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伶人歌
第 9 节 伶人歌
我爹好女色,却极在乎自己的名声,一次画舫醉酒看上了我娘。
我爹酒醒后觉得我娘歌女的身份辱没了他,为挽回名声,当众呵斥我娘手段下作,为了攀附权贵算计他,更是让人打死我娘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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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是彩螺江上画舫中的歌女,她不光貌美,歌声也柔美清澈,一曲《蝶恋花》让我娘名气远扬,备受读书人的喜欢。
我娘所在的画舫叫春伊坊,老板高妈妈是个会做生意的,她不似别的画舫做一些皮肉生意。
她画舫中的歌女舞女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不光容貌娇艳,礼仪都是经过女先生调教过的,平时还要学习琴棋书画。
高妈妈为了区别春伊坊和其他画舫的不同,花大价钱请一些落魄却有才学的文人前来画舫举办文会,同时也会让那些姑娘参与其中,有时这些姑娘也能出一两句还不错的诗词得以流传出去。
加上高妈妈的刻意宣传,春伊坊的名声慢慢传了出去,成了文人骚客最常来的画舫,连世家子弟也常常前来喝酒听曲吟诗作对。
虽然春伊坊不做那些生意,但是只要姑娘愿意,客人出手大方,高妈妈也不阻止春伊坊的姑娘和客人春宵一度。
但是如果有客人不愿意,而姑娘为了攀附权贵,暗中对客人使手段,坏了规矩,抹黑春伊坊的名声,断了高妈妈的财路,那高妈妈也断然不会手软,发卖打杀也是常见。
也正因为如此,春伊坊在京城名声极好,很多有钱人乐意在这里花钱,我爹就是这里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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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很有学识,但是为人好女色,一般门楣入不了他的眼,所以婚事一直耽误着。
后来祖母托了人情,帮我爹说了太傅大人的嫡女宋氏为妻,宋氏长相一般,我爹极为不喜,但是太傅门生遍布朝廷,能在仕途上对我爹有帮助,我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场亲事。
成亲之后我爹还是常常流连画舫,宋氏为此还闹过几场。
我爹本就不喜欢宋氏,在宋氏闹了几场后就更加厌恶宋氏,去画舫的次数也更多了。
不过我爹在乎名声,在画舫上也都是你情我愿,所以虽然风流,但是也没闹出什么事,而且文人风流反而还会被当作美谈,所以我爹也不当一回事,可是一直到我娘出现,我爹第一次失了控。
我爹一眼就相中了我娘,我娘不愿,我爹不甘心借着酒意强要了我娘,等酒醒之后,我爹为了自己的名声和前途,直接翻脸说我娘在他酒中动了手脚,使了手段,才让他着了道。
我娘心中委屈,却无人信她的话,毕竟她只是一个画舫中供人消遣的歌女,而我爹则是名声一直很好的翰林院士,谁更可信,不言而喻。
我爹为表清白,对我娘一顿毒打,差点当场打死,还是后来被人拦住这才作罢,不过我爹还是心狠地给我娘灌了哑药,当作教训,实则是担心我娘出去乱说话。
我娘遍体鳞伤,当夜就发了高烧,因为有我爹的威胁,所以没人敢去请大夫,我娘烧了三日,才慢慢退烧,差点就没撑过去。
我娘哑巴后,没了价值,就被高妈妈送到厨房打杂,高妈妈气愤我娘坏了规矩,自然让我娘做粗重的活。
哪知道两个月后,我娘被诊断出怀了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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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当天宋氏就带人过来了,二话没说就先让人教训我娘一顿。
一边打一边辱骂我娘,我娘哑了,口不能言不能辩驳,只能委屈地流泪,她也不敢反抗,只能任由他们拳打脚踢,只敢小心地护着肚子,不过这却惹得宋氏更加气恼,直接让人给我娘灌打胎药。
好在我爹及时赶到,才阻止了宋氏,不过倒不是我爹良心发现来护着我娘,而是我爹怕我娘这件事造成他名声受损,影响仕途,所以这才赶过来。
他为了弥补名声,花了银子给我娘赎身,而且对外说就算是我娘算计他,他也愿意负责。
此举赢得众人赞许,都说我娘好福气。
不过宋氏为此闹了好几次,觉得我爹被我娘迷惑了。
有一次我爹实在是烦了,就告诉宋氏真相:“等她临盆那日,不管是否顺利,母子都当难产而死处理,这样既能保全名声,也能处理掉这个麻烦。”
宋氏闻听此言,这才消气。
我爹说这话根本没避着我娘,所以我娘也听到了。
我娘心中害怕,偷跑过几次,不过都失败了,最后一次宋氏直接让人打断我娘一条腿,并且威胁她,如果再敢跑,直接当逃奴打死。
我娘无法,只能提心吊胆地养着胎,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希望我爹顾念血脉之情,就算杀了她也能在最后留下我。
不过显然我娘低估了我爹的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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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宋氏为了名声,自然也准备了稳婆,不过稳婆得了宋氏的吩咐,也只是做做样子,并不尽心。
我娘也算好运,生了整整一天,终于生下了我,虽然艰难,但是也是母女平安。
我爹自始至终没出现,只是在我娘生下我后,前院过来一个小厮跟宋氏说:“老爷说了,让夫人您处理干净就行。”
宋氏嫉妒我娘貌美,所以直接用刀划花我娘的脸,我娘产子痛了一天,早已经麻木,反而不觉疼痛。
她知道自己逃不过一死,只是抱着我,不住地对宋氏磕头祈求,只希望宋氏留我一命。
宋氏恶毒,不准备给我娘一个痛快:“你不是会勾引男人吗?那本夫人成全你……”
她让人把我娘和我扔到城外破庙,怕我娘偷跑,还让人打断她的双腿,随后又让人抓了几个乞丐,给乞丐灌了烈性的药,然后把他们关进破庙,让这些乞丐来折磨我娘。
那一夜我娘受尽屈辱,被折磨得也只剩下一口气,她当时想着不如死了算了。
最后是我的哭声,让她找到一点活下去的意志。
我娘双腿被打断,只能背着我,用双手慢慢地爬向春伊坊,她无处可去,只能想到春伊坊。
历经千难万险,回到了春伊坊,高妈妈也难得发了善心收留了我和我娘。
多年后,高妈妈经常唏嘘地跟我说:“丫头,高妈妈我也是铁石心肠的人,见惯了穷人受苦被欺负,早就没了多管闲事的心。
“只是当年我打开画舫的门,看着你娘双手血肉模糊昏迷不醒地趴在门前,她身后长长的一条血路,还有她背上安睡的你,我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
“你要好好孝顺你娘,她真的是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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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高妈妈说,我也知道我娘受苦,虽然当年高妈妈找人及时救治,但是我娘伤得确实严重,双腿勉强接回来,但是也都跛了,身体虽然调养多年,但是仍然落下病根,每当变天全身都好似针扎一般疼痛。
不过我娘也都不在乎,努力地活着,她不想给高妈妈招惹麻烦,所以待在画舫最脏最累的后厨干活,从不见外人,就怕宋氏知道她还活着。
我心疼我娘,所以也想着来画舫干活帮我娘减轻负担,但是我娘死活不同意。
小时候我不懂事,只觉得画舫好看,总想着偷跑进去看看,可是只要我踏进画舫一步,一向对我温柔的娘亲,总会大发雷霆,甚至不惜打我一顿,让我长长记性。
可是每次打完我,我娘也总抱着我心疼地呜咽。
等我年纪大点懂事了,我也明白我娘的苦心,她是希望我这辈子不要重蹈她的覆辙,所以后来我也歇了来画舫干活的心思,专心学习女工,然后绣帕子去卖了贴补家用。
我们母女两个虽然过得清苦,但是好歹也存下了一些银子,我娘总是抱着存钱的小匣子,一脸期望地比画着手势跟我示意:“等存够了银子,娘就在城外给你买两亩地,以后有地傍身,就算嫁人了,你也有底气。”
她的计划里面总是我,却从没有她,我每次都心疼地抱紧我娘,然后跟她撒娇:“以后我不嫁人,我要跟娘一直在一起。”
我娘听到我这么说,总是笑着摇头说我傻,女人哪有不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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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淡又幸福地过着,在我及笄后,我娘也终于存够了银子在城外给我置了五亩上等地,那一天我娘兴奋得一整夜没睡,一直跟我计划以后的生活。
第二天她还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衙门登记做田契,本来我该陪着一起去的,但是昨夜我睡得太晚,我娘想我多休息一会儿就没叫我。
等我起来已经是晌午,我算着我娘应该快回来了,就做了午饭等着,结果这一等就是一天,一直到傍晚我都没等到我娘,我着急了,去衙门寻我娘,可是看门的衙役说根本没见过我娘。
我沿路找了好久都没发现我娘,没办法,我只能去春伊坊找高妈妈帮忙。
高妈妈当时就拿了银子让小厮出门打听,一直到半夜小厮才匆匆回来,他欲言又止,但是终究看着我开了口:“你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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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如遭雷击,小厮说他请了衙门的衙役吃酒,等对方吃多了才套出话来。
说我娘冲撞了贵人,还找贵人讹银子,被贵人的侍卫打死了。
我只感觉可笑,我娘胆小,而且还是哑巴,怎么可能讹银子?
小厮见我不信,这才吞吞吐吐地说:“那贵人就是你爹。”
我顿时了然,疯了一样要冲出去要为我娘讨公道,这绝对是冤枉,我爹那个畜生就是杀人灭口,欺我娘口不能言,就要了她的性命。
高妈妈眼疾手快死死地拉住了我:“丫头,你别犯傻,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你爹为保名声杀你娘,那同样会杀了你……
“民不能跟官斗,就算打碎牙齿也要忍住,忍字头上一把刀,不管多么难受,你也得忍,想想你娘,她希望你去送死吗?”
我脑中闪过我娘那个一生悲惨的女人,我抱住高妈妈,悲伤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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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妈妈担心我爹顺着我娘的踪迹找到我,当夜就把我安置到别处。
等了几天见无事发生,这才找到我娘尸首停放的义庄,花了一些银子让看守义庄的守卫把我娘好好地安葬了。
我在房间呆坐了三日,什么人都不见,第四日我找到高妈妈跟她说:“高妈妈……我要报仇……”
高妈妈叹气:“我也同情你,但是我也无能为力,你爹如今已经是丞相,宋氏背后是太傅大人,宋氏的女儿也入宫成了贵妃,哪里是我们能复仇的?”
我看着高妈妈说道:“只要入宫就有机会!”
高妈妈说得对,民不与官斗,能跟官斗的只有官,所以我必须进宫。
不等高妈妈反驳,我丹唇轻启,一首词曲被我唱了出来:“百丈游丝牵别院,行到门前,忽见韦郎面……”
短短两句曲子,莺声燕语,余音绕梁,惊得高妈妈瞪大双眼:“好丫头,你这嗓子比你娘亲当年还要好上三分……”
高妈妈没说错,我不光继承了我娘的美貌,还继承了我娘的嗓子,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我娘不希望我重蹈覆辙,所以从不示人。
我看着高妈妈:“我的相貌和嗓子,只要您运作得好,足够我敲开宫里的大门。
“您做了一辈子的生意,最擅长这些,自然也知道奇货可居,这笔买卖您亏不了。”
高妈妈皱眉看着我,半晌之后,点了点头:“这生意,高妈妈我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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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皇上最喜听曲,听说如今的贵妃娘娘薛彩林就是有一副好嗓子才备受皇上喜欢,入宫三年就成了贵妃。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所以很多官员也喜欢听曲,而且他们为了讨皇上的喜欢,会搜罗各种善曲的歌女去御前表演。
春伊坊作为京城最有名的画舫,也是提供御前表演歌女最多的地方。
在一个月前春伊坊就传出了消息,找到一块世间难寻的璞玉,她名为楚妙音,她的歌声能引百鸟啼鸣,群兽驻足,真乃仙音袅袅,当世无双。
有好奇的世家子弟不信,纷纷花千金求一曲,都被高妈妈拒绝,这引得众人更加好奇。
最后宫里教坊司那边传来消息,春伊坊已经安排楚妙音入了教坊司,将在皇上寿宴上献曲。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所以我刚进教坊司,连后宫的嫔妃都惊动了,倒不是那些嫔妃也好奇我,而是那些嫔妃都在好奇贵妃薛彩林会有什么反应。
因为当年贵妃入宫,就是靠着一副好嗓子,让皇上当众夸了一句:“真乃天上仙音!”
如今冒出我这个号称仙音袅袅,当世无双,那薛贵妃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其实不光后宫妃嫔好奇,其实我也很好奇,因为这薛彩林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嫡姐,是我爹和宋氏千宠万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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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当天薛彩林的锦绣宫的嬷嬷就来教坊司指名要见我。
那嬷嬷看到我,上下打量几眼后,淡淡开口:“我们家娘娘请楚姑娘过去唱一曲《潇湘水云》解解闷。”
说是请,但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料准了我不敢拒绝。
我微微欠身,恭敬说道:“有劳嬷嬷带路。”
那嬷嬷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冷哼一声就在前面带路,我小心地跟在后面,差不多走了一刻钟就到了锦绣宫。
那嬷嬷让我在门前等着,随后她走了进去,差不多半盏茶后她才出来。
她指着一旁雨花石子铺成的小路跟我说:“娘娘还在休息,你就在这里跪着等吧!”
我没说话,直接走了过去,跪在那边等着。
石子冰凉坚硬,硌得我膝盖生疼,小路正对着走廊风口,一阵阵穿堂风迎面刮过,让人忍不住打冷战。
我心中了然,这薛彩林果然有一手,她的狠辣不逊于宋氏,宋氏是直接动手,而薛彩林是软刀子捅你。
这穿堂风和坚硬小石子,只怕半个时辰后,我的膝盖必然红肿,嗓子也会受凉嘶哑,明日的寿宴我也彻底没办法登台表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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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带我过来的那个嬷嬷这才走过来说道:“贵妃起了,你进去吧!”
我缓缓起身,膝盖疼痛让我差点没站稳,那嬷嬷见此,露出嘲讽的笑容。
我跟着嬷嬷走进锦绣宫,就看到薛彩林半倚在软榻之上,我急忙上前行礼。
薛彩林听见我的声音,眼皮抬了抬,看了我一眼,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嫉恨,不过很快就收敛了。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听闻楚姑娘妙音无双,今日不知道本宫是否有幸听楚姑娘唱一曲?”
我连忙清了清嗓子就开唱,只是我刚唱一句,薛彩林就直接打断:“楚姑娘刚刚是不是吹风受了风寒,这嗓子有点发紧啊。
“来人啊,给楚姑娘准备一碗姜汤去去寒气……”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嬷嬷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走了出来,看着样子是早有准备。
那两个嬷嬷看着我,大有一副我不乖乖喝,她们就强灌的架势。
我端起姜汤,没有反抗,直接一饮而尽,因为我知道反抗无用,今日明摆着就是鸿门宴,而且我知道姜汤里面必然没有毒药,薛彩林不会这么傻,把我叫过来下毒,那平白给别人留把柄。
姜汤入口辛辣无比,辣得我一直咳嗽,鼻涕和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张了张嘴,嗓子冷热交替后,果然是不行了,此刻我说话都有些嘶哑。
薛彩林见此轻蔑一笑:“教坊司做事越来越敷衍了,这种嗓子也能弄进宫给皇上表演,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真是不知所谓,也就只能给那些下等人唱唱曲罢了!
“本宫累了,退下吧!”
计谋得逞,薛彩林直接让人打发我离开。
前后不过一刻钟,整个后宫都知道了,春伊坊送进来的楚妙音膝盖肿了,嗓子倒了,明日只怕不能献曲了。
她们个个叹息,只觉得可惜,她们倒不是可惜我,而是可惜不能看一场好戏了,薛彩林只是稍微使了点手段,我这个对手还未出场就已经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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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后宫已经没有人在意我这个小小歌女,一个个都开始梳妆打扮,准备在寿宴之上艳压群芳。
当今皇上不喜铺张浪费,所以寿宴也只是简简单单地吃上一顿饭。
夜幕降临,御花园觥筹交错,丝竹声响起,众人放下酒杯,就看见一个火红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月光下,烛火间,那抹火红身影翩翩起舞,衣袂翻飞,脚腕上的铃铛发出奇异的声响,只是瞬间就吸引了众人注意。
我扭动着腰肢,视线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坐在最中间的那个明黄身影上,我看到他双眼紧盯着我,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我知道我的出场很有效,视线下移到明黄身影旁边的薛彩林身上,只见她捏紧手中酒杯,脸色阴沉难看。
我微微一笑,开口唱了起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歌声婉转柔美,哪还有昨日嘶哑之感。
薛彩林不知道,画舫上别的手段不行,但是化瘀镇痛、清咽利喉的药物是太医院都比不过的,毕竟舞女歌女每日都需要这些。
随着歌声响起,我双脚舞动得更快了,脚腕上的铃铛声也越来越响,此时有人突然惊呼:“快看……”
随着惊呼声,众人就看见月光下,四周飞来了很多鸟儿,这些鸟儿井然有序地落在屋檐上,随着我的歌声开始鸣叫……
如此神迹一时之间让众人惊诧不已,议论纷纷。
皇上起身,缓步走到我身边,直接抱住我,哈哈大笑:“当真是仙音袅袅,百鸟啼鸣。”
说完直接抱着我离开了宴席。
我回头看去,就看到薛彩林瞪着我,狠狠地砸了手中的酒杯。
我抚摸着脚腕上的铃铛,知道计划成功了,哪有什么歌声引动百鸟啼鸣,不过是民间训鸟人用铃铛训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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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缠绵,我成了皇上的楚美人,皇后率先派人送了东西过来,随后其他妃嫔也陆续送了东西来,薛彩林倒是没送东西。
不过我却无所谓,我先让人给各宫的妃嫔都回了礼,随后亲自去了皇后的未央宫请安道谢。
皇后没见我,只是让人跟我说好好伺候皇上。
我也不失望,一个小小美人确实无法入皇后的眼。
当今皇后母家是曹家,曹家一直执掌兵权,皇上娶皇后也是为了安抚曹家。
如果说皇后是武将代表,那薛彩林就是文臣代表,薛彩林的外祖是先帝太傅,我爹如今又是文臣之首的丞相。
所以皇后和薛彩林天生不合,不过听说因为皇上不喜皇后,所以这几年一直是薛彩林压制着皇后,皇上还许了薛彩林协理六宫之权。
如今我抱不住皇后大腿,我一个小小美人怎么可能是薛彩林的对手,所以我现在只能做两件事,一件事就是继续忍耐,另外一件事是获取皇上更多的宠爱,为我的复仇增加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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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于薛彩林和皇后,哪怕皇上不宠爱她们,有家世支撑,皇上也会给与她们尊重,定期让她们侍寝。
我只是一个歌女出身,出身卑微,如果不另辟蹊径,在后宫如此多美人的情况下,只怕用不了一个月皇上就不会记得我了。
所以在侍寝的时候我会刻意卖好,宫里嫔妃都是世家大族出身,有世家女子的矜持和骄傲,从小接受的教育是端庄大方,很多事她们放不下脸面,而我不同,我只是画舫歌女,所以我无所顾忌,我也不要脸面。
那些侍寝中上不得台面又新奇的东西,我早就让高妈妈找人教过我,皇上也是男人,自然喜爱得不得了。
所以这个月侍寝的除了皇后和薛彩林外,就属我最多,而我也成了名义上后宫的宠妃,薛彩林暂时看在皇上的面子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动手。
所以我也得到了瞬间喘息的机会,让我有精力对我亲爱的爹爹和宋氏开始布局。
我以精进舞艺的名义请了春伊坊的人入宫,高妈妈也混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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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见面本就不安全,所以我和高妈妈也就长话短说。
“高妈妈你回去之后,让那些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帮我散播一个消息,那就是当今贵妃薛彩林,辱骂所有画舫听曲的人是下等人……”
那日薛彩林羞辱我的话,如今正好拿来给她添堵,如今春伊坊听曲的人有不少读书人,还有世家子弟。
薛彩林这句话羞辱的可不只是我,还羞辱了很多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还有那些世家子弟,得罪了这些人,我那好面子、要名声的爹该头疼了。
高妈妈点头,随即拿出一个小册子交给:“这些是最近所有画舫发生的事……”
我收下小册子,这是我让高妈妈收集的,画舫龙蛇混杂,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收集消息或许能让我找到对付我爹的方法。
高妈妈又说道:“你让我找的人,我已经找到了,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我想了想说道:“等我爹和薛彩林出现冲突的时候放出这招才能收获奇效……”
高妈妈点头,随即跟着春伊坊其他人一起离宫了。
高妈妈办事效率很高,当天晚上京城所有画舫中都流传出一件事,那就是贵妃薛彩林嘲笑京中所有来画舫听曲的人是下等人,并且薛彩林嫉妒成性,无故刁难责罚入宫表演的歌女……
画舫中的人本就龙蛇混杂,不到半日工夫,这件事就传遍了京城,或许也有人看薛彩林和我爹不顺眼,在其中煽风点火,所以这个消息愈演愈烈,还有御史在第二日朝堂上弹劾我爹教女无方,薛彩林恃宠生娇……
这罪名算不上什么,我也知道这件事对我爹和薛彩林造成不了多大伤害,所以在得知皇上在朝堂上和稀泥一般斥责了我爹几句,这件事就作罢之后,我丝毫不奇怪。
因为我要的效果还没有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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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件事,后宫很多嫔妃都暗地里笑薛彩林,这让薛彩林憋了一肚子火。
所以在我爹递牌子进宫,准备让薛彩林安分一些的时候,两人暴发了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我知道时机成熟了,让人通知高妈妈可以行动了。
第二日画舫中抨击薛彩林和我爹的读书人一下子都不说这件事了,一个个三缄其口,似乎这件事一夜之间就过去了。
反而流传出别的传言,那就是我爹为官清明,最喜欢给年轻人机会,而且乐善好施,经常接济有才华却没钱交束脩的读书人……
一夜之间,我爹的形象一下子就逆转了。
对于这些我没管,因为我此时要面对薛彩林的反击了,毕竟当日薛彩林说了什么话,除了她宫里人,也就只有我知道,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件事是我搞的鬼,她为了在宫中立威,绝对不会忍着,肯定会对我动手。
所以在她计划动手的这段时间,我需要好好地准备筹码。
之后伺候皇上的时候我更加用心,我知道皇上喜欢七分烫的山泉水来冲茶,我知道皇上喜欢在栗子糕里面加牛乳,我也知道皇上右手关节因长期批改奏折,出现劳损情况,需要按摩缓解……
我服侍得越来越好,皇上也越来越喜欢来我宫里,有时深夜下雨,湿气重,皇上右手酸痛,我会在他痛醒叫太医之前,就帮他彻夜按摩,让他能一夜安眠。
为此皇上赏赐了我很多东西,甚至会在侍寝后抱着我睡觉,从点点滴滴上,我知道在他心目中我应该有了一席之地,只是不知道到底占多重的分量。
不过虽然不清楚占了多少分量,但是起码有了一保之力。
所以当我在御花园碰上找茬的刘婕妤的时候,我心中还是有一些底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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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好大的架子,看到本宫都不知道行礼,今日本宫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刘婕妤看到我的时候,不等我行礼就率先发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就是找茬。
对此我也不奇怪,刘婕妤的父亲是户部侍郎,户部侍郎背靠我爹,刘婕妤就是薛彩林的马前卒而已。
薛彩林不是笨蛋,吃过一次亏,肯定不会再亲自动手,留把柄给我。
刘婕妤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着我,她亲自动手直接狠狠甩了我两个耳光,随后冷哼一声:“楚美人刚进宫,不懂规矩,本宫今日有空,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说什么都是无用的,我就这么被刘婕妤的两个嬷嬷按在六宫长街上跪了两个时辰,让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看了个仔细。
一直到太阳西下,刘婕妤才满意地带着嬷嬷离开。
我在丫鬟小翠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回了院子。
刚进院子,小翠就义愤填膺地说:“美人,我们不能这么算了,今夜皇上过来,我们一定要让皇上评评理。”
我却笑了笑没说什么,因为我猜皇上今天晚上必然不会过来,肯定会被薛彩林请过去。
果然一直等到戌时都不见皇上过来,我让小翠关了院门不用再等了。
小翠不甘心,跑出去打听消息,不过一刻钟就回来了,从小翠这边我知道,皇上确实被薛彩林请了过去,只因为薛彩林心绞痛,连整个太医院都请了过去。
“美人,你这膝盖和脸都需要太医诊治啊,皇上不来,奴婢也得请太医过来看看啊……”
小翠本来想让皇上看看我的凄惨模样,所以也没有请太医,如今见皇上不来,只能想着请太医过来看看。
我摇头拒绝:“不用了,你取点药给我擦擦就好。”
小翠见我态度坚决,只能无奈拿药给我擦擦,我心中了然,薛彩林这么做必然是做了个陷阱等着我跳。
按照她的猜想,我如今也算皇上宠妃,肯定是受不了这个气的,尤其是我还没有成为宠妃,就敢跟她对着干,就知道我肯定不是善茬,所以她料定我必然会找皇上做主,也会去请太医。
她心绞痛犯了,必然十分危险和可怜,皇上怜惜她,见我只是皮外伤还大动干戈,肯定心中不悦。
如果我再请走某位太医,那薛彩林表演一个心绞痛加重,到时候大家必然觉得是我请走太医造成的。
那这件事到最后,薛彩林成受害者,我只是一个蛮不讲理恃宠生娇的妃嫔,那皇上必然对我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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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彩林病了三日,皇上也陪了三日。
这三日我都没有去找过皇上,在宫中人看来,我是害怕了,或许连薛彩林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第四日薛彩林的心绞痛也好转了。
第五日皇上就来了我的院子,我一如既往地上茶上糕点,开心地为了他唱曲。
一直到用完午膳后,皇上看着我淡淡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我知道该我表演了,我装作惶恐地直接跪在皇上面前:“请皇上恕罪,饶了臣妾这一次……”
皇上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微微有些诧异地开口:“你犯了什么错?”
我低着头小声开口:“贵妃娘娘为难臣妾的事,臣妾只是跟春伊坊的人说了两句,真不是有心要传出去的,这件事让贵妃名誉受损,害得贵妃心悸发作,而且还连累了丞相大人,这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有罪,希望皇上恕罪……”
我说完微微抬起头看向皇上,脸上都是小心翼翼,眼泪适时流了出来,美人带泪,只要是个男人,都会不忍心。
皇上果然很动容,他叹了一口气,拉我起身,然后抱住我:“你心思单纯,不知道人心险恶,往后受了委屈,要跟朕说。
“可惜有人觉得可以瞒天过海,当朕好糊弄啊。”
我微微摇头,依偎在皇上怀里:“臣妾不委屈,臣妾能留在皇上身边,就是臣妾最大的幸福了。”
当夜皇上宿在了我的院子,第二日皇上就连下了三道圣旨,第一道是晋升我为婕妤,第二道是禁足刘婕妤。
最后一道是送到薛彩林宫里的,大意是薛彩林身体不好,让她好好养身体,暂时先撤了侍寝的牌子,看似是体贴,其实是处罚。
满宫哗然,没想到事情居然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只有我毫不奇怪,因为这都是我费尽心力算计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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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宫外发生的事怎么可能逃过皇上的双眼,薛彩林让人教训我,满宫都知道,皇上自然也知道。
或许往日皇上并不在意,因为左右不过是几个女人吃醋,但是现在不同了,因为我把我爹拉了进来,整个性质就变了。
之前满京城读书人都传我爹和薛彩林的坏话,结果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之后更是全数变成夸我爹的话,这让皇上如何想?
他的丞相大人势力庞大,满京城的读书人几乎对他都马首是瞻了,只要他不愿意,别人就不敢说他的坏话,这足以引起皇上猜忌了。
加上刘婕妤还当薛彩林的马前卒,也让皇上看见朝堂之上的官员和后宫的女人也都在讨好这个丞相大人。
面对如此情况,皇上自然要敲打一番了,所以刘婕妤和薛彩林都没讨到好处。
当然我没想到,皇上居然晋了我的位分,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这一次晋升位分,各宫不等皇后表示,她们就率先送了东西,显然她们也知道,这宫里我是可以跟薛彩林掰一掰手腕的存在。
当然皇后娘娘也送了礼,我也照常去了未央宫道谢,我相信这一次皇后应该会见我。
皇后果然见了我,在我请了安后只是夸了我一句:“楚婕妤果然蕙质兰心!”
随后客气了几句就让我退下了,丝毫没有提薛彩林的事。
不过我看得出她心情不错,所以薛彩林被罚,她也是高兴的。
之后在朝堂之上,皇上旧事重提,把薛彩林无辜刁难我的事拿出来敲打我爹,毕竟他是帝王,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挑战。
御史们闻风而动,再次弹劾我爹,这一次皇上狠狠斥责了我爹,听说罚了几个月的俸禄,连带着几个帮我爹说好话的官员都一起被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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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失望的,只是罚俸禄,对我爹的打击太小了,不过我也只能徐徐图之。
在这件事过后十天,我收到高妈妈托人送进宫的消息,她有事着急见我。
我估计是上次的计划遇上麻烦了,所以再次奏请皇后娘娘邀请春伊坊的舞师进宫教导我舞蹈。
皇后那边自然不阻拦,下午的时候高妈妈就随着春伊坊的人进宫了。
看到我后,照例把记录最近画舫中出现的人和事的小册子交给我,随后有些着急地说道:“你爹和宋氏都开始调查小宇子身世了,我怕会露馅……”
小宇子是我托高妈妈找的一个擅长演戏的戏子,长得跟我爹有三分相似,用来冒充我爹儿子的。
当年我娘生下我,就被宋氏扔出去折磨,对外说是生了个女儿,但是除了宋氏和稳婆,没有其他人看见,我爹就更没看见了。
我和高妈妈查过,当年稳婆在我娘被扔出去的第二天就莫名其妙摔死了,这明显是宋氏为了保全名声害死了稳婆,但是如果曝出我娘其实生出的是一个儿子,那稳婆的死反而会被当成宋氏为了隐藏这个儿子才痛下杀手。
所以我让高妈妈找到小宇子,然后让小宇子不定期去我娘坟前祭拜,既然我爹怕我娘破坏他名声而害死我娘,那绝对也不会放过我,所以肯定也会找我,果不其然,小宇子很快就被我爹盯上了。
我爹如今年纪大了,一辈子只有薛彩林一个女儿,这个女儿最近还总让他失望,甚至还因为这个女儿,他被皇上各种斥责,就在这个节骨眼冒出一个儿子,我爹定然欣喜若狂,所以他开始调查小宇子的身世我丝毫不奇怪。
我跟高妈妈说道:“既然宋氏也调查小宇子的身世,那必然是我爹调查让她察觉到了,宋氏是知道我娘生了我的,所以她必然是知道小宇子是假的。
“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多帮小宇子制造几个身世,越离谱越好,我爹调查后发现一堆消息都是假的,那宋氏跟他说小宇子是假的,他也不会信的,他只会觉得,是宋氏有意安排的假消息,是不想他认回小宇子,毕竟稳婆当年死得蹊跷,我爹多疑,肯定不会只信宋氏……”
高妈妈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那你爹怎么可能信小宇子是他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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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说道:“既然调查不到,那只有滴血认亲这唯一的方法来验证了啊。”
高妈妈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们这一行有的是手段来应对滴血认亲,用明矾水涂遍全身,不管针刺哪里流出血都会沾染到明矾,到时候足以让血液相容……”
高妈妈心满意足地走了,前后不过十日,高妈妈托人送了消息,我爹果然动手了,他假装和小宇子巧遇,然后拉着小宇子喝酒,趁着小宇子醉酒,弄了滴血认亲。
不过可惜,小宇子早有准备,滴血认亲的结果,自然是我爹对小宇子是他儿子的事深信不疑了。
在小宇子醒来后,就要带他回府,还把当年我和我娘被宋氏丢出去送死的事全部推到宋氏身上,声称因为他外出,宋氏瞒着他自作主张,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们“母子”。
对此我只感觉可笑,小宇子得了我的吩咐,自然不认我爹,越是这样,我爹越是相信,最后小宇子让我爹在他和宋氏直接做个选择。
他说当年宋氏要害死他和我娘,如今我娘死了,肯定也是宋氏害死的,他让我爹做出选择,如果宋氏死了,他就回府。
我爹自然不会承认是他找人打死我娘的,看小宇子如此误会,他满心欢喜,说一定会给小宇子一个交代。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中冷笑,宋氏,你要为你做出的那些事付出代价了。
没有男人不想要儿子继承血脉传宗接代,所以在小宇子和宋氏做出选择,我爹自然不会迟疑,毕竟如今的他已经不需要宋氏来扶持仕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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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狠辣,宋氏的结局我已经能预料到了,对此我只要慢慢等待就可以了。
前后不过一个月,都不用高妈妈那边传来消息,我就已经知道宋氏的结局了,因为整个宫里人都知道,宋氏心悸发作,暴毙在家中。
宋氏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毕竟我爹和宋氏表面上还是相敬如宾的,包括薛彩林也当真以为宋氏是暴毙,所以伤心了许久。
连带着皇上还去看了好几次,一时之间宠爱更甚,风头无两,后宫中人觉得那个宠冠六宫的薛贵妃又回来了。
对此我却觉得,薛彩林果然冷心冷肺而且异常聪明,能用宋氏的死博取皇上同情,再次获取宠爱,真的很有一手。
在薛彩林恢复宠爱的第二个月,她怀孕了,这个消息直接震动了整个后宫,皇上格外开心,连续一个月都宿在薛彩林的锦绣宫。
我知道薛彩林如今风头正盛,定然会来找我报复的。
果然在薛彩林怀孕的第三个月胎相稳固后,就让人来我院子了。
来的人还是老熟人,正是当初来教坊司的那个嬷嬷,这一次她的态度一如之前那般桀骜:“楚婕妤,我们家娘娘有请!”
我没找托词拒绝,因为拒绝得了一次,拒绝不了两次,总会要见的,我跟着嬷嬷再次来到锦绣宫。
入院就看到薛彩林端坐在院子中,她手中把玩着一只五彩画眉鸟,看着我眼中都带着戏谑,我上前行礼:“臣妾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薛彩林轻笑:“妹妹不用客气,平身吧!”
我起身站好。
薛彩林笑道:“本宫怀孕后,就想听曲,为此皇上还特意把他最喜爱的画眉鸟给本宫送来,可惜这鸟啊,不通人性,仗着皇上宠爱,叫得本宫心烦……”
话音刚落,薛彩林的双手用力收拢,小小的画眉鸟瞬间被她捏死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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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吸一滞,薛彩林轻笑,随意地把画眉鸟扔到我脚边:“让妹妹受惊了,这种不听话的,本宫就处理了,它以为有皇上的宠爱就可以无法无天,它哪知道,在本宫和皇上眼里,它就是一个玩意,随时都可以捏死的玩意……”
我低眉顺眼:“娘娘说得对!”
杀鸡儆猴之后,薛彩林打了个哈欠:“这画眉鸟死了,本宫没曲子听了……”
我识趣地开口:“臣妾愿意为娘娘唱曲!”
薛彩林点头:“有劳妹妹了!”
我随即开口唱起来,这一唱就是三个时辰,薛彩林早就回屋休息了,只留两个嬷嬷看着我,不许我停下来休息,也不许我喝水,直到皇上身边的小太监过来通知,皇上要过来用膳,我这才被放走。
我回到院子的时候,小翠担心得直掉眼泪,因为我的嗓子都出血了,喝水都只敢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往下咽。
今日只是一个开始,薛彩林的意思也很明显,不管我多么受宠,在她面前,始终就跟一只鸟一样,要弄死我很简单。
在我面前,她依仗的是家世,但是如果她的家世没了呢?我觉得我要动手了。
当天晚上皇后身边的嬷嬷就来请我过去:“我们娘娘想找婕妤说说话……”
我跟着嬷嬷来到未央宫,这一次见到皇后,她不复往日冷淡,看到我也带了几分笑容。
“宫里姐妹最近都睡不安生!”
皇后话里有话,明显是在说薛彩林怀了皇嗣,大家都不安。
其他人如何我不清楚,不过皇后是真的慌了,否则她不会如此开门见山。
“贵妃娘娘怀了皇嗣,姐妹们都开心。”
我没接皇后的话。
皇后见我不接话,也不气恼,只是淡淡地开口:“本宫也不跟你兜圈子,本宫是皇后,哪怕薛彩林产下皇子,对本宫也没有什么影响。
“但是你不一样,你和薛彩林斗了好几次了,哪怕她吃了几次亏,但是她有家世,就立于不败之地,你靠着皇上的宠爱走不远的,如今她怀了皇嗣,皇上定然偏向于她,往后你的日子不好过了……”
皇后直接挑明了,我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了:“皇后娘娘,你的后位并不稳固,现在最危险的反而是你……”
我的话,让皇后面色一冷,双眸紧紧盯着我,眼中升腾着怒气,显然觉得我冒犯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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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皇后并没有打断我,我也继续说道:“皇后娘娘是曹家出身,曹家掌握大梁大半兵权,武将以曹家为首,而贵妃娘娘的爹是丞相出身,朝中文臣以丞相大人为尊,你们两人才是天生对立。”
皇后面露不耐,显然觉得我说的这些都是废话。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臣妾说皇后娘娘后位不稳,就是因为这个……”
皇后看向我手中的小册子,露出好奇之色,她身后的嬷嬷走到我身边,拿起小册子交到皇后手中。
这小册子上记载的都是我最近从高妈妈给我记录的那些消息中提炼出来的。
皇后打开小册子,只是扫了几眼就合上了:“这里面记录的跟本宫有何关系?不过是一些商贾之人的行踪罢了!”
我笑道:“娘娘可能没注意,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商贾之人,都是药材商人,而且如今采购的都是治疗刀剑伤的金疮药……”
皇后面露不解,我继续解释,“金疮药其实是民间储存最齐全的药材,平时根本不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采购,就算有采购也不会出现在京城之中,能让大批量的药材商人来京中采购金疮药,那说明全国的金疮药都吃紧了,尤其这些药材商人还是西北的……”
“所以呢?”皇后问道。
我也不兜圈子直接挑明:“柯庆尔部落内乱,曹将军奉命去平乱,如今已经过去三个月,但是战报一直没有回来,柯庆尔部落也在西北,西北急缺金疮药……”
我说道这里,皇后终于意识到问题了,她一脸不敢置信:“你是说这次平叛不利?可是战报没有传进京啊?不对,有人阻止战报入京?”
话刚出口,皇后就想到一个人:“他怎么敢?”
这个人就是我爹,当朝丞相大人,皇上忌惮曹家掌握大梁大半兵马,所以用文臣取代武将当监军,这个文臣一直是我爹掌管,本就是为了相互制约,入京战报一直不入京,明显是我爹那边压着战报。
“延误战报虽然是大罪,但是事后可以找个替罪羊,柯庆尔部落一直是我们大梁在草原的一只眼,如果曹家在平叛柯庆尔内乱上出错,造成大梁没了草原的制约之力,那必然获罪,到时候皇后娘娘必然受连累……”
我说到这里就没再说话了,起身对着皇后微微欠身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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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自己院子,就耐心看着皇后如何破局了,我是真的没想到从高妈妈记录的东西里面能找出这条线索。
也算是巧合,我学的一个戏文里面也有过的这样的剧情,也是有文官延误战报把武将全数坑杀的桥段。
在发现金疮药吃紧的第一时间,我就让高妈妈跟这些药材商人接触,套出了不少情报,也证实了我的猜测,所以我才敢跟皇后如此说。
因为我特意留意未央宫,所以我才知道,皇后秘密召见了曹家人,我知道皇后是准备出手了,所以我准备送她一份大礼。
我再次来到未央宫,见到皇后后,我直接开口:“臣妾想要一份曹将军军中的布防图……”
皇后脸色一变,直接怒道:“你放肆!”
军中布防图除了曹将军和几个心腹外,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因为一旦泄露了布防图,等于把弱点全数告诉了敌军,那必然损失惨重,所以皇后才会如此震怒。
我看着皇后笑道:“皇后娘娘息怒,您见过曹家人,应该也证实臣妾的推测是真的了,给了臣妾这个布防图,臣妾送皇后娘娘一份大礼……”
皇后闻言一脸探究之色的看着我,半晌之后她沉声道:“明日本宫会让人送到你宫里。”
我欠身谢过,随后离开了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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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的时候正碰上哭丧着脸的小翠,她双眼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怎么回事?”
我看着小翠问道。
小翠气愤地禀告:“刚刚去御膳房给婕妤您取补品,碰到了薛贵妃那边的春桃,她冷嘲热讽婕妤你,还说婕妤你吃这些补品也是浪费,是生不出东西的玩意……
“奴婢气不过跟她吵了几句,被春桃带的人打了一顿!”
我叹气,让人找了太医过来给小翠诊治一下。
“再忍忍,很快就没事了!”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对此我都无所谓,因为她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第二日布防图就送到我的院子,当天这份布防图就出现在高妈妈手中,我布局让小宇子和我爹相认,可不只是为了逼死宋氏的。
在第四日,京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西北平叛的大军战报送了过来,送战报的人是曹家子弟,他们身受重伤,刚入城就昏死过去,怀里死死抱着战报。
这个消息引得朝野震动,这明显是有人阻止战报入京,在半路劫杀,皇上震怒,让太医全力救治。
一天一夜后那曹家子弟醒了过来,直接大呼冤枉,要控告当朝丞相薛成峰通敌卖国,把军中布防图送给了柯庆尔部落的叛军,害大梁士兵损失惨重。
薛丞相怕此事暴露,三番四次阻止战报入京,而且还派人截杀,入京西北平叛大军,粮草和药材缺少,岌岌可危。
这引得皇上震怒,要彻查此事。
曹家那子弟也是一个狠人,直接以死明志,直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撞了柱,生死不知。
事情一下子闹大了,皇上不得不暂时扣押我爹,然后让人彻查。
大理寺的人本着糊弄事的想法去搜查了丞相府,他们本来也不觉得能查到什么,在众人看来这就是曹将军和薛丞相的斗法而已。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以往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次只怕也是一样。
结果没想到,在薛丞相的书房里面居然找到一个上了锁的小盒子,那盒子打开后真的就是曹家的军事布防图,其中还有一封信,信里面是柯庆尔部落的人写的,大意是让薛丞相拿到布防图后,柯庆尔会暗中扶持薛丞相,也会扶持薛贵妃成为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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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看到大理寺呈上来的东西发了很大的火,当场下令彻查。
天子一怒,众人谁也不敢糊弄,全部开始彻查起来,先是我爹让人扣押战报的事就被查了出来。
接着有人检举我爹下毒毒害宋氏,之后经过仵作验尸确实发现是中毒,大理寺把丞相府中的奴才全数抓了起来,一顿严刑拷打之后,丞相府的管家终于说出实情,是丞相让人下的毒……
我特意让人把这个消息送到了锦绣宫,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薛彩林就跪在了御书房,求皇上开恩,不过皇上并未见她。
我爹犯的罪太大,延误军情,通敌卖国,毒杀发妻,真要论起来定要诛杀九族的。
此时宋氏的母族发挥了作用,宋氏的父亲虽然去世了,但是他老人家当年也是太傅,门生有不少在朝中担任要职,这些人为了自家老师的脸面,自然不会放过我爹,联合请命让皇上重重惩戒……
我爹那边自然高呼冤枉,但是现在已然没用了,或许通敌卖国存疑,但是延误军情是铁一般的事实,这已经和通敌卖国没区别了。
皇上当即下令判我爹死罪,连带着把薛彩林也打入冷宫,所有跟我爹接触密切并且牵连在这件事中的官员全数都判了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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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未央宫中,皇后笑盈盈地看着我:“这件事本宫承了你的情……皇上已经派兵支援曹家,这一次真的谢谢你了……”
一举除掉我爹和薛彩林,对皇后而言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所以她格外开心。
我看着皇后说道:“臣妾知道这么多,娘娘是不是在考虑如何不动声色地除掉臣妾?”
皇后脸色不变,但是双眸微微一缩,显然被我猜中了。
我不等皇后开口,继续说道,“娘娘不用担心我,我只是一个画舫出身的女人,不管皇上如何宠爱我,我只是后宫一个嫔妃而已,哪怕臣妾生下一儿半女也威胁不到皇后娘娘你……”
皇后没说话,我继续说道,“皇后娘娘也看见了,臣妾本就跟你是一队的,您是可以对臣妾下手,但是臣妾也不是笨蛋,临死前一击,也足以让皇后娘娘伤筋动骨,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没有跟皇后说明小宇子的存在,就是让皇后对我产生忌惮,我能把布防图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丞相府的书房,这足以让她忌惮,有了忌惮她才不敢动手,我也可以在后宫好好活下去。
我不信有永远的朋友,适当的威胁和忌惮,反而会让彼此的结盟更加紧密。
我说到这里, 皇后突然笑了起来:“妹妹说哪里的话, 本宫一直很喜欢妹妹, 怎么可能对妹妹你动手。
“以后我们要多多亲近,往后本宫还需要妹妹你多多提点,毕竟妹妹你见多识广……”
听到皇后如此说, 我也是放心下来,她也清楚杀我得不偿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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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皇后要出宫去灵台寺为曹家军祈福, 我也跪求皇上让我同往。
而在出宫后,我就乘坐马车来到城外一座坟墓前面, 此时坟前早就等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人身穿囚服被五花大绑地押着跪在坟前。
马车停稳,我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那跪着的人, 抬头看了我一眼, 顿时双眼瞪得老大, 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此人真是我爹, 我长得像我娘,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了我,也猜出了事情始末。
“丞相大人, 如今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爹听到我的话, 整个人挣扎着要起身, 明显想扑过来,但是被两个侍卫狠狠压着, 他无法动弹, 他双眼通红, 怒吼道:“你这个贱人, 都是你的圈套,你居然找人骗我,你真是该死……”
我嗤笑:“骗你又如何, 你当年和宋氏怎么对我娘的?你们现在所承受的不及我娘的万分之一……”
说完我看向几个侍卫, “压着他给我娘赔罪, 让他磕一千个头!”
我爹闻言再次剧烈挣扎起来,不过显然无用, 侍卫提着他好似提着小鸡一般, 直接压着他磕起头来。
一个,两个, 三个……
我爹从一开始的挣扎, 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绝望,鲜血从他额前流了出来……
他嘴里呢喃着:“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
恍惚间我好似看到了那一夜, 我娘背着我, 一点一点地爬回春伊坊,那长长的血路……
“磕了一千个头后,就在我娘墓前杀了他,毕竟今日是他处斩的日子……”
我转身走向马车, “娘,你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