得通红的样子。
“做了他。”
刘镖抬眼,深深看我一眼,而后点了点头。
刘镖效率极高,不到一周,大功告成。
当我拿着叶城尸体照片和验尸报告递给唐政谦时,后者啧啧感叹。
“大礼呢?”我冷着脸问他。
他拍下了房产授权书和一摞子合同,大手一挥:“丫头,邻市的酒店开发项目,我让你去。”
“你若是办得到,我把整个唐家都给你。”
“我去?”我冷笑一声,“你难道不怕我像踹这些人一样,把你也踹下去吗?”
“哈哈。”他放声大笑,“我等着那一天。”
我看他一眼,手拿着桌子上的文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邻市的十余年间,这个项目并不好做。
我改名为唐言,可是唐家的旗号并不太好使。
我带着一群人依旧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
他们本也是不服我的,后来渐渐地都改叫我言姐。
在这期间,王庆榆倒是帮了我不少。
我也没少给他好处,一摞摞的功绩往他桌子上送。
逐渐,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中也有了唐言的名字,这座连锁酒店在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之后也成功地经营了起来。
那年,唐政谦病重,说是只能靠着呼吸机吊着一口气。
医护里有人传话说,他想见一见后人。
可唐齐在狱里保不出来,唐数恨他入骨,其余的唐家小辈忙着瓜分他的遗产。
都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多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谁能去看他?
我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连夜赶了回去。
当我推开病房门,床上老人睁开了眼睛。
原本昏暗无光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光亮。
我看着奄奄一息的他,跟当年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唐家掌门人简直判若两人。
我能感到他情绪很激动,但是他说不出来话。
一双浑浊无光的眼眸死死盯着我。
我朝他笑笑,慢慢靠近他,在他床边站定。
他抬手想要摸我,我看着他颤抖抬不起来的指尖,笑得爽朗。
“唐总,您太累了。”我轻笑一声,单手握住了他呼吸机的面罩,“该休息了。”
我双指一挑,霎时,他呼吸急促,大口喘着粗气。
在这过程中,他一动不动安静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逐渐发青发紫的脸,还在用尽了全力在问我。
“叫……姥……爷……”
“唐老爷,你一路走好。”
就几秒之后,床上的人没了动静。
“人还怪脆弱的。”我喃喃自语道,像是惋惜。
我抬头望向窗外,只剩下清晨的一束光打了进来。
正好打在了唐政谦的脸上。
我知道。
湛城的天,要变了。
19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下达了十几份逮捕令。
我踏出医院大门,几辆车疯了一样疾驰而来,在我面前踩了急刹车。
有几个人从车里连爬带滚下了车,在我面前跪成了一排。
我从左到右依次扫过他们。
曾经拿陪酒女戳我脊梁骨的那群人,现在跪在我脚下央求着我放他们一马。
我这人,心软,看不得别人求我。
我给了他们两条路,要么坐一辈子牢,要么后半辈子不再踏进湛城半步。
他们一齐给我磕头,嘴里说着感谢的话。
从那时开始,唐家易主……
唐数手上也不干净,她早就计划着离开了。
我在她别墅门外等着送她。
我看见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拎着个行李箱,长得水灵灵的。
跟我那个故人长得很像。
我不禁走上前去想跟她说说话。
唐数紧跟着她出来,一见到我,把箱子扔了出去,拽着那姑娘藏到了自己身后。
满脸的警惕戒备,那眼神几乎要把我生吞活剥。
“孟言!你来干什么?”
我无奈一笑:“干妈,我来送你们一程,别太激动。”
“她……都长这么大了。”
那姑娘躲在唐数身后,一双大眼睛滴溜溜打量我。
跟柳耀红第一次见我时打量我的样子一模一样。
见我说起她,唐数忙不迭地推着丫头上了车,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一样。
那丫头满脸呆萌,我冲她摆摆手:“再见啦。”
唐数反应极大,一把关上车门,对着我大喊:“再也别见。”
她压低声线:“孟言,现在整个唐家都是你的了。”
“算我求求你,能不能放过我们母女,别再来招惹我们。”唐数握紧拳头,整个人身体都在颤抖。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突然想到了当年在会议室里,我仰望她那时候,她趾高气扬的表情。
“你想多了,我真的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感谢一下你。”我朝她笑得很和善。
“不必。”她冷着脸,似是吐了一口气。
刚要转身的身形顿了一下:“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了吗?”
她又朝着我迈了一步,修长的手指抵在了我的心口:“因为……你这是空的。”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车身,伸手抚上了心口。
没有心吗?
不止她一个人说过,我与李向南离婚的时候,他也这么指着我的鼻子骂过我。
他问我,为什么要答应嫁给他。
我说,为了让他爸给我批那块地。
他破防,大骂我没有心,是冷血动物。
我在湛城混得风生水起,在唐政谦的位置上指点江山。
可有一日,王庆榆给我打电话,说是翠翠死了。
我一蒙,握着电话的手颤了几下。
说她生前留在桌上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言儿,我活着没意思。】
她是自杀,撞墙死的。
我心底好像空了一块。
所有人好像都有了个结局。
杨静死了,张起升死了,柳耀红死了,叶城死了,赵翠翠也死了……
至于我呢?
我的结局又是什么样呢?
他们那些纯正到骨子里的人下场凄惨,我这个作恶多端的……会下地狱吗?
我也早就料想到有这么一天。
我与眼前的男人之间隔了一道厚重的玻璃墙。
我看见他时,心底没有意外。
“谁告诉你的?”我跷着二郎腿,语气不疾不徐,“李向南?还是刘镖?”
他眼睛里并没有笑意,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瞪着我。
反倒是我笑弯了眼睛:“孟满,你个小白眼狼。”
听到这话,他反应极大,一字一顿对着我:“我姓张,张起升的张。”
我哈哈一笑:“真没想到,昨天还前后追着我叫姐姐的人,今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这不是跟你学的吗?”孟满冷声,那眸子里没有温度。“你孟言,不就擅长背后捅刀子吗?”
我点点头,说得倒也不错。
他似乎有点不满意我现在的态度,猛砸了一下大理石台面:“孟言,你要完了,你难道不害怕吗?”
“你是等着王庆榆会救你,还是李向南会救你?”
他高举起手机:“你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了,又有谁会想到你?”
“而你,必死无疑。”他越说越激动,一双眸子瞪得老圆,“将来暴尸荒野,连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生前孤独,死后也只能一个人下地狱。”
他神情激动,语气激烈,唾沫星子乱飞。
“说完了吗?”我扬了扬眉头打断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直视他,“你是不是觉得给你亲爸报仇了,你成功了,你现在很爽啊?”
我嘴角缓缓勾起个弧度: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
“张起升……不是你亲爸。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该去找找你那个水性杨花的妈好好问问,你亲爸现在到底在哪?”
一瞬间,他表情精彩极了。
还是太过年轻,心底藏不住事。
他像打蔫了的茄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把所有的错都归在了我身上,倒不如好好问问你身后的那个人是怎么编出这么精彩绝伦的故事。”我顿了顿,神色认真,“而你,为什么这么愿意给人做枪。”
他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你胡说八道……不、不可能。”
我捧腹大笑:“我的好弟弟,我床边头的保险柜,你还没打开过吧。”
“最底下,就是你与张起升毫无血缘关系的检测报告。”
我没再理会他的反应,放下手里的电话, 要求狱警带我离开。
他在玻璃那头大喊大叫, 直到被人警告拉走。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湛城开展扫黑除恶行动, 最先就是要拿我开刀。
正如孟满所说,王庆榆、李向南,他们都自身难保,又哪里会记得保我?
法庭审判的时候, 一摞摞罪证摆在我眼前,陈年旧事被扒了出来,我心里竟说不上什么感觉。
孟满在台下瞪我, 恨不得能扑上来掐死我。
我坐法院的车离开,那法院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他们倒也是不怕事, 对着那车就扔菜叶子。
我在车里闭眼养神, 两耳不闻窗外骂声。
从那天之后, 笼罩在湛城上空的乌云消散了。
孟言……这个人将会彻底消失。
20
在狱里的日子枯燥, 我只能通过那小窗外面太阳的东升西落来判断日子。
终于等到了房门被打开的那天。
一个漂亮的女狱警走了进来, 托着个托盘放到桌子上。
“孟言。”
我习惯性抬头看她, 静静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
她语气倒还算温和,不断安慰我:“喝了吧, 别怕, 不遭什么罪。”
我坐在桌子边,看着那小酒杯失笑:“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千杯不醉算是一个。”
她瞥了我一眼:“这杯喝完,就得醉了。”
我竟然觉得很幽默, 轻笑了声:“就喜欢和你们这些文化人说话。”
我手指扫着杯口,迟迟没喝下去。
倒不是因为害怕。
“姑娘,我想问你,要是没有人认领的尸体, 你们该怎么处理?
“不能给扔荒郊野外吧。”
那女狱警有耐心地等着我, 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头:“不会,警局会自行处理。”
闻言,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倒是与平常的烈酒没有什么差别, 就是有些发甜。
喝完之后, 我把酒杯斜着亮给那狱警看。
就像是,红姐第一次带我挨个包厢敬酒那样, 给那些客人展示酒杯一样。
我咬着唇, 含着笑,躺回了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杨静、赵翠翠、叶城……
他们这些人都是我年少时, 最义无反顾、最毫无保留地对我好的,全都一颗心待我。
不知道我下去跟他们团聚之后,他们还能不能真心待我。
我心底想着, 而后眼皮就沉了。
那姑娘说得没错,这酒确实喝了得醉。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知道是我梦里的还是我臆想出来的。
有一双粗粝的大手抚摸着我的骨灰盒子, 模模糊糊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清。
好像是……
“言儿,妈来带你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