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被拐卖的母亲
第 42 节 被拐卖的母亲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很少见过我的亲生母亲的笑容。
我曾问一直陪在我身边的阿奶:“阿奶,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没有说出的是,为什么她时不时用看仇人的眼神瞪我,用巴掌打我。
听到这问题的阿奶只是笑而不语。
直到我在阴冷潮湿的地窖,看到蜷缩在墙角,浑身瘦骨嶙峋,被铁链囚禁的妈妈。
脑海里才瞬间想起,妇女被拐卖的故事。
我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拐卖。
而被拐卖的人正是妈妈。
曾经会给我讲小蝌蚪找妈妈的妈妈。
1
我家有个地窖,不,应该说村里头每家每户基本上都有一个地窖。
地窖平日里装些地里种的粮食,也总是放些无用琐碎的物件。
地窖很深,也很黑,一眼望不到头。
从儿时起,阿奶总是时时刻刻叮嘱,地窖里面有怪物,千万不要前往那里。
我不信。
但是从小被灌输的念头不自觉印到我的脑海,每每路过院中的地窖,脚步没有一丝停顿,匆匆从它身侧离开。
村中齐婶子生男娃的那天,全家都去喝喜酒,就只剩下我。
爸爸拿着手中的酒瓶往嘴巴里灌,“佳佳那丫头片子,齐家那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让她去。”
每每这么说,他脸上总是怨恨,好像我是女孩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就是罪大恶极。
面对这样的话语,奶奶总是闷声不吭,手中的动作不停。
那天,院子寂静无人,一丝丝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砰砰砰,一阵阵碰撞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我竖起耳朵,捂住怦怦直跳的胸膛,静静听着。
我有些害怕,但精神上又有些激动,就像一个探索宝藏的侠客。
我蹑手蹑脚,小心踱步顺着声音的来源查看。
这是?地窖??
我双脚颤悠悠地站在地窖的门口,心中的那股声音就像恶魔一样引诱着我。
“打开呀,快打开呀,打开了就能知道事情的所有真相。”
就像做贼一样,我脸上夹杂着心虚望向四周,而后悄咪咪打开了地窖的大门。
地窖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小心翼翼地弓着身子,双眼蒙眬地望着四周。
2
呼。
我缓缓地呼出口浊气,这地窖哪有爸爸和奶奶说的那般恐怖。
刚要抬起脚步向外面走去,就听到阵阵锁链的碰撞声。
“是谁?”被未知的恐惧惊到,此时我的声音微颤,生怕黑暗中逃出什么怪物。
“嘭!嘭嘭!!”我的声音响后,身前黑暗中的动作更加剧烈。
向后踉跄两步,努力遏制住想要奔跑出去。
一时之间,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到最后,大概是好奇心占据上头,我踮起脚尖,身子贴紧墙壁悄悄靠近。
待我看清之后,眼前的场景令我待在原地,浑身不知所措。
地窖阴暗潮湿,而妈妈蜷缩在角落,四肢被锁链困住,嘴巴里还被胡乱塞进一团破布。
她头发凌乱,双眼血红,身上布满瘀青,还散发着一股恶臭味。
我大步走到她的面前,将她口中的破布拿下,眸中眼泪滚烫落下。
“妈妈,你怎么了?”我小心抚摸着她身上的创伤,害怕对她再次造成伤害。
她的声音嘶哑,却一直不断强调:“离开这里!小心你的爸爸!小心你的爸爸!!”
我不明所以,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口中的疑惑还没有发出,地窖门口就发出脚步声。
她眼神警惕,将我死死护在身后,眼神就像狼遇到天敌一样恶狠狠盯着前方。
她冲我摇摇头,示意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去。
“贱人!老子养了你那么多年,竟然连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看你是诚心想让老子绝后!”
爸爸他脸色阴沉,嘴巴吞吐的话在这样的场景显得如此恶毒。
而醉醺醺的样子表示着,他喝醉了!
妈妈没有说话,眼中翻起白眼,嫌弃地将头别过去。
好像多看他一秒就是对眼睛的罪过。
他依然是在喋喋不休,将多年来的怨恨全部撒到她的身上。
但却没有尽兴,他撸起袖子,挥动着手,将鸡蛋一般大的拳头打到她的身上。
我瞬间炸了起来,双眼通红,起身想要阻止他,却被妈妈压在我身上,死死捂住我的嘴巴。
“小贱人,你怎么不去死,去死呀。”
妈妈没有反驳,她将全部的力气用来阻止我。
对于爸爸的动作,她独自全权接受。
后来,爸爸似乎打累了,大喘着气,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
他叉着腰,语气还带着一丝欣慰:
“老子还花了两万块钱将你买回来,结果大丫头片子生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过没关系,佳佳那丫头长大了,遗传你年轻的几分姿色,还能卖个好价钱。”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将我浑身直接炸得稀碎。
花两万块钱买来的??什么叫作花两万块钱买来的??
妈妈不是他娶回来的吗?
还有什么叫作能卖个好价钱?
这说的是我吗?爸爸他,他要将我卖掉?
我一下子蹲坐在地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所措。
3
他之前的话,妈妈无动于衷。
直到这句话刚刚落地,妈妈瞬间被激怒,如同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雄狮,声嘶力竭保护她的幼崽。
“去死,你这个畜生该死!”妈妈她扑到他的身上,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咬在他的脸上。
这一下,将原本就精疲力竭的力气全部用尽。
一时间他的脸上血液横流。
他摸着脸上黏糊糊不断流淌的液体,额头青筋凸起。
怒火在他胸膛不断燃烧,他拽着她的头发左右开弓,打得她脸蛋红肿。
而后一脚将她踹飞。
他终究是一个成年男子,虽每日不务正业,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但对付疲惫不堪的妈妈绰绰有余。
妈妈倒在地上,浑身一动不动,出气多进气少。
这一幕,令我无比怨恨我自己,为什么我是一个 11 岁的小孩,而不是一个成年人呢?
成年了,就有力气和能力去反抗。
但我不甘,我若不出手,爸爸就要将她活活打死,今天变成她的祭日。
我从地上爬起,一把抓住地窖的工具狠狠打在他的头上。
这一力气,夹杂着我太多情绪,愤怒,怨恨,不甘……
我恨他,将原本碧玉年华,有着美好未来的妈妈拐卖到这里。
恨他,将妈妈折磨得瘦骨嶙峋,体无完肤。
他费力挣扎,眼中带着惊恐。
而后原本挣扎的动作停顿,“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毫无动弹。
我甩掉手中的工具,手心全是黏糊糊的汗水,脸上涕泗横流。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惊恐不安,满脑子全是我杀了人的念头。
拳头攥了又攥,松了又松。
妈妈支着身子,一点一点爬到我的身边,将我搂进怀里:“别怕,宝宝别怕。”
她就这么一直陪着我,直到我心情平静下来。
才踉跄走到爸爸的身边,伸手触碰他的鼻息。
“没事,宝宝,他还活着。”
是呀,他还活着!他怎么就不去死呢!!
听到她的话,我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边哭着,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跑出去好不好,我带你跑出去好不好?”
她的身体不断挣扎,“不不不,会被抓到的。被抓到了,会被扔到山后喂狼的!”
我抱紧她,语气坚定:“我一定会带你回去,带你回家!”
我太天真了,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能逃出去呢。
要是能够逃出去,妈妈早就逃了出去。
但我坚信我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出去,逃出这囚禁她灵魂的噩梦。
这一刻我也明白,原来,妈妈不爱我是有一定原因的。
我曾经抱怨,为什么妈妈不能多看我一眼,多爱我一点。
却忘记,我的一生就是踩着她的躯体,践踏她的尊严出生的。
我怎能强求呢?
我不能强求!!
4
一切的罪恶都有迹可循。
我出生在一个贫瘠得不能再贫瘠的,全村以种地为生的村沟沟。
全村村民住着茅草屋,以野菜粗粮这类清汤寡水之物为食。
自我有记忆以来,每次我跟妈妈亲昵,都得不到她的回应。
儿时我时不时来到她的跟前,呼唤着她:“妈妈,妈妈。”
她都一声不吭,只是倪我一眼,然后用力挥动着手中的锄头。
就像一头憨厚的牛一样,在农田里不停地劳作。
更有甚者,她被我唤得恼怒了,便在我身上狠狠地落下两巴掌。
我不懂,饱受委屈的我只得放声大哭。
六岁那年,从田间拾得一根红薯,它不大,只有我的三根手指那么粗,但我却十分珍惜。
家里粮食很少,爸爸挤着大头,轮到我和妈妈就只剩下散发着嗖味的剩菜剩饭。
我珍惜它,将它小心翼翼烤得黝黑通红,上上下下散发着香甜的美味。
我将它凑到我的鼻前,狠狠地嗅上一大口,狂咽唾沫。
它很香,但我舍不得吃,想要把它留给妈妈。
妈妈很瘦弱,我抱着她,轻而易举就能摸到她的肋骨。
我想让妈妈吃,想要妈妈再胖一些。
“妈妈,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了?”
我手舞足蹈挥动着我的双手,企图引起她的注意。
她躺在地上睁眼望天,一动不动,若不是微小的呼吸声,我都以为这只是一副失去灵魂的躯壳。
我以为她是在看天上的星星,凑到她的跟前,小心翼翼用双手扯着她的衣角。
我的动静是吸引了她的注意,但却只得到她的一个凶狠的眼神。
她把我的手直接甩开,红薯落地。
而后把我的脑袋重重地按压在地面上。
那是一年冬天,地面很冷,冷得我直打哆嗦,透彻心凉。
我奋力挣扎,大口喘着气,就像一条被按压在板上即将开膛破肚的鱼。
她是一个成年人,而我只是一个幼童,她那强大的力量让我挣脱不开。
见到我挣扎,她直接骑在我的身上,冷冰冰的巴掌呼在我的脑袋上,幼小的身体上。
双手挥动着沉重的巴掌,嘴巴里发出嘶声裂肺的吼叫声。
“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去死啊,去死啊。”
我大声哭喊着,用幼小的身体搂住她的脖子,“妈妈,我是佳佳呀,你看看我,我是佳佳呀!”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只顾得上哭喊着妈妈。
但听到我呼喊妈妈的她,眼中却闪过一丝戾气,“你是那个畜生的女儿,不是我的孩子,别叫我妈妈,别叫我妈妈听到没有!”
我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喊着她妈妈,固执地将落在地上的红薯举到她的面前。
“妈妈吃,妈妈吃,呜呜呜。”
她累了,动作停了下来,眼眶中的泪水大颗大颗往下落,将我搂在怀里,口中一个劲地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妈妈的错。”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妈妈把我抱在了怀里。
她心情平复过后,看着被我保护得完完整整的红薯,双眼血红,眼中满是挣扎。
她扭过身子,不去看我。
5
这件事情终究以妈妈挨打落下帷幕。
她的巴掌很重,打得我鼻青脸肿,明眼人一眼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爸爸和阿奶也不例外,在看到我的伤口的瞬间,冰冷的眼神刺骨一般落在她的身上。
爸爸拽着她的头发,拿起立在墙根的扫把,挥手就向妈妈的身上甩去。
砰砰砰,木棍与肉体碰撞的声音不断飘荡在空中。
我听得双眼通红,小嘴发出小声的呜咽声,想要扑到她的身上,为她挡下重重的一击。
无果,只因我的动作全部被阿奶阻止。
阿奶她那宽大有力,平日里牵着我走路的双手死死拽住我。
以至于我的身形不能够动弹半分。
“格老子的,虽然她是一个女娃娃,但也是老子的种。”
他的后半句虽然没说,但身边的奶奶明显知道是什么意思。
佳佳她是个女娃呀,等她长大了,又是一个昂贵的货物,能给他们带来一笔不小的财富。
tui,一口唾沫落在妈妈的头上,将她的尊严狠狠踩在脚下。
我哭着闹着,竟引不起他们的半分注意。
奶奶也在身边乱起哄:“耀祖呀,我就知道这女人不是个安生的主。瞧瞧,让我说对了吧,佳佳还没出生的时候,她就想尽办法逃出村子。”
“而现在,她竟然趁我们没注意,打佳丫头。这哪是打佳丫头啊,这是打我们的脸面啊。要是这件事传到村子里,我们还怎么立足啊!”
爸爸闻言,连连点头,原本停下的双手又继续动起来。
这一顿打,让妈妈足足在床上躺了七天。
这七天,我每次拿着节省下来的食物,端到她的面前。
她都视而不见。
面对她的冷眼,我却固执地不肯离开她的身边。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妈妈,呼。妈妈,呼。”
我哼唱着村里其他小朋友教我的歌谣,一边用手抚摸着伤口,一边双眼怯生生地看着她。
她哭了,又好像没哭。
6
“张婶子,这又出来晒太阳呢?”
来人穿着破旧的衣物,吊儿郎当地走到妈妈的面前,两只眼睛色眯眯地上下打量妈妈。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嘻嘻”笑了出来。
他脸上虽是挂着笑容,但是我看得浑身直打寒战。
只觉得他那一双眼睛就像一条毒蛇透露着满满的恶意和污浊。
妈妈不爱说话,只是动作停顿了一两秒,而后继续手中的动作。
来人也不意外,只是双眼瞥见了我,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他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思索,“你家这丫头几岁了,看起来不小了吧。”
这句话让妈妈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她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挡着神情,看不到任何东西。
却不经意地动作一转,将我挡在她的身后。
我有些害怕,躲在妈妈的身后,露出胆怯。
她没有接茬,挥了挥手中拿着的笤帚,操动着她好久不用的嗓子:“张娃子,今天怎么有空回村?”
被挥舞的笤帚很粗,就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手臂一样粗壮。
打在人的身上,巨疼。
这人眼神一瞥,望着她手中的笤帚,扬起的笑容一冷:“这不是王富贵今日娶妻吗,我这不就是回来了。”
听到这话,我能明显感觉手下妈妈的双腿紧绷,而后若无其事地喃喃道:“是吗?”
来人走了,妈妈的动作依旧,但我却觉得她在伤心,在难过。
娶妻?隔壁年过四十还没娶妻的老光棍王叔叔竟然“娶”了妻。
村里好久没有娶妻,没想到,再次听到娶妻二字,竟是从王叔叔的身上听到的。
我瞒着妈妈,蹑手蹑脚避开所有人,来到王叔叔的住所。
从门缝里悄悄望了一眼,我有些惊愕,王叔叔竟然娶了一个这么漂亮的新娘子。
她和村里其他女人不一样,手上没有一丝茧子,皮肤白皙,浓眉大眼,嘴唇粉粉嫩嫩。
我说不出来是什么样子,只是觉得她格外好看。
但是她在哭,不是我挨打了,哇哇大叫的哭泣。
她哭泣,安静极了,只有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只是眼神有些平静,如同一汪死水,好像认了命一样。
这眼神,在哪里见过呐。
哦对了,在村里难产而死的林婶子身上见到过,在村中疯癫了的李姐姐身上见到过,也在妈妈身上见到过。
后来,我才明白,妈妈是跟她们不一样的,她的眼神带着固执,带着对命运的不服输。
深夜,爸爸和奶奶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而我则坐在床边,透过狭小的床边看着天上闪闪发光的星星。
在漆黑的夜空之下,我瞥见妈妈静悄悄,躲避村民出了门。
她的动作很小心,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就连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也让她待在原地,害怕地望着周围。
我害怕她出什么事,所以也跟着走出大门,静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她的目标很明显,直接往隔壁王叔叔家里走去。
她惴惴不安地望向周围,伸手叩了叩新娘子的窗户。
她们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见,但是却看见王叔叔家的新娘子把窗户开了点缝隙。
两人说着什么,新娘子神情激动起来,眼泪巴巴地委屈地朝她看去。
天很黑,望不见妈妈的神情,但她却拍了拍新娘子的肩膀,以示安慰。
妈妈伸手递给她一件东西,神色匆匆在黑暗中跑回了家。
于此,我的心也沉寂下来。
我躺在床上睡得朦朦胧胧,沉迷睡梦无法自拔,却在梦中听得阵阵喧闹。
揉揉双眼,从床上爬起,才发现不是梦。
屋外异常沸腾,村民们一个个拿着手电筒和火把,挨家挨户寻找着什么。
我跟在村民的身后,一声不吭,静静听着他们的话。
“追,王富贵他媳妇跑不了多远!”
跑了?谁跑了?
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头上。
邻家王叔叔的新娘子跑了?新娘子还能跑吗?
我内心不安,想到妈妈趁着深夜前往新娘子的去处。
我要验证一些东西。
脚步匆匆,趁着无人注意,跑回了家里。
此刻妈妈还没有入睡,垂眸披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害怕新娘子的跑跟妈妈有关,在屋内小声地来回打圈圈。
若是真的跟妈妈有关,我不敢相信,她会有怎样的结果。
爸爸,村民,王叔叔,他们一定不会放过妈妈的。
7
事情很快有了结果。
我在房间等待了一个小时,就听到村民们阵阵嬉笑声。
“呸,这娘们还宁死不屈,偷偷跑到了后山。死了好啊,谁让她不安分。”
不好,我转头回去看妈妈的神情。
果然,她表情隐晦不明,直勾勾盯着一处一动不动。
空气中传来阵阵死寂,我有些害怕,悄悄凑到她的跟前。
她心不在焉,嘴巴嘟囔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只是想让你逃出去,不要像我一样苟延残喘。”
根在这里,她已经诞下恶果。
而新娘子不一样,她是干净的,还没有跟这个邪恶的村子有一点点关系。
所以,她想帮她啊,承载着梦想帮她逃出去。
妈妈哭了,哭得很伤心。
爸爸打她的时候,她没哭。奶奶让她饿肚子的时候,她没哭。
可现在她却哭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跟妈妈有关,但不可以让爸爸知道。
否则她会挨罚的。
我内心不断咆哮着,对妈妈的情绪生出恐惧。
“妈妈,你不可以这样子,爸爸会怀疑你的。你要咬死,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
我不断叮嘱着,指着门后那根扫把:“让她知道了,他会打你的!”
说话间,我冷冷威胁着她。
她精神恍惚,瞳眸一片血红,而后一把将脸上的泪水抹去。
“对,不可以让他知道,否则我的下场会很惨的。”
话音刚落,爸爸一脚踹开家门,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他上下打量着我们,脸上带着狐疑,“王富贵新娘子的事情,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吧!”
我状似揉揉眼睛,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爸爸,发生了什么,外面怎么那么吵?”
爸爸轻笑,“没什么,就是隔壁的新娘子误入后山,被喂了狼而已。”
狼?那个年轻漂亮的姐姐竟然落入狼口。
我瞥见身边的妈妈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我一下子扑到爸爸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狼,哪里有狼?太可怕了,爸爸我害怕!”
我哭着,他却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你要是老老实实的,怎么可能被狼吃了。当然,要是让老子知道这件事情跟你们有关,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甩甩头,卷着被子陷入梦乡。
从这时起,我和妈妈的关系好像进了一步,有了一个共同的小秘密。
8
把昏倒的爸爸抬到床上之后,我又只身来到昏暗压抑的地窖。
我温柔地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妈妈,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闻言,妈妈抚摸我的动作停顿,双眼迷离,陷入沉思,“我叫林霁禾,爸爸是 B 大的一名教授,妈妈是一位温柔的语文老师,若是你以后出去了,替我去看看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风光霁月,风禾尽起,故名为林霁禾。
这是父母对孩子的最好期盼。
我摇摇头:“他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应该由你去看他们。”
妈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亲昵地亲吻我的额头。
“傻孩子。”
可我不解,“那妈妈你怎么……怎么会来到这里?”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我瞬间明白,妈妈对于这个沉重的话题,并不想说。
所以我乖巧地撇开话题:“要是逃出去,妈妈你将来想要干什么?”
“出去吗?出去呀!想要陪伴在父母的身边吧。我是个不合格的女儿,这么多年没有在父母膝下尽孝。”
我拍拍手:“好啊,我陪妈妈在外公外婆身边尽孝怎么样?”
我凝视着她,话中带着几分试探。
妈妈似是没有听到我话中的意思,轻轻点点头:“好啊。”
我彻底将心放到胸膛之间。
我畏惧,我害怕,我恐慌,我是妈妈被强迫生下的孩子,从出生就带着罪恶的鲜血。
我怕她抛弃我,不要我。
但结果出乎意料,令我满意。
翌日清晨,爸爸从床上站起,走到院中,双眼凝视着我。
我被看得心梗,硬着头皮往上扛:“爸爸,你的脑袋怎么样了,你昨天喝醉了,直接摔倒在院中,被一颗石头磕破了脑袋。”
怕他不相信,我拽着他,来到院中的那颗巨大的石头前,指着它。
石头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地,上面浸湿着几滴鲜血。
“是吗?”爸爸伸手捻了捻,嗅到鼻前。
而后点了点头,打开了地窖的大门。
他相信了,但他不高兴了。
我坐立不安,在周围来回转圈,试图想要透过隔层,一眼望到底。
可没过多久,爸爸高高兴兴,脸上挂满喜悦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是妈妈,她脸色惨白,走起路来脚步一瘸一拐,却在望见我时,从脸上挤出一个笑脸。
我不解,想要向前,但碍于爸爸在场,只能呆呆地立在原地。
爸爸看着我痴呆的样子,愤怒地咬着牙齿。
眼神凶狠地望着我,“看我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你妈搬个椅子。”
他这是怎么了?转性了?
9
饭桌上,爸爸兴高采烈地说道:“妈,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我们老张家有后了。”
爸爸高兴地拿出珍藏已久,不舍得喝的茅台,足足倒了满满一杯。
不出爸爸所料,奶奶也是高兴得跳了起来,“好好好,真是我老张家祖宗保佑。”
说着,脚步匆匆出去,拿着香要去给列祖列宗报喜。
只有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妈妈,有些食不知味。
怀孕?不可能!
妈妈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是我说,刚好双喜临门,我们要好好感谢齐家,齐嫂子刚好生了一个男娃,我这边就怀孕了。”
爸爸眼神一亮,他信了。
村庄地处偏僻,村里的人也格外迷信,爸爸亦是如此。
他认为,是齐嫂子刚出生的新生儿为他带来了福气。
当下就敲定下来,“到时候孩子满月的时候,我们要去感谢一下。”
他嘿嘿一笑,内心满是小心思。
齐家也算是村里的大户,给孩子办满月酒这件事情他们格外重视。
村里头的村民多多少少都是有那么点血缘关系的,所以大概会宴请全村的村民前去。
听到爸爸确定的话,妈妈满意地笑了。
那是一种开心,满意,讽刺的笑。
以前的爸爸一天不着家,不是喝酒就是打妈妈。
现在他变了,不跟别人出去喝酒了,成日待在家中,将脑袋趴在妈妈还没有起伏的肚皮上。
隔着衣服跟肚子里的“孩子”打招呼,做胎教,美其名曰这样出生的孩子聪明。
出门逢人就炫耀:“我家那口子怀孕了,孕期胆子小,怕她害怕,我得在家待着保护她。”
“听说孕期父母恩爱的孩子,出生之后会特别聪明,我得在家里。”
多讽刺啊,给妈妈带来一生痛苦的人竟然说出保护二字。
而这些话,不出半天,整个村子都知道张家那个下不出蛋的母鸡又怀孕了。
爸爸炫耀着,完全没有看到妈妈的眸子愈发低沉,几乎用恨意的眼神盯着他。
10
妈妈的脾气愈发不好,常常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跟我发脾气。
甚至还会饿我肚子,更严重的时候,她亲自用笤帚或扫把打我。
面对她对我越来越恶劣的态度,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而后按照她的命令,一一照做。
齐婶子孩子满月酒的前一天,妈妈又发脾气了,只因我在饭桌上多夹了一筷子的菜。
只是这一次再也不是辱骂或挨打的行为,她对着身边的爸爸下了死命令:
“把这孩子关到地窖里去,饿她几天,我看着她就厌烦。”
说罢,一言不发地扭过头,不去看我。
饭桌上静了下来,所有人似是没有想到妈妈竟然会提出这么严重的命令。
虽然,往日母女二人的关系不好,但没想到关系没有修复,却越发破碎。
但重男轻女的爸爸答应了。
我只是一个女孩子,比不上妈妈口中说的,还在腹中的男胎。
男孩是根,是种,是爸爸眼中延续血脉的人。
而不是我一个低贱如草,早晚都会卖出去的女娃能比的。
我没说话,也没辩解。
扒拉着碗,将脸狠狠埋进碗里,眼泪不争气,哗啦啦往下流。
晚上,这里是地窖,空气不怎么流通。
我躺在床上,胸口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感觉有些涩涩的,闷得慌。
委屈,想哭。
妈妈只身来到地窖,坐在床边,手中拿着食物,就那么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
我侧着身,不去看她。
耳朵却支棱着,听着空气中的动静。
最后,还是我低下了头,可怜兮兮:“妈妈,你有了弟弟,能别不要我,好吗?”
妈妈叹息:“没有别人,没有弟弟,只要你,也只有你!”
“我不信!”
妈妈脸色无奈,轻声细语哄着我:“宝宝乖,听话。宝宝很快就可以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
不等我问些什么, 她便转过头,不再去看我。
翌日,我吃着吃食, 猛然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我捂着胸口, 倒在床上。
地窖门口传来动静, 走进一个人。
我转头一看,是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齐婶子。
她脸色发白, 却穿着一套干干净净的衣服。
扯着我,她带我一起走。
她低头, 眼中满是慈爱, “孩子, 跟我去看看你妈妈吧。”
我跟她走了。
村中空气安静极了, 直到我在齐婶子的院子中央看到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
王富贵,爸爸, 奶奶, 还有……妈妈。
全村的人都在这里,都倒在这片血泊之中。
我挥开被她牵着的手,扑到她的身上, 放声大哭。
“你妈妈是个英雄, 她跟我一样,是被拐卖来的, 我们无法挣脱这里, 只能用这种笨方法。”
被拐卖到这里的女人逃出去难于登天,村头村尾都有村民们把守着,时刻防卫着。
而年轻体弱的女人终究抵不过熟悉地形,身强体壮的男人们。
一旦被抓到,结果都是扔到后山, 喂狼。
妈妈跟村里其他被拐卖的女人联系,探讨,最后才想出一个办法。
满月酒是契机,也是唯一的办法。
齐家是村中大户, 亦是拐卖的发起人。
所以她们打算趁着这个机会,一窝端。
她们在饭菜里悄悄下了老鼠药, 全部把他们毒死。
为了不让其他人察觉, 她们心甘情愿地吃了下去。
与其苟延残喘地活,不如轰轰烈烈地死。
我抬着头, 声音哽咽:“所以就只剩下我们了吗?”
齐婶子点点头。
至于她那刚满月的孩子,她亲手掐死了他。
而这话,不说也罢。
她杀了人,出去后,亲自去警局自首,自有法律来判断她的命运。
从兜中掏出两张纸, 一张是她们记录下的姓名, 一张是妈妈留给我的信。
我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认真地放到我的胸口处。
将妈妈和婶子们埋葬完, 我和齐婶子走出了村子。
我带着妈妈的愿望,怀揣着她的梦想,走出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