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奴
小家奴
一
「娘娘,其实奴才不是真正的太监。」
「娘娘要借种,还不如找奴才。」
夏侯离擎住我的手腕,把我抵在宫墙上,在东宫外的苍树下。
他的目光阴森寒冷,似陵墓鬼火。
他是个可怕的家伙。
五年的时间,他从一个小太监,成为如今权倾朝野的督主。
我稳住心神怒斥他:
「夏侯离,你放肆,别忘了,你只是个奴才,也敢肖想......」
唇好痛。
他猛地按住我的头,狠狠咬住我的唇,反复蹂躏撕扯。
唇被他咬破了,又痛又麻,我在心里骂他禽兽。
他忽然不咬了,轻轻舔了舔我唇上的伤口,阴郁一笑:「娘娘,奴才,已经肖想你很久了。」
他在皇宫如入无人之境,他把我扛回我的床上。
当天晚上,夏侯离身体力行地向我证明了,他不是真正的太监。
床榻几乎要摇裂了。
在冰冷的月光里,被他扛在肩上的两条腿仿佛棉花一样,虚浮轻软。
夏侯离玩女人,就跟他审死囚一样,有千百般手段。
我被他折腾得差点没死过去。
最后他咬着我的胳膊警告我:
「娘娘往后想过安生日子,找奴才就是了。东宫那,还请娘娘不要再去了。」
我用被子蒙住脸。
我是娘娘,一个不受宠又没有子嗣的娘娘。
我的夫君皇帝老头儿快死了,他死了的话,后宫中没有子嗣的妃嫔,都要为他陪葬。
我不甘心,我去找太子沈延,想求他救救我。
哦,沈延和我,算是青梅竹马吧,只是可惜,跟其他青梅竹马的戏码不同,我成了他娘。
这一晚,我本来已经设好了套,打算给沈延下药陪他睡一觉,逼他保我一命。
可被夏侯离坏了我的好事。
沈延是个变态,他有某种情结,脏了的他不碰。
我躲在被窝里思索,我还要怎么勾引沈延,骗他上床,拉他下水。
夏侯离没有给我思索的时间与空间,他又闯进来被窝折腾我。
他还蛊惑我:「娘娘,你把奴才哄开心了,我保你。」
小家奴现在还挺本事,我有那么一丁点儿动心。
哦,夏侯离和我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青梅竹马。
他是昙家的小家奴,小的时候总是被人欺负,我是昙家的小庶女。不过还小那会我娘活着,我也飞扬跋扈过一段时间的,我见他生得漂亮,出于虚荣心,罩了他一段时间。可惜后来我娘死了,我这过河泥菩萨自身难保,罩不住小家奴了,我把他偷偷放跑了。
我以为我要嫁给沈延当太子妃,欢天喜地的,再也不用在昙家装孙子了,而且我挺喜欢沈延,他最开始也不是太子,是皇帝的私生子,挂着太傅儿子的名头,跟我们家常来往,他没有歧视我是庶女,也不会像别人一样对我冷眼嘲讽,对我挺温柔。(哎,谁年轻时还没瞎过眼。)
可入宫前,跑了的小家奴突然跑回来找我了,他疯了似的要带我离开。
他说太子骗我,太子根本就不是要娶我,太子是要把我献给他爹老皇帝。
我不信小家奴,他还在那胡说八道,还要拉着我去找沈延对质。
小家奴是个傻子,他要是到沈延面前胡说八道,肯定要被打死。他以为个个像我这样,看在他漂亮的份上勉强护着他。
我只好冷下脸,训斥赶走他:
「小家奴,我要做人上人,我不想再躲在小偏院挨骂挨打了,跟你走的话,我什么都不是,可是跟着沈延,他能给我一切。」
如我所愿,他松开握住我的手,面色苍白,垂眸道:「是奴才,僭越了。」
我终于把他打发走了,心里面空落落的。
造化弄人,我们在宫里头重逢了。
我是春风得意的宠妃,他是微不足道的小太监。
我坐在凤辇上,他伏在地上叩拜我:「昙妃娘娘,吉祥。」
我只当不认识他。他明明已经跑了,他可以去过自由快活的日子,他很聪明,只要努力些,就能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他蠢到进宫来当小太监,非要来趟这遭浑水。
我没有任何资格、任何立场去指责他,我自己不也是犯蠢嘛,被沈延骗了。
我刚进宫,凭着这张脸还是得宠了几天,但是我有个怪毛病,老皇帝一爬上我的床,我就控制不住地呕吐,把他吐了一次又一次,把他吐得再也提不起兴致了。
我失宠了,虽然倒霉,可是至少不用吐了,也不用看老皇帝那张油腻的脸了,身心愉悦了不少。
这种愉悦持续不过一段时间。
宫里头这些势利眼,看我落势,马上就来踩一脚,连炭火也不给我宫里头送,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我只能自己上宫部去讨。
分炭火的那个女官阴阳怪气,说:「什么风,把娘娘给吹来了?」
我晓得,做人呐,就是能屈能伸。
现在落了势,就不能骄纵耍狠,一想到大晚上那冻得跟冰块一样的被子,我咬了咬牙,为了取暖,只能把眉眼低顺下去,腰背弯下去,笑语盈盈同那女官说明来意。
那女官公事公办,说炭火今天分完了,娘娘明儿早些来吧。
真是狗奴才,她还把我请出门外,她说是请,明明就是推。
我摔在雪地上,正拍着屁股准备爬起来,眼帘下,出现了一双金线乌靴。
是夏侯离,他看我笑话。
他的声音比雪还冷上三分:「娘娘,您不是已经成为人上人了吗?怎么还落得如此境地?」
我攥了一手的雪,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扭身就走了。
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没有体面,不能在小家奴面前没了尊严。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宫部送来了炭,许多,足够我撑过一个寒冬了。
夏侯离轻轻咬了一口我的手臂,把我从回忆里咬醒了。
我瞪他,「督主,你什么时候跟狗学了这个本事?」
他揽着我低声发笑,呸,有什么好笑的。
二
折腾了一夜,短暂地眯了一下眼。
我起床的时候,差点站不稳。
夏侯离又把我扯到怀里。
他的手在我光裸的脊背上游离。
「不再睡会吗?」
他的声音慵懒低哑,像宿醉后那样迷蒙的声音。
会让人生出错觉,以为这是温柔的声音。
可这种温情的戏码,并不适合我们。
偷情的宫妃和太监。
「督主,虽然我这条命很快就要没了,可多活一天,我就该尽一天妃子的责任,我还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哦,所以教诲皇子也是娘娘的责任吗?昨夜是奴才耽误了娘娘。」
他一清醒,那双温柔的眼立刻摆布上寒湛湛的冷光,阴恻恻地望着我。
我被激怒,扬起手想扇他,被他擎住。
「奴才说错了吗?」
我一定是有毛病,我本来确实想教诲皇子的,想做又怕被说,我真是病得不轻。
我气急败坏骂他,掩盖心虚:
「夏侯离,你也配说我?你是怎么爬上现在这个位置的,呵,还不是靠女人,后宫三千,是你的后宫三千吧,上至皇后,下至美人,督主,也是睡上去的吧......」
宫里头都有传闻,而且我撞见过,隔着一堵墙,他在陈皇后的寝宫里头,我惊惶地去敲门,他来开门,唇上沾着女人的红胭脂,那时他望向我的眼神阴冷。
这会他的目光也渐渐变得阴冷了。
死亡警告。
我冲动了,管不住这张愤怒的嘴。
对着夏侯离,我还管不住骄纵跋扈的性子,迟早得死。
他的手游离上我的颈,轻轻抚摸。
「娘娘,知道太多秘密,会死人的。」
我毫不怀疑,夏侯离会掐死我的。
我见过他杀人,眼都不眨,就跟杀鸡一样稀松平常。
我的脖子可没有我的嘴这么硬。
我挣扎了下,轻而易举就挤出一个温柔谄媚的笑容,伸手去抚摸他的唇:「督主,我只是开个玩笑嘛,何必动气。」
他轻轻含住我的手指,吮吸,舔舐,那双阴冷的眼眸似笑非笑:
「娘娘,奴才是你的奴才,怎么会对你生气?」
三
夏侯离是个疯子。
我在脖上擦了很多粉,系上纱巾,掩饰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耽误了一会,去昭月殿给陈皇后请安,迟到了。
陈皇后微笑着说,「昙妃平时总是第一个到的,今儿倒是晚了。」
我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请陈皇后恕罪。
陈皇后慈眉善目地说不碍事,可是宫里头最不缺狗腿子了。
李贵妃冷笑道,昙妃不把皇后放眼里,如果不立立规矩,往后就没法没天了。
我连忙说是是是,贵妃教诲得是。
姚妃又插嘴,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昙妃你既然知道错,就该领罚。
就连平时安安静静的齐美人也掺和说,该杀鸡儆猴。
我连忙附和,必须的,我这就去跪宫道。
我这么主动,她们都不好意思再给我加刑了。
倒霉久了,就能总结出来一些少受罪的经验了。
陈皇后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蹙着眉,轻声细语道:「就是做做样子,你也不必当真。」
我对陈皇后含笑点头。
哎,其实我不想招惹夏侯离的,真的,这些女人一个个当他是香饽饽。
可能夏侯督主活好吧。
我又突然想起来,这些女人真是守口如瓶,如果不是昨晚,我都不知道夏侯离不是个真太监,宫里头可从来没这样的传闻。
出门的时候,撞见了沈延。
他莫名地盯着我脖子上的纱巾,眼神古怪。
「昙妃,很冷吗?」
「没啊,听说外头流行这样装扮。」
我悄悄地抬手拢一拢纱巾。
袖子很宽松,手一抬就落下来半截。
我漫不经心望向沈延。
他的眼神盯着我的胳膊,一下变得幽深晦暗。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雪白的手臂上,触目惊心地红的,紫的。
我慌忙把手垂下去,背着手就往外跑。
我被拽住了,沈延这个变态,紧紧攥住我的手臂,捏得我手发疼。
「昙妃,昨夜,我等了你一晚上。」
我的心颤得厉害,主要是怕被他识破阴谋,我干笑道:「太子,说笑了。」
沈延忽然甩开我的手,轻轻笑起来,「我确实是个笑话。」
谁不是个笑话呢。
他把我送给他父皇的时候,我也是个笑话。
我对他温柔一笑:「太子殿下怎么能是个笑话呢?」
笑话能让人笑,太子殿下只会让人哭,他可不配做个笑话。
「昙妃,你最好注意分寸,否则,你昙家上百口人命,都要陪你一起死。」
呵,要是他真的能灭了昙家,我可对他感恩戴德,反正我也没亲人在昙家了。哦,我这个庶女,还是个野种。
我低头微笑:「不用太子殿下操心了,我知道分寸。」
「你的分寸,就是跟一个太监,秽乱宫闱吗?」
沈延跟我谈分寸,等于是婊子立牌坊,把自己的女人送给老爹,他还讲分寸,可笑。
我看向沈延,淡淡一笑:「跟太监秽乱,总比,乱伦好吧。」
沈延气得脸都绿了。
要是聊天能把他气死,我一定天天拉着他聊天。
他走了。
我去跪宫道。
四
有些时日没被罚跪过了。
不过我以前跪多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嘛。
在昙家时,大夫人总是能变着法地罚我跪祠堂。
进了宫,皇帝老头儿特别喜欢我的时候,我也总被位份高的娘娘们罚跪。
后面失宠了,我夹紧尾巴做人,反倒没什么人来针对我。
我失宠那会,夏侯离正春风得意。宫里头这些女人,忙着勾搭他。
我对他们没有威胁,所以她们自己窝里斗,我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早晨日头不是很烈,一进入晌午就很难受了。
宫道上人来人往,他们交头接耳。
宫里头这些人,个个长舌妇,一天到晚闲得没事干,就知道在背后议论别人。
不过我能理解她们,她们自己的人生太空虚无趣,只能背地里过过嘴瘾,可怜。
膝盖好像被烫着了。
我盯着远处强烈的日光,盯着盯着白光里就透入黑影。
最开始是一点黑影,慢慢那黑影就像浸入水的墨,逐步把那白光吞噬。
我用力咬自己的舌头,那点黑影就稍微退散了些。
哎,现在身体素质真是一天差过一天,才跪这么一会儿就顶不住了。
我用双手撑住地,稍微塌下背,手上的灼烫,舌尖上的麻痛,勉强帮着我找回一些知觉。
溅落的汗水浸湿了地面,不过没一会儿就冒着白烟消失了,一点痕迹也不留。
宫道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当那点黑影又渐渐扩散的时候。
我听见夏侯离在我耳边冷笑,「娘娘真是出息,别人咬你,你不懂得咬别人吗?」
我真想骂他。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有他那权势,我早就把那些咬我的人一个个拎来跪宫道。
还用得着他说,废什么话呢。
夏侯离这个小家奴。
虽然很讨厌他,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此时他的怀抱还是很有用的。
起码,我不用摔在滚烫坚硬的红砖上。
五
夏侯离撩起我裤脚,我缩回脚。
他直接动手剥掉我的裤子,给我膝盖上药。
我瞪着他,他冷着脸看我,我投降。
懒得挣了,反正也没用,倔强的小家奴现在是固执的督主,挣也挣不开。
我们之间,现在难得有这样平静的时候。
他垂着眼,盯着破损的膝盖,指尖勾了薄绿的药膏,蜻蜓点水似的,轻轻触碰上那些红紫的瘀痕。
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他微抬眸,静静地望了我一眼,目光闪烁。
那双被浓密长睫掩盖的,惯常冷漠的眼眸,破天荒地流露出一种貌似心疼的神色。
我必然是头昏眼花,看错了。
「娘娘,忍一忍,过会就好了。」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软温和。
头昏眼花得厉害,我竟然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在昙家的那些日子。
小家奴给小庶女上药的那些日子。
膝盖透着细细麻麻的凉,很舒服。
暂且把那又麻又疼的知觉镇压了下去,心也跟着熨帖了一些。
可是,陡然间大腿根一片寒凉,我回过神。
果然,他的温柔,都是我的错觉。
他的手掌覆在雪白敞露的腿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整个人的知觉,完全为他一只手掌颠来倒去,浑身一阵阵地发麻。
我就知道,夏侯离哪有这么好心,他就是馋我的身子,借擦药行方便。
「娘娘的腿,抖得厉害……」
废话,能不抖嘛,昨晚折腾一夜,白天又跪了老半天,就是铁打的腿,也遭不住啊。
我咬牙赶他:「夏侯离,你可以滚了。」
……我惊异地发现,声音也变酥软了,好狼狈啊,太丢人了。
他堪透了我的狼狈,忽然倾身上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轻轻笑起来:
「娘娘,总是这么狠心啊。需要奴才的时候,和颜悦色,不用了,就叫奴才滚。」
说到最后,他唇上勾着笑,可眼眸里分明半点笑意也没有,只有冰寒彻骨的恨意。
手臂被他掐得发疼。
夏侯离可真是记仇,他还在跟我翻旧账,陈年旧账,真没意思。
我抬手去抚摸他冰冷的唇,微微一笑:「别忘了,是督主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本宫并不想招惹你。」
他听了,含笑撩拨我耳边的绿宝石坠子,轻叹道:
「娘娘不惦记奴才,只能奴才惦记着些。奴才念旧,没有一刻忘记娘娘。」
我愣了愣,笑不下去了,有必要这么恨我嘛,恨到一刻都不忘记的。
虽然我是打发他走了,可我也放他自由啊,大家谁也不欠谁。
我垂下眼,轻声道:
「喂,我已经得到报应了。趋炎附势、贪慕虚荣的昙仙儿,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了,还不够吗?还要我得到什么惩罚,督主才会满意呢?」
夏侯离果然是狗,又把我耳朵都咬疼了。
他的声音像飘浮在空中的灰尘,蒙住了一切起伏的情绪。
语气那样平静:「奴才也不知道。」
我深叹气:「夏侯离,打个商量呗,看在相识一场,放过我吧。」
他含笑望了我片刻,摇头道:「奴才做不到。」
小家奴真是没人性。
我低头咬唇,还想再跟他商量商量:「其实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再怎么对付我也没用啊。」
他的手掌沿着腰窝倾覆上来。
「娘娘妄自菲薄了,娘娘不是什么都没有,起码还有这副动人的身子,还有这张脸。」
我的腰窝一阵阵地发麻,头皮也跟着发麻。
我咬着牙劝他:「夏侯离,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非得是我啊……」
「别人比不得娘娘。娘娘的身子很软,很香,奴才喜欢得很。」
纱巾落在他的手掌上,深深喘息之间,风起云涌。
我仓皇想捉衣襟去遮掩。
可他拦住我的手,目光望着那处,渐渐变得幽暗。
「娘娘刚才问奴才,还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我知道了。」
「什么?」
「奴才想要娘娘的身子,还有心。」
荒谬,我踢了他一脚,当然踢空。
结果就是这张床又成了夏侯离的战场了。
半途时,床摇得厉害,我问夏侯离,「你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了吗?我怀疑床要塌了。」
他在兴头上,根本不听我的话,继续兴风作浪。
倒了血霉,床塌了,我摔了尾椎骨,夏侯离平安无事。
我就说,夏侯离就没那么好心给我擦药,他就是来存心给我添病症的。
我真是,去他大爷的。
六
我的床塌了,我的关雎宫还死了个宫婢,夏侯离杀的。
夏侯离杀她的时候,我在场,那会他一边抱着我吻,一边踱步到窗边。
我在他迷乱的吻里想制止他开窗,他那双又长又媚的桃花眼对我微微一笑。
窗开了,躲在窗下的人死了,一击毙命。
我想转过脸去看,夏侯离按住我的头制止了我。
他低下头,继续深吻我,又轻描淡写,温柔尔雅道:「娘娘,和奴才接吻的时候专心点。」
他刚杀了个人,我毫不怀疑,如果他心情不佳,会不介意再杀一个失宠的娘娘。
我紧紧地拥住他的双臂,仰着脸闭着眼睛,任由他侵略。
舌腔都是他的味道,极其矛盾的,既混杂了霸道凛冽的气息,又夹杂了温和柔软的意味。
「娘娘,你睁开眼。」他的声音明显愉悦。
我疑惑地睁开眼环顾,如一道闪电劈头而下,近在眼前的落地铜镜明明白白暴露出意乱情迷的宫妃,那是我,那竟然是我。
他低声笑道:「娘娘似乎很享受,奴才倍受鼓舞。」
我立刻慌不择路地从他身上跳下来,低下头去理乱发,慢慢寻回些心神,我冷声作势道:「督主不愧身经百战,本宫很受用。」
他薄凉一笑,朝我走近,他走我退,最后我在自己的关雎宫被逼到墙角下,他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头抵在我的唇边,轻轻嘘了声,很隐晦地说:「娘娘,只有你知道奴才不是太监,这是娘娘和奴才之间的秘密,记住了吗?」
怎么可能呢,谁都知道,督主貌美风流,和后宫的娘娘们,多多少少有前情往事。
我横眉冷笑:「本宫不是三岁小孩,督主就别拿我逗乐了。」
他垂下眼,用指尖描摹我的唇,轻声叹息道:「娘娘真是不近人情,奴才可是把命都交给娘娘了,要是叫第三个人知道了奴才的秘密,奴才欺君罔上,会死的。」
他的声音轻忽忽的,有些忧郁暗沉。
我抬眸望他,道:「督主又是在我宫里头杀人,又是每夜来同本宫欢好,过不了几日,本宫不说出去,旁人也都一目了然了。」
他听了,伸手捏住我的下颌,笔挺的鼻梁顶在我的鼻尖上,轻笑出声:「这些琐事娘娘不必烦忧,奴才会处置好。不过,听娘娘的意思,似乎不高兴在这宫里头同奴才欢好,那下次换个地方?祭天不错,大地为床,星月为被。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夏侯离是怎么当上这个督主的?我哪句话说要换个地方跟他?我明明是在奉劝他收敛。
很快,宫里头传闻关雎宫闹鬼,说昙妃娘娘被鬼压床,床都塌了,还说关雎宫的梧桐树下吊死了一个宫女,一些老宫女记起来,早些年关雎宫住过一位夏贵妃,也曾风光无限,后因家族谋叛,最后被赐三尺白绫,吊死在了这棵梧桐树下,夏贵妃冤魂索命,把整个后宫搅得人心惶惶。
就连玲珑也吓得成天哆哆嗦嗦的。
她是我娘留下的人,是我的心腹,忠心是忠心,就是胆子小了点。
陈皇后请了占天司夜卜星相,最后决定,下个月去九鸣山祭天,一为病重老皇帝祈福,二为驱除宫中妖祟。
占天司说我身上怨气深重,恐是冤鬼缠身,所以很荣幸,我也能出宫去放放风了。
七
祭天是头等大事,出行排场浩浩荡荡的。
我们这些不打紧的宫妃天还没亮就先到宫门口那等了。
天还昏蒙,巍峨的宫殿似蛰伏的莽兽,还在昏天暗地中昏沉,除了几点零落的灯火,远处缥缈钟声,整座晋安城肃穆安详,在苍茫天地间酣睡着。
我拉着玲珑的手臂,倚在她肩上打着呵欠眯了会。
也不知睡了多久,被推醒了,我怔然地揉着眼,忽然眼前一阵狂风惊起扑面沙尘。
百千缇骑从面前经过,大红飞鱼服在黎明里像烧得连绵不休的云霞,张扬鲜亮。
脑子还正发懵,头顶就传来某个温朗的笑声,「娘娘,还犯困呢?」
抬头一看,夏侯离勒马停在我面前,他腰间佩銮金错银绣春刀,鸾带大红蟒衣飞鱼服,正含笑望着我,鲜衣怒马,我们通常在黑夜里缠绵,极少在这朗朗乾坤下相会。
我看着他有些发懵,夏侯离本来就生得极美,那双潋滟璀璨的桃花眼尾细又尖,微微上勾,极妩媚,他又是雪白肤,丹朱艳唇,这样妖艳深秀五官,却出乎意料,镇压住那凛冽端肃飞鱼服,在一众缇骑当中显得尤为瞩目。
「娘娘,奴才就那么好看吗?」他没有下马,只是扯马到我跟前,探身在我耳边轻笑。
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后宫这些女人对督主情有独钟了。夏侯离,就会恃美行凶。
不远处站着几位宫妃,听不见他对我说了什么,只是那一道道目光百般探究,我很熟悉那样的目光,是发展成滔天嫉恨的预兆。
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一步,正色凛然道:「督主吩咐的是,本宫必然循规蹈矩,绝不添麻烦。」
夏侯离听了,唇角的笑隐淡了去,审视地看了看我,又望了周围,神色换上惯常的淡漠,直身坐回去,一言不发,扬鞭扯马往浩大的队伍前方去,朝阳冉冉升起,他的背影渐渐淹没在茫茫金光中。
虽然我澄清得很快,可是还是阻挡不住女人们的猜忌。她们不高兴,李贵妃经过我面前,上下打量我,扭身同姚妃嬉笑道:「是不是没人吩咐昙妹妹我们是去祭天,不是要去祭陵啊,穿得这样寒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西陵皇室穷成什么样子了?」
姚妃捂着嘴格格直笑:「姐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昙妹妹这一身已经是她顶宝贵的一身了,别说祭天,每回重大盛宴,昙妃妹妹都是这套装扮啊......」
她们一唱一和,围着我取笑,无聊。
玲珑气得要上前去同她们理论,我连忙把她拉到身后,笑吟吟对她们二位道:「姐姐们见笑了,这不是上回宫宴,那些个贵族夫人一见我这样打扮,回去后效仿成风,荆钗布衣现在可是晋安城的风尚,我这也是与民同乐嘛。咦,姚姐姐,你这孔雀蓝羽簪戴上可真漂亮,差点把李姐姐的风头都压下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姚姐姐才是贵妃呢。」
姚妃真以为我在夸她,抬手碰一碰自己发上的孔雀蓝羽簪,沾沾自喜。李贵妃脸色微沉,目光终于从我身上转移到姚妃发上的孔雀蓝羽簪了。
我帮她们牵线点好战火,拉着玲珑上轿去了。
倒霉,上轿前还撞见沈延,他骑在马上,那双幽黑得泛蓝的眼眸上下审视我,那目光尤其逡巡在我的脖子上,过了半晌,可能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似乎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道:「九台山上有许多小鹿,昙妃娘娘你应该会喜欢。」
小鹿,从前的昙仙儿喜欢,现在不见得。柔弱、任人欺负的可爱玩意儿,不顶用。
我对他没有喜悦地微笑:「比起小鹿,本宫比较喜欢恶虎野狼这些猛兽,扒了皮还可以拿来做皮衣御寒。太子殿下真是不了解本宫。」
沈延面色不虞,微滞片刻,忽然又笑道:「既然娘娘喜欢,儿臣回头为你猎几只,给娘娘做几身御寒皮衣。」
我呸。谁稀罕呢。可我不能直截了当表达我对他的不屑和厌恶。
我还得哄着这位太子爷呢,指不定哪天还能从他手底下挣下一条命来,我对他露出温柔的笑:
「哦,太子殿下有心了。」
他温柔地笑了笑。
呸!
我和玲珑总算进了轿子,清静了一会,浩浩荡荡的队伍压地银山般朝九台山方向前进。
我拨开小窗帘,倚在沿边,撑着下巴,看宫外的山山水水。
「娘娘,你刚才撒谎了。」
「什么?」
「你明明就不是与民同乐,你昨晚翻箱倒柜,试了一晚上衣裳,就这一身还稍微穿得出来。还有簪子也是,你是把最显摆的那几只都簪上了......」
我转过身,捂住玲珑的嘴,「你给我闭嘴。」
八
上山的半途,我们遇到伏击。
外边刀光剑影,兵刃击撞。
我跟玲珑躲在轿子里,她扯着我的袖子瑟瑟发抖。
我在窗帘处挑一个小缝看,东厂的人和杀手缠斗,主要在前方,而我这个不受宠娘娘的轿子是在队末,似乎没什么人注意到我们这边。
我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借乱逃跑。只要逃了,不用殉葬,不用虚与委蛇,或许,有没有可能,我也能过上自由舒心的日子。这个想法一窜出来,就再也压制不下去了,这宫外的山山水水,都在争先恐后地诱惑着我。
「玲珑,我们跑吧。」
玲珑是个胆小鬼,可她的忠心总是能战胜她的怯懦,我牵着她,蹑手蹑脚从轿子里钻出来,后方是一大片幽深的森林,闯进去,逃跑。
就在我们离深林还仅有短暂的十几步距离时,有人把玲珑敲晕了,我被挟持了。
被追杀到穷途末路的杀手,正好撞上我们。人倒霉起来真是没边。
杀手一手按住我的肩膀,一手拿刀横在我的脖子上,冷刃紧紧贴着肌肤,激起层层寒意,那是很锋利的刃口,还没怎么用力,脖颈上就已经渗出粘腻的血珠了。
追杀的人也到了眼前,夏侯离,沈延。
杀手寒声冲着他们喊:「再不住手,我就杀了她。」
天真的杀手,拿我要挟面前的这两人。
可悲可怜,杀手跟我昙仙儿一样倒霉。他怎么能想到,他随手捞的这位娘娘,是顶没用的人质,我死不死,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我本该就顺从地等死的,可是我答应过我娘,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好好活是不可能的了,但是活下去,要活下去,起码我要尽力。
我的目光掠过对面的人,求助柔弱的目光,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可是总不能放弃吧。
夏侯离的目光和我撞上,可那双在床上动情温柔,临行前含笑脉脉深情的桃花眼此时只落着肃杀的凛冽,他望着我,手掌沉稳地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并没有下令住手。
他的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我了,夏侯离,不会救昙仙儿了。
我把目光移向沈延,他碰上我的目光,像被火烫了似的,立刻收回去,又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夏侯离身上,唇角微微勾上审视探究的冷笑,他在观察审视夏侯离。
东厂的护卫拥护着陈皇后上前来,她定睛一看,被挟持的人原来是倒霉的我,很显著地松下一口气,轻轻一笑,望着我,佛口蛇心道:「昙妃向来顾全大局,这回就且委屈委屈吧。」
我冷声作笑,没有说话。
她很快又把那张伪善的脸转向夏侯离,不假思索命令道:「督主,不要耽误了祭天的时辰,请即刻下令射杀。」
夏侯离对陈皇后从善如流,立即举起左手,四周弓箭手齐刷刷弯弓举箭,对准我和杀手。
我想我也尽力了,这回到了阴曹地府,我娘总不能怪我吧,谁让她女儿点背。
不知道别人临死前都会想些什么,我一头杂七杂八的思绪,忽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前,玲珑翻着历书说今日不利出行,也不知道占天司那些人是怎么算的,那时我还笑话她本事大过占天司的人。
到了这会不得不信了。
挟持我的杀手也是始料未及,怎么也没想到好歹是个娘娘,半点用也没有。
我对那位倒霉杀手笑道:「抱歉啊,我这个娘娘当得叫你笑话了。我倒霉,你也倒霉,大家就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刀刃在我的脖子上进一步陷入,疼,很疼,明明是脖子疼,心里更是一抽一抽地发疼。
杀手跟我一样绝望地下最后的通牒:「那就一起死吧。」
呼啸的寒风从耳边掠过,耳边一缕发被刀削落,同断发一起跌落地的,还有那个倒霉杀手。
夏侯离动手了,我没那么倒霉,他毫无偏颇精准地射杀了杀手,而我只不过是损失一缕断发,小命还在,也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我垂着眼,从腰间摸出来一块手帕包住脖子,我从夏侯离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轻声问,「娘娘,没事吧。」我看也不看他,只是面前露出一个敷衍的笑,「没事,多谢督主相救。」
我去扶起来玲珑,把她一只手搭在肩头,搀扶着进了轿子。
玲珑晃晃悠悠醒了,一醒过来看见我脖子上的伤口就哭哭啼啼,说她没有照顾好我,对不起死去的夫人,她有罪过。
她刚开始哭的时候,我被她搅和得有些鼻酸,可那只是短暂地维持了片刻,她越哭越放纵,最后还放声大嚎,那心尖上一点微妙的心酸苦涩被她嚎跑了。
我耳朵都快被她哭聋了,忽然轿帘被掀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大红斗牛飞鱼褶纹的下摆,夏侯离站在轿门前,身后跟着女太医式微,他低声说:「娘娘,让太医给你瞧瞧伤口。」
我抬眸对他笑了笑,「谢了。」
他垂眸哑声道:「娘娘,方才受委屈了......」
我冷冷一笑,「不委屈。孰轻孰重,督主分辨得清,本宫也分得清。」
他神色冷了下去,一言不发,拂袖走了。
式微一边替我上药一边揶揄我,「娘娘,我这个月就光替你当差了。督主这么看重娘娘,我得向他讨点赏赐。」
式微是夏侯离的人,知道我们那点破事,她还以为夏侯离对我多上心。
我摇摇头,冷笑道:「你们家督主看重我?本宫可没那么大的脸,式微,你养过小猫小狗吗,不过就是兴致来了逗弄一下,真摊上事,那可怜的家宠,就是第一个被丢弃的。」
式微笑道:「督主对娘娘不至于那么无情。」
我抚上脖间的纱布,浅淡一笑:「哦,是吧。」
命悬一线时被放弃的滋味,到现在都还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呢。
昙仙儿是个锱铢必较,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人。
九
到九台山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当晚星夜黯淡,推窗望出去,是连绵不绝的幽深山脉。
我坐在窗边,侧着头擦头发,擦到一半,一只手覆上来,夺过我手上的抹巾,沉默着,耐心细致地替我擦了起来。
还能是谁,在九台山上的神庙中殿,宫妃就寝的地方还能肆意妄为,私闯宫妃寝宫的,也就只有夏侯离这个疯子了。
我按住他的手,低声笑道:「不必劳烦督主了,本宫没那么娇气。」
我从他手上争夺那块抹巾,可是他紧紧攥着,半分不让,甚至还把我的手也握到掌心去。
他的声音沉闷:「娘娘是在生奴才的气吗?」
我抬头望住他,轻笑道:「督主以为,本宫对你生哪门子气?」
「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及时救你。」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流露出虚伪的温柔神色。
可我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记得他白天那个目光,置若罔闻,无动于衷。
够了,真是够了。逢场作戏多了,有时候真叫人厌烦。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懒惫一笑:「督主说笑了,你不是救了本宫吗?本宫该对你感恩戴德,怎么还敢对你生气呢,本来嘛,我也没指望督主能救我一命,我们算什么,故交嘛?哦不,入宫前我们就决裂了,难道是情人?情人起码会互相取悦对方,本宫和督主?呵......」
他的目光顿时冷凝,面色沉了下去,捏住我的下颌逼问:「说下去,娘娘和奴才又如何?」
我撇唇冷笑:「督主还需要问吗?督主厌憎本宫,接近本宫难道不就是为了报复,看到本宫在你身下婉转承欢,很得意,很有成就感对吗?把当年抛弃您的人踩在脚底下,是不是很过瘾?如果不是今日,本宫差点都要被督主的温柔蒙蔽过去了,前几日督主说想要本宫的心,本宫以为督主还念旧情呢,这会想明白了,督主是要本宫把仅剩下的一颗心双手奉上,然后再举高狠狠地掷到地上,踩上几脚,本宫明白了,都明白了......」
他捏着我的下颌力度加重,按得发疼,神情渐渐变得阴郁,「娘娘天资聪颖,可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的眼眸渐渐结冰凝霜,神色狠戾,他杀人的时候就是这副德性。
因为我猜中他的心事,所以恼羞成怒,不打算迂回地报复了,干脆一了百了嘛。
我咬唇微笑:「督主想杀我吗?这会恐怕不好吧,本宫约了太子殿下来夜谈,如果督主这会杀我,会叫太子殿下撞见的。督主可犯不着为了我这一个必死的人惹一身骚。」
他彻底恼了,双手移到我的肩上,紧紧按着,目光愤怒又有隐约的沉痛,「娘娘宁愿和东宫那位,也不愿......」
我迎上他的目光,痛快利落道:「是。督主往后别再来招惹本宫了,本宫受不起,督主的温柔留着给别人吧,请吧。」
他那双闪熠着鬼火似的眼眸深深凝视着我,似乎想分辨什么。
我含笑望着他,他强压下怒意,手握成拳,垂在两侧,再次确认,一字一句咬牙道:「娘娘不是喜欢人上人吗?奴才已经是,人上人了。」
「那又关本宫什么事?夏侯离,不要再用你那虚伪的温柔来蒙蔽我了,我也不见得对你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吧,犯不着这样对付我,我只不过是想活命,好命歹命,只要能活下来就好。这样好吗?我凭我的本事,能活得下来就活下来,活不下来是我自己没本事,你不要再......」
他蛮横地掐住我的腰,恶狠狠地封住我的唇,缠斗得两败俱伤,他的唇,我的唇,都流着腥烈的血。我咬中了他的舌尖,他吃痛,终于放开了我,伸出拇指擦拭着血,妖艳的血愈发镀得他那张深秀的面容妖冶,他红着眼寒声笑道:
「娘娘伶牙俐齿,杀人诛心,对奴才总是很不公平,上一次选择沈延,这次还是......罢了,既然娘娘不愿意,奴才也不强买强卖,往后,娘娘是死是活,与奴才不相干。娘娘日后最好不要求到奴才。」
夏侯离这回没有半分眷恋就走了。
我从地上捡起抹巾,疲惫地趿鞋走到桌边斟茶喝,桌上放了一个紫檀锦盒,这不是我的。
我打开看,里面一摞银票、地契,还有一堆价值连城的珠宝玛瑙。
式微恰好给我换药来了,她眼尖,飞快地瞧见了那紫檀锦盒,又连啧声道:「娘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抱怨督主不看重你,白天我不过是同督主闲聊了几句,提到娘娘要翻箱倒柜找件衣服来撑门面,督主这就紧忙给娘娘送小金库来了,羡煞旁人.....」
这算什么,打了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吗?我昙仙儿不稀罕夏侯离的施舍。
我把那锦盒扔到她身上,冷笑道:「还给你家督主,本宫不稀罕。」
我选择沈延,因为我深刻清晰地厌恶沈延,做交易不用伤情动肺。
再不济,一颗心还是能保留在自己胸膛上的,不至于捧出去叫人摔。
可若是夏侯离,不一样,交易做起来,就没那么纯粹了,就没办法一事一清了。
十
我确实和沈延有约,他约我的,在神庙后面的柏树林里相见。
我趁夜色深浓,提着盏红色小夜灯钻进柏树林里,还在专心分花拂柳,就被来人从身后抱住了。
龙涎香。
在这黑洞洞的暗林子里,沈延双手环住我的腰,沿着我的耳朵凌乱地吻下去,气息温热,呼在颈间,恶心。
我温柔地推开他,转过身来,红色小夜灯照亮他那情欲浅浮的面庞,我和他面对面,拉着他的手,娇笑道:「太子殿下,白天对本宫见死不救,到了这寂静深夜,却想从本宫这占些便宜,于情于理,有些说不过去吧......」
沈延牵起我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又伸手来抚摸我的脸颊,浮浅一笑道:「我可舍不得小仙儿死,今日那个杀手是东宫的人,要是最后夏侯离没出手,那个杀手也不会真杀了你的。」
滚热的血是一下子融凉的。
本来以为沈延只是见死不救,原来他是拿我来作饵,拿我的命来做试验,沈延真是不辜负我对他的期望啊,一次又一次,拿我做他往权力巅峰攀爬的垫脚石。
如果有前世今生,我上辈子铁定欠了他许多债,这辈子才这么倒霉,回回被他算计。
我垂着脸寒笑:「所以是为什么,太子殿下为什么要拿我来取乐?」
沈延低头吻了吻我的眉心,煞是温柔道:「小仙儿最近和督主走得过分近,我只不过害怕小仙儿被他哄骗了,所以帮你试试他。这一试,不就试出来了吗?」
呵,沈延最擅长的就是义正词严地包装他的阴谋,他替我试?他不过就是想确认我在夏侯离心上的地位,要是夏侯离心里真的有我,那我就是他的软肋,那最高兴的人应该就是沈延了。
夏侯离管辖的东厂如日中天,沈延主持的西厂目前还在他的压制下,沈延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没有一刻不想要取代夏侯离的。
沈延现在就是千方百计找到夏侯离的致命弱点,然后瞄准,一击毙命。
我咬牙冷笑:「那太子殿下替本宫试出来了吗?督主究竟喜不喜欢本宫呢,本宫也很好奇。」
沈延抚弄着我的唇,那双幽深到极致泛蓝的眼眸在夜里闪绰着寒光:
「我也分不清了。小仙儿,告诉沈哥哥,夏侯离有什么秘密吗?」
秘密?夏侯离倒是跟我说过他的秘密。虽然他前阵子夜夜宿在我的关雎宫,可是夏侯离还是有几分本事,不该看到的人都被他弄死了,他把我们欢好的秘密藏得很好。旁人都以为,督主是靠某些道具和技法,让昙妃娘娘快活的。
最开始我以为夏侯离跟我说笑,他跟那么多个娘娘有染,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秘密,可宫中确实从未有这样的说法,夏侯离又是那样谨慎稳妥的人,根本不会让把柄落在别人手上,天知道他是怎么让那些娘娘们快活的。
总归,我只知道一件事情,沈延是不知道夏侯离的秘密的。
如果统辖东厂的督主不是太监,那从根本上,他就没有资格当督主。
我舔了舔唇,微笑道:「沈哥哥空口白话,就想哄我告诉你夏侯离的秘密,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可不要做得太划算了。」
沈延神色微变,他亲昵地俯下脸,贴着我的额头问,「小仙儿真的知道他的秘密?」
我冲他妩媚一笑,微微颔首道:「可能是个致命的秘密,沈哥哥,拿什么跟我交换?」
沈延半信半疑,打量了我半晌,忽然笑道:「小仙儿帮沈哥哥扳倒夏侯离,沈哥哥保你不用殉葬,还能当上受万人尊崇的太后,如何?」
我伸手整理他的衣领,轻笑道:「沈哥哥,那以后你岂不是要叫我母后,那可不能像今夜这样,抱着小仙儿,吻着小仙儿了。」
他把我揽住,唇贴在我耳边低笑:「谁说的,到时候儿臣把母后金屋藏娇,夜夜都能陪着母后。所以,夏侯离的秘密是什么呢?」
我捂着嘴垂着脸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道:「沈哥哥什么时候给我实际好处了,小仙儿再告诉你。哦,比如,先帮仙儿解决了殉葬的事情吧。」
「小仙儿可别骗沈哥哥......」
「怎么会呢?除了沈哥哥,小仙儿没有别人可以依傍了。」
「那小仙儿可要信守承诺。」
「只要沈哥哥别再负了我就好了。」
十一
祭天的时候,本是晴空万里,却在陈皇后举香时一个霹雳震耳。
那道雷电慑人,当场劈死一个站在陈皇后身边的宫婢,还劈开了白玉阶下一块古石。
「死人了!」凄厉的声音响彻在这高山之上。
尖叫,逃窜,场面混乱无序,众人惊慌失措,天公有意搭台做这一场戏,配合这九台山上惊悚恐惧的戏码,万里长空上登时卷起呼啸狂风,滚上黑云压城。
东厂负责本次护卫,陈皇后很快被簇拥着从九阶之下躲下来,正红飞鱼服在这苍茫黑暗的天地间尤其鲜亮。玲珑拉着我寻地方避雨,跑着总觉得步伐太慢,人群互相推搡,走没几步又落后,又听得身后的雷一道又一道,好像一个不留神就要迎头劈下来,怎么也跑不到前方殿宇去。
又一堆人拥护着姚贵妃开道,玲珑被推倒,连带着我一起摔在地上,雨水已经砸下来了。顾不上问疼不疼,我和玲珑又相互拉扯着要爬起来,可是玲珑腿摔了,一时之间又挣脱不起来,我拼尽力气搀扶起她,在暴雨里使劲往前挣扎。
雨水把视线都打得模糊。可是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展苍莽的斗牛红服,一双乌金长靴。
一把水红大伞遮去了磅礴暴雨。
「娘娘,需要奴才帮忙吗?」
我已经分不清眼睛上掉下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咬着唇,望了望玲珑,什么尊严,什么体面,统统都不要了。
我只要玲珑和我都活着。
我抬起脸,望着伞下那张妖冶明艳的脸,酸涩地恳求他,「督主,求你帮忙。」
他的脸上渐渐绽放出一个微笑。
他背起了玲珑,我执伞依傍在他身边,在黑天暗地的雨里往前行走。
督主不用拼挤,他往前走自然就开辟出了一条路,他的步伐大,每走一步都要稍微停下来回头看我,他那双璀璨的长魅眼在朦胧的雨里尤其的明亮,「娘娘,跟上奴才,别丢了。」
我抽噎着说好。他又不放心,伸出一只手来,把我紧紧拖住,再同我并肩往前走。
恍惚之间,仿佛回到小时候,我们贪玩,在荒野遇上暴雨,小家奴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开路,又时不时停下来等我,不厌其烦地对我说:「主子,跟上奴才,别丢了。」
苍茫寂寥的荒野,天再黑,雨再大,小庶女也不是一个人前行,总有那个执着稳笃的小家奴在前方候着她。
十二
白玉阶被天雷劈出了一块古石,石头上镌刻了血字。
「夏氏忠良,含屈枉死。」
这场祭天,一部分缘故就是为了平息关雎宫夏贵妃的冤魂。
结果,天降厄运,还砸出了这样一个血书。
陈皇后听见的时候,吓得昏了过去,姚贵妃也拿不住碗,姜茶摔了一地。
雨初歇,我站在廊下喝姜茶,静静地望着屋檐下成串的水珠砸在青砖上,集聚成一片又一片的小湖。
日光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了出来,宁静地吮吸着这一片片小小水泽。
有些小时候的事情记起来了,夏侯离是我娘捡来的,他刚来到我家的时候,总是跟我抢娘亲,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在噩梦中哭醒,我娘总是要哄他。他身上有一块很漂亮的玉佩,上面写着「夏」,可是我娘把他的玉佩藏了起来,娘亲说他姓夏侯。
夏侯离或许是姓夏。
从关雎宫闹鬼,再到祭天,都是夏侯离在一手推动。
他当年进宫是为了什么?跟枉死的夏氏有关系吧。
忽然打了个喷嚏,身上就落下来一件红色披风,夏侯离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与我并肩站着,沉寂了片刻,闷声问:「娘娘,昨晚说的话还作数吗?」
他也淋了雨,有些鼻塞,说话闷声闷气的,手上端着一碗滚烫的姜茶,低眸吹着热气放凉。
很难得见夏侯离这样乖顺的模样,把那张狂的大红飞鱼服都撑出几分温柔来。
很容易把人的心酝酿得柔软缠绵。可这种恻隐心软,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都不是好事。
我们都是一脚踩在阴间的亡灵,活在无休黑夜里,若是痴心妄想,贪恋明亮温暖的白昼,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
昨晚约定好,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招惹对方。
督主就该不择手段,六亲不认,冷血腹黑,才能稳当地做好东厂督主这个位置。
昙妃就该虚与委蛇,谄媚虚伪,无情无义,才能保住一条卑微的小命。
他继续做他的人上人,我继续当我的人下人,各凭本事,在自己的道上一路走到黑。
这才是我们各自该走的路。不要有交集。谁也不会成为谁的负累,谁也不会成为谁的软肋。
我抿了最后一口姜茶,抬眼望着他,「今天就当本宫欠了督主一个人情。有机会的话,本宫会还的。昨晚说的话,还作数。督主和本宫,还是各走各的道,互不烦扰。」
他停下喝茶的动作,掀起眼眸寒湛湛地望住我,慢慢冷笑起来:「娘娘的心,是铁打的,不会痛,也不会流血。不像奴才,心是血烫的,肉造的,会流血,会发痛,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蠢,捧出来叫娘娘践踏。」
哐当。他把滚烫的瓷碗狠狠地掷到廊前一汪汪的水泽里,破碎的瓷片溅得漫天乱飞。
我面无表情冷道:「督主,本宫没心,也没想要你的心。」
他咬牙冷笑:「是奴才犯贱,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他踹了一脚栏杆,拂袖走了。
小家奴,跟着权势与日俱增的,还有这糟糕的坏脾气。
可是他冲着谁发脾气呢。
其实他知道的,聪明的督主比谁都知道,这才是对的,这才是我们都该做出的最理智的选择。
有时候,不是想不想要的问题,而是该不该的问题,我们都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了。
沈延这只恶狼还在环伺,无论如何,小庶女总不能叫自己家的奴才被别人欺负啊。
更何况,我也很有兴趣与狼共舞呢。
叫沈延相信我爱他,相信可怜的昙妃娘娘对他一往情深,以为昙妃娘娘是个蠢货,这样最好了,只要他不把我当一回事,什么时候把后背露出来,什么时候我就能从背后送给他一刀子。
十三
回宫了,祭天失败,老皇帝病重垂危,发生了一件吊诡的事情。
老皇帝竟然单独召见了我,人微言轻的昙妃,简直不可思议。
灯火明明灭灭,躺在病榻上的老皇帝就是一具即将枯朽的骷髅,生命已经被酒色掏空,形如枯槁,那双污浊的双目空洞洞地望着帐顶。
我坐在他的床沿边静静地削梨。
「小仙儿,朕最近常常梦见你娘了,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穿着一身白裙,对着我笑......」
老皇帝快死了果然糊涂了,糊涂了才会痴心妄想,以为我娘对他笑。真恶心。
可我不能说出来,只是慢腾腾地用小刀子削着那粗糙的梨皮,微笑,听他回忆。
老皇帝或许是回光返照吧。他说起许多往事,我不知道的往事,关于我娘的秘密,夏贵妃的故事。
我娘和夏贵妃同一天出生,并列晋安城第一美女,娘亲是清水芙蓉,夏贵妃是国色牡丹,娘亲出身富商之家,有钱,夏贵妃出身公侯之家,有权,两个晋安最出色的女人是闺中密友,在她们十五岁生辰那天,遇见了天子,悲剧根源自此而生。
夏贵妃爱上了天子,天子爱上了我娘,我娘爱上夏贵妃的哥哥。
本来这种纠葛的错爱未必酿成悲剧,可一旦权力从中作梗,贪欲执念作祟,就阴差阳错,成就了一出悲剧。
新登基的天子为稳固政权,娶了夏贵妃。
我娘和夏贵妃的哥哥情投意合,也定了亲,暂未过门。
可是有一天,夏贵妃有孕,娘进宫去探望她,却被旁人带到一个无人的冷宫里,被天子强占了。
天子欲迫娘亲进宫,可是娘亲宁死不屈,夏贵妃发动夏家权势保护娘亲,入宫一事才作罢。
当时恰逢夏贵妃哥哥出征打战,夏父得知娘亲失清白一事,立即退了婚。
我娘在婆提寺度过了一年,出征的夏贵妃哥哥还没回来。
可是娘亲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抱到太傅家去了。
外祖父很快把娘亲许配给昙家做妾。
假如当年夏贵妃不是坐胎不稳,缠绵病榻,或许她能帮娘亲一把。
又或者如果当年夏贵妃哥哥早一步回城,他能把娘亲夺回去。
可是世事总是悲剧地巧合,娘亲嫁入昙家的第二日,夏贵妃哥哥凯旋归来。
一切已成定局。
娘亲在昙家绝望地过活,我那便宜老爹最初贪慕娘亲的美貌、财富,对她恩宠有加。
可是后来,娘亲在礼佛路上被强盗绑了,几个月过去了,夏贵妃哥哥去剿匪,娘亲已经怀孕了。
我就是那个野种。
娘亲被视为不贞不洁,可她还有丰厚的嫁妆,她活着的时候,昙家人不敢赶走我们母女,他们还要依附在我娘身上,吸吮最后一口鲜血。
沉寂的灯火被微风吹过,无意地跳了跳。老皇帝像是死了,阖上眼,双手合在胸前。
可他没死,他尚存了一丝鼻息往外出气。
我脸上的笑容沉下来阴霾,我问老皇帝:
「难道陛下的太子,和陛下的宫妃,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吗?」
这个世界怕不是疯了吧。
过了良久,没有人回答这个荒诞的问题,我以为他死了。
正准备摇铃,老皇帝忽然伸出那只枯枝一样的手,紧紧缠住我的手,用那浑浊无力的声音说:
「错了,我错了,什么都错了。太子不是太子,他根本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和千千的儿子,是夏侯离。」
千千是我娘。
五雷轰顶。
浑身力量都在一句话里流失掉了。
荒诞。离谱。不可能。
老皇帝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他来不及告诉我他是怎么发现弄错的,他是怎么确认夏侯离才是他的儿子的。
他仅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
他说,他要废了太子,他要他真正的儿子登基。
他说,他留下的诏书藏在东厂的诏狱。
他说,他会留下遗命,让我成为太后,让我找时机,扶持我的哥哥,夏侯离登基。
奄奄一息的灯火终于灭了。
我把铜铃摇响,压山倒海的宫人跑来,我像一个行尸,站在门口,被风吹得迷了眼。
皇帝死了,我和陈皇后,同时成了太后。我是西宫太后,她是东宫太后。
沈延暂时登基了。
十四
宫里头办起了丧事,入了夜,触目所及,凄凉白帷帐,白灯笼,白烛,一片白茫茫,惨淡淡。
陈皇后已经哭晕过去了,而我这位始料未及的年轻太后,尽心尽力地哭灵,守灵。
丧礼是夏侯离主持的,我们不可避免在这灵堂碰见了,那会我哭得眼睛发痛,倚在柱边揉眼皮,沈延伸手搭在我肩膀上,一边拍着我的背,温声细语:「母后,切莫悲痛过度。」
夏侯离几次来请示,目光沉静,他只当我是陌生人。
如果我们真的是陌生人,互不相干的人多好啊,哪怕是仇人也好,总归,比是兄妹好。
我去后堂歇息时,迎面遇见了他,他冷冷瞥了我一眼,从我身边掠过。
可冷淡的声音像一阵乍暖还寒时的雨,轻忽忽地落下来,砸得心头都发冷。
「奴才恭贺娘娘,所得皆所愿。」
我对他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微微仰起脸,对着风口用手扇酸涩的眼睛,扇了一会又觉得多此一举,太后哭灵理直气壮,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悲痛的理由,可以放肆、无拘地掉眼泪,没有人觉得异样。
入了夜,剩我和沈延守灵。
我漠然地往铜盆里烧纸钱,看着青蓝火焰烧出一缕缕烟,看炙热的火焰漫过指尖,一点点刺痛,慢慢牵动知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门被关上了,廊檐上的招魂铃阴森森地摇晃着。
沈延什么时候抱住我的,我没知觉,直到他的指尖,沿着我的喉咙,滑下去,到锁骨前缘,冰冷从肌肤一点点渗透到四肢百骸。
我震愣地望住沈延,这是灵堂,堂前还有一具棺材,一具未寒的尸骨。
他勾住我的腰,抵在森冷的柱上,绵长的、雪白的帷幕飘下来,覆住我们。
一边停放着祭奠的花圈,高几上白烛明明灭灭,把纠缠的影子点明,掐暗。
「沈延,你疯了。」
我听见自己沙哑如瓦砾的,沉痛过度的声音。
他不为所动,用那冰冷的指尖放纵地肆虐我:
「我没疯。小仙儿,把你献给他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盼着这一天,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他死了,他终于死了,我就是想要在他的灵堂上,让你重新做回我的女人。」
我发狠地咬他,推开他,「沈延,你不嫌脏吗?我侍寝过......」
蛮力斗争,女人总是吃亏。我撼动不了他半分,反倒被他揽得更紧,更贴。
他舔了舔我的唇,哑声笑道:「小仙儿,你别蒙骗我,你一侍寝就吐,怎么侍?」
我怔然地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笑得愈发无制,「催吐的药是我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最后,他斩截道:「小仙儿,你只会是我的女人。」
森冷的手从衣裳下摆探入,肌肤上起了一阵阵战栗,就在他的手掌覆盖住那团绵软的时候,恐惧四面八方涌来。
惊惶之中,头脑也瞬间清明。
如果,如果他要了我,他就会发现我失去了贞洁,他就会知道,夏侯离的秘密。
我咬牙压制住那些惶恐,伸手捞住他的手臂,用那最无用最懦弱的眼泪去哄他,「沈哥哥,我在你心里,是不是连娼妓都不如?」
他暂时停下手掌的抚弄,用那双幽深泛蓝的眼眸审视我,我咬着唇继续垂泪:「你不过拿我当泄欲的玩意儿,在这样的地方,这样混账地苟合,就连娼妓,起码也是在床上。你就是这样糟蹋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吗?」
我暗窥他神色,他神情渐渐有些松动,那双欲色浓烈的眼眸也隐约温和了些。
他小心试探道:「小仙儿,你待我,还有几分真心吗?」
我拿手帕掩住脸,低泣道:「有没有,又有什么分别,横竖你也不当一回事。」
直接说有,他只会怀疑,只有故作打情骂俏,捻酸做醋,他才会以为我是真情实意。
隔着手帕,我看见他彻底动容的神色,我在心里冷笑。
他放过了我,这回仅仅是把我拥在身下,声音夹杂着难言的喜悦:
「有分别,小仙儿,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只要你对我还有真心就好。」
我拿指尖缠绕他的一缕发,闷声闷气道:「可是那又怎么样,我们注定有缘无分。我是太后,你是皇帝......」
他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温言细语:「小仙儿,我们可以长相厮守的,如果没人拦在我面前......」
我佯做天真:「哦?沈哥哥,你都登基了,还有谁拦你呢?」
他的眸光渐冷:「夏侯离不死,我这皇位,坐得也不稳。」
我幽声道:「可惜,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他盯着我的眼,诱骗道:「小仙儿不是知道夏侯离的秘密吗?告诉沈哥哥吧。」
我作势倚在他胸膛前,低头妩媚轻笑:「我知道啊,夏侯离的秘密......」
「嗯?」
沈延专心致志地听。
我嘻嘻笑道:「他喜欢陈皇后。」
沉寂片刻,沈延捏住我的下颌,和我四目相对。
「小仙儿是在拿沈哥哥取乐吗?」
我露出认真诚恳的神色:「沈哥哥,这有什么好取乐的,他和陈皇后厮混,可不就是致命的秘密吗,你看他对陈皇后言听计从,还常常流连凤鸣宫,宫里头人都说......」
宫里头谁不知道督主可以用法子让娘娘们高兴啊。我知道,宫里头人知道,沈延当然也知道。
这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可我没骗他啊,这确实是,我知道的,夏侯离致命的秘密呢。
沈延不悦地打断了我:「够了......」
他又开始怀疑我了。
我把笑隐淡了,推开他,往火盆那一边走一边叹息:
「沈哥哥,这会是不是觉得仙儿没用?前头你说要跟我长相厮守,也是在哄我吧......」
他追上来,擎住我的手,一寸寸地打量我的神情,没看出破绽,这才答道:「小仙儿,你何必这样防备我,我不会再骗你了。」
我冷笑着,把他的手一摔,寒声道:「究竟是谁在防备谁?沈延,我对你一腔真心实意,你呢,没有一刻不想利用我。我只是个小女人,你少拿对外面人那一套来对付我。」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脾气一时唬住了,又把刚浮起的猜忌压了下去,他重新拉我的手,摸我的头,温言道:「小仙儿,是沈哥哥错了。我也是着急,想早点铲除我们之间的障碍,你消消气......」
我冷着眼看他,慢慢把气消下去,趁势给他一个台阶,还有,一个陷阱跳。
「呵,你当我不想吗?你知道老皇帝为什么突然召我,让我当这太后吗?」
沈延面上显然地探寻意味。「嗯?」
他其实早就想问了,这个问题估计在他心里都过了千百遍了,只是还没找到时机问,这下我主动说出来,彻底帮他打消疑虑。
「他叫我要帮你铲除夏侯离,我也疑惑,他为什么觉得我能帮你呢,他说我跟夏侯离认识的时间久,总是能比旁人多了解他,对付起来,就有把握些。不过我想老皇帝错了,我一个小女子,哪能懂这些呢,我想你也不信我,就算了罢了,你就当我没说过这程子话,算了算了......」
我叹气摇了摇手。
他握住我的手,下定决心道:
「小仙儿,我信你。」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沈延相信我了。
我拉着他的手,对他娇嗔:「往后你再不信我,我就不理会你了。」
他把我轻轻抱住,下颌抵在我的发顶上,「不会了,小仙儿,往后我们齐心协力。」
我勾唇一笑,「齐心协力,完成老皇帝的遗愿。」
这守灵的一夜,侥幸逃过一劫,还有意外收获,沈延开始敞露后背了,不过只是个开端。
沈延先我一步出去了。
玲珑提着灯笼来接我,我身心俱疲,借着同玲珑寻常聊几句消乏。
「娘娘,督主现在越来越可怕了。」
「哦?怎么说?」
「刚才我来的时候,撞见他了,他那个脸阴沉沉的,好像谁挖了他祖坟一样。」
「在哪撞见的?」
「喏,就在停灵门前,他好像在那站了挺久了,我看他头发上都沾了些寒露。」
忽然觉得脚上千万钧重量,抬也抬不动。
他什么都听见了,他又该什么都信了。
心像被什么突然戳中了一下,发麻地生疼。
十五
当上太后的我很忙,每天总要请些贵妇进宫来谈天说地,打发时日。
有时候聊得起兴,还会跟她们出宫去逛逛。
当然,沈延派人监视着我,最初盯得很紧,可看我确实是吃喝玩乐,他也就慢慢松懈了。
祭天血碑的事没完,还掀起了惊涛骇浪。
万民血书请求彻查当年夏家冤屈一案,至今晋安城百姓还记得那位骑马斜倚桥、满楼红袖招的夏家公子,年轻少将,夏煜。
他死在辉煌璀璨时刻,打败敌寇、率军凯旋归家的时刻。
边关刀光剑影、寒风冷雪伤害不了他半分,可这锦绣荣华的晋安城,却不由分说把他围杀。
那时,太傅、陈皇后母家、姚贵妃母家等多个重臣联合上书,参奏夏煜通敌叛国,皇帝震怒下令灭夏家九族。
万民拥护的少将夏煜死在了断头台上。
风华正茂、二八年华的贵妃也勒死在了梧桐树下。
夏贵妃的小皇子也死在一场无妄的大火里。
夏家自此绝灭。
可生命能磨灭,公义正道长存人心,一时之间,为夏家平冤之事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
现在的天子本想对此案敷衍了事,毕竟牵扯其中的,大多数是他的党羽。
就在天子对着诸位臣公扬言「民间流言不足为证」的时候,督主出列,抬手一挥,东厂番役押上一列被鞭笞得血肉模糊,当年指证夏家的证人。
证人经历过东厂的刑狱,从地狱走了一遭,连叩头把真相一股脑地说了。
众目睽睽,天子还欲说些什么搪塞之词,督主雷厉风行,对天子冷笑道:
「陛下事务繁冗,臣愿为陛下分忧,彻查此事。」
「夏侯离,你竟敢擅专!」
天子站在金銮之上,气得面色发白,督主站在阶下云淡风轻,二人僵持片刻。
西厂的人被拦截在外,东厂的人围住了朝堂,锦衣卫作壁上观。
太傅、陈相、姚相这些老臣纵要护卫天子,可是没兵就没有发言权。
姚相试图从言语上震慑督主,「夏侯离,你反了你!老夫要参你,掌权自重,妄图......」
都没看见督主是怎么出手的,只是血染金銮殿,督主的眉眼十分冶艳,比鲜血还艳。
督主平和地擦拭绣春刀上的血渍,叫东厂番役把尸体拖下去,又抬眼对诸位臣工温和一笑:「姚相离间陛下和本督,罪该万死,本督为陛下清君侧,惊扰了诸位,莫怪。」
全场寂静,众人屏息。
督主说罢,又拿那双冶艳的眸望住天子,漫不经心道:「陛下,彻查夏家冤屈一事,就由臣着办吧?」
督主哪里是在问,分明是斩钉截铁,不留分辩。
天子惶然地跌坐在龙椅上,摆手,「劳烦督主。」
当天晚上,沈延把我压在榻上,他想从我身上寻求安慰,他急燎燎地把我的裙裳往上推,在腰间滚成了一团,手掌探进来,沿着细腻的腿窝就要向上侵袭。
我连忙按住他的手掌,望着他轻轻一笑:「陛下,前朝不宁,你也不该在这后宫放纵,若是叫人知道,天子和太后乱伦,岂不是更让人拿住了把柄......」
沈延目光渐渐变得森冷,他移走了那沾在腿窝上的手,可还是不甘心地埋首在我颈窝啃咬,发泄了一会,才仰起脸来盯着我:「母后,是真的替儿臣着想,还是不愿意同儿臣欢好?」
他的目光像一盏窥照的镜子,似乎要把我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我在脸上浮现好脾气的微笑,伸手埋进他的发里,用指腹为他按捏解乏,轻声含笑道:「陛下这无名火发得邪性,无缘无故又对我生疑,你若是不信我,何苦还来纠缠我。」
沈延松懈了几分,揽着我的肩沉默了片刻,才恼忿道:「夏侯离那个阉狗,我迟早要他碎尸万段。」
我冷笑道:「陛下可有什么法子对付他?」
沈延抚摸我的脸颊,吻了又吻,愤怒稍平缓了些,方道:「若是锦衣卫能为我所用,铲除东厂指日可待。」
「哦,陛下可有什么主意了?」
沈延冷笑道:「锦衣卫指挥使宁衡是个狐狸,他到现在都作壁上观,不肯押宝。」
我的脸乖巧倚在他的手臂上,寒笑道:「是人总有弱点,要么贪财,要么贪权,再或者,贪色,陛下应该投其所好,见机行事。」
沈延捏住我的下颌,对着我的眼睛,叹息道:「母后聪慧,可惜宁衡现在家财万贯,权势在握,钱权两不缺,既有这底气,也不差女人......」
我撑起一只手,伏在他面前,微笑道:「陛下可知道,我这些日子,总是喜欢在宫里头办些聚会,请些贵妇进宫来做什么吗?」
沈延挑眉问道:「为什么?」
我支手在下颌,娇声笑道:「你们男人做政治,只晓得刀光剑影,哪里晓得,歌舞升平也出成就,你以为我成天攒局是为着玩乐吗?我可是为了陛下你,煞费苦心。把这些个女人聚在一块,聊些家长里短,市井流言,听得多了,对这些百官可了解得更透彻些,不单单是朝堂上了,就连家里头那点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能摸透了,诶,你说巧不巧,才说呢,我前儿就听见了宁衡那些个破事......」
我看着沈延的目光显然地流露出了兴趣盎然的意思,方继续不紧不慢说下去,「宁衡早些年是靠泰山发家的,家中夫人又是个虎婆娘,一直把他压制得死死的,可近些日子,他这个狐狸,老房子着了火似的,看上了一个寡妇,一发不可收拾,还强取豪夺,把人家占做外室,经常连家都不回了,常常流连在外宅。陛下,可拿这位外室做筏子,逼一逼宁衡......」
沈延若有所思,盯了我一会儿,方慢慢笑道:「母后果然是儿臣的好内助。儿臣该怎么奖励母后呢?」
我敛眸笑道:「若是陛下当真心疼我,就让我过几日清闲日子,你常常夜里来我这胡闹,叫人撞见了,传出去,叫那些言官知道了,怕是要拿我去祭天。」
沈延又覆上来,按着我的双肩,垂下脸来逼近我,笑道:「儿臣听母后教诲便是了。可是母后,今晚给些甜头儿臣尝尝吧。」他一边说,一边试图从衣裳下摆探手进来,抚山弄水。
我连忙蹙眉捂住小腹喊疼,对他惨淡笑道:「今日身子污秽,陛下就饶了我一回吧。来日方长。」
暂时把沈延唬住了。可他并不走,想要在我这过夜。
我正在想法子赶走他,玲珑拉了铜铃,在门口道:
「娘娘,宫里头出事了。东厂的人,在抄陈太后寝宫。」
沈延的柔情蜜意登时消散,他那副脸很快阴沉又狠戾。
督主下手,果然是快准狠,连半点功夫也不给这位天子准备。
我和沈延一齐到了南月宫——陈太后的寝宫。
东厂卫军把南月宫围得密不透风,百千火把将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照得亮如白昼。
夏侯离负手站在火把前,脸色极白,五官极浓烈,十分妖冶。
我已经有一些时日没见着夏侯离了,总是听说他。
听说他没日没夜彻查夏家冤案,听说他审犯人手段愈发残酷狠戾,听说他通宵达旦饮酒纵欢。
专心做事的督主,成绩显著。这才是他该走的路。若是,不纵酒伤身,就更好了。
听见我们来了,夏侯离在火光中张眼望过来,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沈延。
面上结上肃杀的笑容,他并未对沈延行礼,就那么挺拔地站着,含笑道,「不过是抄个太后,不必惊动陛下。」
沈延气得脸发白,却不能表露半分,只能含糊笑道:「督主辛苦了。」
夏侯离讲到「太后」二字时,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夏侯离似乎有所察觉,又朝我望了一眼,冷笑道:「今晚只是抄东太后,西太后不必烦忧。」
他目光里的恨意涌动,那样明显,又悄无声息地,无影无踪地化成小刀片,一点点撬起心脏边缘。
不是骤然地发疼,而是细细麻麻、密密集集地,你以为不疼,可刚压下去,又有其余角落,或者四面八方焦灼地发起疼来,叫人喘气也喘不过来。
我垂下眼,不能再看他,再看一眼,就会被那目光逼得窒息。
正说着,忽然殿内就传来呼呼喝喝的声音,有些宫女被驱赶着散了出来,一时之间作鸟兽散。
紧接着,就有一众厂卫簇拥着陈太后出来了。与以往众星拱月的簇拥不同,这回,陈太后是被众星拱月地押赴出来的。
蓬头垢面,形容狼狈,陈太后昔日那张保养得娇嫩的脸,没了胭脂和白粉做底,在这明晃晃的灯火下残败衰老得厉害。
她还未充分接受即将抵达的命运,还在奋力地挣脱手上的绳索,见到夏侯离,那双已经衰老的眼眸又亮起了光来,竭尽全力地挣脱开厂卫的压制,朝夏侯离奔去。
尊贵的陈太后忘记了体面,她奔到夏侯离面前,跪了下来,以一种乞求姿态望着他,被捆缚的双手牵动他红色袖袍:「督主,看在我们往日的情分上,救救我吧。」
往日情分,我抬眼望着他们,夏侯离远远望过来,不过是不经意,错上一眼。
陈太后还在苦苦哀求做情,夏侯离垂下眼,夺下她手中的鲜艳袖袍,轻声笑道:
「本督是个残破之人,怎能奢求同太后娘娘有情分。若论情分,恐怕迷迭香和娘娘的情分,更深些。」
迷迭香致幻。或许,督主就是用这迷迭香,让后宫娘娘们快活的。
陈太后脸色衰败,还想攀附上去,扯他的袖子,却被他踢开了。
他手一挥,边上的厂卫再次把陈太后按住了。
沈延终于按捺不住,想出声喝止。毕竟沈延入宫后是养在陈太后名下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他的喝止声显得过于苍白,他命令东厂厂卫住手,东厂厂卫置若罔闻,齐齐望向他们的督主。
夏侯离走到沈延身边,伸手搭在他肩上,懒惫一笑,道:「陛下应当多匀点时间来理朝政,少些时候去后宫厮混。」
沈延气得唇都颤抖,说不出半句话。
夏侯离一边说,一边笑,一边侧过脸来,用那双妖冶的桃花眼来望住我,
「西太后有功夫,多念念佛经,学些三纲五常,才能给后宫树立典范啊。」
「省得哪一天,也同这位东太后一样,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我听见自己惨淡的笑声,「本宫就不劳督主费心了。」
当天晚上,东太后被勒死在关雎宫梧桐树下。
第二天晚上,姚太妃也被勒死在关雎宫梧桐树下。
当年的夏贵妃,就是被东太后和姚太妃勒死在关雎宫的梧桐树下的。
十六
千灯节时,我在人潮拥挤中望见了夏侯离,他提着一盏灯,身旁依傍着一个鲜活明亮的姑娘。
她在笑,唇边一点笑涡,红衣裳鲜艳,他除了提灯,手上还提了许多刚置办的玩意儿,神色温柔。
他们一说一笑,没有人注意到几丈开外的我。
我听说过,督主捡回了一个姑娘,叫小仙儿,他很疼爱她。
疼爱到,可以抛下百般事务来陪她逛千灯节。
千灯节是情人相会的日子。
手上的灯什么时候跌落的我也不知道,不远处又有钟鼓鸣,有新的热闹看,人们脸颊上盈满洋洋笑容,我呆呆站在原地,逆着人流,被撞得也浑然不觉疼。
我一个寡居太后,在这种时候,又来凑什么热闹呢。只不过是因为玲珑说,今夜的晋安城是个不夜城,四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数不完的灯直挂到天角去,长街上还有许多逗趣的戏班子、杂耍、各样小吃、精巧首饰。
我心动了,太后偶尔贪玩一会,罪过很大吗?昙仙儿偶尔贪慕喜庆,痴心妄想吗?
现在看来,还真是,我有些后悔了,还不如就待在寂静深宫里剪灯花,总比现在要好些。
别人的热闹,别人的喜庆,与我何干。
玲珑喊我,把我的魂召了回来,她笑得明朗朗,我脚步虚浮,任由她拉着一齐钻进新的热闹摊子。
人们在射箭赢喜头,大多数是男人为心爱的女人赢奖品,一阵阵欢呼喝彩声,得了彩头的男人欢天喜地,捧着礼物送给心上人,女人红着脸推拒片刻,最后连手带礼物被情人握在掌心里。
他们都笑得很甜、很温柔,把人的心都熨烫得妥帖。
玲珑挨在我身边羡慕道:「什么时候,也有人给我赢彩头呢?」
我不作声,只是冷淡望着高架上的彩头,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可如果是心上人排除万难,珍重万分献上来的,就价值连城了。
叫人盲目的爱情。
忽然有人也挤了过来,红得扎眼。
「离哥哥,我喜欢那个小兔子泥塑,你帮我赢回来好不好?」
娇滴滴、软绵绵的声音,我转过脸,撞进夏侯离那双璀璨的桃花眼。
他和我一样始料未及,但很快恢复了寻常神色,没有作声。
我们都当作不认识对方。
心头叫人窒息的感觉又席卷上来,我想扯了玲珑走,可是玲珑已经闯到最里头去了,她手上拿着那个小兔子泥塑,对我招手,「主子,你不是喜欢小兔子吗?我给你赢回来。」
周遭的人都望住我,我不能叫玲珑在热闹里唱独角戏,只得也挤开人群,上前去。
玲珑是个傻瓜,她根本就不会射箭,举着箭歪歪扭扭瞄了一会,射出去,没到靶子上就先落了地。
玲珑很沮丧,可我也不会射箭,我捧着钱袋子问店家,能不能买。
店家笑道,这是个喜头,大家只能各凭本事赢回家。
我们拿不走小兔子,可是夏侯离可以,那个小仙儿怂恿着他上前来赢彩头。
我和玲珑归置到一边,看夏侯离,举弓射箭,毫不费劲,正中靶心。
小仙儿拍掌欢笑,店家把小兔子泥塑捧上前去给她,她很高兴,朝夏侯离身边奔过去。
我们主仆没看下去,挤开人群往外走,玲珑还垂头丧气,我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那玩意儿不值钱,没什么意思......」
玲珑低头闷声道:「主子最近都很不开心,我就想给你赢个彩头,叫你高兴高兴,我真没用。」
本来并没觉得什么,昙仙儿从来都是求而不得的,早就习惯了,没什么。
可这个讨厌的玲珑,惯会惹人掉眼泪。
我用手揉了下眼皮,一边揉一边笑道:「胡说,我明明很高兴,天天都很高兴......」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比起之前差点殉葬,现在起码是个太后了,没那么缺吃少穿的。
我半睁着眼望着前方的灯火,有些迷离了,晃得眼睛朦胧。
正说着,玲珑忽然停下脚步,扭身跑回去。
她赶在我拦截她之前,拉住夏侯离问:「督主,小兔子能不能给我?」
一根筋的玲珑。
那个小仙儿把那小兔子紧紧捂住,张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瞪着玲珑,还有,追上去的我。
夏侯离默不作声地望着我。
我狼狈地把玲珑扯回身后,掀眼对夏侯离微笑:「她胡闹,不用管她。你们继续玩吧。」
夏侯离仍盯着我,街上的灯火都融在他那双璀璨的眼里,明明是很和煦的光芒,可是看一眼,就觉得冷一秒。
就好像,你曾经拥有过一件至珍贵的物件,到头来,不属于你,这物件愈好,你就愈忿忿不平。
可注定的,什么办法也没有。连挣扎都没得挣扎,就陷入沼泽里。
我不敢再多贪看一眼,急忙拉着玲珑扭身就走,手腕却被紧紧握住了。
我挣了挣,施压在手腕上的力量却分寸不让,蛮横的督主。
「为什么哭?」
那低得发沉、哑得发闷的声音差点又叫我破防。
不知道藏在胸脯下那颗破损的心都叫酸醋酿过几回了。
还好这回我摆布住了那汹涌的眼泪。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回过脸望了眼边上神情异样的小仙儿,再望向夏侯离,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督主看错了,今儿这么好的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有什么好哭的。」
这回我摆脱了他的束缚。
玲珑说要去湖边点花灯祈愿,她去买灯,我坐在湖边等她。
灯火通明,我的眼前却忽然一暗。
十七
半昏半醒之间,我听见一群人在说话。
「这么个白白嫩嫩的大美人,可惜了,马上就要喂鱼了。」
「蠢货,玩完再沉塘,谁知道......」
一寸寸的黑暗侵袭着意识。
「玩得尽兴点,下点猛药。」
有人捏住我往嘴里灌水。
「搬到船上去,玩完往湖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觉。」
手脚被束缚,我被扔到了一张床上,摇得厉害,已经在画舟上了。
我听见男人粗噶放浪的声音,衣帛撕裂。
污糟的恶鬼要欺凌上来。
有人握住我的脚腕,有人按住我的手,有人扯我脖上最后一抹丝带。
昙仙儿真是个倒霉鬼啊。不过就是贪玩一会,就要落个这样的下场。
真是不甘心啊。
「急什么。等药性发作了,这小娘们自己勾上来......」
浑身开始发软,发烫,发红。
那些人开始拆掉我手上脚上的绳索,他们知道,发作之后,我根本不会再有半分力气挣脱了。
我拼力用尖锐的指尖划大腿上的嫩肉,破开,陷入,很疼,可是还不足以抵挡那疯了似的欲念。
那些人开始低哑笑起来,「小娘子,想要男人吗?」
我死死咬住唇,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
唇间不小心溢出了轻颤。
我要发疯了。
那些男人也开始要发疯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
却听见几声闷哼,有滚烫的、粘稠的血溅到我光裸的手臂上。
有人用温热的指腹奋力地擦拭掉我手臂上的血。
可男人的触碰此时是最致命的。
双腿间禁不住地摩挲,玉足已经颤栗地蜷缩了起来。
我半张开眼,什么意识也被情欲的一场大火摧枯拉朽地烧将起来。
来的人是我想要的人,可是是我不能要的人。
我猩红着眼,咬牙对他说,「夏侯离,不要碰我......」
他没听话,捏着我的足腕覆身上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落进来几点模糊的光,根本分辨不清他的神色。
一片昏暗里,他一寸一寸地用唇覆盖白腻的胴体,一遍一遍地用唇吻我的眼泪。
「不要,我不要你......」
我不能要你。夏侯离。你知不知道,昙仙儿和你已经错了。不可以再错下去了。
他双手捧住我的脸,唇印在我的额头上,音色发沉:「这会,你只能要我了。」
那是无药可解的媚药,再拖延下去,血脉挣裂,死路一条。
他不由分说,撞进了那个禁忌世界。
一错再错。
我听见自己惊骇又恬足的呻吟声,和他迷离的喘息声。
无力抵抗。
他的唇掠过我的下颌,含上耳垂。「要我吗?」
他故意停留在幽洞水瀑前,驻足不前。
他要逼我,承认是我要他。
黑暗中他的唇格外红,红得像琉璃杯里的葡萄酿,氤氲着水色,蛊惑又醉人。
我死死咬住唇,不能要,可是血管里无数的花火在炸裂。
他死死盯住我的眼,要和我比耐心。被下药的人是我,不是他。
腿窝滚烫得厉害,空虚得厉害,想要被彻底地填满,充据。
可是压在我身上的人,是哥哥啊,骨子里流淌的血,是无法磨灭的证据。
「仙儿,要离哥哥吗?」
他往前一闯,拓了一方,俯身沉在我耳边哄诱:「仙儿乖,对离哥哥说,想要离哥哥……」
血液滚烫得沸腾,把白腻的肌肤都淌红了,烧着了,沾上男人坚硬挺括的胸膛、身躯,野火烧不尽,把三纲五常、礼义廉耻、伦理道德统统烧成了灰烬。
「我要……仙儿要离哥哥……只要离哥哥……」
绝望中毁灭。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都丢弃了。
长腿盘桓上他挺劲的腰,却被他握住一只腿往前一压。
疯了似的盘桓、缠绕、绞紧,直到彻头彻尾、深入骨髓地镌刻彼此。
滚烫的汗珠大雨倾倒似地爆落,腰,锁骨,丰盈,湿淋淋,水哗哗,黏糊糊。
他把我的十指紧紧地嵌在他的指缝间,劈天破地。
我们融为一体,灵肉交合。
晚来风急雨骤,黑沉的夜,狭窄的船舱忽然被雷雨裹挟着,卷入汹涌漩涡,在翻腾的巨浪中,自此坠入无法无天、永无白昼的万丈深海之下,永不见天日。
十八
行事至夜半,江面上下起了雷雨,一程风,一程雨,一程凉。
火山爆发的熔焰渐渐销声匿迹,夏侯离把我的腿并在他的腿之间,不知何处荡过来的微光把交缠中的深紫与正红的衣帛染得更深、更浓,半掩的长腿愈显雪白。
我失去所有力气,被他双臂禁锢在怀里。
我低头看着我们相扣的十指,每一根血脉都在发麻,脑子也轰鸣得厉害。
我这是做了什么,法理不容,世人唾骂,令人发指。
丧失的理智、纲常渐渐被找补回来,连带着那无情无义的言语也从唇边疲惫泄露。
「夏侯离,送我回宫。」
我的脸掩在他敞露的胸怀里,没有望他的神情,只是话刚落,他的身躯微顿。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然后呢?」
「然后,」我艰难地从唇间蹦落剩余的字,「督主和本宫,没有然后。」
他扣着我的指尖那样发冷,一言不发。
沉寂了半晌,他沉默着推开我,起了床,一边理裳,一边踱向窗边,停在窗边,背对着我看雨。
雨被江上渔火照得凄迷,他的背影被这迷离雨夜镀得孤寂沉鸷。
我捡起红色肚兜,单薄的丝料被他揉得发皱,手指一捻,重新覆上发冷的胴体。
一件件披了回去,我扶着床沿,虚软地站起来,窗边的他忽然冷笑道:
「在床上是离哥哥,下了床,什么也不是。」
「早知如此,奴才就不该来。」
「娘娘是生是死,与我又何干。」
那样深沉的悔意、恨意,比满窗江雨还寒心彻骨。
眼泪差点就抖落了下来,我用力咬住下唇,把那些沉痛压下去。
「欠你的,我会还你的。」
一茬又一茬的江雨把船舱内的寂静都淹没了。
终于等到夜雨暂歇,他先走出狭窄的船舱,最后沉重的乌靴在船槛那里停顿。
「娘娘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吗?」
他扬起手,手上的小兔子泥塑在迷离黑夜里白得那样扎眼。
「奴才以为,娘娘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的东西抢不到,就会哭鼻子。」
小时候,小家奴为了哄小庶女不委屈、不掉眼泪,总是用尽办法为她赢尽她想要的彩头。
不一样了。管制眼泪的阀门又在震震地松动了,要拼了命才能把锁焊死、把门堵死。
一滴眼泪也不要掉。
我就那样干着眼,看着他毫无眷恋地把那件小兔子掷进沉黝黝的江水。
咕咚一声一沉到底。
最后是东厂的护卫把我送回宫,沈延站在朱红宫门前,冷着脸,负着手,寒声问我:「母后今晚去哪里胡闹了?」
我筋疲力尽,没有应他,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往黑黢黢的深宫里头走,仿佛永远也没有天光。
可沈延不放过我,他扯住我的手,疯了似的,拖着我往我的宫殿去。
只是刚进了殿,一切宫婢被他驱散,宫门被他踢着合上了。
他甚至来不及到床上,就把我按在那深红销金的柱子上,发狠地吻我。
我发狠踢他,推搡之间,奋力扇了他一巴掌,他不敢置信地掀起眼凝视我,又抬起手,一点点按上那脸颊上的红痕,目光阴鸷,可是唇边却露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寒笑。
「母后不是喜欢儿臣吗?怎么连床,也不肯陪儿臣上了?」
我红着眼望住他,嗓音哑得抽噎:「我累了,今晚不......」
手腕被他狠命掐住,他的嗓音在我耳边发冷:
「母后知道儿臣等了多久吗?儿臣以为母后喜欢千灯节,在宫里头点了千万盏灯,想陪母后赏灯,可是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半夜,儿臣还以为母后跑了......」
不是他设的圈套?如果他演技真能这样精湛,还真是叫人服气。
我沉默着盯着他。
他说着说着,忽然寒彻彻笑道:「罢了,」他捏住我的下颌,直逼进我的眼眸深处,「母后是不是觉得这宫里头太冷清了......这样吧,母后为儿臣生个皇子,热闹些,母后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像没线的风筝似的,没个着落......」
我望着他,沉沉笑起来,「陛下还愿意要我吗?本宫在宫外遇上了歹人,被拖进船里,强占了身子,不干不净了,要不是刚好遇上巡逻的东厂侍卫,本宫这会已经沉塘喂鱼了。」
沈延的面色一寸一寸地垮败,灰暗下去。
那双幽深得泛蓝的眼瞳渐渐现出杀戮的寒光。
最后,他叫许多宫婢来服侍我沐浴,洗了一遍,他说不够,逼着我洗了无数遍。
细嫩的白肤都拭红了,有些过嫩的地方都蹭破了皮,折腾了很久,直到他去上朝,我才终于可以歇息。
虽然很累,可是还好,惊心动魄地,守护住了秘密,还顺理成章地,叫沈延恶心我的身子了。
再好不过了。
十九
那天晚上要害我的人,不是沈延,是太傅,沈延的养父。
这养父养子,真是一丘之貉。没本事,就会欺负女人。
太傅是为了沈延好,若是太后和皇帝传出什么乱伦的事,那就荒谬了。
太傅为了他这位养子煞费苦心。太傅唯一的亲儿子很小时死于一场高烧,于是将一腔父爱尽数倾注于沈延身上了。
沈延当然投桃报李,哪怕我差点死了,他也只是哄我:「太傅年事已高,膝下无子,也是个可怜人,算了吧。」
我冷笑道:「一日为父终身为父,本宫贱命一条,哪敢计较。」
我需要去一趟东厂诏狱拿回诏书。
巧得很,昙家二叔犯了事,被抓进了东厂诏狱。
我名正言顺去东厂诏狱探监,可却被拦住了,厂卫说,就算天子来了也进不得,东厂诏狱,只认督主的手令。
将近黄昏,森严高墙之下的诏狱处于一片半昏半暗中,常年不见光明,透着森森的冷,寒鸦掠过。
东厂的人在施刑,厚重的铜门缝隙时不时泄出一些尖利可怖的哭喊声。
我正站在狱门之外踌躇,狭长的甬道上有人提着灯往诏狱过来。
脚步声渐近,那灯也逐渐把人的面容照亮。
照亮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可那张脸分文笑意也没有,冷得同这诏狱森冷的墙壁、铜把一样。
不近人情,没有情绪。
他的灯把我的脸照亮了片刻,可他同我擦身而过,我的脸又黯淡下去,黯淡得几乎不存在。
厚重的铜门吱呀地推开的那瞬间,我转过身,奔到他身边,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袖口,急促道:「夏侯离,我想进诏狱,见见二叔。」
这将暗半暗的时分,霜露也跟着降落,他眉眼也沾了霜露,发着冷,透着寒。
「娘娘凭什么以为,奴才可以任由你召之即来挥之则去?」
他一边说,一边憎恶地拨开我停留在他袖口上的手指。
嫌弃,憎恶,原来对我,还有这样致命的屠戮力。
我缩回手,垂在两臂间,宽大的袖子可以掩盖发抖的指尖。
以及细细麻麻的创伤。
原来我这样不堪一击。
他不再理会我,提灯跨过高阶,进了那阴冷漆黑的诏狱。
在门快合上的时候,我浑浑噩噩地伸手去阻拦。
骤痛,甚至来不及呼救,我以为指关节都会粉碎的时候,另一只不属于我的大手覆上来。
是那只大手替我承受住了锥心的痛,暗红的暗红,淤青的淤青。
门开了,他把我扯进那黑洞洞的诏狱,立在漆黑中,居高临下冷斥道:「娘娘想死,没必要拖累别人。」
我咬着唇,眼里蓄满眼泪,只能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阴冷的地板上。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仍冷硬,还生出了几分警惕:「娘娘又想做什么?眼泪这一套功夫,娘娘已经用过一次了,奴才这回不会再上当了。」
可他一边寒声,一边伸出手来,在我的脸下,捧住那连绵不休的眼泪。
我满脸泪痕抬起脸望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慑人,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所有一切都告诉他。
你是我哥哥,可是我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怎么办。
而且,最可怕的不是已经做了的事情,而是还在持续的眷恋。怎么办?
我们能不能逃走,离开这里,离开世人,只有你,和我。
我们就相爱。跟寻常人一样相爱。你只是我的小家奴,可以和小庶女永远在一起的小家奴。
好不好。
昙仙儿懦弱得可怕,无知得可怕。
「夏侯离,如果,如果......」
他敛眸静静望着我。
诏狱深处忽然传出来一阵凄厉的女人哭喊声。
这阵哭喊一下子把我的勇气吞噬了大半。
他回望了一眼,见我脸色发青,平静道:「那是一个乱伦的荡妇,不用理会。」
勇气彻底被吞噬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他也没有再说话。
他提着灯走在前方,把一寸寸黑暗点亮,我走在黑暗中,走在他身后,就慢慢看见了光,可是光只是短暂地,渐渐又会黯淡下去。
有人来向他汇报,他望了我一眼,和那人走到另一边去谈话。
我站在黑暗里,没人看我,身后是一块石阶,我背过手去拨弄,拿到了诏书。
二十
我忽然腹痛,见了红。
私下请了式微来替我把脉,她面色微变,那双杏眼睁得圆润:「娘娘怀了。将近两个月了,近期是有过激烈床事,导致胎相不稳,娘娘是想要保胎药,还是堕胎药?」
我颓然倚在榻上,怔然地望着窗外梧桐兼细雨。
一场秋雨,满地黄花残损。
我听说过,兄妹乱伦会诞下畸形儿。一辈人痛苦就够了,没必要把这痛苦延续下去。
可这个不期而至的生命那样顽强。没有人在意,他却暗中萌芽生长。
我覆上小腹,很微妙的感觉,明明没有动静,可却那样强烈地感觉到,有一根孱弱、细嫩的小指头触碰在我的掌心上,轻轻挠着,就连耳朵也幻听了,有稚嫩的童声在一声一声地喊娘亲。
我仿佛被困在一个迷障里,怎么也走不出去,我明明看见光亮的出口了,可是我的脚,一步也迈不动,我不想走,甘愿被困,甘愿自我囚禁。
我对自己扯了借口,现在还不能堕胎,中秋节很快就要到了,很快一切尘埃落定。
我先要了保胎药,还有其余几类药。
式微虽然是夏侯离的人,可是她有很好的医德,她会帮我保密。
沈延抓了宁衡的外室,宁衡这个审时度势的狐狸是个痴情种,他领着锦衣卫向沈延投诚了。
宫里头开始张灯结彩,为中秋节的百官宴做好准备了,沈延想要在那花好月圆的日子,联合锦衣卫,绞杀东厂。
我在中秋节前夕,托式微替我带了一封信给夏侯离。
式微刚走,沈延就来了,自从知道我失身以后,他就没来过了,或许这会,他以为他快赢了,想找人宣泄他的喜悦,他又不恶心了,把我按在半明半暗的屏风前,捏着我的下颌吻我,一边吻一边解我的纱衣。
我用双手抵在他胸膛前,强笑道:「陛下,本宫可不干不净......」
他竟破天荒地没有恼怒,分出一根手指抵在我的唇边,温柔笑道:「母后生气了吗?是儿臣错了,那档子事就翻篇了,母后往后,只做儿臣的女人。再也没有别人能碰母后了。」
我冷笑道:「陛下以为,言官都是摆设吗?」
他把我往身上扣,抓住我一根手指头,放进口中舔弄,那双情欲浮动的眼眸含笑道:「明天夏侯离就死了,没有谁再敢对朕指手画脚了。母后和儿臣,往后能够长相厮守了。」
「陛下总是说笑。陛下会和自己的皇后长相厮守。」
「母后,不要总对儿臣冷言冷语,儿臣也有苦衷的。」
我讥笑道:「哦?陛下有什么苦衷,把本宫送给你父亲,本宫失宠的时候不闻不问,去九台山祭天路上,陛下还拿本宫的贱命来试探督主,哦对了,还有陛下的养父叫人杀本宫,陛下只叫本宫忍气吞声,本宫真是好奇,陛下说的苦衷是什么?」
他喉头滚了滚,眼神晦暗,伸手摆弄我耳际的流苏坠子,垂着眼,忽然幽声道:「他不是我父亲。太傅也不是我的养父,他是我真正的父亲。」
我惊怔地抬眼望住沈延,他又吻着我的耳际幽声低笑起来:「很荒唐对吗?当年儿臣是真的想娶母后的,那时候东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算好吉日以后,儿臣每天都在倒数,可是糟老头召见了我,在太昭殿,墙上挂了一副美人画,美人是母后,老头告诉我,他喜欢你,他要你。」
「儿臣不是没有拒绝过的,可是太傅告诉儿臣,儿臣不是什么真正的皇家血脉,儿臣是个冒牌货,儿臣没有任何资格和底气阻挠老头,老头想要的东西,在那会没人能阻止的。」
原来是太傅玩的一手狸猫换太子的好把戏。
「儿臣利用过母后,可是儿臣不会伤害母后的。以后一切都会好的,母后要相信儿臣。」
沈延太不了解我了,他以为我是个任人践踏的圣母,可是他错了。昙仙儿是一个锱铢必较,有仇报仇的小人。
他现在摆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感动的是他自己,本质上沈延最爱的人是他自己。而女人,对他而言从来都是锦上添花。
我垂眸抚弄他的领口,低声问:「那真正的太子,又是谁呢?太傅又是怎么调换的?」
沈延握住我的手,半晌,「那都不重要了,母后多体谅体谅儿臣吧,儿臣这一路走得也心惊胆战,现在好不容易快赢了,母后就不要再跟儿臣置气了,今晚儿臣在母后这里过夜好吗?」
他没等我回答,径自把我打横抱起,放到床上,倾身上前,他的指尖抵着我的下颌往下滑落,在锁骨心,往下一挑,藕荷色肚兜松懈下来,他的手掌方将要握上去。
我已经强忍着了,可是没忍住,吐了。太医诊出喜脉,还诊出了时日。
时辰上,这个孩子不是千灯节怀上的,是在祭天前,那时候夏侯离每晚流连在关雎宫。
沈延彻头彻尾想明白了,他面色铁青,额上青筋迸裂,那低沉的声音像地狱深处飘来的一样阴冷。
「原来是他,又是他,呵,当年我就该杀死这个小家奴。」
当年,什么当年,我惶惑地望着他。
他那冰冷的大掌抚上我的脖子,阴鸷一笑:
「当年,他要带你私奔,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进了宫,我就叫人把他抓起来,捆在一个麻袋里打得没声息扔湖了,谁知道,这个下贱的奴才,阴曹地府也不收他,一个打渔的把他救了......」
我的指尖发冷发颤,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夏侯离那么恨我,我一直以为,他凭什么恨我。原来,原来因为我那愚蠢的年少爱情,差点把他的命给葬送了。
他是该恨我的,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把我恨到底。为什么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到我身边来。
我鼻音深重,隐着泪低笑道,「沈延,你真卑鄙。真叫人恶心,彻头彻尾地恶心。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沾上你这么个人。」
他那幽深的目光变得跟鬼差一样狠毒,停在我脖子上的动作从抚摸渐渐转换为勒扼。
他的手掌渐渐收紧,我渐渐无法呼吸。耳边是他阎罗般的低笑声。
「哦对了,那个渔夫的女儿也叫小仙儿,跟母后撞名了,她可是夏侯离救命恩人的女儿,渔夫的女儿跟她父亲可不一样,她贪慕荣华富贵,听命于儿臣,儿臣还答应她,事成之后封她为妃的,不过她不配。
儿臣想要的只有母后,本来儿臣是想同母后一齐分享成就的,只是现在可惜了,母后怀了这个孽种,太脏了......儿臣不能容忍母后这样肮脏。」
「儿臣得不到的东西,就喜欢毁掉。」
「不如,母后和这个孽种,去死吧。」
逐渐窒息。也好。这样也好。我能为夏侯离做的,我欠他的,都做了。
不如就这样解脱吧。
我合上眼,绽出一个微笑。
人出生的时候是哭着的,死了的时候,笑着走吧。虽然人世一遭太苦了。
有许许多多的画面涌现,可每一帧都有夏侯离。
原来昙仙儿短暂的一生是和夏侯离缠绕在一起的。
原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眷恋夏侯离,眷恋到临死了,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的每一句话。
「主子,疼的话咬我的手臂。」
「主子,想要什么,阿离会为你赢来的。」
「主子,跟上来,不要走丢了。」
「娘娘,不是已经是人上人了吗?怎么沦落成这样?」
「娘娘,奴才已经是人上人了,娘娘为什么不来招惹奴才?」
「娘娘,奴才已经肖想你很久了......」
「娘娘,奴才是你的奴才,怎么会对你生气?」
「娘娘,别人咬你,你不会咬回去吗?」
「娘娘,总是这么狠心啊,对奴才一点也不公平。」
「娘娘不惦记奴才,只能奴才惦记着些了。奴才念旧,没有一刻忘记娘娘......」
「奴才想要娘娘的身子,还有心。」
「娘娘的心,是铁打的,不会痛,也不会流血。不像奴才,心是血烫的,肉造的,会流血,会发痛,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蠢,捧出来叫娘娘践踏。」
可惜了,我没法亲口告诉他了。
夏侯离,我的哥哥,不,我永远也无法承认他是哥哥,他仅仅是我的小家奴,我亲爱的小家奴,他赢了,他已经赢了我的心了。彻底地,赢了。我的心对付任何人都是铁打的,只有对他不一样,对着他,它也只是一颗再脆弱不过的心了。
这颗千疮百孔、敏感易碎的心,只会为他一个人发痛、流血。
就在意识彻底丧失前,沈延那阴冷的声音忽然添上几分轻浮的喜悦:
「母后,如果儿臣告诉夏侯离,母后怀着的这个孽种是儿臣的,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死之前还以为他的女人怀上别人的孩子,这样杀人才诛心啊。」
「是了,这样才好玩。」
「噢对了,母后,儿臣又想到一个好玩的游戏。」
「你说,对夏侯离来说,哪个小仙儿重要呢?一个是救命恩人,一个是情人。」
二十一
时间不会因为谁的恐惧而停滞,总是步履不歇,匆匆往前。
中秋百官宴,如期而至。处处香暖花浓,细乐声喧,灯火相映。
原本阴森鬼冷的皇宫奇异地展露一派其乐融融,富贵堂皇的景象。
我出现在宴席上,可不是太后的身份。沈延抱着我坐在了主座上。
他睁眼说瞎话,他对底下的臣公含笑道,「今夜太后身体抱恙不来了。这位是大凉送来的美人,朕甚悦,已经怀上朕的孩子,两个月了。」
我惶然地望着首席上红服煊赫的夏侯离,眼看着他的神色渐渐森冷,他手上握着的琉璃盏几乎要迸裂了,可能已经裂了,一片片戳在我的心上,淌着血,血肉模糊,却半分哀号也发不出。
沈延的手掌掐上我的腰,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母后这双漂亮的眼睛,只能看儿臣一个人。」
他剥了葡萄,指尖将那晶莹翠绿的果肉狠按在我的唇上,汁水四溢,我不吃,他直接覆上唇来,众目睽睽之下。
他用舌尖把那果肉尽数卷入我的唇腔,我的指甲陷落在案几上,首席上传来的目光叫我窒息。
歌舞升平的细乐里忽然碰撞出一阵重物倒地的震声。
沈延分开唇,转眼望过去,夏侯离抬脚踢了桌,手按在绣春刀上,雷霆万钧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来,面容上乌云密布,寒气森森。
沈延低低笑开:「督主这是做什么?是菜品不合适,还是佳酿不够甜?」
夏侯离那冰寒的目光掠过我的腹部,最终鹰隼似的眼眸死死盯着沈延,半晌,抚上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那满面怒意忽然化作一阵薄凉的笑意,轻描淡写道:「大凉的美人,本督怎么不知道?说不定是间谍,来人啊,把这位美人拿下,捉回去东厂审讯审讯。」
席上开始喧哗,红服厂卫得令上前来。
西厂的护卫也冲了上来。
沈延摸着我的脸颊,沉沉一笑,忽然举起杯盏往地上一掷,宁衡领着锦衣卫,四面八方涌进来。
锦衣卫和西厂,齐齐举剑对准东厂。
沈延的脸上展露出扬眉吐气的神色,他把我拢在怀里,望住夏侯离,勾唇笑道:「督主恐怕要失望了。今夜过后,东厂怕是要没了。」
夏侯离不为所动,只是站在原地,风平浪静,冷笑:
「本督奉劝过陛下,凡事安分守己,或者还能过上几天太平日子。陛下真是不听话。」
依照当前的局面,沈延自然赢面大,可夏侯离往日的盛威凌人,沈延见他这样镇定自若,错了片刻神,方又捡回胜券在握的信心,凌厉道:「督主真是叫人佩服,死到临头还嘴硬。不过,在督主死之前,朕还有一件事请督主帮忙做。」
渔夫的女儿小仙儿被捆绑着押上来了,她的唇间沁着赤黑血渍,她眼里含着露水一样的泪水,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地望着夏侯离。
她喊他:「离哥哥,救救我。」
我心中一阵郁结,嗓子发着猩甜,撑着案几垂下脸,唇角已经在淌血了。
沈延给两个小仙儿都喂了毒药,可他只有一颗解药。
沈延把装着解药的小瓷瓶扔到夏侯离身上,笑得放肆:「督主,选一个吧。」
我仍垂着脸,可沈延却不肯放过我,他掐住我的下颌,逼迫我看夏侯离做选择。
夏侯离面色微变,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小仙儿哀声低唤他。我沉默着不说话。怎么选都不对。
沈延的意图恶毒得太过明显。
沈延简直就是恶鬼,他贴着我的脸颊寒笑:「母后看呐,你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你却不是他义无反顾的选择啊。上次不也是这样吗,我的人挟持了你,他没有第一时间救你。母后,看明白了吗?」
我被逼着直视夏侯离,他也直视着我。我的眼泪滚落下来,对他微微一笑:「别管我,我欠你的」
他和我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给他写了信了,中秋之夜,锦衣卫会假意投诚沈延,届时,督主可联合锦衣卫发动政变。
诏书也在信里面。
我在沈延身边虚与委蛇,同贵妇打交道,出宫玩乐,只不过是为了接近宁衡的外室,赢取沈延的信任。
沈延以为捉住了宁衡的外室就可以威胁他投诚。
可是我不一样,我把沈延拿宁衡外室的阴谋都告诉了宁衡。
宁衡这样的狐狸,不会受威胁,可是会受利诱。
我和宁衡达成共盟,事成之后,为他的外室赏赐封号,正名分。
锦衣卫向我投诚了。
诏书如果没有兵权加持,只会是一纸废书。只有兵,才是至关重要的。
我能做的都做了。只不过,诏书里只说了册立的事,没有提到我们是兄妹血脉的事由。
我在信里,也一句话不提。我没有脸提。我想要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夏侯离终于做了抉择,他走到渔夫女儿身边,把唯一的解药喂给了她。
沈延吻了吻我的脸颊,阴鸷笑起来:「母后,他选了她。」
我扶着案几,握着桌角,孱弱地吐出一口血。
沈延望向宁衡,下令道:「宁衡,动手吧。」
宁衡却不动作,望向我,微笑道:「娘娘,动手吗?」
沈延周身气息一下子冷窒。
我抬起那张煞白狼狈的脸,对沈延轻笑道:「沈延,你根本就不了解本宫,本宫为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从你把我献给老皇帝那一刻起,我就没有一刻不想要弄死你。」
我看着他的脸色一寸一寸惨败下去,酣畅淋漓地痛快。
我不再看沈延这个卑鄙小人,只是目光寻找着,再去望一眼夏侯离。
他的手发颤,连绣春刀也握不住,跌落在地,他望着我的神色那样惊慌失措,面色苍白,昔日红艳妖冶的唇也惨淡,他踉跄着朝我奔过来。
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样。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他知道他一定会赢的,可是为什么这么惊慌失措呢,他以为他选错了吗?
他和我一样知道沈延的为人。沈延怎么可能真的把解药的选择权给他呢,他选择了谁,那个人才真的会死。
我知道,小家奴不会放弃小庶女的,每一次,每一次,无论他说了多狠的话,他都舍不得。
我知道的,都知道的。小家奴总是对小庶女,明明白白、明目张胆地偏爱。
我永远忠诚的小家奴,不要露出这样惊慌失措的表情了,你选对了。
他终于来到我身边,拥抱住我,手臂勒得发紧,好像下一刻我就要化成烟雾了似的,他要拼了命地拦下我。
我死死咬着唇,抬手去抚摸他那双水光浮动的桃花眼,费劲地冲他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小家奴,你选对了,做得很好。」
最终,我拼搏着用最后一口气下令:
「一切,听督主示下。」
自此陷入无休无止的昏暗中。
昙仙儿答应过小家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答应他,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小家奴。
昙仙儿为人或许卑劣,或许卑微,可是她总归有一次,履约了。
黑暗中并肩同行太久了,我想把明亮的光捧给我的小家奴。
我想让他活在光亮白昼之下,不遗余力。
番外
永南一家酒楼。
我埋头拨算盘,耳边传来低沉又熟悉的声音。
「昙仙儿,别来无恙。」
算盘上的指尖僵凝住了,我抬起眼。
时隔两年,夏侯离出现在这个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南方小镇,在我的酒楼里。
他那双桃花眼角红得有些潋滟,像染了艳丽的胭脂。唇红得也潋滟。
酒楼人来人往,一些路过的姑娘、妇人纷纷望住站在高柜前的他。
我揉了揉眼皮,恍惚半梦半醒,过了片刻,我扭过身往后院跑。
是的。当年他没有选错。我会吐血,因为我吃了式微的药。
我没有脸见他,我还做离经叛道的事,我要把那个为世人所不容忍的血脉生下来。
在宁衡、式微的帮助下,我诈死,逃跑了。
我还生下了念念,我可爱健康的小女儿,她很好,什么都很好。长得跟夏侯离一样漂亮。
我过上了我想要的自由的生活,有一个生意兴隆的酒楼、一个可爱的小女儿,还有一个忠心的仆人。
夏侯离也成了真正的人上人,再也没人能欺负他。
我们都得偿所愿。
最终我还是被夏侯离捉住了手,压在葡萄架下。
他红着眼,连话都不让我说,只是咬着我的唇,下狠劲地咬,舌尖抵住我的齿腔,侵占进来。
先是轻轻一咬,然后再反复吮吸,立誓要把我所有呼吸都吞没一样,有今朝没明朝似的发狠。
差点窒息,舌头连着唇又肿又麻。
葡萄架倒了。他把我横抱起来,闯进了一件仓库。
仓库堆了数不清的杂物,桌子,凳子,绸缎,幔帐,他把我抵在一片混乱中,急促地、凌乱地推起我的裙裾,推到腰间,手掌覆上滑腻雪白的腿窝,往两边一分,狠狠地,撞了进来。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更重。
清晰又深刻地,他融入我,我融入他。
滚烫的汗水溅落在颤巍巍的雪尖上,又被他覆唇含上。
滚烫的汗水,或者是泪水,把我的胴体都打湿了,他埋在我胸脯前,一边啃噬一边沉声恐吓我:「昙仙儿,我是你哥哥又怎样,乱伦又怎样,我就是你男人。」
我的脑袋一阵阵地发昏震动,「你都知道了,还这样,我们不可以......」
他又捏着我的手腕,狠狠地撞进来,继续严声恐吓:「什么不可以,孩子都有了,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不仅可以,还要再生一个,两个,三个......」
我不敢置信地凝住他。
他也静静凝视着我。
我渐渐红了眼眶,「不可以。我害怕,生念念的时候,我多怕她少胳膊少腿,到现在我还害怕她突然哪一天出事,不可以,我再也不能......」
那样离经叛道的事,那样惊心胆战的恐惧,一辈子也就只能承受一次了。
我哭得颤抖,他终于不恐吓我了,双手捧住我的脸,俯身吻着我的眼泪,声音软了下来,低声哄我:「好了好了,不怕了,仙儿,我只是你的离哥哥,不是你的哥哥,我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我抽噎着望住他,他轻声叹道:「我娘亲是夏贵妃,当年一场大火,娘亲的人把我送走了,你娘亲收养了我。」
我的鼻音刹不住,「可是,老皇帝说......」
「他弄错了,当年你哥哥送过去太傅家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太傅怕皇上降罪,拿自己的儿子沈延顶替了,对外谎称是自己的儿子发烧死了......」
重逢当天,因为两年前我的擅自主张以及不辞而别,被夏侯离压在床上欺负了整整一夜。
他还故意,一遍又一遍诱哄我,「仙儿乖,说,离哥哥,仙儿想要。」
我不说,他就更折腾。我只能一声一声地低吟,直到把嗓子都喊哑了。
天亮的时候,他还要白日宣淫,多亏摇篮里的念念哭了起来。
夏侯离发着怔,很快从我身上爬起来,笨拙地去哄女儿,我才逃过一劫。
我叠好被子再回过头来看他们父女。
晨曦氤氲,夏侯离站在日光里,把念念举高哄得她格格直笑,他也笑,唇角弯成了一滩春江水。
我莫名地眼涩,低声叫他:「离哥哥。」
这回不用他诱哄了,我心甘情愿。
他朝我望过来,那双璀璨明亮的桃花眼也弯成了一汪春江水。
我杀了我的一生所爱。
他是万民景仰的皇帝,我是跌落谷底的废后。
他叫沈玄澈,我叫江云樱。
我们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一
我八岁那年就入了宫,陪在姑母身边。
那时,姑母是皇后。
沈玄澈是太子。
沈玄澈喊她母后。
沈玄澈的娘亲很早就死了。
姑母心疼他,就把他抱过来养了。
姑母说我是沈玄澈的童养媳,以后要做皇后的。
我问姑母,「当皇后好玩吗?」
姑母说,「当皇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我有点心动。
正好沈玄澈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雪融春暖的一个日子。
他好像是披着日光走进来的。
他很干净。
他的脸很白,比宣州宣纸还白。
他的眼睛很黑,跟浸了徽州水墨似的。
他的唇,水润水润的。
他有一缕不服帖的发,翘了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双黑眼睛里有亮亮的光。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我把脸埋进姑母的袖子里。
姑母哈哈笑了起来。
她拉着我的手,问他:「阿澈,樱樱做你的太子妃,好吗?」
他说,「听母后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太高兴。
可我偷偷张眼看他,他对着姑母微笑着,他应该是高兴的。
我彻底动心了,我要做皇后,沈玄澈的皇后。
姑母伸手来羞我,笑着说:「樱樱,记住了,澈哥哥以后就是你的郎君了。」
我红着脸。
我害羞只害羞了一会。
我跑过去他面前,伸手捋顺他那一缕翘发。
他很错愕。
往后,我成天跟在沈玄澈屁股后面跑。
他最开始话很少,不怎么理我。
后来慢慢才跟我说话了。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得都糊涂了。
他嘴里一直喊娘。
他的眉毛攥成小山川似的。
他哭了。
哭得一脸泪渍。
我好心疼,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眼泪。
我学着我娘哄我一样哄他。
「澈哥哥,不哭了。」
「樱樱亲亲你,疼疼你。」
我偷偷亲了他一口。
他不哭了。
他伸出小尾指,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头。
还有一次,他好像干错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做错什么了。
姑父罚他跪在宣门外。
烈日炎炎,青砖烫得直冒烟。
我跟姑父姑母求情,可是他们说,「樱樱,你不懂,别掺和。」
我只能为他撑伞。
可监视的宫人夺走了我的伞。
我只好陪他一起跪。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
后背都湿透了。
浓密的眉睫也叫汗水濡湿了。
他的面色很差,脸发青,唇发白。
他差点没稳住,倒在滚烫的青砖上。
我扶住他,放声大哭。
为什么姑父姑母那么坏?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澈哥哥?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他伸手撑在地上,挺直了背脊。
他反过来哄我,「樱樱,不哭了。」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他的手好烫。
像烧红的铁一样。
我的眼泪止不住。
他又哄我,「樱樱,南城送了荔枝来,已经冰好了。你先去吃,好不好?」
我不愿意。
南城的冰荔枝,比不过他。
我陪他跪,我们一起晕倒了。
他把所有的南城冰荔枝,都给我一个人吃。
就连白芷,他也没给她冰荔枝。
白芷是太傅的女儿,她比我还早认识沈玄澈。
他们关系很好。
二
有一次,我们偷偷溜出宫去玩。
遇到刺客。
一把剑朝着我刺来。
沈玄澈把我推开,替我挡了。
他的心口上,落了一个永恒的疤。
我欠了他。
三
他吻了我,在我初潮那一天。
那时,我们去南麓书院听学。
我突然肚子疼。
夫子讲完课,大家都收拾书本走了。
我摸了摸凳子,手指上都沾了血。
我坐在位置上,不敢动。
其余人都走完了。
只剩下我和沈玄澈。
他那天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
沈玄澈捧着书往外走,临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望我。
我对他掉眼泪,「澈哥哥,我要死了,我流了好多血。」
他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
手上的书都砸地上了。
他慌乱地跑到我面前。
他踢到桌脚了。
可他都不喊疼,他从来都不喊疼。
他揩了我坐的凳子,也是一指腹的血。
他问我哪里疼。
我顾不上哪里疼,只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很不甘心。
我还没做他的皇后。
我对着他哭:「澈哥哥,我要死了,你亲亲我,好吗?」
他紧紧抱住我,几乎要把我揉入他的身子里。
他颤着唇,吻着我的眼泪。
他说:「樱樱,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唇笨拙,又温柔地,覆上我的唇。
我忽然不疼了。
他的唇,那样软,那样香。
世上,没有比他的唇,更温柔、更香的东西了。
好想一直被他吻着。
他背着我去看医师。
得知真相的我和他,面面相觑。
沈玄澈那白玉一样的脸,好红。
比我裙子上的血还红。
四
在我及笄那天,南豫跟我告白。
在红枫湖边。
他很早就围着湖边,点了千盏烛火。
南豫这个骗子,他约我来湖边,说是来吃烤鱼的。
而且,约的时候,还约了扶湘、裴琰、顾允。
我和沈玄澈跟他们四个人玩得很好。
扶湘家是西陵数一数二的富商。
裴琰的爹是老将军。
顾允家境贫寒,可他天资聪颖。
本来还要约沈玄澈的,可是他这几天不在书院。
可南豫竟然整了这么一出。
其余人不知道死哪去了。
我很郁闷。
南豫的表白别出心裁,他说,他爹是左相,我爹是右相,我们很般配。
我呸。
跟我般配的,只有沈玄澈一人。
我刚想开口婉拒他。
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回过头一看,不远处,沈玄澈骑在马上,马上还有白芷。
他们同骑。
我还以为他日理万机呢。
原来还有工夫陪白芷。
沈玄澈望着我。
他的目光很冷。
我也望着他。
我还望了望白芷。
她的手攥着沈玄澈的袖子。
好暧昧。
我早就知道,他们俩关系好。
只是不知道,好到这样。
沈玄澈翻身下马。
白芷没有学过骑射。
她有些颤颤巍巍的,不敢下马。
沈玄澈伸手扶她。
她一个不稳,整个人恰如其分地落在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懒得看下去。
烤鱼熟了。
我闻到了香味。
我撇下他们,走去吃烤鱼。
南豫紧跟着我,说我还没给他答复。
我对着烫嘴的烤鱼吹凉气,敷衍他,「再说吧,我饿了。」
沈玄澈忽然朝篝火堆里扔了一块柴,噼里啪啦地响。
白芷说,「澈哥哥,我也饿了。」
她是对着沈玄澈说的。
我忍不住开口:「你没长手吗?那架子上,不是有烤熟的吗?」
白芷很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又很委屈地看了一眼沈玄澈。
白芷和我向来不对付。
那必然的。
我喜欢沈玄澈,她也喜欢沈玄澈。
我们两个,明里暗里,总是针锋相对的。
沈玄澈给她拿了烤鱼。
我顿时觉得烤鱼不香了。
今夜的烤鱼,是酸的。
我扔了烤鱼,骑马走了。
我以为沈玄澈对我的温柔,是独一份的。
原来不是。
我讨厌沈玄澈。
五
沈玄澈胆大包天。
他爬了我的窗,闯入我的厢房。
我那会趴在床上哭。
在朦胧的泪光里,看见被他掀开的窗上的大圆月。
还有他。
我好烦。
我背过身去。
根本就不想见到沈玄澈。
我都想好,要告诉姑母,我不理沈玄澈了。
他那么讨厌。
他很淡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搭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樱樱,生辰哭鼻子,不吉利。」
我转过身,捉住他的手,冲着他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要你管。」
他好像没有疼的知觉,就那样任由我咬。
我奋力推开他的手。
「沈玄澈,你不要脸。」
他不让我推开他的手,他还把手递到我嘴边。
「樱樱,咬我吧,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气得发抖。
最后眼泪不争气,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沈玄澈,我讨厌你。我要跟姑母说,我不要嫁给你了。」
很静。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没了。
愈发显得那双眼眸漆黑。
深不见底的漆黑。
「樱樱,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的声音,冷得都结冰了。
我梗着脖继续说:「我没开玩笑……」
他忽然把我压到床上,双手用力地摁住我的肩。
离得很近。
他的表情,有些可怖。
「沈玄澈,你干吗?」
他锋利的牙齿,咬住我的下唇,反复蹂躏。
好疼。
疼得眼泪又掉出来了。
最后,他把咬,变为了温柔的吻。
他很凄然地说:「樱樱,不要放弃我。」
我忽然心软了。
他的心口上,还留着一道疤。
我根本就不舍得放弃他。
他原来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
他自己雕的,一只樱花木簪。
六
沈玄澈越来越忙了。
姑父给他派的活越来越多了。
他的门客也越来越多了。
姑母说,「阿澈的翅膀,越来越硬了。」
姑母说的时候,脸上是沉默的,没有微笑的。
沈玄澈要去打仗。
我不想他去。
我怕他会受伤。
更怕他死。
反正他都是太子了,打不打,根本就无所谓。
姑母都说,他会当皇帝的。
可是沈玄澈说,这一仗他必须打。
他说,输了,无非就是马革裹尸。
可赢了的话,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太子。
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娶我。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我不是很明白。
难道现在他不堂堂正正吗?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没有说话。
我发现,无论是他,还是姑母,总是说话不说完。
真烦人。
大军出发那天。
我掉着眼泪,骑着马在麒麟山上,偷偷跟了军队很久。
一直跟到日落。
天也黑了。
他们在一条河边扎营了。
或许,坐在河边那个挺拔的背影是沈玄澈。
又或许,坐在篝火前喝酒的那个背影才是沈玄澈。
七
他们说,沈玄澈死了。
死在幽州,边境。
可明明,他打了胜仗。
我都收到了他的信。
他说:
「樱樱,我们打赢了。」
「我现在坐在琥珀川边,给你写信。」
「琥珀川的水很清澈,云映在水里,在飘。」
「琥珀川边长了许多大红花。」
「当地人叫它玄樱。」
「我摘了一朵,带回去给你。」
这是沈玄澈给我写过最长、最傻乎乎的信。
之前他写的都是,「甚好,勿念。」
有时候,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只有一把枯草,一颗石头,一把沙子。
收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我的嫁衣也绣好了。
大姐姐和二姐姐帮我一起绣的。
大姐姐很温柔,二姐姐有些坏脾气。
她们娘亲是府里的姨娘。
我娘是夫人。
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娘亲。
可这并不影响她们疼我。
我每天数着手指头算沈玄澈的归期。
我等他回来,做他的新娘。
可他们说他死了。
离谱。
他们都没找到沈玄澈的尸骨,就说他死了。
他们说,他是为了救一个姑娘,跳进险滩急流,被洪流卷走了。
他们把他的一切从东宫里搬出来,一场大火烧了。
他们想抹杀沈玄澈活过的一切痕迹。
我不让他们烧。
我张手拦在烈火前。
我不能让沈玄澈以为,所有人都放弃他了。
我怕他因为没有人惦记,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是我还是那么没用。
我没有保护住他的一切。
最后只剩下东宫的一个紫檀盒。
里面装了好些樱花木簪。
可做工粗糙,远远比不上他送给我的那一个。
伺候他的李公公说,「太子爷自己雕簪子,失败了很多回。」
我捧着小小的紫檀盒,在大雪里慢慢走。
那时,我还跟他闹别扭。
我以为他忘记了我的生辰。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
我的眼睛,好干涩,被揉得发疼。
他们又要立新的太子了。
姑父有四个儿子,没了一个,还有三个。
他们选择了沈玄平。
沈玄平很差劲。
他唯唯诺诺,胆小如鼠。
他读书很差劲,骑射功夫也糟糕,成天就知道跟宫女厮混。
他不知道搞大过多少宫女的肚子,还害得她们活活被打死。
可姑母力荐他,说他宽厚温和,以后会是个仁君。
狗屁仁君。
她明明说过,阿澈才能成为一代明君。
姑母记性越来越差了,她忘了。
她竟然还说,「樱樱,你做平哥哥的皇后好吗?」
当皇后,想吃啥有啥,想喝啥有啥。
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已经不是那个好骗的小孩了。
没有人能哄我了。
世上唯一能哄我的人。
他不在。
我好难过。
难过到站在很高的城楼上。
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伸出一只脚,悬在空中。
跳下去的话。
我能不能见到我的澈哥哥呢。
他可能在阴泉路上,没走多远吧。
应该还没喝孟婆汤吧。
雪下得真大啊。
不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受冻。
埋在哪座大山,哪条河流下呢。
我没有跳下去。
我还没看到琥珀川的玄樱花呢。
我要去找沈玄澈。
我要把他带回西陵。
所有人都放弃他。
我不能放弃他。
我不能让他的孤魂流落异国。
我到现在,都还没哭。
沈玄澈肯定不知道他的樱樱这么坚强。
他不知道,我只对他掉眼泪。
我就是想骗他哄哄我、疼疼我。
八
他们忙着商议我和沈玄平的婚事。
我在一个大雪夜里离家。
走到门口,灯火昏黄。
大姐姐提着红灯笼蹙着烟眉望我。
二姐姐抱着胳膊踢着雪倚在门前瞪我。
大姐姐肯定要跟我啰唆地讲很久的大道理。
二姐姐肯定要拿手指戳我额头。
可我想错了。
她们给了我一个包袱。
里面有她们存了很久的私房钱。
大姐姐说,阿澈是个好孩子。
二姐姐说,阿澈那个傻小子。
姐姐们都很疼阿澈。
她们一直当他亲弟弟一样疼。
其实姑母、父亲、大哥哥以前也疼他的。
可自从沈玄澈忙了以后,他们就越来越不喜欢他了。
到他死了,他们完全遗忘了他。
我遇见了裴琰。
他的脸上有悲伤的神情。
他跟沈玄澈一起去打仗的。
他知道真相。
他说,「沈玄澈跳下去,是因为顾允说,那个落水的姑娘,怎么那么像樱樱。」
可能有人承诺了顾允锦绣前程。
所以,天资聪颖的顾允,背叛了沈玄澈。
沈玄澈一头扎进去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我问裴琰:「为什么,你自己一个人回来?」
裴琰说他被他的父亲敲晕了。
裴琰和我一起上路,去找沈玄澈。
还遇见离家出走的扶湘。
扶湘后母欺负她,她就离家出走了。
扶湘喜欢裴琰,她跟我们一起上路。
九
幽州已经平定了。
虽然路上遇到一些流民、山寇。
可不算麻烦。
扶湘有钱。
裴琰武功高。
我偷了我爹的令牌。
很顺利。
我们去到琥珀川。
四周悬崖峭壁,虎啸猿啼。
读沈玄澈的信,我以为琥珀川是温柔的河。
原来不是。
我也见到了玄樱花。
红得像日暮时天边烧着的晚霞。
真漂亮。
我坐在一块巨石上,看奔流不息的琥珀川。
裴琰说,当时,沈玄澈是坐在这块巨石上写信的。
裴琰说沈玄澈一边写信,一边微笑。
我一边听他回忆,一边仰起脸看天空。
不能掉眼泪。
我们沿着河岸一路寻找。
到过很多小城、小镇、村子。
遇到过很多人。
我拿着沈玄澈的画像一路问。
可遇到的人说,
「姑娘,人要是落水了,在水里脸都泡肿泡烂了,怎么能认得出原来的模样呢。」
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最漂亮的人。
我们在河岸的许多地方贴了很多悬赏告示。
捞到无人认领的尸体来回报,有赏金。
大海捞针,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每一天,都有人叫我们去认尸体。
每次听到消息。
我都要手脚冰冷一阵。
害怕是他。
扶湘随身带着的钱快烧没了。
父亲派人来捉我回去。
在一次混乱中,我从山上摔了下去。
跟扶湘和裴琰走丢了。
醒过来的时候。
我看见漫山遍野的红蜻蜓。
我摔在了一丛灌木里。
有几株野棘。
脸疼得发麻。
我摸了摸濡湿的脸颊,手上都是血。
我又检查了一下,手臂、膝盖擦破皮了。
有些野刺扎进了肉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儿。
不看并不觉得疼。
我撑着手臂爬起来。
忽然听见灌木丛外有人在说话。
「澈哥哥,你去里面给我捉一只红蜻蜓,好吗?」
有几只红蜻蜓,停在灌木梢。
有人拨开了我眼前的乱丛。
我望向闯进来的人。
他那白玉一样的脸突兀地生出一道又深又长的疤,从左眉尾一直划到左唇角。
狰狞可怕的疤。
可他,明明就是世上第一漂亮的沈玄澈。
无论变成什么样,我也认得他。
他看见我。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我。
他那缕不服帖的发,还嚣张地翘着。
他不认得我了。
他只是瞥了我一眼,就捉红蜻蜓去了。
他在树梢捉到一只红蜻蜓,转过脸对外面的姑娘喊:「音音,捉到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了。
我怔怔地喊他:「澈哥哥……」
我的声音沙哑。
好难听。
他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
他定定地望着我。
他的眼神有些困惑。
外面的姑娘叫了他几声,他没有应。
外面的姑娘跑进来了。
她看到我的时候,惊惶失措。
她和我,长得有些像。
她紧紧拉住沈玄澈的手,拖着他往外走。
她说:「澈哥哥,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沈玄澈很听她的话。
他们走了。
我多想追上他。
可是站起来才知道脚扭了。
我只是踉跄地跟着走了几步。
又摔了。
我忽然觉得疼了。
天一下子黑了。
红蜻蜓飞得低,原来是要下雨。
我狼狈地撑着手再爬起来。
我还要追他。
紫蓝色的闪电把天撕成了两瓣。
天角的响雷鞭挞着乌云滚滚而来。
很多寒鸦张皇失措地扑腾着翅膀乱飞。
很快就要落大雨了。
我捡了一根树枝做拐杖,在荒野蹒跚前行。
可是我走得太慢,倾盆大雨还是浇了下来。
我有些自暴自弃了。
我扔掉手杖,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以为我会被这场雨浇坏。
并没有。
一把伞遮下来。
沈玄澈回来了。
他把我背起来。
离开这个暴雨滂沱的荒野。
他的肩膀那么温暖、踏实。
我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哭了。
我还偷偷伸出手,把他那缕翘毛捋顺。
十
我以为,沈玄澈记起来了。
没有。
他只是对一个陌生的姑娘施舍了善意。
可是没关系。
我又和他在一起了。
他把我带回他现在住的地方。
是临溪建起的一座小木屋。
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给了我一套干净衣裳换。
是他的。
他的衣服有种安静温柔的味道。
一穿上,好像他拥抱住了我。
我身上、心上的疼,一下子痊愈了。
我换了衣服出来,双手拢着领口,他的衣服对我来说,太大了些。
他看到我,眼神忽地变得幽深。
他很快别过眼去。
他给了我药和针。
男女授受不亲,他叫我自己挑刺和涂药。
他不记得我,没关系。
他活着,什么困难也不叫困难了。
我们可以再相爱啊。
我挑了一个野刺,然后哗啦啦掉眼泪。
我故意的。
根本就不疼。
可我对着他委屈地抹眼泪。
他看不下去了。
他夺过我手里的针,坐在床沿,专注地给我挑刺。
他专注时,唇会紧紧抿着。
眉头也紧紧攒着。
那双漆黑的眼眸,有水一样的光泽浮动。
我近乎贪婪地望着他。
我伸出手,抚摸他左脸那道疤。
都结疤了。
刚受伤的时候,一定特别疼吧。
我几乎能想象到血肉掀翻的样子。
他像被火烫到一样。
他反应很大,狼狈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捂住左脸,背过身去。
他的肩膀似乎有些颤抖,他的声音也在克制地颤抖:「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差点泄漏了哭腔,可是他这会需要人哄。
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笑着说:
「不会啊,这个疤,看起来,很有男子气概呢。」
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去。
我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可是音音端着姜汤走进来了。
她叫沈玄澈去她家帮忙劈柴。
哦,我忘了她和沈玄澈现在是什么状况。
沈玄澈出去了。
她坐在一边拿勺子晾药,试探着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
我当然没跟她说真话。
裴琰说过,沈玄澈是为了一个姑娘跳河的。
我猜,那个姑娘,就是这个音音吧。
她把我的澈哥哥偷走了。
她是怎么办到的?
我不动声色。
我骗她说:
「大家都叫我细妹。」
「我家里做生意的,来幽州采买,走山路路滑不小心跌了下来,跟同伴失散了。」
我也问她,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她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彼此的恋人。
她可真逗。
我问她,「那你们成亲了吗?」
她嗫嚅着说:「很快了。」
很快就是没有。
还来得及。
拨乱反正。
十一
傍晚的时候,沈玄澈好几次瞥着盆里的脏衣服,望了望我,脸红了又红,欲言又止。
我的脸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玄澈失忆,音音的阴谋,联络扶湘裴琰,这些顶重要的事情,目前看起来,没有处理这一盆脏衣服来得紧迫。
我等他睡着了,大半夜偷偷爬起来,解决这个紧迫的大麻烦。
天有点黑,水也很凉。
我哆哆嗦嗦地搓衣裳,冻死了。
忽然看见水面上漾起一阵涟漪,好像有一条黑影子在水底下飞快游动。
冷风乍过,腿脖子寒毛倒立。
我听见「嘶嘶,呲呲」的声响。
好像有什么滑溜溜的、冰冷的玩意儿从我脚底下钻过。
我屏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动,垂下眼,看脚底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得分明。
一条透绿的蛇在脚底下的草丛游动,忽然停在我脚边,嘶嘶嘶地吐着红信子。
我咽了咽口水。
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往边上走了几步。
绿蛇还没做出反应。
我拔腿就跑。
谁知道,绊到一块石头,摔了。
眼看着绿蛇咻咻地蹿上来。
滑溜溜的湿冷缠上我的脚脖子。
完蛋了。
没有完蛋。
沈玄澈出现得很及时。
蛇被他丢回溪里头。
他本来伸出手想摸我的头,到半途,忽然清醒了似的,又悄悄把手缩回去。
可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温柔得我想哭。
「没事了,不哭了。」
他总是哄我,叫我不哭。
我也不想哭的。
我努力地把眼泪咽回去。
他还不认得我,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娇气、很软弱、很没用。
我在模糊的泪眼里,忽然看见自己手上还拎着湿嗒嗒的东西。
刚才没来得及扔。
他也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红色的肚兜,滴答滴答直往下淌水。
我恨不得用眼神让肚兜就地燃烧、消失。
他落在红色肚兜上的眼神,也跟着火了一样。
好烫。
他慌张地转过身去。
他说话结结巴巴:「对不起......」
最后,他背对着我,陪我洗完了衣裳。
除了可怕的蛇,这个晚上是一个温柔的晚上。
天上的星子浸在水里,扑闪扑闪的,特别明亮。
失忆的沈玄澈,耳朵很红,说话还结巴。
我好高兴。
我们吃饭的时候,音音来了。
她跟沈玄澈说她的灶台太潮湿了,点不起来火。
于是她跟我们一起吃饭。
沈玄澈认真地挑鱼刺,夹了一筷子鱼肉,停在半空,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音音红着脸把碗端过去,笑着说:「澈哥哥对我最好了,知道我爱吃鱼。」
那筷子鱼肉落在音音碗里。
我看了一眼沈玄澈,他也正看向我。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对他轻轻一笑,低下头扒饭。
「澈哥哥,你吃这个。」
「音音,你多吃点,不用照顾我,我自己来......」
「不要嘛,我就喜欢给澈哥哥夹菜,也喜欢澈哥哥给我夹菜,这样吃饭好像更香了。」
真烦,谁还没有个手夹菜了。
音音好吵,好像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
我好想叫她闭嘴。
可现在澈哥哥不是我的澈哥哥,我又不能乱发脾气。
要是得罪她,说不定他会把我赶出去。
算了,忍一忍吧。
我只好埋头扒饭。
其实我也好想吃鱼肉啊,这鱼从溪边捉上来的时候活蹦乱跳,吃起来一定很鲜嫩。
可我不想抬头看他们郎情妾意的样子。
讨厌死了。
「诶,澈哥哥,你不要光顾着我,给细妹夹点鱼肉吃吧。」
音音俨然当家主妇招呼客人。
我是客人。
他和她是主人。
有一筷子鱼肉落到我碗上。
「多吃点......」沈玄澈的声音很轻。
这一筷子肉是鱼眼眶下那一圈嫩肉。
我最爱吃的。
沈玄澈夹给我,我本来应该高兴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很难过。
我把鱼肉夹回他的碗里,对他微微一笑:「谢谢,我自己来。」
他眼里的光黯了黯。
音音又笑着说:「哎,都是我不好,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这个音音,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我推开凳子,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吃好了。」
我害怕看下去,又丧失了信心。
给扶湘的信鸽已经送出去了,她什么时候找过来呢。
扶湘学过医,或许,她可以帮我找回我的澈哥哥呢。
我沿着溪边走了一会,估摸着他们该吃完饭了,就想回去帮忙收拾。
一转头,沈玄澈站在不远处,那双漆黑的眼静静地望着我。
有时候,这双多情的眼眸会让我产生错觉,以为他记起来了。
我赶紧伸手揉一揉眼皮,又对他微微一笑,「吃好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忽然问我:「刚才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望向别处,轻声解释道:「我看你刚才没怎么吃菜。」
失忆后的沈玄澈对谁都很关心。
我摇摇头,垂着眼望地面,「哦,我不饿。」
他没有作声。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眸,神色黯然。
感觉他不太高兴。
好像也是。
如果我烧了饭菜,别人不捧场,我也会不高兴。
我连忙哄他:「澈......沈大哥,我是真的不饿,你做的饭菜,很好吃的......」
他的神色和缓了。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多做点......」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我所有的委屈都不见了。
「还是想吃鱼......就刚才那个鱼......」
他轻轻笑起来,「还有呢?」
他的笑容差点让我觉得,好像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我在心里偷偷说:
还有,不要叫音音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她好吵啊。
我对着他笑:「没有了。」
结果,我们很早很早就吃晚饭了。
因为太早了,音音没来,只有我跟沈玄澈。
我吃得很香。
沈玄澈专心致志地挑鱼刺,一直给我夹肉夹菜。
我一边吃,一边笑。
他发现我在笑,他也笑了。
他笑着问我:「怎么这么开心?」
我笑着说:「就是开心啊,今晚的鱼,特别好吃。」
「那就多吃点,再给你盛碗汤好吗?」
「好!我还要一碗饭。」
「好。」
「不用吃得那么急,慢慢吃,还有呢,都给你......」
都给你。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
我没禁住,掉眼泪了。
沈玄澈慌了。
「怎么了,扎到鱼刺了吗?」
我用力地摇头。
「没有,就是,好吃哭了。」
十二
沈玄澈陪音音去镇上采买。
本来我心情挺低落的。
可是沈玄澈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两套新衣服。
我控制不住嘴角上扬。
音音脸耷拉得跟要下雨一样,见到我甩脸就走。
虽然沈玄澈解释说,是音音要买新衣服,那家店买一送一,就顺手给我带了。
可是不耽误我偷着乐。
在镇上,这样款式布料的,算得上极品,我才不信有店家愿意干这种亏钱买卖。
如果忘记了,那就重新爱一次。
好像没那么天方夜谭了。
我给沈玄澈做了一顿饭,报答他。
清蒸鱼变成了炭烤鱼。
豆腐汤变成了盐水。
青菜半生不熟。
哦,煮饭是成功的。
我和沈玄澈面面相觑。
我丧着脸想收拾掉,准备拿核桃酥来填肚子。
他拦住我,他说他收拾,叫我先去吃核桃酥。
我端过来想陪他一起吃,结果发现他在吃菜。
我躲在门口偷偷看他吃。
他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恍惚有了错觉。
好像我的澈哥哥,一直都在。
音音她急了。
这个笨姑娘,送了一碗莲子羹给我。
我在心里叹口气。
我跟在姑母身边那么久,学会最大的本事,就是识毒。
在宫里头讨生活的人,十个九个识毒。
我舀了一勺子,在嘴边吹凉。
音音神色紧张,又有按捺不住的喜悦。
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沈玄澈进来叫音音出去帮忙。
走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莲子羹上,他那道深长狰狞的疤藏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往日一样叮嘱我:
「仔细别烫嘴了,放凉了再吃,我去给你拿糖。」
我昏过去之前,听见碗砸在地上尖锐的声音。
还有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音音要害我,我就如她所愿。
小溪边长了一种野草,叫假死草。
吃了后,会毫无声息地昏睡三天三夜。
我醒的时候,沈玄澈趴在我床边睡觉。
他的手,在被窝下握着我。
他睡得很不安稳。
浓眉又攒成了小山川。
眼睛底下一团青影。
我多么希望他快活些。
我悄悄抚摸他脸上那道深疤。
凑过唇去,偷偷吻了吻。
他醒了,我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
「好奇怪,吃完莲子羹,就突然觉得好困。」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落下一团融融的阴影。
我以为,能离间他和音音的。
可是,却听见他说:
「我替音音向你赔罪。她做莲子羹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了原料,她糊涂了,你希望我们怎么补偿你?」
音音如果不存在,我总有一种错觉:我的澈哥哥没有离开过。
可一旦有音音,我又被拽到现实中来。
我总是比不过她的。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微微一笑:
「哦,她也是一片好心,反正我也没死,就这样吧。」
主持公道,在偏爱面前一文不值。
我也不知该生谁的气了。
音音若无其事地来看我。
她敷衍地道了歉,转过头就对沈玄澈撒娇,说这几天她吓得都睡不好,都变不好看了。
沈玄澈摸摸她的头,说没事了。
他们还是他们,我却还是我。
忽然有点想家了。
出来好几个月了。
娘一定很担心我。
爹耳朵一定要被娘拽掉了。
我打了个喷嚏。
扶湘他们还不来的话,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还好他们来了。
南豫也来了。
十三
南豫一来,就掐我的脸,说我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拍掉他的手,翻他一个白眼。
上回他告白失败后,很快又跟其他女孩子告白了,我们很愉悦地做回朋友。
南豫又跟我咬耳朵。
「樱樱,沈玄澈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你看他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杀人了。」
我望向站在树下的沈玄澈。
正如南豫所说,他的目光冷得像冰刀子一样,落在南豫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上。
我刚想拿掉南豫的手。
扶湘又赶紧握住我,她告诉我:
「一个人就算失忆,有些本能还是无法忘却的。如果充分激发这样的本能,说不定能帮助沈玄澈恢复记忆。」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扶湘说,「你就跟南豫扮情人,刺激刺激沈玄澈,先前他不就最介意你跟南豫好吗?」
裴琰不赞同这个主意。
可也想不到其他法子。
死马当活马医。
十四
幽州有个千灯节,入夜时,千家万户向天公放火灯,祈福消灾。
我们一行人,打算进城去看热闹了。
只有三匹马,所以安排两两同骑。
本来我想和扶湘一匹的,我骑射功夫还可以,带她问题不大。
可是扶湘私下红着脸同我说,裴琰对她总是不温不热的,她特别想借用这次的机会,跟他近一些。
于是,我和南豫一匹马,扶湘和裴琰,音音和沈玄澈。
很久没打扮了,我跟扶湘在屋里捣拭了大半天。
出门的时候,沈玄澈他们已经牵着马候在树下了。
南豫一看见我,就吹起口哨调侃:「樱樱穿白裙子好漂亮啊。」
我瞪了他一眼。
又不由自主瞟向沈玄澈。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有些肃穆。
其实我喜欢他穿白衫,温柔干净,或者红衣,喜庆温暖,反正,总归要比黑衣好。
黑色总是象征噩运坎坷。
他也望向我,漆黑的眼眸亮了亮,又倏地黯了下去。
有些落寞。
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沈玄澈一不高兴,我就想使出浑身解数逗他高兴,这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了。
我忍不住想上前去同他说话。
扶湘拉住我,小声叮嘱我,「记住,演戏。」
我只好强行按捺住跟他亲近的心思,垂着脸默默从他身边经过,到南豫那去。
背脊一阵阵发凉。
南豫伸手扶我上马。
我并不需要他扶,踩上马镫就跨上去了。
南豫笑了笑,也上马了。
我有些不自在。
从来,陪在我身边的,就只能是沈玄澈。
我默默望着等音音的沈玄澈,他可能等烦了,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他很少流露出这样不耐烦的姿态。
他总是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在旁人面前,总是谦恭有礼的。
音音终于出来了,她笑着去牵沈玄澈的手,两人都微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竖着耳朵,啥也听不到。
只听到南豫在我耳边唏嘘:「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我掐他手背,「闭嘴。」
「重色轻友。」
沈玄澈扶音音上马后,动作稍滞,在原地站了会,似乎没有上马的意思。
音音低下头来,对他娇笑道:「澈哥哥,走吧。」
笑什么笑,迟到了大半天还笑,厚脸皮。
我正死死盯着他们,沈玄澈忽然回过头。
我赶紧挪开视线。
好险。
我刚才的眼神肯定很可怕。
幸好没有被他看见。
我在澈哥哥面前,很注重维持形象的。
我们终于出发了。
到了幽州城,入夜了。
天上地上,陆上水上,桥上桥下,到处飘着灯,游着光,这是一个光明、热闹、温暖的夜。
像在游舟酣睡时偶遇的梦。
美得有些缥缈,不着边际。
我们把马系在桥边,就开始逛。
今天集市上的人可真多,一些耍杂艺的,逗猴的,喷火的,投壶的小摊都围得水泄不通。
好久没凑热闹了,我拉着扶湘,到处钻小摊子,挤进去看。
我瞧见投壶的一等奖是一个小瓷瓶,摊主说,那里头装着净肤膏,能祛疤除斑。
边上的人说那个膏特别好用。
有一个皮肤光滑的姑娘说她以前脸烫坏了,擦了这个膏以后,没过多久就好了。
我想要这个净肤膏。
下场准备投的时候,有一个叫阿凉的幽州姑娘也想要净肤膏,她提出要跟我比赛。
比就比,晋安姑娘不见得输给幽州姑娘。
可他们这个摊主要求,投壶必须情人一起投。
阿凉拉着她的情人,扬着脸冲我说:「你输定了。」
哼。
我一个人,都能赢他们两人的。
不就是情人吗,我现拉一个来凑数。
我扭过身去找南豫,他这家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只好拖着扶湘问摊主:「我们两个,行不行?」
摊主说这只能是一男一女的情人,这是规矩。
真是榆木脑袋。
阿凉冲我吐舌头扮鬼脸,「有人没有情人,玩不了咯。」
我刚想同她再理论的。
忽然手被握住。
「我是她情人。」
坚定的语气。
在幽州街头,沈玄澈紧紧握着我的手,他垂着眼,含笑望着我。
他的手很暖,比这幽州千家万户点的灯火加起来的暖还要暖上千百倍。
我拼命用力反握住他的手,然后扬起手,得意地对阿凉笑:「我有情人了,比吧。等下不要哭鼻子哦。」
我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沈玄澈从身后拥住我,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只手扶在我手上,引着我,一箭不落地掷入壶中。
只要他在我身边,无往不利。
众人喝彩。
阿凉哭鼻子,对着她的情人在那发脾气。
我冲阿凉羞脸,「我不仅有情人,我情人还厉害得很。」
阿凉气得跺脚,捂着脸就跑了。
我的报复心,可厉害得很呢。
我哈哈大笑。
沈玄澈站在我身边,摇头笑了笑。
终于拿到净肤膏了,我笑得合不拢嘴。
沈玄澈摸了摸我的脸颊,笑道,「就那么想要吗,你的脸很干净的。」
「嗯,很想要,想要拿到这个奖品,送给你。」
我把小瓷瓶放在沈玄澈的掌心里。
我希望,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帮我的澈哥哥平复伤痕。
他有些怔然,犹疑了片刻。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脸上的疤痕,垂着眼,低着头,问我:「你很介意吗?」
他的声音特别黯淡。
我用力地摇头:
「不是。无论有没疤痕,你都很好看。我只是想,万一你不想要这道疤,我也能帮你,一起把这道疤抹掉。我只是想,你能多一个选择。」
他的唇角隐约浮现浅淡的笑容。
他又轻轻拢住我的手。
不知从哪涌进来一群人,摩肩接踵,很混乱。
沈玄澈说,「这个地方太混乱了,先出去吧。」
我环视周围,想找扶湘一起离开这儿。
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音音。
她的目光像淬上毒药一样狠毒,落在我和沈玄澈相携的手上。
「澈哥哥,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自己来玩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很近。
她忽然奇奇怪怪地笑了笑。
我懒得看她,挪开视线,可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厉银光,从我的腹部掠过。
我心中陡然一惊。
还没来得及捉住她的手。
腹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不敢置信,低头看。
白色的裙子一下子被染红了。
音音,真是太讨厌了。
这可是沈玄澈送给我的白裙子啊。
我紧紧捂住小腹,不让血流得太快。
我又听见一阵刀刃刺穿血肉的刺拉声。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人群中传来惊悚的尖叫声。
我好不甘心。
我不怕死,可是临死前,能不能让我的澈哥哥回来呢。
十五
方才轰然倒地的人,是音音。
在她还要朝我腹部深处用力狠扎的时候,沈玄澈拦住了。
他脸上的那道疤隐在深夜里,冷冽寒郁。
他的黑衣上散发着生血的腥味。
「找死。」
我看见音音惊恐的表情。
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深深刺入她的腹部。
她的血跟发大水一样,咕隆隆直往外涌。
我听见她苍白、颤抖的声音。
「澈哥哥,为什么?」
她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慢慢笑起来,从低笑,渐渐扩散成狂笑。
表情狰狞,雪白的牙齿叫血都染成红的了。
「你不该动她。」
他护在我面前,右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的澈哥哥,回来了。
音音终于不笑了,她的脸上变成了僵硬、木然的神情。
她迷怔地望着他,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可扑了空,她抖着唇,嗫嚅道:
「沈玄澈,你就没有对我动过一点心吗?你明明为了我跳下水去,你明明对我百依百顺的。」
我看不见沈玄澈的神情。
只听见他轻轻一笑:「不自量力。」
音音摇了摇头,魔怔了似的,「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似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又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掉下眼泪。
最后,疯狂狠毒的目光如寒针似的,向我射来。
她用尽全力诅咒我:
「江云樱,今天,他杀的人是我,明天,杀的人就是你。你和我,没有分别。」
音音死了。
辽阔夜空升腾起五光十色的烟火。
本来该是和平喜悦的。
可陡然间,城楼下传来雷震般的铁骑声。
许多人尖叫,逃窜。
无数火灯跌落在地。
顷刻之间,幽州城成了混乱、血腥、惊恐交织而成的迷网。
冰冷的刀刃厮杀着过节喜庆的百姓。
冷酷的马蹄践踏着上一刻还喜悦的心膛。
血泼斗似的淋在这个千灯节里。
四面八方的敌人朝我和沈玄澈杀来。
杀红了眼。
沈玄澈一手牵着我,一手提剑击敌。
我咬着牙坚持着,拼力睁着眼,观察来敌的攻击,提醒他。
我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终于等到南豫他们找过来了。
可是寡不敌众。
我们还是落了下风。
如果意识强大,可以永远不会倒下就好了。
在我丧失最后一点意识前,听见沈玄澈说:「南豫,你带她们两个走,到平扬州去借兵,那里,有她舅舅。」
「裴琰,你留下,跟我守城。」
我不想松开他的手。
我太害怕了。
可是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
他温热的指腹抚摸过我的眼泪。
「樱樱,不要害怕,勇敢些。」
我的手,空荡荡了。
我一点也不想做勇敢的姑娘。
可是,要和他并肩同立,我不能怯懦。
十六
幽州,是西陵边关第一道防线。
前不久西陵刚打赢大凉,在边防布兵上松懈了。
没有谁料到,落败的大凉,会这么快反扑。
西陵一定有大凉的内应。
兵力空虚的幽州,根本无法抵抗住如狼似虎的大凉铁骑。
两天昼夜不休,我们赶到了平扬,我求舅舅出兵,救幽州。
可舅舅说,难。
一则,大凉重兵围堵幽州,势在必得。
二则,幽州兵力空虚,粮草匮乏,交通被截断,情报出不来,进不去,难里应外合。
三则,边境几州都未做准备,当务之急,只能先增军添粮,稳固后方,避免州城接连失守。
已经过了两天了,或许幽州已经沦陷了。
舅舅想要放弃幽州。
我说沈玄澈还在幽州呢,他可是太子。
舅舅说,西陵已经立了沈玄平为太子了。
沈玄澈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已经成为皇家陵墓中的一员了。
世间总有那么多不公。
沈玄澈用命去打仗,打赢了。
可最后呢,一切成绩被抹杀。
没有人惦记他。
我叫南豫去找他爹的门生帮忙。
扶湘去筹钱。
我熟练地偷了舅舅的虎符,去平扬大营调兵。
平扬大营的将领认得我,他们笑话我。
「小丫头片子,别胡闹了。」
有几个老将嘻嘻哈哈地继续喝酒。
一些年轻些的围在篝火前划拳赌钱。
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我沉下脸,勒着马,举高虎符,厉声道:「全体将士,听我号令,如不从者,立斩无赦。」
他们其中有人抬头看了看我,拍大腿哈哈大笑,剩余的人仍是光顾着玩,当我说话放屁。
我翻身下马,就近捉住一个将,拔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胳膊上劈了一刀。
血溅在我脸上,我眼也不眨,笑着说:「抱歉,砍错地方了。」
我把刀移到那个倒霉鬼脖子上。
他扑通往地上跪下,冒着冷汗大喊:「听统帅号令。」
杀鸡儆猴,很有用。
他们总算不打牌喝酒划拳了。
全场静默。
我环视全场,提着滋血的刀,冷着脸:「怎么,要我挨个动手吗?」
地上跪倒一片,声音排山倒海:「听统帅号令。」
我姑母是太后,我父亲是右相,我舅舅是平扬大统领。
就算他们都知道,令牌是我偷的。
他们也不敢把我轰出大营,可他们藐视我。
他们以为我是个柔弱姑娘,打算把我糊弄过去,拖到我舅舅来阻拦。
可他们错了。
江云樱,他们惹不起。
虽然,我的手心一直冒汗,藏在裤子底下的腿也抖得颤颤巍巍,腹部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嘶嘶地犯疼。
可是,我做到了,我把害怕掩藏得很好,我想,沈玄澈一定会夸我勇敢。
我要赶紧去见他。
当晚,我和南豫、扶湘集合了,军队、粮草都有了,我们率军前往幽州支援。
十七
烽火硝烟,战鼓轰震,湮灭了幽州城。
沈玄澈信我会来,他守城,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我信他会等我来,在幽州城破的那一刻,赶到了。
在无尽的战火里,在无休的厮杀里,我远远地望他一眼。
他守护在赤金玄鸟战旗前,不知疲倦地杀退密密麻麻的敌人。
烽火照亮他英俊的面庞,铁甲铸造了他凛冽的眉眼。
他忽然,遥远地回望过来。
有敌人站在他身后,提起大刀,方将冲他劈砍下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却看到他唇角微微上扬,在火光的那一头,渐渐显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背后的敌人,被他反手刺中了心肺,跌落尸堆里。
我几乎要落泪。
在火光的这一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露出一个最明亮的笑容。
他的微笑似乎被我传染了,笑廓渐大。
他一边杀,一边坚定地朝我这边走来。
在胜利的那一刻。
他终于来到我眼前。
鼻尖是浓烈的血腥味。
耳边是凯旋的鼓乐。
脚下是数不清的尸体。
他紧紧按住我的双肩,低下头,用力地、发狠地吻我。
唇腔被他的味道霸道地占据了。
舌尖发麻,那点细微又铺天盖地的酥麻,疯了似的,延续到,四肢百骸。
双腿一阵发软。
他伸出手,勾住我的腰,静静地凝视了我片刻。
我也望着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跟他说的话。
千言万语,争先恐后,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他拢了拢我的发,抚了抚我的脸颊,垂下眼。
按着我的后脑勺,继续吻。
吻到至死不渝,天荒地老。
他低声轻喃:「樱樱,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后来,我问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他静默了片刻,说是千灯节那一晚,我被刺伤那一刻。
后面又查清了。
音音是大凉人,本来她是奉命来杀死沈玄澈的,可她最后没下手。
音音很可恶,可是,她也有点可怜。
幽州通敌的人也查出来了,是一个小将,竟然也姓江,跟我们家,有很远的亲戚关系。
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不安。
我害怕。
裴琰说过,上次那场战争,有几次,敌军像是掌握了我们的行动。
军队里,有许多姑母的亲信。
我很快又觉得自己多想。
姑母怎么可能背叛自己的国家呢。
十八
我们回到了晋安。
幽州一战,为沈玄澈赢得了民心。
无数奏折像飞雪一样,请求恢复沈玄澈的太子之位。
民心固然势不可挡,可决策的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姑父摇摆不定。
姑母强硬地支持沈玄平。
朝中几位权臣,南豫他爹、左相,保持中立态度。
我爹,跟姑母一派。
裴琰父亲,他挣扎了许久,最后在裴琰再三劝说下,支持了沈玄澈。
而白芷的父亲白太傅,他还没拿定主意。
只有裴老将军支持,是远远不够的。
我被父亲关在府里头。
见不到沈玄澈。
沈玄澈去求姑父,为我们赐婚。
他又被罚跪了。
我在家绝食。
第三天我晕倒了,醒的时候,娘亲捏了捏我的脸颊,眼里明明含着泪,却笑着说:「谁家姑娘跟你似的,为了个男人,连爹娘也不要了。」
我把脸埋在娘亲的怀抱里。
「娘,我就是想要他。别人都不要。」
娘理了理我的碎发,轻声说好。
娘亲和爹爹大吵了一架。
娘亲跟着我一起绝食。
爹爹哄娘亲吃饭。
娘亲把碗摔了,冷笑着对父亲说:「我只有樱樱一个孩子,不像你,子孙满堂。」
爹爹的面色铁青。
娘亲又把和离书扔到爹爹脸上,冷声说:「江夜,我们和离,我不能看着我的樱樱,被你们害死。」
爹爹气得发抖,把和离书撕了,摔门走了。
娘亲虽然一直不怎么待见爹爹,可是我没见过他们吵得这么凶。
我有些害怕。
娘亲紧紧揽住我。
她哄我:「阿澈那个小子,和我们樱樱才般配,那个沈玄平,算什么玩意。放心吧,樱樱,有娘亲在,一定护住你,让你顺心如意。」
爹爹最后妥协了,他答应娘,去劝说姑母。
姑母却一意孤行。
可就在这时候,顾允忽然跳出来指认沈玄平,通敌叛国。
他掌握了详尽的证据。
包括从音音那里搜罗出来的来往书信、印鉴。
顾允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分不清了。
满朝哗然。
姑母还想力挽狂澜,她说还要再查,不能仅凭一面之词。
可她没想到,沈玄平是个蠢货。
他怕被废,狗急跳墙。
他想逼太傅站在他这边。
他差点强暴了白芷。
妄图生米煮成熟饭。
谁知道,被沈玄澈破坏了。
沈玄澈把他从白芷身上踢开。
光裸的白芷扑进他的怀里。
他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住她,护送她回家。
没过多久,在太傅和裴老将军的支持下,沈玄澈恢复太子之位。
沈玄平叛国通敌之罪落实,被贬为庶民。
姑母终于同意我和沈玄澈的婚事。
可是,轰轰烈烈的婚事,是属于三个人的热闹。
我和白芷同一天嫁入东宫。
我是太子妃。
她是侧妃。
十九
成婚第一夜。
我把所有怨气发泄在他的唇上。
狠狠撕咬。
他一言不发,压在我身上,顶住我胡乱动的双腿,动手剥落我的红嫁衣。
「骗子。不要碰我。」
我发狠挣脱他。
尖锐的指甲锋利地划过他干净的右颊。
很快一道细长的血痕浮现。
渗着微弱的血珠。
看不见的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怨恨他,可还无可救药地心疼他。
他仍然是不知道疼。
他竟然还含笑哑声说:「樱樱,我们终于是夫妻了。」
他要论证这个事实。
红色的嫁衣,被他扯乱了。
最后敞露一抹红兜。
我们同时愣了愣,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红兜的场面。
顾不上气愤,忽然就红了脸。
他覆在我的耳边,低声说:「樱樱,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张口想嘲讽他,他当然不是一个人了,他娶了两个妻子。
可是我说不出口。
冷漠的、温柔的,统统都说不出口。
他等了我很久,可是听不到回应。
他的眼神黯了黯,在静默中张开十指,紧紧扣住我的手掌。
「我成家了,妻子是我的樱樱,以后,我们会生许多孩子。我们会有一个热闹、幸福的家庭。」
脸上滂沱大雨。
他耐心细致地吻走眼泪。
仿佛梦呓,很轻很淡,又很坚定。
他说:「樱樱,我只爱你。」
他甚至不解释。
只用几句话,敷衍塞责。
可我那坚硬垒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他太懂得如何叫我心软。
他把我揽到怀里,用下颌磨蹭我的发。
他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如果,我们没有那么早相识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不知道他那么多委屈愤懑。
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
可是,偏偏,我那么早认识他。
亲眼见证他经受的一切磨难。
我舍不得,让他再受磨难。
二十
第二夜。
太子要和侧妃过夜。
晚饭我没吃几口,就准备沐浴睡觉了。
热水能驱散疲倦。
昨天夜里很累。
白天也很忙。
眼皮发沉。
在昏天暗地里。
忽然眼睫处有些痒,这一点痒,渐渐扩散到额上,鼻尖,唇……
撩人地舒服。
我以为,好不容易做了个甜梦。
忽然有人捧住我的脸。
我惊醒了。
沈玄澈出现在我眼前。
他轻轻笑起来。
他叫人重新上晚饭。
我们一起吃饭。
他似乎也饿了,吃得很多。
我咬着筷子,瞟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白芷那里吃过了吗?」
他夹了块肉来塞住我的嘴。
继续吃饭。
二十一
三朝回门时。
早上他要去我家,下午去白芷家。
他跟父亲他们在大厅谈论政事。
我跟娘亲和姐姐们在后院说悄悄话。
正说着,二姐姐忽然用胳膊肘碰大姐姐,大姐姐往回廊里一看。
娘亲也跟着望过去。
她们三个捂着嘴冲我笑起来。
我狐疑地转过身去看。
沈玄澈站在廊下,微红着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娘,大姐,二姐,你们都在呢。」
娘亲扑哧笑出声来,把我揽到身上,对他笑道:「怎么,怕太子妃丢了,这都出来找第三回了。」
大姐二姐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冲沈玄澈瞪了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出来赏花。赏完了,进去了。」
我被娘、大姐、二姐笑话了一早上。
吃完午饭,沈玄澈该陪白芷去太傅家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拉着我的手,低声跟我商量,「能不能别在家里过夜了。晚上我来接你好吗?」
我还是想家,拒绝了。
结果,我们刚吃完晚饭,沈玄澈就来了。
我以为他要捉我回东宫。
正丧着脸,他却说,「马车坏了,今天就不走了。」
他陪我在家里睡一晚。
我忍不住,在没人的时候,往他脸上啄了一口。
晚些时候,沈玄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些烟花棒。
我们领着小侄子侄女们,在门口耍烟花。
娘亲和大姐姐倚在门前看我们玩。
大嫂要出来看着孩子,也跟着靠在门前笑。
过了一会,爹爹也出来了,看娘亲那么高兴,爹爹拉着娘下来放烟花。
娘亲娇嗔:「一把年纪了,不怕丑。」
爹爹哄娘:「你看着跟樱樱差不多。」
沈玄澈也附和:「岳母跟樱樱看起来像姐妹,不像母女。」
他们岳婿平生第一次合作,把娘亲哄得眉开眼笑。
爹爹牵着娘亲的手放烟花棒。
二姐姐也跑下来玩,玩得出了神,往后退时撞在来找沈玄澈的裴琰身上。
他扶住二姐姐。
裴琰还没说什么,二姐姐就急忙推开他,「又是你,狂徒浪子。」
二姐姐扭头就往府里头走。
裴琰拉住她,笑着说:「湘湘,你继续玩吧,我这就走了。」
烟花棒的火光很微弱,可那么美丽。
我们一大家子,好久没有这么热闹、高兴过了。
我回眸望沈玄澈,他敛眉对我笑。
我也对他笑。
在烟花的光里,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柔和。
「樱樱,你总算笑了。」
我有点鼻酸。
他把我揽在身下,双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们在欢声笑语中,一齐放烟花。
二十二
我当太子妃,当了短暂的一年,就成了皇后了。
当太子妃的时候,有过快乐的新婚时光,短暂的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白芷有了身孕。
八个月后,他们有了孩子。
他哄我说,只有我和他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
我信了。
可是除夕的时候,他没来,我去找他。
他抱着他们的孩子,在灯下微笑着,同白芷说些家常话。
那孩子喊他,爹爹。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放弃沈玄澈。
可是就在那一刻,血液冰凉。
我彻底地知道,他不是我的。
刻骨铭心的爱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戒掉的。
他还是会来陪我吃饭,陪我睡觉,替我描眉、涂蔻丹。
我们什么都没有变。
我有时候会恍惚,贪恋他的温柔。
我甚至以为,如果我们也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会好起来。
可我总是怀不上孩子。
他温言哄我,「不要急。总会有的。」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
姑父病重,太子监国。
被贬为庶民的沈玄平,忽然指控姑母才是通敌叛国的幕后黑手。
一切证据确凿。
姑母被赐毒酒前,召我进宫。
她像小时候一样,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把我揽在怀里。
她说:「樱樱,姑母输了。」
她告诉了我许多事。
沈玄澈根本就没有失忆,他跳入琥珀川救音音,也是将计就计而已。
顾允假意投靠姑母,裴琰从头到尾也都知道。
他们安排了一出天衣无缝的好戏。
他们知道姑母会在他返途中截杀他。
干脆,由顾允假意投靠,沈玄澈诈死,松了她的防备之心。
音音是个突破口。
沈玄澈和她虚与委蛇,拿到了关键的证据。
顾允投靠姑母,接触到了更机密的证据。
他们里外联手,隐忍蛰伏,就是为了一举击败她。
至于幽州之战,是个意外。
可这个意外,成就了沈玄澈,为他赢得了民心。
姑母死了。
我在苍茫的夜色里一个人走回东宫。
我想起摔在野荆棘里他望见我那迷茫的表情。
他本来不想救我的吧。
我,是他计划之外的意外吧。
还有,音音给我做的莲子羹有毒,他知道的吧。
如果不是我能分辨,我就喝下去了。
他都没想过阻拦我。
最后在幽州,音音捅了我,他杀了她。
我以为他是在替我报仇。
不是。
只是因为,音音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在幽州的时候,他已经拿到所有证据了。
原来是这样啊。
音音的诅咒真是可怕。
其实,我和她没有分别。
他娶我,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毕竟天底下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大傻子。
或许,我从来都不认识沈玄澈。
我认识的澈哥哥,从来都是假的吧。
他能对每一个人都做出温柔的神色,即使不是真心。
我跌跌撞撞回到寝宫。
浑身颤抖。
我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想回家。
我想家了。
可是他出现了,他不让我走。
他请求我相信他。
他擎住我的手,把我压在床上,吻我。
我的眼泪和他的眼泪融合在一起。
齐心协力把床榻都浸湿了。
我还是跑回家了。
他来接我。
全家气氛冷凝。
沈玄澈已经不是那个为大家买烟花的女婿、妹夫了。
他抱着我睡,威胁我。
他说:「皇后这个案子,还没有结,不知道江家还有谁牵涉其中。」
他得逞了,我跟娘亲说,之前只是跟他闹脾气,和好了。
娘亲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手,把我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她说:「樱樱,要是他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娘亲永远都在呢。」
我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勉强地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回途的时候,我们坐在马车里。
我抱着胳膊,依偎在角落。
他一碰我,我就浑身发抖。
止不住地发抖。
他挫败地垮下脸,又伸双手来捧住我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眸落着一如既往温柔的光。
「樱樱,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恐惧地问他:「沈玄澈,你还想得到什么?」
他的眼睫抖落一滴眼泪,在我的手背上灼烧。
「我想要你,想要一个我们的家。樱樱,我和你,也是家人。」
我没有说话。
他有家,他和白芷,已经有小孩了。
他们一家三口,他们才是家里人。
至于我,只是个意外。
他究竟还想做什么?
还想对我的家,做什么?
没过多久。
姑父死了,沈玄澈登基了。
他成了皇帝,我成了皇后。
可能是因为,舅舅、爹爹、大哥哥他们都还大权在握。
他不得不封我为皇后。
白芷是贵妃。
后宫的人都知道皇帝偏爱贵妃,皇帝和皇后感情不和。
我和白芷向来不对付。
到后宫,一样不对付。
有一次,我的猫跑到她的宫里头去,被她拦起来,差点被她打死。
我赶到,把我的猫救下来。
我叫人把她捆住,把嘴塞住,居高临下,我抽了她几巴掌。
她呜呜地叫,我把布条从她嘴里拿掉。
她愤恨地大嚷:「你凭什么打我?」
我擦了擦手,对她微微一笑:「本宫是皇后,你是什么玩意儿,不过就是一个贵妃,本宫想打你就打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忽然蹙眉伏倒在地,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对着我身后哭:「皇上,是我不好,惹皇后生气了。
沈玄澈出现在我身后。
哦,他看见我这位皇后逞凶斗恶的样子了。
他要为她主持公道了吧。
我转过身,对他浅浅福了个身,轻轻一笑:
「皇上,难道你给我封的皇后是做做样子的?我连一个贵妃,都处置不了吗?」
他静静地望着我,过了片刻,敛眸说:
「皇后是后宫之主,没人可以凌驾你之上。」
我淡淡一笑。
沈玄澈根基还不稳。
他还需要笼络我这个皇后呢。
至于白芷,他必然是有自信能哄得好的。
我拂袖走了。
那天夜里,他来我这吃饭。
我不喜欢他在我吃饭的时候来给我添堵。
我喂着脚下的小猫,我们一人一猫,吃得很欢乐。
对他视若无睹。
李公公在一旁看得着急,出声提醒。
我才瞟了他一眼。
撞见他的目光,他抬筷给我夹了鱼肉。
我笑了笑,把鱼肉夹给脚底下的小猫。
他摔筷走出去。
我冷冷一笑。
可是到了门口,他又折返回来。
那夜,他睡在我的凤鸣宫。
他想要我为他生孩子。
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考虑。
可是我很配合。
只是一种义务。
我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我的地位。
过不了多久,我有身孕了。
太医说的时候,我发愣了许久。
我坐在阶前,倚着下巴,垂首望着平坦的小腹。
孩子,一个孩子。
沈玄澈和江云樱的孩子。
我正漫无边际地发着呆。
听见慌乱的脚步声。
他把我从阶上抱起来,他的脸埋在我的胸脯上。
他的声音充满欣喜:「樱樱,我们有孩子了。」
他说了许多遍,一直在重复。
我本来觉得自己在发傻,那时候觉得他才是真正在发傻。
这个孩子能带给他什么呢,值得他这样高兴。
可是,我发现,自己有隐隐约约的欢喜。
孕吐得厉害,我很想家。
娘亲进宫来探我。
她做了好多好多小孩子的衣裳、虎头帽,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许多当娘亲的经验。
原来,当娘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孕妇爱敏感。
我趴在她身上哭。
很想家。
很想回到从前。
她着急忙慌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擦着眼泪说没有,现在才知道娘亲为我受了很多苦。
娘亲摸了摸我的脸,摇了摇头微笑道:「不苦,一点都不苦。娘亲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看见你的第一眼,你小嘴在那吧唧吧唧地吐着泡沫……原来娘亲都这么老了,我的樱樱也要当娘亲了,我要做外婆了。」
「娘亲才不会老,娘亲以后还要帮我带孩子……」
我们边说边笑。
爹爹也托娘亲带了礼物给他的外孙,是一个普普通通,但分量很沉的长命锁。
大哥哥送了辟邪的玉佩,大姐姐和二姐姐也送了她们亲手做的衣裳。
大概是太高兴了。
身体好起来了。
吃得很多,太医说,很健康。
沈玄澈每天晚上给我抹油,说这样产后就不会长妊娠纹。
我们难得有这么平和的时候。
我笑他有经验。
他的脸一下子耷拉了下去。
可他怕吓到孩子,不敢对我发脾气。
暴风雨前,总是很平静的。
江家出事了。
有一桩贪污案,牵扯到了大哥哥。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的时候,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已经到了终审。
一旦定审,江家会被抄家。
我惶恐到极致。
我去求沈玄澈。
他不想见我。
我在门外等。
外头又下雪了。
手脚冰凉。
他终于还是开了门。
他面无表情说,「天子也不能徇私。」
我的眼泪颤抖,紧紧攥住他的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钱,权,我这个皇后,你统统都可以收回去。只要,让江家的人,都活着……」
他的神色阴沉。
我晕倒了,动了胎气。
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不过他答应我了。
生朗儿那天,是一个阴天。
我把沈玄澈的手都咬烂了,很痛苦。
我差点以为要死了。
「樱樱,不要放弃我们……」
他的眼泪那样烫。
我撑过去了。
醒的时候,看到小小的朗儿闭着眼,嘴里咕隆隆地冒着小气泡的时候。
我的心里,一下子柔软了。
我也当娘亲了,想娘亲。
沈玄澈抱着我,抱着孩子。
他的头抵在我额前。
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轻声问他:「能不能让我娘他们,进宫来看看孩子?」
他愣了愣。
他说再过段时间吧,出了月子,怕一见面,我又哭了,伤了身子。
可是,白芷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告诉我,江家已经被抄家了。
江家人,没了。
他们在流放途中死了。
我总做梦,总是梦见三朝回门那夜的烟火,很微弱,可这点微弱的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照得那样温柔。
爹爹紧紧握着娘亲的手,娘亲对爹爹轻轻笑,脸颊边有个小梨涡。
二姐姐别扭地拉住裴琰,面上微红,递给他一个烟花棒,「喂,要不要?」
大姐姐倚在门前,温柔恬静地笑。
大哥哥把小侄子举到肩上放烟花棒,笑声爽朗。
小侄子悄无声息尿尿了,把大哥哥尿了一脸。
大哥哥的脸很臭,揍了小侄子屁股几下。
小侄子哭唧唧,大嫂把他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沈玄澈从身后抱着我,怀抱那样温暖。
我笑着仰起头看他,他也含笑看着我。
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落着永恒不灭的星光。
可是梦醒了。
只有漫长的黑夜和刺骨的寒冷。
我提着小夜灯,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外头的雪飘啊飘,像没有归宿的野孩子。
从前很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我怕清醒。
小春听见了动静,也爬了起来。
她掀开帘子,睡眼惺忪,揉着眼,举着鹤氅来为我添衣。
「娘娘,仔细别着凉了。」
她重新关上窗,伸手来替我捂暖冰冷的十指。
我对她微微一笑。
门外传来动静,我以为是枯枝落在雪上头。
可很快,我又听见靴子踩在枯枝上咯吱的声响。
以为是巡夜的宫人。
不是,是皇帝。
他掀了帘,一边解氅衣,一边朝我走来。
小春望了望我,又望了望他。
很快福了个身,走了出去。
他到了我面前,那双漆黑的眉眼上挂着雪花沫子,耳朵冻得通红。
他伸出手来,握我的手,轻轻摩挲着。
我垂着眼,一根根掀开他的手指,轻轻一笑。
「皇帝走错地方了,这是凤鸣宫。」
下颌被捏住,他逼迫我仰起脸望他。
「别忘了,你还是朕的皇后,同朕有履行夫妻的义务。」
他一壁说,一壁按着我,要吻我。
他的唇还没碰到我的唇。
「皇帝,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的脸色煞白,左颊那道深疤那样凛冽。
「恶心?」
他眼底有薄雾。
如果是从前……从前太遥远了。
「是,每次你碰我,都让我觉得恶心,彻头彻尾的恶心。」
他眼中怔然地流露出一丝沉痛。
可稍纵即逝。
「那皇后,就受着吧。」
脊背上传来冰冷的寒意。
他发了怒。
从衣襟下摆探手进去。
扯了红肚兜。
把我抵在窗边。
他紧紧按着我的肩,咬着我的唇,狠狠地,贯穿我。
我听见北风呼啸的声音。
他逼迫我做夫妻。
他疯了一样,一遍遍侵占我。
他一遍遍吻我的眼泪,哑着声说:「樱樱,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重头来过?」
从头来过。
「如果人死可以复生,你把我的家人还回来,我们就可以从头来过。」
……
宫里头的人都说皇后疯了,她差点掐死亲生的小皇子,捅伤皇帝,还纵火烧宫。
我被废了。
沈玄澈把朗儿抱走了,亲自抚养。
二十三
我在冷宫度过了一年。
小春打听了许多消息,说:
「贵妃娘娘吩咐乳娘,对小皇子饿一顿、饱一顿。」
「小皇子经常生病,特别瘦弱。」
「贵妃娘娘逗小皇子喊她娘,小皇子说不出话,贵妃娘娘就掐他。」
「小皇子现在还不会叫人,不会说话。」
「宫里头的人说,前皇后是个疯子,生出来的孩子是个傻子。」
我问:
「皇上呢,不是他亲自抚养吗?」
小春说:
「皇帝很忙。很多事情没办法周全,娘娘,您一定要想办法出去,不然,小皇子要被欺负死了。」
我走过去握她的手,「多亏你,什么都帮我打听到了。」
碰巧,白芷还没当上皇后,她心火旺盛,来找我出气。
那会我站在树下,拿个小泥罐装红梅上的雪,冷梅寒雪,泡出来的茶尤为甘甜。
她冲过来夺走小泥罐,狠狠掷在地上,可惜了。
我专心擦了手上的雪水,再含笑望住她。
「好久不见啊,我在冷宫都待一年了,贵妃还是贵妃啊?」
她气得柳眉倒竖,扬手就想扇我。
被我反扇了几个巴掌。
她捂着脸睁着眼不敢相信,她一个如日中天的贵妃,还被一个冷宫废后欺负了。
「毒妇!」
等到反应过来,她骂我,又打骂随行的几个宫人,叫他们来对付我。
她也知道她养的都是蠢货,都是些柔弱宫女,还能对付得了我?
我只不过是打得她们这会没力气来拦我,这样我才能专心打白芷。
我只不过就是抓着她的头发,扇得她脸都肿了。
我把脸贴在她发麻的脸上,轻笑道:「贵妃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可是个疯子啊,前皇后是个疯子,疯子杀人,也不犯法的……」
我作势要掐她,她吓得抖成了筛子,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江云樱,你敢动我,我一定让皇上灭了你九族。」
「啊哈,你皇后都还没当上呢,就有资格灭别人九族?不过随便吧,我这个九族,只剩下跟皇帝生的一个孩子了。哦,贵妃娘娘,是要杀皇子吗?叫大声点啊,叫全皇宫的人都听见啊。」
「你!」她气极反笑,「那又怎么样,江云樱,你不知道吧,就算我杀皇子也不会怎样,你在冷宫待了一年,早就不知道外面的天下了,现在,朝廷是我白家的天下,哈哈哈哈,当年的四大家族,就剩我们白家了,你们江家没了,南家都跑回老家蹲起来了,裴家自打裴琰死了,就剩个空壳子了。现在,我不过想杀个小皇子,有什么难的?」
我是真的想掐死她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了,拿手指关节敲了下脑壳,继续笑道:「呀,对了,裴琰和你二姐姐也算是做了对亡命鸳鸯了,赶上雪崩,一齐死掉了。啐。那也是一对野鸳鸯……」
我红了眼,发狠掐她。
如果不是小春拼命拦住,白芷活不到第二天。
当天夜里,我发起高烧,我叫小春去找李公公,求他帮忙请太医。
小春如释重负,她抱着我的手哭着,「娘娘,你终于想通了。只要你服软,皇上一定会接你出去的。」
我对她惨淡一笑,「傻姑娘。」
沈玄澈来了。
他坐在床沿边,拧着冷毛巾替我捂额头。
小春站在一边揉着眼睛低声哭,「娘娘在这冷宫里,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今天贵妃娘娘来了,动手打了娘娘,娘娘一时气急攻心……」
小春很会「搬弄是非」,她多么希望我们赶紧出冷宫。
沈玄澈红着眼,低头吻我发烫的唇。
我服软了,就像小春说的那样。
我掉下眼泪,鼻塞头痛,发出的声音自然地柔软:「澈哥哥,放我出去吧。我想朗儿了。」
我终于又见到我的朗儿了。
他还不会说话,身体十分孱弱,怕见生人,见到我也不认得我,畏畏缩缩地藏在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轻轻拉住他的手掌,用脸去蹭他纤细的小胳膊,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他的脸很白,比宣州的纸还白。
他的眼睛很黑,跟浸了徽州水墨似的。
他的唇,水润水润的。
他有一头不服帖的发,直愣愣的。
有一道白光在我心头炸得碎裂。
他几乎就是,弱小的,年幼的,无助的,沈玄澈。
「朗儿,我是娘亲啊。」
我伸出手,一点一点去捋顺他那一头不服帖的发。
沈玄澈伸手覆在我的手上,他哽声哄他:「朗儿,这是娘亲,天底下最疼你、最爱你的人……」
瑟缩的朗儿终于肯抬眼看我了。
娘亲曾经说过,母子是有心灵感应的。
他那双清澈的眼瞳静静地望着我,望了半晌,悄悄地伸出小尾指来,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头,但神色紧张,又把脸悄悄埋回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朗儿,以后有娘亲在,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要我的朗儿不受世间一切委屈,一生顺遂。
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
我出了冷宫,白家急了,请册立白芷为后的折子如浪潮席卷而至。
可是就在这当口,宫里宫外起了谣言。
有人说,大皇子不是皇帝亲生的,贵妃娘娘是成婚八个月的时候早产子,十分可疑。
贵妃娘娘曾经差点被某个皇子强暴,如果按照那个时间推算,时间线几乎吻合。
又有人说,是了,难怪大皇子同某个皇子生得相似些,同皇帝反倒不怎么相像。
还有人说,见过了小皇子,亲生和非亲生的,一目了然。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白家也无法平息这场流言。
与此同时,市井上流行起来一出新戏《守卫幽州》,这出戏,唱的是一位姑娘为了心上人,抢夺令牌,号令三军,解救心上人于幽州的动人爱情故事,最后,姑娘成了心上人的皇后。这出戏很火,民众们发挥了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对号入座,笃定地认为我就是这位姑娘。
民意这次成就了我。
我又成了皇后,朗儿被封为了太子。
沈玄澈每个晚上都陪着我,他还教我看奏折、批奏折。
他教得很认真,我学得很认真,朗儿睡得很甜。
很快就会有一场盛宴,那时有盛大的烟火、热闹的狂欢夜。
盛宴前一晚,沈玄澈说不看奏折了,他把我抱到床上,无休无止地索求了一夜。
黎明前,在朦胧的光里,他吻着我,轻声说,「樱樱,我从来都只是想要一个家,我和你的家。」
我哄朗儿玩了一天,放风筝,玩石子,吃绵糖。
他玩疲了,在我怀里已经半闭着眼睛困得不行了,可他努力撑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娘,这才甜甜入了梦。
这是朗儿第一次喊我娘亲。
去赴宴前,小春替我簪发,她轻声说:「娘娘,药已经准备好了。」
我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小春,如果没进宫,你会选择去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有些恍惚,「去大草原放牧。」
盛大的烟火把晋安的夜空都照亮了,满朝文武百官都参加今晚的盛宴。
每个人都仰着脸,看遥不可及的、虚幻缥缈的烟火。
我也在看,仰得脖子都酸了。
可是仍觉得,这盛大的烟火,比不上三朝回门那夜虚弱的烟火。
沈玄澈望向我,伸手过来,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好看吗?」
他的声音就跟这烟火一样缥缈。
夜空的烟火还在热烈地绽放,坐在下首的白芷坐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朝地上摔杯,顷刻,四面八方的宫门涌进来披坚执锐的军队,领军的是白家的人。
白太傅在席上慢慢站起来,举着杯盏,对沈玄澈微笑道:「陛下被江家妖女迷乱心智,今日,就由臣等清君侧。」
席上喧哗,分了阵营。
白太傅还挺厉害,文武百官,他有四成的拥护者。
我忍不住浅笑,「太傅真是老眼昏花……」
沈玄澈拍了拍我的手背,笑了笑,旋即慢条斯理站了起来,面色沉静道:「太傅这是要反吗?」
太傅笑道:「臣说了,清君侧,正朝纲。」
沈玄澈冷冷一笑,「如何正朝纲?」
太傅:「贵妃娘娘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大皇子出生为长,品性纯良,该是一国储君。」
「呵,太傅是在教朕做事吗?」
「陛下忘了,老臣过去是你的老师,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臣见到陛下误入迷途,不能不呕心沥血,力挽狂澜。」
沈玄澈沉下脸,「哦,老师,如果朕不听话呢?」
太傅笑道:「那就别怪老臣,手段过激。」
站在下首的太傅双手一合,击掌,军队行动。
他们要朝高台上杀来,忠心的官员们冲到前面来,保卫他们的君主。
形成了对峙的场面。
太傅又抬起手,暂时按住了动静,胸有成竹道:「今夜皇宫已经被围了,苍蝇也飞不进来,老夫奉劝诸位,别做无畏抵抗,愿随老夫一同清君侧的,现在退下来,既往不咎。」
我看向沈玄澈,他静静地望着高阶之下的百官,神情平静。
没有人动。
我很惊讶,原来沈玄澈还真有自己的忠臣。
太傅面色微变,他又抬起手,用浑浊的声音喊道:「杀。」
他的军队刚往前一步,忽然高处火光照得通亮。
沈玄澈一边抚掌,一边走到高阶前,微笑道:
「老师刚才是说,苍蝇也飞不进来吗?皇后说得没错,老师老眼昏花了。请老师看看,宫楼上、屋顶上、高墙上,都是什么?」
高处无数的羽林军擎弓举火,围住猎物。
其中一个火把,把一个故人的脸照得明亮。
裴琰,没有死,他是羽林军的首领。
太傅面色已经泄露了惨败,他踉跄着,差点往身后的案几倒去。
「怎么会……」
怎么会,太傅是文官,虽懂纵横捭阖之术,可是他的学生,既习得他的文,又在战场上实战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盛宴被血清洗过了,这回,轮到白家倒台了。
白芷不甘心地问沈玄澈:「为什么,你为什么偏爱她……」
「你们不一样。」
沈玄澈没有看她,回到座位上,握住我的手,和我并肩而坐。
盛大的烟火,又继续了。
小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我斟了一杯酒递给沈玄澈,他接了过去,酒到唇边,动作微顿。
稍过片刻,他唇角渐渐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含笑问我:「樱樱,你高兴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我坐在原位,裴琰已经处理完敌人,过来汇报。
可是沈玄澈现在没办法回答他了。
我垂着脸,不叫人分辨我的神情。
又乱了,什么都乱套了。
回到凤鸣宫,小春抢在我前面去抱苏醒的朗儿,我扣住她的手腕。
一道寒光乍现。
我捏住她的手腕,往里一扣,冰冷的匕首刺进她的小腹。
我轻声叹息:「小春,你如果是水乡人,怎么会想要去大草原放牧呢?你是大凉人。」
小春紧紧捂住小腹上的伤口,面色惨淡:「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你一来宫里就跟着我,我去了冷宫,你跟着去了,宫里头的人脉早就没了,可你什么都知道,一个水乡来的无父无母的姑娘,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呢,连毒药也懂……」
我把匕首抽回来,刚才没有刺中她的心脏,这会包扎,还来得及。
不过都是政治斗争下的可怜人,她陪了我那么久,就送她回大草原放牧吧。
我什么都知道,从我开始发疯那时候起,就什么都知道了。
白芷说,江家的人都没了,我不信她。
沈玄澈告诉我,江家的人还活着,在一个偏僻的边远地区。
他答应我,忍一年,就把我的家还给我。
一年了。
今晚的盛宴,我们都知道太傅会造反,我们也都知道,小春是大凉人,宫里头还有一些大凉人。
今晚,我们齐心协力,扫荡一切障碍,为朗儿挣一个光明前途,让他一辈子活得明朗。
沈玄澈什么都知道,不,他不知道我会给他一杯有毒的酒。
裴琰善后以后来看我,他说,
「樱樱,你真的以为他不知道吗?那时候你来找他,差点喝了毒药,其实他那时候就在门边看着,他是不可能让你喝下那杯毒药的。不过,他觉得欠了你的,如果有一天你要讨回去,就讨吧。」
裴琰还说了许多话。
他说:
「沈玄澈能有什么办法?他母亲被你姑母害死了,他从小一个人,在这宫里头为了生存,小小年纪一肚子阴谋诡计,他不过是想为母亲复仇,又有什么错?」
「他跳入琥珀川,他愿意跳吗?如果可以活着,谁不愿意好好活着,可是他不跳,你姑母就要杀死他,他能怎么办?你突然出现,打破了计划,他小心翼翼耍心机,害怕被你发现,又害怕你受伤。」
「他娶白芷,是跟太傅说好的条件,白芷被沈玄平占了身子,他答应给她一个名分,那只是为了当上太子,当不了太子,他就娶不到你。」
「在太子府的时候,他不敢让你怀孕,因为那时候他护不住你和孩子。」
「等到当了皇帝,你怀孕了,他就要为你们以后的家扫平一切障碍,江家,白家,根深叶茂,盘根错节,做了许多法理不容之事,于法于理,不得不除。」
「他什么都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他是个卑鄙的人,离他远去。」
「其实,你们江家也没那么清白,他是一个天子,不能不处置江家,他已经尽最大的可能,保住江家一家人的性命了。」
「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给你们的家挣一个光明未来。」
「他知道你恨他,他还教你看奏折、批奏折,他就是想,如果有一天,你杀了他,起码你能辅佐朗儿,你们能好好活下去。」
「今天那杯毒酒,他心甘情愿地喝下去了。他把路给你们母子铺好了,他死了,你们母子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再也没有掣肘了。」
「他对所有人都使过阴谋,唯独对你没有。」
我垂着眼,摩挲着朗儿的小手掌。
「如果,我们从来不认识,是不是好些?我们互不招惹,谁也不欠谁。」
「可能吗?以你姑母的性格,不是他,就是沈玄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可能一辈子只会远远地看着你。你们本就是不同的人,一个从小活在黑暗里,一个从小活在光明里,不一样,算了,我说这些做什么呢。早点歇息吧。太医说,救不过来了,明天让司部着手准备丧礼吧,朗儿登基,你垂帘听政……」
裴琰丧气地走出去。
朗儿忽然抬起脸,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有光芒闪了闪,他嘟囔了声,「爹爹呢……」
我揉了揉眼皮,用脸蹭朗儿的脸,对他微微一笑:「爹爹会回来的。」
裴琰怔然地停在原地,他转过身,困惑地望向我。
我淡淡笑了笑:「一报还一报嘛。那次,我没喝毒药,喝了假死草,这回,轮到他了……」
沈玄澈问过我,我们能不能重头来过。
我说过,如果江家人能死而复生的话。
我这个人一向言而有信,尤其是,答应了沈玄澈的,从来没有违约过。
他醒了,面无血色,一脸错愕,呆呆地伸手来勾住我的尾指。
聪明人沈玄澈又犯傻了。
他哑着声,红着眼眶,怔然地问:「回光返照吗?」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打量我,先是怔然,旋即轻轻笑起来,笑声越来越明亮。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只是笑,没有说话,然后,撑起手来,把我按住,吻了上来,细密绵长地吻了上来。
「爹爹,娘亲……」
咦?
我听见沈玄澈温声道:「朗儿乖……」
他分出一只手去遮住朗儿的眼睛,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又重重吻上来。
怀疑过,动摇过,想放弃过,最后,没有人放弃。
我们继续相爱,重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