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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恶种一个别留

第 43 节 恶种一个别留

舅舅肾衰竭,我妈让我们三姐弟一起抽签。

“说好了,谁抽到红色的,谁捐肾给你们舅舅,姐姐先来,弟弟最后。”

但妹妹好奇,先伸手拿了,是红色的。

后来,妹妹捐肾手术时出了意外,死在医院。

也就这时候,我才知道签筒里的签都是红的,谁先抽就是谁。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抽签的那晚。

我毫不犹豫地把签筒给了弟弟:“弟弟先来吧。”

再转头看着我妈:“妈,要不你也一起抽?”

1

医院走廊里,我妈拿着一签筒竹签摆在中间。

我舅舅肾衰竭了,要匹配肾源。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我妈先冲我扬扬下巴。

“谁先去做匹配咱们抽签决定,免得又有人说我偏心儿子,不疼你们这两个闺女。”

听着妈妈说话,我在旁边紧紧按住了妹妹的手。

她年纪小,不懂匹配肾源是什么意思,上辈子就因为好奇而抢在我前面抽到了红色的竹签。

结果都没下来手术台就走了。

“开始吧。”

竹筒被递到我面前,我转头看了看舅舅的病房,叹了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把竹筒转给了弟弟。

“先抽中的概率小,我是姐姐,还是先让弟弟抽吧。”

陈冠也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胖手刚伸出来就被我妈啪地拍了回去。

“陈小然!让你先抽,你就先抽,你……”

我妈话没说完,我就自己在自己的大腿上拧了一把,眼泪立马夺眶而出。

“舅舅太可怜了,妈,你看我舅的眼白都黄了,我好心疼啊。”

我故意扯开嗓门吸引一圈的人。

“妈,要不然,你也抽签吧,你是舅舅的亲姐姐,能匹配的概率肯定比我们三个要大啊!”

看热闹的人群纷纷被我声泪俱下的样子感动。

但此时也有一名护士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你家打算让这三个孩子捐肾?”

“25 号病床家属!出来一下!”

我爸和舅妈一起出来,护士脸色冷冷的。

“你们家这么多大人呢,非要找三个孩子来捐肾干什么?孩子太小,不符合医院捐肾规定,你们找别人吧!”

闻言,我爸看向了我妈,我妈则下意识地往我爸身后躲。

我爸抬手就推搡了我妈一下。

“你个贱人,让老子的种给你弟捐肾,你问过我没有?”

舅妈不由分说地跪下来抱着我爸的大腿:“姐夫,求求你了,我家男人要是真的去了,我就不活了。”

“就是啊,陈建国!我跟你这么多年,给你生儿育女,拿出一颗肾救我弟弟怎么了!”

她们以为她们人多,我爸就会收敛。

但她们忘了,我爸可比我舅舅混账多了。

2

舅妈被我爸一脚踢开。

我妈则被拽着头发啪啪扇了好几个耳光。

平时打我和妹妹时力大如牛的母亲好像忽然变成了提线木偶。

她不敢还手,甚至连躲都不敢躲。

“陈建国,别打了,我错了,呜呜呜。”

护士想上来劝架,但被我一个眼神劝退回去了。

一场闹剧结束后,我爸拎了拎裤子,吐出一口浓痰。

“老子告诉你,想要我孩子的肾可以,一个肾十万块钱!”

舅妈哇一声,哭声响彻天际。

“我可怜的男人怎么这么命苦啊,就这么一个姐姐,她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你走啊。”

一句话被我舅妈哭出来了八个调调。

就在一片混乱的时候,我小声接了一句。

“刚刚护士说我们不行,但是妈妈可以去试试……”

后背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我妈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明显是在怪我乱说话。

她有些结巴地找补:“不是,孩子小,胡说的。”

“那啥,弟!改天姐再来看你!”

但是已经晚了,舅妈死死地抱着我妈的脚,她愣是迈不出去一步。

“姐,你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你真的忍心看着他死吗?”

“姐,我求你了,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们一家人任劳任怨地报答你,行不行?”

这次,我爸没说话。

他只是冷笑着瞪着我妈,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3

最后还是医院的保安把我妈和舅妈分开的。

回家路上,我爸在最前面走,我妈抱着陈冠,整个人都散发着怒气。

妹妹才 10 岁,我拉着她慢吞吞走在后面。

“姐,咱妈为啥不愿意捐肾?”

我看着前面那女人的背影勾勾唇角。

这么多年来,我妈没少在背地里接济舅舅一家。

但用的都是我爸赚来的钱。

现在这东西要实打实地从自己身上抠出去,她当然舍不得。

我晃了晃妹妹的手,只嘱咐她说:“小梦,一会儿到家,你拿着衣服去洗,晚点再回来,听见了吗?”

家里有洗衣机,但是我妈不让用,说费电。

不管是寒冬腊月还是八月酷暑,衣服都是我们蹲在村子里的河边洗的。

一到家,我就直接把小梦推了出去。

我住在小屋,进门就能听到东屋那边我爸的叫骂声不断。

“老子养你就是让你吃里爬外的!”

“今天要不是我在医院,老子别说十万,就是连一万都弄不来!”

“我告诉你啊,捐肾可以,十万,一分不能少!把钱送来了,她看上哪个,老子就给她哪个!”

我静静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我早就知道我爸不是因为疼我们才不愿意捐肾的。

他是觉得自己的家庭地位受到了撼动,钱也没得到。

我妈哭哭啼啼地喊:“知道了,别打了,别打了。”

那边的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止,紧接着,我的屋门就被踹开了。

“小杂种,你害我!”

擀面杖一下一下地往我身上抡。

“你还挺能忍,哭啊,你给我哭!”

我妈专挑肉嫩的地方掐,我死咬着嘴唇不出声。

这点疼和过去十几年来受到的不算什么。

陈小然,忍忍,再忍忍!

迟早有一天,你要带着妹妹离开的。

4

我爸天天在家哼着曲,等着舅妈上门来送钱。

三天后,舅妈真的来了。

她拎着礼盒,看到我妈就像看到了救星。

“姐……”

舅妈说着就要跪,但我妈却对她避如蛇蝎。

啧啧。

这两人不是曾经好得要穿一条裤子吗?

我在窗台处看着,不由得冷笑出了声。

不过,我爸可是一直盼着这位财神来呢。

“哟,终于来啦。”

“弟媳妇,我就知道你是个拎得清的,别舍不得这十万块钱,以后我小舅子好了,多少个十万挣不回来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爸龇着一口黄牙,笑眯眯地伸出了手。

等舅妈把礼盒递上去后,却被我爸一把扔到了院子里。

“别装傻,我要的是钱。”

“我哪有钱啊!”

“再说了,姐姐给弟弟捐肾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俺姐之前一直对我们家男人最好,现在要肾救命怎么了?”

“姐夫,我不要你家娃娃的肾,只要我姐的,行不行?”

我爸气得直喘粗气,我妈躲在屋里织毛衣,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知道,做手术就是有风险的。

只不过之前的风险一直不在她身上,她当然不会怕。

我爸犹豫了片刻,最后伸出五根手指头。

“这样吧,那婆娘老了,也不值十万,我给你打个对折吧。”

舅妈在门口吵吵说我爸是想要她们一家人的命。

我爸直接关门当没听见。

舅妈骂了一会我爸又开始骂我妈。

“李娟,你简直就是个狼!”

“对自己的亲弟弟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你。”

“好,你给我等着,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

舅妈捡起礼盒,甩着膀子走了。

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口中的不让我妈好过是什么意思。

后来发生的事才是真正震碎了我的三观。

5

从我们村子到小学有两公里的距离。

妹妹马上小学毕业,陈冠小学一年级,而我还有一年高考。

我深知,想要逃离这个家,高考是我唯一的选择。

于是我叮嘱好妹妹,准备高中最后一年住校,平时没课就去食堂打工,怎么也能够吃饭了。

但第二个学期才开始,我妈原本答应让我住校,忽然又变卦了。

“为什么?”

我猛地站起来:“现在正是冲刺阶段,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喊什么?我还没聋!”

我妈坐在炕上给陈冠用新棉花做冬被,还作势想用针扎我。

“你喊什么喊啊。”

“下学期再开学就是冬天了,你弟从小就身体不好,你这个当姐姐的就让他自己走到学校去?”

我深吸一口气。

学校到家里只有一公里而已:“我和妹妹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对此,我妈只是撇着嘴白了我一眼。

“咱家的好东西都被你和你妹妹抢着吃了,我儿子可没有你俩那样使不完的牛劲。”

“总之就是不许住校!再叨叨,你这高中就别上了!”

“等冬天到了,你就背着你弟去上学,做姐姐的总该为弟弟做点什么吧?”

我看了她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现在的我,还没有那个对抗的能力。

我必须要尽快成长。

6

可几天后,自习结束后,我回到家,发现我妈居然像个疯子一样坐在院子里号啕大哭。

“这是……怎么了?”

我妈上来就拧我一把:“你个没良心的还问怎么了,我生你们干什么啊,我的老天爷,没有一个靠得住的,都是祸害啊。”

不等我说话呢,家里又传来一道女声。

借着灯光一看,是我舅妈。

她穿着红色毛衣,打扮得像个新媳妇一样在我家里。

“老大回来啦,快进来吃饺子,舅妈特意给你放锅里热着呢。”

我不明所以,只听到我妈的哭声更大了。

韭菜鸡蛋馅的饺子,我和妹妹都吃得满嘴流油。

从前,这种好东西是要先紧着爸爸吃的。

爸爸吃完弟弟吃,剩点饺子皮,妈妈还要过过嘴瘾。

轮到我和我妹这里时,碗里就剩点油了。

“谢谢舅妈。”

舅妈今天特别和善,一直抚着我的脑袋说好孩子。

“爸,我妈不进来吃吗?”

“别管她,死了更好!”我爸甚至还把门给插上了。

我搓了搓手。

现在虽然还没到冬天,但夜里的风也凉了。

但舅妈的到访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就连妹妹也小声问我。

“姐,咱们是不是吃完饺子又要抽签了?”

我抿着唇,暂时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打算。

于是只能先安慰我妹:“没事,护士不是说了吗,咱们不满年龄,不符合规定。”

本以为舅妈又会上演一出哭戏的。

但是看到她扭着腰和我爸一起进了屋里时,我愣住了。

没一会儿,屋里就传来一阵阵的不正常的声音……

我妈也不哭了,我看她一个骨碌爬起来就去敲我爸的窗户。

“不要脸!我呸!”

“弟媳妇爬姐夫的炕头,你们两个一点脸都不要了。”

“大家快来看啊,没天理了,我活不下去了,谁来给我评评理啊。”

7

村里最不乏的就是好事的。

几分钟而已,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

“村长大老爷,我求你给我做主。”

我妈作势要跪,却被村长一脸嫌弃地拉起:“又不是旧社会,你干啥?”

趁着他们说话的工夫,我已经偷偷把门打开了。

一群人蜂拥而至,踹开屋门的时候,却看见我舅妈正半跪在地上给我爸捏脚。

看到大家闯进来,她还吓了一跳,脸颊上带着半滴泪珠。

眼前的景象和想象中不一样,所有人都看向了我妈。

我爸气得吹胡子瞪眼:“李娟!这日子你是不是不想过了,你到底要作什么?”

“我、我、我刚才明明听到你们……”

舅妈默默流泪:“姐,你弟还在医院躺着呢,为了挣钱救我男人,我不得不去镇上按摩店给人捏脚,我想着让姐夫试试我的手艺,让他劝劝你,你这是干啥啊?”

说完,舅妈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抬头看着大家伙。

“好,我这张脸不要就不要了,但是姐,姐夫已经同意了,你就给你弟弟捐一颗肾吧,行吗?你已经儿女双全了,你弟的人生却刚开始啊。”

说完,大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刚刚还站在我妈那边的人们也开始倒戈了。

“李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之前就听说这事了,还一直以为是你男人不让你捐,合着是我们误会了,是你自己一直不愿意捐的?”

“好歹是你亲弟弟啊,世界上哪个姐姐不照拂自己兄弟,别说是一颗肾,就是要你的命,你也得给啊。”

我妈红着脸,指着我爸和舅妈大骂她们阴险。

“你们是故意这样搞我的,是不是?”

一个被气得疯癫,一个哭得梨花带雨,自然没人相信我妈的话。

最后,我爸叹着气,念叨着家门不幸,把大家伙都送了出去。

原本我还不解我爸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

直到看见我爸在舅妈的屁股上拧了一下后,我才懂了。

不过……

我和我妹妹的肾看样子是保住了。

8

当天晚上,我妈又被暴揍了一通。

惨叫声不绝于耳,我抱着妹妹,冷眼看着自顾自看电视的弟弟。

“陈冠,咱妈平时最疼你。”

“她挨打你不去看看吗?”

陈冠稚嫩的脸上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冷漠。

只见他皱眉吼了一嗓子:“小声点,吵死了!”

然后,又把电视音量调到了最大。

这一刻,我有些替里面正在挨打那位不值。

第二天,我妈就鼻青脸肿地去医院做配型了。

不过我爸怕我妈跑了,要我跟着一起去。

出发前,我爸冲我说:“看着她,她要是跑了回来,我打死你。”

这次,我妈难得没有对我大吼大叫。

一路上,她都像个没有精神的傀儡一样,只知道往前走。

直到到了医院门口,她才顿住脚步转过来看我。

“陈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要不是你在医院废话那么多,凭他们的脑子根本就想不到我头上,现在我要去捐肾了,你满意了?”

的确,就是因为我。

可是那又怎样?

我脸上尽是坦然:“妈,医院里躺着的可是你亲弟弟啊,不是你从小就告诉我们要让着弟弟的吗?”

“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啊,家里的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是弟弟为先,我连上高中的书本费都是用自己捡垃圾的钱凑的。”

“弟弟的命大过天。”

我苦口婆心地劝着我妈:“您不能年纪越大越不懂事,见死不救真的太自私了。”

我妈被我说得有些恍惚了。

呵呵。

看看我妈多自私啊。

那些谬论放在我们身上时是一套一套的。

轮到她自己,她就不干了。

9

我妈和舅舅的肾匹配成功了。

手术安排在一个月后,舅舅的身体在这段时间还要调理。

不知道为什么,确定手术后,我妈好像忽然就对这个弟弟不亲了。

倒是我爸,开始时不时地往医院跑。

甚至有时候还会和舅妈一起在医院陪床。

我和妹妹一时间没有人关注了,都开始铆足了劲地学习。

我早上六点多就把陈冠叫起来,然后抱他去学校。

转头我还要回自己的学校上早自习。

后来,我妈被送去医院做手术了。

换肾是个大手术,但术后我妈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周日,舅妈喜滋滋地叫我们去医院看家里的大功臣。

“姐,以后啊,你就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等你弟弟好了,我肯定好好和他讲讲这段时间的事,我这个做媳妇的为了求他姐姐换肾,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咯。”

我妈气得骂人,但奈何一点力气都没有。

办理出院手续时,医生再三问了我好几遍。

“病人现在还在恢复中,捐肾的患者也是需要住院观察的。”

“你再回去考虑考虑吧。”

我没办成出院手续,回去的时候,我爸骂我是废物,他又亲自去了一趟。

家里没车,我们回家只能坐从镇上到村子里的公交车。

一路上,我第一次见我妈这么没精打采的样子。

我上高中早出晚归,家务活大多都落在了我妹的身上。

“小梦,要不然姐带你出去住?”

小妹收拾着陈冠的玩具,还能笑出声来。

“不用了姐,你现在好好准备考试,我才不在这个时候给你添麻烦。”

“自从咱妈出院以后都没打过我!”

小梦俏皮地吐着舌头,看得我却是一阵心酸。

同样是爸妈的孩子,陈冠能在家吃好喝好玩好。

而我们只要不挨打就要偷着笑了。

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带小梦逃离这片苦海。

10

寒假回家我听小梦说,舅妈这段时间经常往我家来。

我见怪不怪。

自从第一次后,我已经猜到他们之间的脏事了。

“姐,这次不一样。”

“舅妈是哭着来的,听说舅舅好像出现了术后排异。”

我默默点点头,术后排异也是有的,应该问题不算太大。

但没想到过年的时候,舅妈嗷嗷哭着来家门口报丧。

“姐,姐夫!”

“俺家男人没撑住,走了!”

本来刚因为过年有点精神的我妈瞬间两腿一软。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和舅妈哭得一样大声。

唯独我爸,面上带着一丝扭曲,故作悲悯的脸上似乎又夹杂着一丝笑意。

“咋回事,真的没撑住?”

舅妈大步冲进来,指着我妈的鼻子开骂。

“都怪你,是不是你在做手术的时候使了什么坏主意,害得你弟弟没过几个月就走了!”

“可怜我年纪轻轻就要守活寡了,掐死你,我要掐死你!”

呆滞了半天的我妈好像忽然回到了从前的状态。

她瞪着眼睛,把舅妈和我爸一起骂了。

“才不是我的原因!”

“从小到大,我的所有东西都分给他!现在连我的肾都给他了,我怎么会盼着我的亲弟弟去死?”

“都是你们这对渣男贱女,我弟弟就是活活被你们气死的。”

“你还有什么脸来我家!”

舅舅的葬礼上他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

但这依然不能阻止舅妈在舅舅头七后住进了我家里。

寒假过得头昏脑涨,家里每天都吵得昏天暗地。

听着隔壁吵架骂人的声音,我默默捂住小梦的耳朵。

“别听,都是脏话,不文明。”

小梦往我身边靠了靠,又抬头看向我。

“姐,我没学,但是陈冠学会了。”

“听说他每天都在学校骂人,就差骂老师了。”

我让她别听别看,也别管。

陈冠被宠坏了,离骂老师估计也不远了。

“姐,你什么时候高考啊,我不想在家里住了。”

“快了。”

等高考完,我就带小妹走。

11

高中的最后半学期,我拼了命地学习。

最后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考了 597 分。

上不了清华北大,但是也能上一所 985 院校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和小妹都哭了。

“姐,你终于能走出这个地方了。”

我紧紧拉着她的手:“不只是我,还有你。”

但是当我公布这个好消息的时候,其余人没有一个为我开心的。

我妈已经变成了身体不好的怨妇。

除了我爸和舅妈,还有她的宝贝儿子,我和小妹的事情她现在一点都不关心。

“切,985 有什么好的,以后我要上清华北大。”

陈冠翻着白眼,往自己碗里夹了个鸡腿。

我小妹想帮我说话,被我按住了。

我看向我爸:“爸,你怎么看?”

余光里,舅妈冲我爸使了个眼神。

“什么怎么看,我用眼睛看,还能怎么看!”

“我觉得你弟说得对,又不是清华,北大。”

“这个 985 而已,你就算去上了,能有什么出息,还不是要让老子再供你四年啊。”

舅妈打着圆场给我夹了块鸡皮。

“小然啊,你爸说话臭,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看看,咱家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呢。”

“你读一年大学的钱够咱们一年的生活费,你后面还有弟弟妹妹呢。”

拼死拼活努力三年,到头来却被这一家人这么轻描淡写地否定。

饶是我好脾气,我也忍不住怼了一句。

“舅妈,我们家人一直都多。”

“现在舅妈来了,压力就更大了。”

“你这孩子,你……”

我爸砰地摔了碗筷,扬手就要打我。

“打啊,你打!反正我是一定要上大学的!”

我把脸伸过去后,眼里只有坚毅。

今天只要不打死我,我就要去读书。

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好,你去读!我看你能读成什么狗屎样。”

舅妈在一旁安慰我爸:“唉,女娃娃翅膀硬了,要去就去吧,就是以后大学毕业了可别忘了你爸啊。”

“还有你弟弟!以后还得靠着你这个大学生姐姐娶媳妇呢。”

我深呼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头拍起了我妈的马屁。

“当然了,舅妈,你说到底还是客人,陈家正儿八经的媳妇在这坐着呢,这种话我妈会叮嘱我的。”

我妈最讨厌舅妈的僭越行为。

两人当场就在饭桌上又吵了起来。

饭菜扣得满头都是。

12

我用自己 985 大学生的身份找了个家教的工作。

一边补课,一边售卖自己高中时的笔记。

连轴转下来,工资虽然没那么多,但也足够一年的学费了。

但开学在即,我该怎么找理由把我小妹带走?

一开始,我尝试过糊弄我爸说带走小妹能够减轻他们的负担。

但眼看着就要成功的时候,舅妈说不行。

“小然啊,我们都知道你最疼的就是你妹妹,你这远走高飞了,还带走妹妹,以后不会不回来了吧?”

我一怔:“怎么会?”

“妈,你看看舅妈,不知道的还以为舅妈才是咱们家的……”

我本想用茶言茶语那套,但我妈这次居然和他们站在了一条线上。

“看什么?”

“你舅妈说得对!小梦不可能跟你走,你给我老老实实上大学,回来就找个工作养你弟弟!别给我打什么歪主意。”

“还有,你舅妈就是你舅妈,别总咱们家咱们家的,她是你舅舅家的人。”

我沉下了心,只惦记着怎么带走小梦。

眼看着就要开学了,我一天比一天焦心。

就在我以为这次真的带不走小梦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机。

陈冠和小梦打起来了。

“你这个小婊子,谁让你用我的铅笔的,那是舅妈给我买的,你也配!”

小梦被一句小婊子骂得红了眼。

趁着家里没人,积怨已久的两个人直接打在了一起。

陈冠虽然是男生,但是却还没有长开。

两人谁也占不了上风,最后都挂了彩。

陈冠的右脸被挠破了一道,就在眼睛下面。

家里的大人种地回来看见后吓死了。

“宝贝儿子,怎么整的?”

“是不是磕在哪儿了?”

看到闷头做饭的小梦时,我心里咯噔一下。

13

弄清楚实情后,我爸举起铁锹就要拍小梦。

“对,打死她!我以后再也不要和她住在一起。”

“打死她,打死她!”

我爸情绪上头,竟然真的要动手。

“你这是犯法!”

我冷呵一声:“爸,你要是真的杀了人,可是要坐牢的。”

“到时候别说是我,就连你儿子都不能当公务员,他是要受你牵连的。”

一听这话,我妈立马抱着陈冠。

“那可不行,我家儿子从小就聪明,天生就是吃国家饭的人。”

说完,她又狠狠戳着我妹的脑门。

“都怪这个小畜生。”

“一点本事都没有,就会欺负自己家人。”

“天生的狐媚子样,也不知道要勾引谁!”

我妹紧紧攥着拳头,气得浑身哆嗦。

我看着心疼,但也知道这还不够。

全家人都在劈头盖脸地骂她,陈冠听着越来越过瘾。

后来,他又一次放出话。

“爸,妈,我以后不可能继续和她生活在一起。”

我控制住向上勾起的唇角,故意摆出一副担心的样子。

“陈冠,你说这话可就不对了。”

“这个家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让她住,她总不能睡到大街上去吧。”

说完,我又捧着陈冠的脸颊叹了口气。

“也是,小梦,你下手也太重了。”

“还好这次是弄到了脸上,万一你下次失手扣到陈冠的眼睛怎么办?咱家就这么一个宝贝,下次你可注意着点!”

小梦张了张嘴,委屈地红了眼睛。

我不动声色地眨眨眼。

爸妈是不会容忍伤害他儿子的隐患留在这个家的。

14

他们同意我带小梦走了。

但前提是务必要和家里保持联系,每天都要通电话。

不然就闹到我学校里去,而且,不会给我们俩一分钱。

我欣然同意,但还得假装震惊。

“爸,我带走小梦可是帮你们减轻负担。”

“一分钱都不给的话,那我就不带了!我没办法生活!”

一听这话,陈冠不干了。

于是,我怀里揣着两千块钱,带着小梦坐上了出村的大巴。

小梦看着外面的一切都好新奇。

“姐,你真的带我出来了。”

看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街上一切新奇的东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丝的骄傲。

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虽然现在拮据,但以后我总会有钱把最好的弥补给小梦。

现在,起码我能让她的精神世界富足起来。

我们都不用挨打,也不用必须让着谁了。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然后用居住证让小梦去了附近的初中。

处理好一切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黑了父母的所有联系方式。

我申请了助学金,又在大学里勤工俭学,其余时间基本上全都泡在了图书馆里。

拿到第一年的奖学金时,我带小梦去吃了自助餐。

第一次进餐厅,她显得兴奋又局促。

直到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直奔着鸡腿而去。

“姐,原来鸡腿不是男孩子才能吃的东西。”

我被她这一句说得红了眼。

“但是姐,你这么久不和爸妈联系,不怕她们找到你的学校去?”

我笑出了声:“让他们去找吧,我不怕。”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告诉他们我真正被录取的大学。

我信口胡诌的那个,在我现在学校一千公里以外。

但目前,还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我们人来了,但户口还在家里。

15

异地读高中不是那么好办的,我知道自己迟早还要回家一趟。

所以我只能拼命赚钱,抓住自己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我学的是法律,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就开始每天去外面逛,收点小钱帮人处理一些简单的法律纠纷。

但没想到误打误撞,我打成了一个大官司,还赢了。

我的诉讼费高达十几万。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听到我的名字是听街头巷尾传的。

“陈小姐,毕业后欢迎你随时来我们公司入职。”

天知道这一份 offer 对我来说有多大的意义。

有了钱,有了底气,我终于可以回家处理户口的问题了。

于是在小梦初中毕业的当天,我们回了老家。

但是当我看到破败的家时,我和小梦都愣住了。

“姐,咱们不会是走错了吧?”

怎么可能?

但是大门怎么都掉了一半?

我试探着走进去:“家里有人吗?”

搞了半天,都没有人应声一句。

但推门进去后,一个女人却悄无声息地躺在屋里。

衣服破烂,头发也打着结。

身上散发着一阵阵恶臭。

但我和小梦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妈。

“妈,妈?”

小梦壮着胆子上前,摸到我妈的手时, 往后瑟缩了一下。

“姐, 好冰……”

我眉头一皱, 将手探到了她的鼻子下面。

没气了。

16

我们报了警, 谁都没想到回家后居然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警察来后初步判断, 我妈是他杀。

因为脖子上有一处勒痕, 明显就是被人掐死的。

我手脚发凉, 还要安抚着小梦别怕。

落后的村子里忽然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这件事直接闹得人心惶惶。

但是大家又都耐不住自己八卦的心。

他们集体凑在村口, 每次警察来的时候都要说上几句。

“警察同志, 你们找到凶手了吗?”

“要我说,凶手就是他们自己家人, 他们家之前总是打架, 我都听到过好多次了, 锅碗瓢盆都摔。”

“还有他家那个弟媳妇, 更不是省油的灯。”

“她也是命苦啊,唉。”

警察基本上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我们在镇上住了半个月左右才接到警察的电话。

“你的家人找到了。”

警察局里, 三个人蹲在墙根处抱着头。

一看到我, 他们就激动地站了起来。

“小浪货,你还知道回来啊。”

“你知不知道我们去学校找了你多少次,都惊动校长了。”

“人家校长说了, 学校里根本就没有你这个人, 你说,你是不是跑去跟哪个男人鬼混了?”

我爸胡子拉碴,头发都挡住眼睛了。

其余人也没好到哪去, 这仨人显然是去外面躲着了。

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说吧,李娟是谁杀的。”

17

这三个人一开始还互相不承认。

但是警察把他们分开审问后,他们就都招了。

只不过……他们指认的都是对方。

舅妈:“是陈冠, 那个小崽子被宠坏了,他妈说他一句,他就急了,然后就杀了人。”

我爸:“是那个贱女人, 她和我老婆一直不对付。”

警察:“为什么不对付?有邻居说你们两个的关系不正常。”

“她男人死了,她就死皮赖脸地投奔我们家, 明面上说是投奔李娟,但她总是半夜爬进我被窝, 勾引我!”

陈冠:“我爸和我舅妈啊, 他俩巴不得我妈死。”

最后警察在我妈指甲里找到了一组 DNA,核查后发现是我爸的。

其余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警察同志, 找到杀人凶手了,那就和我们没关系了吧?”

“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我笑了笑,直接把他们所有人都告上了法庭。

“陈建军杀人后畏罪潜逃, 陈冠和刘芳包庇杀人凶手,协助其作案, 同样有罪。”

最后, 陈建军和刘芳都被判了刑。

陈冠因为未满十八岁而进了少管所。

处理好这边的事后, 我带着小梦回了外地。

三年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小然姐,陈冠那小子出来了, 但是咱们这的人都知道他有前科,谁都不敢要他。】

【要不要我们关照他一下?】

那可不行。

我是律师,不能知法犯法。

就让陈冠自生自灭吧。

我想看看从小就被宠着的小霸王是如何被社会毒打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