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宠
侍宠
「怎么,这就哭了?」
小王爷眉间浮现不耐,捏住式薇细细的手腕,他手劲儿大,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式薇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圈都晕红了,只顾着抽噎。
「不是说了等我回来么,嗯?」
他的尾音极尽缱绻,他发怒前就是这副平静的模样,敢情对她好,都喂了白眼狼了。
她竟然想跟别人好。
式薇怕极了,他已经有未婚妻了,她不过是再卑微不过的小奴婢,不敢妄想。被他箍在胸前,她大气也不敢喘,用蚊蝇般的声音说:
「爷饶了奴婢吧……」
小王爷揽着她,下颌抵在她的额上,指头勾着她的一缕发,算起旧账。
「为什么不听话?」
她垂下眼:
「爷好事将近,奴婢这样子的身份,怕是不容于日后的王妃。」
小王爷目光陡然寒冽,带着别样的目光打量她,他松开手,起了榻抿着唇穿衣。
式薇自知拂了他逆鳞。
景霆这个人,最讨厌钩心斗角、心机深沉的人。
她这么说,他必然觉得她恃宠而骄、心机叵测。
她就是希望他这样猜测她,觉得她是个麻烦,能放过她。
只是她没有料到,原来,被他厌恶,她并非能无动于衷。
心口上有些隐隐约约的发闷,不过还能克制。
小王爷背对着她忽然开口: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若安分守己,爷不会亏待你,其他的,你不该觊觎。」
她连爬带滚跪到地上磕头。
「奴婢知错了,不该妄想。」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落定,掉过头,盯了她片刻,默不作声。
她当他看不出,心底有反骨,面上却能比谁都顺从。
她要是真的恃宠而骄就好,可她摆明拿恃宠而骄做幌子,想着法子离开他。
他偏偏不让她如意。
小王爷沉着脸走了。
一
小王爷景霆是晋王府孙子辈里的独苗,打小金玉堆里捧养大的。
式薇是王府签契的奴才,五年一契,在老王妃面前侍奉。
契约将至时,式薇心中揣着欢喜,中秋夜跟众姊妹顽笑多喝了几杯热酒,又临时被指派去给小王爷送盅热酒。
第二日醒来,她却被小王爷拘在怀里,在他的床上,她吓得小脸煞白,浑身发颤。
是一场阴差阳错。
他误把她当作夫人送来的开脸丫头,她喝了醉酒不省人事。
这对式薇而言,是灭顶之祸。
而对小王爷来说,没什么大不了,既木已成舟,就把她留作房里人。
式薇想走,可晋王府给她的兄嫂送了些金银彩帛,她就成了小王爷的暖床丫头。
式薇是一朵浮萍,飘到哪就活到哪,没得选,也就那样过活下来。
景霆刚开了荤,又是混迹行伍之间的,折腾她总是没完没了。
每回他神清气爽,她就奄奄一息,他还总是逗她,让她求他。
「别了,爷,奴婢遭不住了……」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像打了胜仗一样快活,拿脸蹭在她颈窝里,低声发笑。
「小丫头,体质太差了,多练练就好了……」
她敢怒不敢言,只能眼泪汪汪,任由他取乐。
有时候,他作弄得太狠,她就软绵绵踢他几脚,他捏住她的脚踝,教她:
「喏,要对付男人,你这腿,要踢到最脆弱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把她的耳朵都烘得发红。
等级森严,尊卑有别,就算他们再亲密,她也知道,主子不可僭越。
王府里其他人都说,「式薇是个有福分的,日后该能抬做姨娘。」
当然还有人暗地里诽谤:「送酒还能送到床上去,不声不响的狗才是会咬人的狗。」
式薇有苦说不出,对流言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小丫头的自尊心若是太强,太要脸面,那简直就活不下去的,光是一嘴巴子闲话,都能把人逼疯的。
景霆还没娶亲,她只能不停歇地喝药避孕。
药很苦,和景霆睡觉很累,式薇半点都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半年过后,他要去阳城打战,临走前,又是抱着她磋磨了一夜。
他还咬着她的小耳坠子,哑着声:「乖乖等我回来,小丫头。」
她眨着迷蒙的泪眼点头,他把她拘在臂弯上,头抵着头,安静地看了一会窗上的明月,忽然问她:「小丫头,你会不会想我?」
式薇垂着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怕答错了,他又要揉捏她一顿。
他以为她这是恋恋不舍的表现,心里忽然一软,拉着她的手放在心窝,抵着她的额头闷声说:「小丫头,我挺舍不得你的。」
舍不得她?分明就是舍不得她的身子。
她乖顺地被他圈在怀里,适当地说些乖顺的话:
「爷,战场上你多小心,仔细别伤了,多惦记惦记家里人,别拿命去……」
话都没编完,他的唇又覆了上来。
他出征前,她躲在门后看大家送他,他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目光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神情很失落,然后就骑马走了。
式薇松了一口气,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提不起劲儿。
二
他走了,她就又回去老王妃那帮忙伺候。
式薇做事勤快,仔细,贴心,老夫人很称心如意,对她也多几分看顾。
偶然有一次,大夫人来老夫人这请安,闲聊起来:
「霆儿打了胜仗,立功建业了,也该安家立室了。」
「可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童太傅家的千金,人生得灵秀,性情也温柔,和霆儿顶般配的。」
当时天将暮,式薇在一旁安静地添灯油,一时错神,直到一滴炙热滚烫的烛油灼在她细嫩的手背上,她才如梦初醒。
不知道老王妃和大夫人又说了多少茬话,却又听见她们说:
「有些姑娘大了,不如就放出去,送些银两,成全她们去寻个好人家。」
式薇所有的胆魄积攒在这一时,腾地一下子跪在夫人面前,求一个出路。
老王妃和大夫人各有各的考虑。
老王妃怜惜她成全她。
大夫人以为,景霆快成亲了,把身边的姑娘都扫干净了,也好。
于是式薇出了府,回到家中,父母早就不在,只有兄嫂。
她的嫂子生怕她在家常驻,又张罗着替她寻一门亲事,好把她打发出去。
可式薇毕竟已经不是清白之身,再怎么找,也只能冲那些二婚的人家去找。
东街绸缎庄的齐掌柜是个鳏夫,有个孩子,早就属意式家这个貌美纤弱的姑娘。
没多久,就有媒人上门来谈拢。
式薇并不很愿意做别人的后娘,可是她在家多待一天,她的嫂子就摔碗砸盆打女孩子,指桑骂槐:「养了一群赔钱货,砸在家里,倒了血霉。」
式薇哥哥是个软弱的,被妻子压制得半句话也不敢反驳,也劝着式薇:
「妹子,哥哥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家里多添一张嘴不碍事,只是日后你老了,哥哥照顾不了你,届时你又如何自处……」
其实兄嫂说得并不公道,她在晋王府挣的钱,多半添补了这家。
只是她弱质女流一个,又不像她嫂子,一张嘴皮子市井里撒泼练出来的,她说不过嫂子。
式薇和齐掌柜相看那一天,在亭宴。
齐掌柜三十出头,比她大了十几岁,媒人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旁煽动道:
「年纪大些,懂得疼人。」
式薇莫名地想,小王爷以后年纪大些了,也会疼人吗?
她晃了晃神,想回正事来。
齐掌柜人长得中规中矩,性情也中规中矩,家境尚可。
没有很好,没有很差,就是过日子的人。
她的心底一片茫茫然,不知往后前程如何。
齐掌柜隔着帘子,依稀见着她娇柔的模子,心早就酥软了大半。
身子是顶妖娆的,可那张脸,雪白洁净,眉眼似水,是顶纯洁清雅的。
这样矛盾的相貌和身段,是难得的绝色,对这样的美人儿,就连再平凡的男人都会凭空生出一种孤勇来,愿意为她倾尽千金,上刀山下火海,只盼她回眸一笑。
齐掌柜在帘子那一头,已经生出无限柔情和憧憬。
式薇在帘子这一头,只是垂着头思索现实。
她是聪慧的人,聪慧的人并不好高骛远,总是费尽心思从不堪的境遇里,选一条最恰当、稍微平整些的道来走。
她想,做后娘总比做姨娘好,好歹是个正房,不像姨娘,见不得人。
她什么都想到,名分,性情,家庭,唯独不想一件事,她喜不喜欢。
想了也没用,她这样的人,哪敢奢求这些。
式薇正低头长长久久地想着,忽然珠帘一晃,眼帘底下出现了一双布满污泥的乌靴。
她的视线上移,就撞进虎狼一样凶狠的目光,她的心一下子怦地胡乱颤起来。
景霆回来了,景霆撞破她在相亲。
明明她理直气壮,是夫人放她出府的,他又不是她的谁。
可她就是莫名地心虚,没底气。
他一身风尘仆仆,冰冷生硬的铁甲还未褪去,一脸青色胡茬,跟地狱恶鬼般面目狰狞,眼里的红血丝发着狠,发着凶,攫住她的眼眸,语气又沉又凶:
「小丫头,谁给你的胆,竟然跟别的男人……」
他气得两手按住她的双臂,居高临下,铁甲透过单薄的罗衣,刮在她雪嫩的手臂上。他每凶一句,她就觉得身上冷一分,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圈红了又红。
她只管垂泪,天晓得,他都还没怎么教训她。
他话都没说完,她就哭得梨花带雨,那张嫩白小脸可怜又可爱。
女人哭他就头疼,尤其是这个可恨的小丫头。
他及时把凶狠的表情刹住,忍了忍,很克制地问:「你哭什么,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她在泪眼模糊里张眼来望他,指了指磨在她手臂上的生冷盔甲,蹙着两道细长眉,软绵绵道:「蹭得我疼……」
景霆讪讪地,哑着声放开她。
就在这时,齐掌柜不明事理,从帘子后跑进来,手上抄着刀,要为即将到手的小娘子怒发冲冠。
景霆刚按捺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蹿了起来。
结果,齐掌柜赔了夫人又折兵,景霆是个将,可他是个匪将,半点不讲礼仪,近似蛮荒地捍卫自己的主权,掌柜被痛殴了一顿。
如果不是式薇死命拽住,恐怕要弄出人命。
她被他架到肩上,最初还踢腿想挣脱,可她踢一下,他就抽她屁股一下,还严辞令色恐吓她:「再踢,今晚跟你没完。」
上回他说这种话,她第二天走不动路。
她把腿安分守己地垂着,不敢再踢他,只敢呜呜咽咽地抽噎,半句话也不敢说。
可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她,为了惩罚她,拉着她到书房去,就在那张堆置四书五经的案台上,欺负她。那些子曰,礼义廉耻,四书五经,被按在她的身下,他拿那些军队里的荤话欺负她:
「小丫头,是爷没叫你舒服吗?」
她泪眼濛濛,胡乱摇了几下头。
他又荤言荤语:「舒服了,怎么还想野男人呢?」
他才是野男人,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是。
她蹙眉不语,被他欺负得狠了,哭声破碎。
「怎么,这就哭了?」
她受了委屈,可他也满腹愤懑。
他多想她啊,在阳城,一个军营的人喝酒后,总要去寻女人撒欢,阳城的女人很火辣、热情,兄弟们说,来了阳城,不找女人,那白瞎了。
他次次拒绝香艳的邀约,嘴上骂骂咧咧说,「一堆破事,没工夫,下回去。」
有兄弟在背后议论,「景霆,该不会不行吧?」
谁不行,那几个兄弟挨了他几拳头。
他只是比较挑剔。家里有山珍海味,干嘛非得在外面打野味,他嫌脏。
他也不是什么能禁欲的翩翩君子,也会想她想得不行,在荒野、高山、月夜的梦里,梦见她千百回,娇滴滴、哭啼啼、软绵绵的模样。
他想她想得几乎要发疯。
凯旋而归,急不可耐想见她,结果,她在和别的男人相看。
她竟然要和别的男人好,而且还是跟一个鳏夫,就连鳏夫,她都看得上。
景霆不能忍受背叛。
他那些没说出口的挂念,都在嘲笑他。
他又恶狠狠地作弄她,欺负她。
她被欺负得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恍恍惚惚想,他这么凶,这么蛮,就会欺负她,以后……难道对他的新娘,也这样逞凶斗恶吗?
三
在书房闹过那一场以后,景霆显著地对她失去了兴趣。
他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他日夜兼程就为了早点回来见她,可是她跑了,还想跟别人好,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跟她好,尽管他的骄傲逼着他忍住,但在书房,她使那点小心机,他看得明明白白。她就是故意激怒他,好叫他丢下她,她就是想跟他断了。
这次,景霆的骄傲和挫败占了上风。
可他还是没办法彻底放手,还是把她要回晋王府了。
他凶恶地对她说:「小丫头,你这辈子生是晋阳府的人,死是晋阳府的鬼。」
就算他对她失去兴趣了,他也不能够容忍她跟别人好。
他把她要回去以后,就不管了。管事不知怎么处置她,就先让她在后院干些杂活。
她成为晋阳府的笑话。
有些人在背地里戳她脊梁骨,嚼舌根,说当初她费尽心思爬上小王爷的床,如今遭了报应,失了宠,也失了身,是个荡妇,没人要,顶下贱那种。
编排得最凶的是秀儿,秀儿对式薇是事出有因地嫉恨。
原来当初那盅酒该是她去送的,她该是景霆的开脸丫头的。
秀儿的相貌不错,常被小厮恭维,听得多了,也就真以为自己是大美人,她不止一次回想,如果不是式薇,是她,可能她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秀儿把失落的前程怪罪在式薇身上,一日又同些姐妹在散布式薇的闲话。
百灵路过听到了,气不平,跟秀儿吵了几句,吵着吵着急了眼,双方开始扯皮撕面,式薇去拉架,也掺和进去了。
姑娘们打架,扯头发,撕脸皮,长而尖利的指甲是最好的利刃,式薇干杂活,就把长指甲都绞了,吃了很大的亏,细嫩的面皮上被秀儿的指甲刮了一道又长又细的血痕。
这场女人的征伐,被王妈横扫过来的一把扫帚制止了。
打架双方谁也占不到好处,都被扣了月饷。
式薇捂着脸,拉着百灵往屋回,半道上撞见刚下值的景霆。
她们忙让出道来,侧身到边上,同他请了安,双手恭顺垂着。
景霆老远就看见式薇了,她站在哪,总是出众,走得近一些的时候,在她垂头请安前,他已经看见她脸上那道细长的血痕,头发也胡乱散着,很狼狈。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颊上淡淡扫过,手上的马鞭不自觉地攥紧,面色有些微变,过了片刻,稍缓过来,却是一言不发,走了。
百灵按着心头说:「小王爷刚才那脸色可真差,我还以为他要随手抽过来一鞭子呢。」
式薇抿嘴,不自觉道:「他凶是凶,倒是没打过女人。」
百灵狐疑地瞟了她一眼,语气有些犹豫:「你跟小王爷,真断了?」
不怪百灵奇怪,听她的口吻,她明明就还在维护小王爷。
式薇后知后觉,方才的话有些没头没脑,有些尴尬,勉强一笑:
「主子和奴才之间,谈不上断不断。」
就没开始过,原本就是阴差阳错,他是兴头上,对她的身子感兴趣,这种新鲜劲儿,很难维持天长地久,这她很清楚。
式薇是干杂活的,本来是要同其他丫头住一个大通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管事给她单独分了一间房,在偏僻一隅,很安静。
管事热心肠,给式薇送了一盒子药膏来,嘱咐她坚持抹,过几天就能消痕的。
式薇对管事连连道谢。
消不消痕,倒是没多大关系,她也不需要以色侍人了,只要能止疼就好。
天渐渐冷了起来,式薇借着点疏冷月光,对着镜子,揩了一手指药膏,仔细往脸颊上涂抹,没有人,她就可以蹙眉抱怨疼,嘶嘶地倒抽着气。
忽然察觉脖颈上一凉,没来由地,似乎叫人盯着,从窗户那边传递过来的目光。
她心里一惊,煞白着脸,扭头往窗边望,什么也没有,只是窗户没有关紧,风漏了进来,借着缝,咻咻地喘着气。
她惊惶的心才稍微安定些,走过去,探身往外看,黑黢黢的夜,除了淡青色的月光、高大的树木,什么也没有,只有屋顶传来细碎的声音,恐怕是夜猫在梦游。
她松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栓上,往里一提,扣上锁,把窗户闭得严严实实的。
梦游的夜猫姓景名霆,这回正狼狈地,踩在瓦片上独赏冷月。
他能怎么办,孤枕难眠,辗转反侧,只能干这种丢人的事。
药要貌似无意地请管家送,探望也只能偷偷摸摸蹲墙根看。
丢人丢大发了。
既然是丢人,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王爷对脸面,看得很重。
没过几天,秀儿被赶出晋王府了。
百灵眉飞色舞,叉着腰站在井边,一边哼曲一边同式薇说:
「啧,这就叫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说她,真以为自己能耐,竟然胆大包天,借着送酒的名义,爬上小王爷的床。」
「你都没看见,小王爷那脸气得发青,当场抽了剑,要杀她。」
「不过你说得对,小王爷还是不愿意对女人动手,没下得去手,后来管事来收拾场面,把她老子娘叫来,半拖半拽赶走的。」
「临走前,还哭哭啼啼,说,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式薇前面还笑吟吟地听着,听到后面,脸色渐渐变白,百灵还未察觉,继续笑道:
「小王爷就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跟谁都能比。」
「你说,这个秀儿,成天就做白日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式薇忽然想起来景霆警告她的话: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若安分守己,爷不会亏待你,其他的,你不该觊觎。」
她由衷地生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亏得她没有做白日梦的嫌疑,否则,她就是第二个秀儿。
她沉静地拧干手里的衣裳,十根葱指挣得发青。
四
入了夜,初雪猝不及防地裹挟着寒风而至,式薇做完活准备回去,一面提灯照路,一面张手去接飞雪,柔软的雪吻在掌心上,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的脸上才刚露出半点童趣的笑容,就僵在梅树下。
景霆倚在树下,在大雪纷飞里喝闷酒,听见动静,抬起眼来撞见她。
四目相对,他的眼光带着酒的迷醉,就那样半睡不醒地盯着她。
式薇反应很快,飞快地朝他福了个身,问了声好,扭身就往别处走,脚步迅疾。
可这是雪天,地面滑,一个哧溜,她手上那盏灯就往前摔,摔得支离破碎。
她却完好无损,景霆从身后捞住了她的衣领,提溜着,把她转过身,按到怀里去。
他的怀抱并不很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沾着雪,沾着酒的酣烈味。
下一刻,她不仅从嗅觉上感知到了酒的味道,还从味觉上尝到了。
她被他按着头,吻得头脑发胀,簌簌白雪从红梅树上不停歇地飘落。
整个王府,整个雪夜都很宁静,静得只听见近在咫尺的心脏跳动声。
咚咚,咚咚。强而有力地,急促地。
等到雪停了,吻还在继续。
听见了远处零落的脚步声,她慌张地、忙乱地,挣扎着推开他。
晋王府的小王爷向来骄傲,压根不会低声下气。
他借酒盖脸,不依不饶问:「你宁愿做别人的继室,也不愿意跟我?」
她双手背在身后,十个指头交缠,周全答复:「奴婢不敢妄想。」
他又朝她迈进一步,捏住她的手腕,下定狠心,红着眼咬牙道:「小丫头,你不要后悔。」
她很是惦记着他的告诫,不该觊觎,她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他摔了酒壶,拂袖而去。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命若草芥,云泥之别,谁又能指望谁更理解自己多一些。
五
大夫人脸上的笑意盈满两颊,晋王府和太傅家的好事落定了。
景霆忙碌着成家立业,式薇踏实着做事。
本来他跟她应该就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相干。
可是,二大爷看上了式薇。
二大爷是酒色之徒,府里多数好看点、好哄些的丫鬟都叫他哄骗了去。
二大爷对式薇格外上心,还专门托了二夫人去找管家的大夫人要人,打算从明面上讨来当小老婆。
倒也不出奇,式薇的样貌身段,确实有许多男人觊觎。
二夫人是个贤惠的妻子,对夫君百依百顺,为夫君讨小老婆也尽心尽力。
她甚至亲自去找式薇,含笑抚着式薇的手背,道:
「你这小丫头,也不知哪来的福分,二大爷要抬你做姨娘。」
式薇听了,当下一场冷自发顶直凉到脚跟去,她抖着唇,对大夫人二夫人说:
「多谢二大爷抬举,式薇没这个福分。」
大夫人正为难,她并不想为了一个小丫头得罪二叔,但是又怕小丫头性子烈,闹出什么事。
亏得老王妃听说了,出面拦下了,说,「我们晋王府,没得做这些缺德事。」
二大爷被拒绝了,恼羞成怒,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一张阴鸷的脸在昏黄的光里流露出恶毒神色来:
「贱丫头,给脸不要脸,啐!就别怪二爷我狠心。」
生米煮成熟饭的话,贱丫头就是不愿意,也得受着了。
……
半夜,式薇突然身子发起烧来,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她又渴又狼狈,挣扎着起来去斟水,刚走到半截,一个黑影从门后窜出来,从背后搂抱住她,粗嘎低笑:
「小丫头,给二爷尝尝你的滋味……」
一边说,一边拿那张荤嘴凑到她的脖子上去。
式薇已经没了半个魂魄,可是紧急关头,挣脱的意念战胜了恐惧惊惶。
她凭着一股濒临死亡的挣扎劲儿,福至心灵地记起来景霆教过的,对付男人最致命的一招,她花费全身功夫,恶狠狠地朝后踹了一脚。
二大爷当下痛得蹲在地上哀号。
式薇发着抖,掣开门,夺路而逃,没头没脑地逃。
雪下得很大,她浑身还发烫,在频频回头看人追上来没有,惊慌失措中,撞进景霆的怀里。
他的手,最初僵硬地垂在两侧,只是低头看她一眼,目光就沉黯下去。
她哪里知道自己现在多么狼狈,衣衫不整,云鬓松散,面若春花。
她眼里积蓄了许多颗晶莹的眼泪,仰着脸求他:「爷,救救我……」
都不用说,一猜就能猜到什么事了。
晋王府竟然还有人色胆包天,干这种勾当。
她滚烫的肌肤,拱在他的胸膛、手臂上,也把他烧着了。
他那垂在两侧的、僵硬的手有了自己的知觉,不动声色地解了外袍,拢在她身上,拦腰抱起,把她掩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人看见半分,送回自己春意盎然的屋里。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只能接受景霆做解药。
小小的奴婢,也有自己的不为人知的、难以启齿的愿望。
他借机诱哄:「想要跟爷好,对吗?」
她理智全无,说了叫他拿捏住作为把柄的荒唐话。
「嗯……」
她的眼睛发红,就那样委屈地望着他。
「记住了,小丫头,是你主动要跟爷好。」
她红着眼,点了点头。
这个从天而降的台阶,他想都不用想,就顺势而下。
他替她解了药,还替自己解了馋。
式薇的滋味,一如既往地好。
到了后半夜,她满脸泪痕,掩在锦被下睡着了。
景霆就开始忙了,他替她掖好被子,守她睡沉了,抽了刀砍人去了。
这件事情闹了一整宿。
如果不是大夫人及时赶到拦住了,二大爷就不止手臂上被砍了一刀这么简单了。
景霆砍他二叔时,跟个厉鬼索命似的狠戾:「二叔不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吗?」
二大爷连个汤也没喝着,命根子被踹了一脚,还挨了一刀,吓得胆魂俱裂,卧病在榻。
二夫人哭哭啼啼,动不了景霆,就要老王妃主持公道,把那个挑拨离间的狐媚子拿下,大夫人脸上实在挂不住,就要叫人去拿式薇来平息事端。
谁知道,她的好儿子,景霆这回又重捡了混世大魔王的名头,为了一个小小婢女跟所有人作对。
最后还是老王妃公道,又宠着金孙,站出来调停。
「老二胡闹,做得出这种事情,丢人,活该。」
「那小丫头心性倒是好的,难得霆儿喜欢,就过了明面吧。」
六
式薇做了景霆的姨娘,跟他的小王妃童柳同一天进的门。
她认清了,景霆不能够放她走,她只剩下做他姨娘这条路,而她要在这府里过活,就只能依傍着他了。
她是走到哪算哪的人了,到了今天这局面,只能是哄着他,顺着他。
她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大红喜房,只是穿了崭新的桃红衣裳,涂抹了过红的胭脂。
有那么一点阑珊的喜味,不过这点喜味,反倒叫人觉得寂寥,冷清。
就同冷冬里的月光,并不很乐意出来挨冻,那点雪冷青色的光,就显得很意兴阑珊。
她对着沉闷的铜镜擦拭胭脂、口脂,半垂着脸,仔细拆掉繁复的发髻、首饰,掰下耳上沉甸甸的金坠子。
用了狠劲,一时不察,金钩子勾连着一丝嫣红的血,不看见是不会觉得疼的。
月光侵袭进来,把那冷踱在她的身上,她双手交叠着,轻轻抱住自己,紧接着解了衣裳,爬上床去,用厚重的、华丽的锦被笼罩住自己发冷的身躯。
她还在梦的边缘徘徊,就被人挤着往里拱,一只铁臂横过来,蛮横地从她的胸前擦过,把她整个人揽到身上。
他扒拉一下,她就往里挪一寸,可抵抗是没用的,他手脚并用,不仅把她的温软抵到胸膛前来,也把她的一双长腿并到腿下。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边低声说:「小丫头,忒没心肝了,不等爷,自己就先睡了……」
那浓烈的酒味氤氲着亲昵暧昧的意味,她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应该是梦,他不能在今晚睡在她这里。
既然是梦,她也就任性了,继续闭着眼,往下沉睡。
他忽然咦了一声,温热的指腹揉着她的耳际,「怎么弄的?」
她不说话,他的手就挠她腰上的痒痒肉,他一挠,她就忍不住笑。
她没了办法,只得一边笑一边含糊说:「摘坠子,不小心扯到了。」
他嘟囔了句,「傻丫头,笨手笨脚。」
她可是公认的伶俐丫头,如果不是倒霉,或许还能朝管事的大丫头上更进一步的。
她撇了撇嘴,不置一词,他察觉她的冷淡,用锋利的牙齿咬了咬她的耳垂。
「怎么不说话了?」
他的手又搁在她的痒痒肉上面了,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说:
「我笨手笨脚,笨口笨舌。」
他一阵低声发笑,「生气了?」
她不说话。
「好嘛,小丫头,你天资聪颖,伶牙俐齿。」
他的手摇晃着她的手臂,大概是醉得不清,才能这样伏低做小。
她更确凿以为这是梦,抿着唇,在锦被下轻轻笑开:
「伶牙俐齿可不是什么好话。」
他沉吟片刻,她全副身心在等他说话,忽然她一声惊呼,全都淹没在他倾覆而上的吻里。
他的吻里还含着一口酒,一边渡到她口舌间,一边低声诱哄:
「小丫头,喝了这个交唇酒,你生生世世,都是爷的人。」
她迷迷糊糊地想,只听过交杯酒,哪有交唇酒。
他把酣烈的酒,尽数喂给她。
景霆真不讲理,他只要她许诺,自己却什么都不许诺。
七
式薇疑心是梦,又疑心是真。
她的身上布满了青的、红的痕迹。可醒来时,景霆并不在她的床上。
式薇去请安时,景霆正在童柳那里吃早膳。
昨晚一定是梦了。
童柳生得端庄,脾气也好,她见了式薇,笑容满面,喊她一起吃饭。
式薇忙推拒,谁知景霆开了口,语气懒散,却不容置喙:「姨娘,一起吃吧。」
她刚推开一张凳子,离景霆远一点,他已经快她一步,把身边的一张凳子推开,叫她过来坐,她只好规规矩矩,挨着他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吃饭。
她确实是饿了,昨晚一觉睡得太消耗体力,她吃得沉浸。
景霆的筷子忽然出现在她眼前,一筷子肉落在她的碗里。
她有点做贼心虚地望了他一眼,他脸上是很稀松平常的表情,似乎理所当然。
她又瞟了一眼童柳,她和气融融的,也并没有不高兴。
不仅没有不高兴,她也给她夹肉,「姨娘辛苦了,多吃点,多吃点……」
她一边说,一边笑容款款地盯着式薇吃饭。
景霆忽然不高兴了,拿筷子哐地一下敲在碗上,皱着眉,对童柳没有好声气:
「你吃你的,看着她干嘛?」
语气是老样子的不耐烦,小王爷对新娘,也很凶。
童柳却半分不生气,歪着头笑吟吟道:「姨娘生得好看啊,吃饭也好看……」
景霆的新娘,有点怪。
式薇赶紧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找了个由头就遁走。
刚走出院子没多远,景霆就追了上来,一只手揽在她肩上,一只手拉着她的手,
心情显著地愉悦:「小丫头,今天休沐,爷带你玩去。」
她咬着指甲疑惑,他不是该带新娘去玩吗,跟她一个姨娘扯什么劲儿。
「爷,这不太好吧?」
她那清秀的眉微微蹙着,莫名他就心底一片柔软,指头往她的眉心点了点。
「小丫头,你尽管恃宠而骄吧,往后爷护着你。」
式薇隐约觉得他的话不对,她并没有要恃宠而骄,是他赶着她恃宠而骄的。
八
景霆很会玩,哪里吃的、喝的、逛的,他没有不知道的。
托他的福,她吃遍了晋都大大小小出名的菜品,还费了好些银两购置了许多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这回她恃宠而骄的名声,算是彻底落实了。
其实也不是她想买的,是景霆拖着她进去买的,身处那些装潢华丽的店铺,式薇是有些发怔的,尤其是掌柜们一个个对她阿谀奉承。
「夫人喜欢哪样式的?」
「这几样,是本店的镇店之宝。」
「夫人真是花容月貌,气质雍容。」
她有好几次想摆手辩驳,我不是夫人,只是个姨娘。
可是景霆一句一句替她应承下来了,最开始他让她挑,她摆手说不用了,真不用了。
于是景霆就自己挑了,他伸一根手指,往架子上一排排地扫过去,稀松平常道:
「这些,这些,都要了……」
他是要把人家整个店都搬空了啊,急得她连忙伸手去按住他的手,着急忙慌道:
「我自己挑,自己挑,不用劳烦爷。」
他立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膀低声发笑,「多挑些,别叫人笑话爷。」
式薇绞尽脑汁地买东西。
回府的时候,马车上,她不小心打了个呵欠,就被他按在大腿上,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用极罕见的温柔的声音同她低语:「小丫头,累了就睡一会吧。」
她浑身的疲惫和警惕一下子松垮下来,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往他腿上蹭了蹭,微阖上眼。
他对她也算得上好的了,式薇隐约能察觉得到。
九
景霆几乎天天在式薇的院子里睡,没过多久,她就怀上了孩子。
童柳来看她,竟然流露出兴高采烈的神色,她拍着她的手背,叮嘱她:
「缺什么,要什么,只管说,往后你这院子的膳食,我亲自料理……」
景霆也很高兴,高兴得有些发傻,一下值,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进来,紧接着趴在她的小腹上,仔细听声音。
听了半晌,皱起两道浓眉,困惑地望着式薇:「小东西,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式薇抿着唇低笑,笑起来眼眸弯成了月牙儿。
景霆抬起头,掐她嫩白脸颊,笑问她:「小丫头,你笑什么……」
她伸出一根纤长指头,按在他的额头上,笑着娇嗔:「爷,你好笨,才一个月,哪能有什么动静……」
景霆盯着她烂漫的笑容,没有追究她胆大妄为,也只是发着呆,含笑望着她。
她轻轻推他一下,他若有所思,研究起来:「咦,是在窗边那一回吧?」
她呀了一声,双手遮住脸。他一边掰她的手,一边继续回忆:
「也有可能是一起洗澡那回,唔,太多次了,记不清了……」
她面红耳赤,说他一句:「啊,讨不讨厌,缺不缺德……」
他拿指头刮她鼻子,「都上百回了,小丫头还是害羞啊……」
她咬他的指尖,瞪他:「别说了……」
他越发得了兴致,低声发笑:「这有什么不好说的,爷跟你说正事呢,往后小东西问,我们也好统一口径。」
景霆的喜悦,短暂地维持到了夜里。
他正准备作怪,她抬手就把他落在胸脯上的手扫掉,还理直气壮,搬出一套言论来:
「大夫说了,这期间不能行事,会伤到孩子的。」
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狼,蹭着她的手臂,低低呜咽了声,「那我怎么办?」
她憋着笑,总算能对付他了,她故作姿态沉吟了一番,「爷,你忍忍吧。」
「多久阿?」「怀胎十月啊……」
半夜他爬起来去冲澡。
第二夜,他倚在床头盯着她,笑容不怀好意,她觉得不对劲,他的目光,又像饿狼又像狐狸,又馋又狡黠。
式薇很快把被子掩到身上,翻个身,背对着他,假意打了个呵欠,一边嘟囔:
「好累啊,睡了,爷。」
他滚烫的身子贴上来,手圈在她的胸前,唇落在她的耳根子底下,隐约笑道:
「懒猫,你都睡了一天了,还睡什么睡,起来,陪爷玩会。」
她软绵绵拒绝:「不是我不想,大夫说了,不行嘛……」
他牵住她的手,又是笑得暧昧:
「我又没说玩什么。你想什么呢……」
她耳根子腾地一下烧红了。
式薇有点想把枕头往他身上招呼,可她还没恃宠而骄到那种程度。
十
式薇结结实实过着好日子的。
景霆把她保护得很好,没有什么人欺负她,童柳这个主母也很好,对她特别关照。
景霆没什么事的时候就赖在她的院子里,逗她。
春天院子里杏花开了,他摘下来别在她发间,挑着她的下颌,端详了一阵,笑:
「咦,小丫头,你脸圆了不少……」
她先前并不很在意容貌的,可是叫他这么一说,忙伸手去摸,眉上有隐约的担忧。
女为悦己者容,式薇的心,早就被景霆牵着走了。
「那怎么办,我少吃一点……」
他憋着坏笑,目光渐渐从下颌往下移,低声说:
「不用,挺好的,不止脸圆了,别的该涨的地方也涨了……」
杏花摇落,她的脸比春杏还粉上三分。
夏天满塘荷花,他就抱着她在葡萄架下赏荷,一边替她摇蒲扇,一边往她嘴里递水绿葡萄。
「小丫头,你怎么这么热?」
孕妇本来就体热,他非得把她按在怀里,能不热吗?
她蹙眉,要从他怀抱里挣脱开来。
他一把按住她,「干嘛呢?」
她噘嘴说:「爷不是嫌热吗?我离你远点……」
他把唇点在她额上,凶她:「毛病,热可以脱衣服啊……」
他一面说,一面动手解她衣裳,「哎,我现在都成妻奴了,成天就围着你打转……」
因为那个「妻」字,她的心口一下子怦怦地跳急了。
他见她发呆,停下手中动作,狐疑望她,「干嘛呢,小丫头……」
她摇摇头,懒懒地窝在他怀里看潋滟六月荷。
秋风一过,天气渐渐凉爽,他就不常带着她出去外面遛弯了。
她的肚子鼓鼓胀胀起来了,行动也开始不便了,他就干脆把一摞书搬到她屋子里。
大多数时候,她在睡觉,他在忙,忙完了,就起了坏心,拿那张冰冷的脸去蹭她被窝里温热的小脸,可她无动于衷地沉睡着。
「小丫头,怎么这么能睡呢,这都不醒……」
他一行说,一行把她的眉眼、鼻尖、脸颊、唇瓣都吻了个够,钻进被窝,去汲取她身上的暖意,又香又暖又软。
她在酣甜的睡梦里,又被紧紧拥住。
初雪的那夜,她把他的整个手背都咬得又青又紫,一张苍白的小脸布满汗水。
景霆本不该出现在产房里的,老王妃、大王妃、小王妃挨个轮番劝说他出去。
他的脸色跟躺在床上的她一样白,「小丫头她会害怕的,我要陪她……她掉这么多眼泪,一定疼死了……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要了……」
他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是晋王府这位金贵小王爷平生第一次感到害怕。
合府的人也是第一次见他这副见了鬼的德性。
人心都是肉做的,几位王妃都不再劝了,只能站到边上念佛祈祷。
他任由她咬,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在这会功夫使上劲了。
她死死咬着他的手臂,含泪望着他,「爷,我疼……」
他揉着她的头发,哑声说,「不生了,再也不生了,都怪爷,是爷不好……」
她在鬼门关徘徊,有些坚持不下去,颓丧道:「万一我不成了,爷要好好看顾我的孩子……」
他听了,发狠地按着她的双臂,红着眼,又凶她了:「小丫头,你要是敢……」他顿了顿,连那个「死」字都不敢说出来,「我就把你的孩子扔到野外去……」
她被他一凶,一口气喘了过来,咬着牙,瞪着他,一下子,母亲爱护孩子的力量,充沛丰盈了。
……
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老王妃笑得格外高兴:
「瞧这小哥儿,跟霆儿小时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大夫人也笑:「千万,脾气不要像霆儿一样坏就好了……」
老王妃笑道:「柳儿脾气好,孩子应该也能养得性情温和……」
童柳腼腆笑道:「老祖宗,我抱抱他……」
「好好好,哥儿,来,给你娘抱抱……」
她们笑得一团和气,继续说说笑笑。
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把孩子过给童柳。
她闭着眼,忽然就淌下眼泪来。
怀胎十月,可是她的孩子却不是她的孩子。
姨娘就是姨娘,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娘亲。
十一
景霆爬上床的时候,被她狠狠踹了一脚,他没有防备,摔在地上。
他有些震惊,反应过来,拍掉身上的灰,迅速爬上来,捉住她的双手双脚,把她按在身下,语气凶得很:「怎么?要造反了你?」
她死死盯着他,像看仇人一样看他,前所未有地勇敢:「放开我。」
景霆怔住,张了张嘴:「小丫头,你鬼上身了是不是?」
她还是狠狠地瞪着他。
他又气又好笑,「你这是什么眼神?爷是怎么对不起你了?」
她的胸脯涨得厉害,发着疼发着胀,又想到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连口奶也没喝上,她就心头火一拱一拱的,先前那些怯懦被一个母亲的愤怒腾腾烧走了。
她嚷嚷起来,又拼命抬脚要踢他:「放开我,不要碰我……」
「我讨厌你,景霆,我讨厌你……」
乱动的脚被他按得死死的,他气极反笑,坐在她身上:
「说翻脸就翻脸,好好好,怎么讨厌我,你说,今儿爷跟你算算明白咯。」
她咬着牙,愤怒之下,把所有积蓄在心里的委屈不甘一股脑倾泻出来:
「你自私,你无耻,你骗人……」
「我明明都走了,我都走了,你非得把我捉回来……」
他的脸冷了下去,「哦,还在后悔没去做人家的继室……」
她发着抖,梗着脖说:「做别人的继室,总比做你的姨娘好……」
他攥着她的手开始发冷,声音也冷了大半:
「哦,做我的姨娘有什么不好?说说看,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说不定爷一高兴,把你放了,再给你添些嫁妆,让你去给别人当继室……」
她眼里淌着泪,抖着唇:
「你就只会对我凶,只会吓唬我,你就是把我当个玩意儿,高兴就哄,不高兴就凶,做你的姨娘,有什么好的,半点好都没有,一整宿一整宿地没有好觉睡,尽会折腾我,就只会折腾我,你那么想要女人,为什么不找别人,非要折腾我……」
他顾不上生气,疑惑问:「我怎么凶你了……」
「你在床上就凶我……」
「我在床上怎么凶你了?」
「我说不要,你就非要,还不让我回嘴,就是凶我……」
他哑了声,好吧,他承认,他对她是有点索求无度了,可这不能怪他啊。
军营的人都说,女人说不要就是要,他把这句话奉为真理,以为她只是嘴上说不要,谁知道她是真的。
他有些受挫,沉默了片刻,低着声:「还有呢,还有什么不好?继续说……」
她委屈得不行,扁着嘴继续控诉:「你让我生孩子……」
他思索了一下,低声说,「以后不生了……」
她又忽然放声哭起来,哭得断断续续。
他有些慌张,讪讪地把手拍着她的肩头:「不是,你有话说话,哭什么……」
她哭起来没完没了,他一着急,语气又不好了:
「别嚎了,坐月子呢,没听大夫说,坐月子不能哭吗,会把身子哭坏的……」
她抽抽搭搭哭:「要你在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好了,孩子都叫你们骗走了,你也不用在我这装了,我抢不过你们……」
她哭得伤心,胸脯起起伏伏。
他总算明白,她今天这通邪火怎么回事了。
他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是黄鼠狼,别哭了,孩子是你的就是你的,没人能抢得走……」
她睁着婆娑泪眼瞪着他,他伸手去抹她的眼泪。
「有我在呢,不会让别人把孩子抱走的。」
她哽咽着说,「我都听见了……」
「你觉着,爷说的话靠谱,还是别人的话靠谱?」
她凝着泪,垂着眼不说话。
他捧住她的脸,轻声说:「小丫头,你总是不声不响,原来心里藏着这么多心事呢。」
她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到边上,他却命令她,「看着我。」
她被迫望着他,他揉了揉她的发,沉声说:
「小丫头,我知道你委屈,只是我也没办法,正妻的位置,我现在指派不了,没法给你。我只能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你最好的。」
「童柳的哥哥是我战场的兄弟,他为了我死的,临死前把童柳托付给我了,她在童家过得很难,管事的是她继母,她身子不好,也没几年活头了,所以我娶了她,想让她在最后这段日子快活些。」
「我跟她就是兄妹,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的,她对我没意思,也知道我只惦记你一个的,我们就是互相给对方打个掩护。」
「抱孩子这个事情,是我没考虑好,我本来想,我们往后会有很多个孩子的,童柳她挺可怜的,就给她一个,以后她走了,好歹也有个孩子给她送终。」
「你生孩子那天我就后悔了,你闯鬼门关才生下来的孩子,我不能让他管别人喊娘。是爷对不住你了,小丫头。」
「别闹了好不好,往后爷做得不对,你就说出来,爷改。」
他蹭着她的脸,把她的手拢到滚烫的胸口去。
她那眼睛还红红的,有些发怔问:「你说真的?孩子还我?」
他牵着她的手依偎到脸边,点了点头,「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默默想,他向来言必行,行必果,这倒是毋庸置疑的。
她的泪眸还水光潋滟,盯了他半晌,悄声说:「谢谢爷……」
他这会倒记起事来了,秋后算账了,他又掐住她的脸颊嫩肉,咬牙切齿:
「早些时候,你说我什么来着,自私,无耻,骗人?」
她红着眼委屈巴巴地盯着他,温声细语道:「气头上的话,爷也跟我计较?」
他冷哼一声,「你不知道爷的外号叫什么?就叫小气鬼。哦,对了,是不是还说了一句,宁愿做别人的继室,也不愿意……」
眼看着他越回顾,脸色越低沉。
她忽然不知从哪生起的一股子勇气,双手按上他的肩,猛地,吻住他。
他被吻傻了,默默按上她的后脑勺,专心接吻了,忘记跟她算账了。
……
番外
景霆不在的时候,童柳总是开开心心地去式薇那串门。
蹭吃蹭喝,逗小孩,摘花,荡秋千,捕蛐蛐,唠嗑……
妻妾和睦,景霆却总是生闷气。
比如,式薇新研发了一道新菜式,刚端出来两人坐下来,他想跟她腻歪腻歪,她就会忽然冒出一句:「呀,柳儿可能还没吃饭呢,叫她一起吧……」
童柳每次都很没眼色地,笑眯眯地挤在他们中间,吃得油光嘴滑,眼睛闪闪发光,小嘴抹甜似的喊着:「薇薇做的饭菜全天下第一,我还要还要……」
景霆就笑她:「你都快胖成猪了。」
没等笑完,就被式薇狠狠拍一下手臂,她还朝他瞪。
童柳笑嘻嘻冲他扮鬼脸吐舌头,又殷勤地给式薇夹菜。
景霆哼了一声,也给式薇夹菜。
式薇给他和孩子做鞋袜,总捎带着把童柳的也做了。童柳那傻姑娘捧着新鞋袜,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止不住地逢人夸耀,拉着景霆就说:「看见没,这针脚,这花纹,啧啧……」
景霆就忍不住酸道:「谁没有似的,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吧。」
童柳抱着鞋,哼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式薇打帘正走出来,看见童柳生气了,反手就拍景霆的手臂,「你又欺负柳儿……」
景霆一脸无辜:「又是我的错?」
式薇柳眉倒竖:「不是你还能是谁?」
景霆叹气:「是我的错。」
景霆时常郁闷,他常常一下值飞奔回家,冲到式薇的院子,搁树边杵半天,院里荡秋千的童柳式薇二人玩得正起劲,嘻嘻哈哈说个不停,谁也没搭理他。
景霆觉得日子没法过了。他究竟是给自己娶了个姨娘,还是给童柳娶的姨娘。
有一次童柳要回娘家,景霆打算陪她去。
出发前景霆神色紧张,想跟式薇好好说一下,怕她误会。
他还没开口,式薇就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郑重嘱咐他:
「明天你可得给柳儿撑好台面啊,让她那个后娘看她过得好好的,气死她那个后娘……」
景霆:「??」
景霆带童柳回家,在她的后娘面前一通耀武扬威。
回晋王府的时候,童柳拉着式薇一通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描述。
景霆倚在门边,双手负背,神色很细微地黯然。
他寻遍高山大川的名医,都没能留住童柳年轻的生命。
童柳死在柳絮纷飞的春光里。
她死的时候,一手拉着景霆,一手拉着式薇,同往日一样笑得天真烂漫,道:
「最后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快活,有人吃饭惦记着我,有人陪我说话玩耍,临死前还穿上新鞋,我娘死后就没有人给我做过了……真舍不得你们。」
她的笑声像飘荡无依的柳絮,有些寂寥:「哎,这辈子拿的牌太差了,我就是先去洗牌了,不要为我难过,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式薇抿着唇不敢落泪,好像眼泪掉下来就是一种诅咒。
景霆红着眼眶,揉了揉童柳的发,温声说:「傻姑娘,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了,想哭就哭……」
尽管他总是调侃她,可真当她妹妹来疼的。
童柳如释重负,不再强颜欢笑,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声音渐渐黯淡下去:
「好不甘心,我还没吃够玩够……」
闭上眼前,她还是露出笑容:「天妒红颜啊,红颜薄命啊……」
童柳连死,也要调皮一下,让关心她的人没那么难过。
没被疼爱过的人,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馈温柔。
一
终于,我成了女帝,坐拥后宫三千。皇后是朕的白月光,贵妃是朕的铁磁。其他妃子,撑撑场面、解解乏的……
他们背后都管我叫渣帝。
什么渣不渣,我只是吸取旧朝教训,一碗水端平,雨露均沾,家和万事兴。
皇后叫行知,是个病美人,性情高冷,不爱笑,不爱说话。其实他以前并不这样,只是被我灭了国,囚在深宫后,他才这样的。
我最疼皇后,但皇后不领情,好几次我差点就死在他床上。
多亏朕长了一颗歪心,皇后总是没捅对地方。
朕在皇后这里受了挫,就需要从其他宫妃身上找些慰藉。
离皇后宫殿最近的是慕贵妃的寝殿。
慕贵妃大名叫慕野,打小跟朕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朕偷鸡他摸狗,朕溜门他撬锁。一言蔽之,朕跟贵妃,老铁。
睡了自家兄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谢邀,八个字:轻车熟路,喜出望外。」
其实吧,朕至今都没想明白,是朕睡了兄弟,还是被兄弟睡了,反正就是夜黑风高的一个晚上,皇后不让朕碰他,朕就去找贵妃喝闷酒,喝着喝着就滚一块去了。
究竟是谁先动的手,不记得了。
朕想赖账的,可贵妃一边穿裤子一痛斥朕:「沈知鱼,你竟然脱了裤子就不认人。」
朕脱的是裙子,脱裤子的可是你啊兄弟。
算了算了,行吧行吧,是朕的错,都怪朕管不住下半身。
一回生二回熟,往后,朕常常被贵妃勾去喝酒,也不知道是酒香还是贵妃香。
二
太后对朕的子嗣很关怀,一直督促朕,「政务要用功,耕耘子嗣也不能荒废。」
朕虚心纳谏,所以忙到后半夜的时候,朕决定去找皇后用功。
皇后在床上是个烈货,这个烈,不是干柴烈火的烈,是抵死不从的烈。
朕吻他,他就咬朕,朕剥他衣服,他就踹朕,行知就是这点不好,床上总是这么不乖。
尽管朕给他用了软魂香,可他真烈起来,哪怕朕是个女将出身,还是差点打不过他。
一张床差点都裂了,打架打的。
不就上个床嘛,至于对朕大打出手嘛。若是以往,朕早就丢脸得,不,气得拂袖而去了。
可太后给朕下了死命令,谁先让朕有孕,谁就能当皇后。
朕可以怼天怼地,跟任何人作对,可拿太后没办法。
当年朕造反,太后被抓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朕夹在太后和皇后之间很苦恼。自古婆媳问题真叫人头疼。
朕没办法啊,朕只想要行知做皇后,也只想要和行知孕育子嗣,又不想驳了太后的颜面。
朕只能对行知用强了。
行知气得发抖,因为朕把他的手脚都拷在了床边,还跨坐在他身上,对他上下其手。他红着眼,咬牙切齿凶朕:「沈!知!鱼!你给我下来。」
他明明满脸绯红。
明明动情,还不承认。
朕的皇后,总是这样,嘴上不要,身体很诚实。
我拍拍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隐晦一笑:
「好好好,朕马上就下来,但是皇后先跟朕来一回。」
行知继续凶:「沈!知!鱼!你再敢动,我一定弄死你。」
哎,行知凶朕,虚张声势,朕已经麻木了。
所以朕英明神武地决定避过嘴仗,直接打仗。
就在他还要骂朕的时候,朕一咬牙,扶着他的腰……
行知气得要疯了,最开始反抗得很激烈,但伴随着……他的声音慢慢消隐……
朕很快活,回头要赏齐妃,多亏他告诉朕,对付不听话的男人,睡一觉就得了。
朕暂时把行知睡服了。
后来朕看他手腕脚腕都红了,实在不忍心,就给他拆了。
一拆完,好家伙,自食恶果,行知一下子把朕压到身下,拆骨入腹。
朕错了,第二日,行知还在补觉,朕抖着腿去上朝。
固然,结果很悲壮,但朕充满憧憬,说不定一发得子。
朕和皇后的儿女,一定又漂亮又聪明,天下第一,举世无双。
「陛下,陛下!」
诶,朕竟然在朝堂上走神,色令智昏了。
今晚还想去找皇后用功。
三
朕当晚没有找皇后用功。
刚准备下朝去找皇后生孩子,就传来边境的急报:
东吾军队冤枉西陵牧民偷了他们的羊,双方对砍了起来。
这可把朕气疯了。我沈知鱼的子民,轮得到别人欺负?
是朕提不动刀了还是他们飘了。东吾小国自不量力。
真以为西陵王朝刚立,百废待兴,不敢跟他们动手。
这是西陵王朝建国以来第一场外交战。
打,必须打,赢,必须赢。
保守派怕输,坚决反对以暴制暴,吵得不可开交。
朕气得随手捞个玩意砸这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败家玩意儿。
就在这当口,慕家人站出来力挺朕,贵妃的大姐、朕的大姨——慕怀春请命出战。
她还给朕立下军令状,她说她要没弄死东吾那帮完犊子玩意儿,她就拿她自己祭天。
朕热泪盈眶,真的,关键时刻,还是亲戚管用,贵妃的亲戚尤其给力。
慕家人这么给朕面子,朕也得给慕家人面子。
当天晚上,朕没去找皇后,而是去了贵妃那,带了一大摞奏折去的。
这个一大摞,也就是批到后半夜的工作量。
朕很体贴贵妃,拍了拍他的手臂哄:
「朕的心肝宝贝,你乖啊,没事就先睡吧。朕还有好一阵忙呢。」
「那我陪陛下。」咦,声音温柔。
贵妃今天乖得出乎朕的意料,要是搁往常,他肯定要跟朕闹脾气。
难道太后叫他看的男德书生效了?
朕偷瞟了一眼贵妃,他专注地磨墨,低垂着眼眸。
烛光勾出他英俊利落的侧影,桃花眼,挺拔鼻梁,丰泽红唇……
朕看得正起劲,贵妃忽然朝我望过来,唇角勾起来一抹神秘蛊惑的微笑。
贵妃,真tm绝。
朕的心,乍然一澜春水荡漾。
打住!打住!沈知鱼!你不能再被贵妃的美色迷惑了!
好不容易才睡服行知的,要是叫他知道朕又偷腥了,啧。想都不敢想。
那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朕一心向行知,绝无二心,日月为鉴。
我飞快挪回视线,一头扎进案牍,开始沉浸式办公。
然而,贵妃出其不意地从身后抱住我。
我被勾引了,哎,有贵妃这个妖孽在,沉浸式办公,不存在的。
……
事后,朕清醒了,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贵妃又要凑过来撩拨,朕一把推开他。
贵妃撅起嘴,红着眼眶控诉朕:「脱裤子时是小甜甜,裤子一穿又翻脸不认人了。」
为什么次次是这个台词。
算了算了,大错已酿成,贵妃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朕也不忍心。
至于行知,不要让他知道就好了。
行知,你要相信朕,朕真的只爱你一个的。
最终贵妃把朕牢牢圈在他的怀抱里,睡觉。
四
朕最近在皇后和贵妃这两头跑,两头瞒,日渐消瘦。
还好朕的其他妃子多数贤惠,一个两个都来关切爱护朕。
姚妃心疼朕,下了一碗面给朕吃,色香味俱全,爱了爱了。
秦妃也很有眼色,萧管乐齐下,曲子不错,朕心甚悦。
齐妃听说了不甘示弱,扮成小宫女,在朕午休时偷偷爬上朕的卧榻。
怎么说呢,朕本来是要严惩齐妃这种轻浮浪荡、无法无天的越矩行为的。
可是齐妃本事阿,解锁了新姿势,身体力行地指导了朕一番,真得劲。
(咳咳,按摩的新姿势啊,别想歪。)
朕学会了新把式,哼起了小曲,准备给行知显摆显摆,顺便嘱咐陈公公,秦妃和齐妃再找朕,你给我拦下,朕一国之君,他们想见就见,成何体统。
齐妃和秦妃听说了,又在背地里抹黑朕,说朕吃干抹净,裤子一穿翻脸不认人,忘恩负义,又狗又渣。
朕怎么觉得这话这么耳熟。不是,骂谁呢,就朕爽了,你们不爽?
朕的这些个后妃,一个个都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朕也很辛苦的好吗?
算了,无敌总是寂寞的。朕寂寞寂寞就好了,朕还有行知呢。
朕在姚妃那蹭吃蹭喝后,哼着小曲踱着小步去找行知,半路偷听几个小宫女唠嗑:
「这是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世渣男啊,灭了公主的国,还把人囚禁捆绑。」
「哇靠,最狗的是,他嘴上说只爱公主,到头来还跟别的女人睡!还跟别的女人生孩子,我呸呸呸,这不干不净的绝世渣男,他不配!让他去死!!」
「心疼公主,我的女鹅真的太难了,我打算给李妃多送点礼物,求对我女鹅好一点。」
「我也去,跪求渣男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一起去一起去,看还干不死这个绝世渣男。」
她们聊着聊着,义愤填膺地撇下扫帚,找李妃去了。
不是,这李妃写的话本,朕咋听着这么不得劲。
朕本来打算今晚给行知讲睡前故事,趁他睡觉了再摸进去,给他个惊喜。
(好吧朕承认,最近行知好像察觉朕偷腥了,死活不让朕上床,朕只能卑鄙地半夜摸进去了。)
可当朕准备掀窗爬进去的时候,听见房间里有女人的声音,春光乍泄的声音。
朕此时此刻的心,直往下坠,坠到冰窟,还被踩烂了。
五
朕被绿了,绿朕的,他娘的竟然是皇后,是朕最爱的皇后,朕心心念念的行知。
我的脑海里飞快闪过血腥画面,手起刀落,血溅床榻,把这对狗男女弄死得了。
床上的人正到了动情处。
我蹲在窗边,蹲得腿发麻,听见行知用低哑沉沦的声音说:
「小雨,我爱你。」
如果他只是偷人,我可以理解。
可是他不爱朕,爱别人。
他从来没有在床上说过爱朕,从来没有。
尽管我说了千万遍:「行知,我爱你。」
不是朕,是我,我爱你,行知。
他也从来不回应。
我以为行知只是不善表达,我以为就算是一块石头,朕这么对他,也该捂热了。
可我真是荒天下之大谬,滑天下之大稽。
我其实应该踹了门,提了剑,劈了这对狗男女的。
可是我没有,如果我踢了门,所有人都会知道我被绿了,皇后也会死的。
一国之君的颜面很重要,我也暂时没想好,要不要让皇后死。
我在窗边咳了几声,再慢慢走去找人来掌灯。
朕仍然给了皇后体面。
我进去的时候,殿内点了香,很浓的香,足以掩盖空气中的情欲味道。
我把所有人都撤下了,单独跟行知对质。
我知道,偷腥这种事情,有时候是控制不了的,这点我深有体会。
只要他给我好好解释解释,说他只爱我一个,我不是不能原谅他。
谁知道他不仅不悔改,还理直气壮,冷着脸迎接朕:「沈知鱼,你来干嘛?」
呵,脸上的潮红都还没来得及消退,冷着脸就能掩盖你的罪行吗?
行知,明明是你犯了错啊,怎么敢对我这么狂。
我也学他,冷着脸:「朕今晚不想跟皇后干嘛。」
行知恼怒,脸上更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愤怒地翻柜子找人,一边找一边怼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跟别人干嘛干嘛,不跟朕干嘛干嘛。人呢?把人交出来。」
行知直接从边上架子抽出一把剑,横在脖子上:
「沈知鱼,既然你都知道了,就把我杀了吧。」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朕说要杀他了?得,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我一个被绿的,比绿我的人紧张:
「不是,皇后,你是不是有毛病?是你偷人,你还有理了,你给朕放下剑,立刻!」
「沈知鱼,你偷的人也不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皇后不仅嘲讽朕,还不顾朕阻拦,拿着剑就直往脖子上怼,那血就呲呲呲地开始冒。
气死朕了。
朕伸手握住剑锋,想夺走皇后的剑,他不让,非要寻死,朕只能威胁他:
「行啊,你死了,我把你的小雨送到青楼去,让她日日夜夜接客。还有你妹妹,朕就把她嫁给屠夫,让她天天看杀猪,至于你弟弟,就阉了,让你们行家断子绝孙。」
行知气得直发抖,好歹总算把剑撇下了。
因为怕惊动太后,不敢叫太医,朕只能自己给行知包扎伤口,包扎到一半,行知忽然按住我的手。
朕低头一看,哦,嫌朕手脏,刚才用手拦剑,现在血糊糊的,也没注意。
朕正准备叫个哑巴心腹进来帮忙,行知不让我叫,他反过来给我包扎手上的伤口。
行知给朕一点温柔,朕就什么都原谅了。
害,朕绝对是有病。
当天晚上,朕没有在皇后这里留宿。
朕丢不起这个人。
朕没办法完全怪皇后。本来嘛,如果不是朕灭了他的国家,抢了他来当皇后,他估计能跟他的小雨妹妹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就是强取豪夺的下场。
但朕一点也不后悔。朕费那么老大功夫才造反成功,当上女帝,要是连自己想要的男人都要不得,那朕做这个皇帝有啥子意思。
朕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情况。
六
朕躲了,接下来朕开始流连后宫,除了皇后这。
朕也不想听皇后的任何消息。
一个月以后,他们说,皇后弄伤了贵妃,太后震怒,把皇后送入了冷宫。
这回朕没有拦着,也好,冷宫离朕远一些,朕也就不会三天两头到他面前晃悠。
省得大家都添堵。
至于皇后弄伤贵妃,说白了,就是两人打架了。
皇后和贵妃向来不对付,他们打架,时常发生的事,打起来,谁都不能占到好处。
贵妃向来嘴甜,有太后护着,而皇后这次没朕护着了。
朕心里堵得慌,想找人发发火,出出气。
朕本来是要去贵妃那找碴的,可是到了地方,却看见贵妃一袭骑装,威风凛凛,正在搭弓射箭。
朕有些恍然,慕野曾经也是少年将军。
只不过在一次战役中,他把朕护在身下,徒手替朕挡下了一刀,废了一只手。
朕为了补偿他,也为了安抚慕家,才立了他为贵妃。
啪嗒。他射出的箭,没一个中靶心。
朕躲在墙后,看着他恶狠狠地把箭砸在地上,踩踏,终究不敢露面。
朕欠了慕野,于心有愧,所以朕大多数时候对慕野嚣张跋扈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惹到皇后,朕也都包庇纵容他。
朕最后绕去找李妃,在他的小院子里荡秋千,有一搭没一搭同他扯家常:
「冷宫的待遇怎么样啊?炭火够不够啊?饭菜还行吗?宫人会不会势利眼?」
李妃望向朕的目光难得有些柔和,柔和中带着点怜悯道:
「沈知鱼,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朕拿话本盖住脸,继续荡秋千,闷声道:
「李玉,你说他为什么就是瞧不上朕呢,但凡他对朕还有一分心,朕也不至于这么胡闹……」
李妃无情地戳破我的谎言:「就算太子殿下倾慕你,你也不会为了他遣散这后宫三千。」
李妃是皇后的旧仆,只有他还管他叫太子殿下,也只有他比谁都懂朕,沈知鱼,首先是个权衡利益的帝王,从来都不是为情爱而孤注一掷的女人。
朕默了默,半晌,幽声道:「但朕能……为他守身如玉。」
李妃又露出那种悲天悯人的表情,写话本的人都有这个毛病,以为自己勘破红尘了。
「沈知鱼,你又何必勉强呢?既然当初灭了他的国,就该知道,你们不可能……」
朕登时打断他的话,「朕偏偏还就喜欢勉强。不可能……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李妃也好,母后也好,他们都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理性清醒,朕难道就不理性清醒吗?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行知是世界上最甜的毒药,沾染上了,就戒不掉了。
朕也知道,国仇家恨,有如隔千山万水,无法跨越。
可朕真的割舍不下。朕对行知千宠万爱,百般纵容,不过是对他的回馈。
曾经,行知也是这么对朕的,行知对朕,曾经也温柔似春风朗月。
那时,旧朝皇帝忌讳我父亲,要我哥哥来晋都做质子,可出发前,哥哥生了重病,没了,我女扮男装,冒充哥哥,离开四季如春的永南,来到这寒风冷骨的晋都。
晋都那些世家子弟总拿我取乐,朕打得过他们,但是朕不能打,只能忍,有一天被推进沼泽里,差点没了,是行知把朕拉出沼泽的,他差点跟着朕一起陷落沼泽。
朕并不怕死,可那时行知以为朕害怕,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说:「阿鱼,不怕,有我在呢。」
旧朝皇帝那样阴狠毒辣的人,是怎么养出来行知这样温柔和煦的太子的?
后来有人来了,救了我们。我们劫后余生,坐在野草堆里歇息。
我问行知,「太子殿下,你差点就跟着我这永南来的质子一起死了,后不后悔?」
行知用指腹一点点擦拭我脸上的泥,用小木签一点点抠我指甲里的土,眉眼低垂着,温柔得一塌涂地:「阿鱼,不救你的话,我才会后悔。」
行知不仅救了我,还去教训了那帮世家子弟,让他们一个个给我赔礼道歉。
如果是我,我会直接杀掉这帮狗东西,可是行知太温柔了,他很少杀人。
在晋都被软禁的那段岁月,行知给了我所有的温柔和庇护。
可他不知道,他的温柔和庇护,给了一匹狼,朕这匹狼。
这匹狼,骗取了他的信任,蛰伏在暗处,只为了某一天,击败他的王朝。
直到今天,这匹狼都没有后悔,旧朝皇帝暴虐好色,不该存续。
而行知,太过温柔,温柔得不适合做一国之君,在乱世之中。
狼没有后悔,女帝没有后悔,可是沈知鱼会后悔,后悔欺骗了那个温柔的旧朝太子,欺骗了那个愿意与她同生共死的旧朝太子,她的行知。
朕从来不在李妃这过夜,离开时,朕轻飘飘落下几句话。
「李玉,你帮忙多看着他些。这个宫里头,他只听你的劝了。」
「他身子骨不太好,你要盯着他吃饭、喝药、歇息……」
行知身子骨不好,也跟我有关系。
他国破家亡时,他的臣子要拿我祭旗,一柄红缨枪眼见着要扎破我的腹部,他冲上来挡了,他说,「阿鱼不会骗我的,他的父亲起事,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那时的行知,多么信任沈知鱼啊。他永远不信她会欺骗、背叛他。
他自打那时候落下了病根。
七
状元郎进来的时候,朕恍惚了。
有那么一刹那,以为是行知,雪白衣裳,唇角含笑,笑起来,那双温柔碧澄的眼眸含情脉脉。
左眼角,一滴小小的痣。
「陛下,这位是状元郎,陆遥。」
哦,不是行知啊,对哦,行知在无人问津的冷宫里了。
朕走到陆遥面前,勾了他下巴,他望向我,就那么温柔干净地笑了起来。
太像了,太像了,陆遥太像从前的行知了,干干净净,温柔平和。
朕突然想把状元郎纳入后宫。
朕凑近他的脸,毫不掩饰地问:「状元郎,朕想睡你,可以吗?」
陆遥当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陛下,我,我不是那种卖身求荣的人……」
啧,就连脸红,也那么像行知。
当年我逗行知,指着自己的唇问他,「太子殿下,要不要试一试,亲嘴是什么滋味?」
行知耳朵一下子血红,我乐得哈哈大笑,却很快,在错愕中,被他捏着下颌,温柔地吻了上来。
「阿鱼的滋味,有点咸,有点甜,有点软。」
行知的滋味呢,朕也刻骨铭心,可一时之间,好像又忘记了。
朕拂了拂袖,站了起来,对陆遥微微一笑:
「状元郎有骨气,朕只是考验考验你,明天开始,来议事阁任职吧。」
八
冷宫的墙很高,朕费了点力气才翻上墙,爬上屋顶,拨开瓦片,看瓦片下的那个人。
冷宫的烛火太暗淡了。行知的气色,并不好。他还在写什么呢?
好像是在画画。
画的谁啊,那么全神贯注?
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觉呢?
这个李妃,怎么照顾人的?
朕就在冷宫屋顶,趴了一夜,累死了。
朕从冷宫出来的时候,撞见了贵妃,他倚在路边凤凰树下,抱着胳膊,一只脚往后踹在树干上,跟二流子似的,听见动静,抬起眼望我,那目光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嘴上也得理不饶人,颇有种正室捉奸的凛然意味:
「我说,沈知鱼,你怎么就这么好赖不分呢,他究竟有什么好?」
我瞟了他一眼,骂回去:「你一个没有爱过的人,你懂个屁。」
贵妃的脸色很难看,咬牙切齿回道:「沈知鱼,全世界就你懂爱,得了吧。」
嘿,还来劲了。我说他不懂爱还冤枉他了,我从他光屁股蛋时就认识他了,就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动心思的。
「反正比你懂。」
我俩正斗鸡眼似的吵嘴呢,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个宫女,手上捧着一件衣裳,没顾得上看我,将衣裳披在贵妃身上,嘴上还絮絮叨叨劝他:「贵妃,你都等了一夜了,要不,回去歇着吧……」
等?等谁?难道贵妃也要绿我?
我叉着腰横着眉冷着声:「小丫头,你给我说清楚,贵妃等谁?」
小丫头这个小瞎子终于看见朕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嘴皮子伶俐:
「陛下,贵妃娘娘等您等了一晚上啊,本来陈公公说您翻了贵妃的牌子。」
我翻了吗?哦,翻牌子的时候,我走神了。
「一听说您要来,贵妃就兴高采烈地等着您下朝,一起吃饭,饭菜都备好了,热了好几回,愣是等不到陛下您。」
……都怪状元郎,勾起了朕对行知的思念……
「后来,娘娘听说陛下您到冷宫来了,娘娘一口饭也没吃,就搁这树下……」
……其实朕也饿着肚子翻墙趴屋顶的……
「清灵,你怎么这么多嘴!」
贵妃忽然一个箭步抢到小丫头面前,把她嘴死死捂住了,凶神恶煞地瞪了瞪小丫头,又扭过头来瞪了瞪我。
堵住也没用,话都说到这份上,朕就是再蠢,也大致听懂了。
朕有点感动,就,挺意外的,没想到慕野对朕的兄弟情这么深厚。
我偷偷瞟了一眼他的脸色,那张惊艳绝伦的小脸此时耷拉着,有些疲倦的意味,漂亮桃花眼下一圈淡青色阴影。
朕后知后觉地发现,贵妃瘦了。
要是慕怀春打战回来,发现她老弟瘦了,那可不得找朕拼命算账。
朕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立刻就跨步上去,同贵妃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笑道:
「呵呵呵,贵妃啊,今天朕休沐,不如,咱哥俩出去逛逛吧。」
慕野嫌弃地拍掉我搭在他肩膀上的大猪蹄子,啊呸,是龙爪。
「谁跟你是哥俩?我是你贵妃,跟你滚床单的男人。」
他一边语气不善地说,一边大摇大摆,朝出宫方向走去。
我立刻屁颠屁颠跟上去,再次勾上他的肩。
「朕的男人有很多个,可兄弟,只有你一个啊……」
慕野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我,冒出一句:「沈知鱼,你还是拿我当兄弟?」
这绝对是个考验。
我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慕野脸上显著地露出了笑容。
看来朕禁住了考验,于是再接再厉,继续往下说:「乃敢与君绝兄弟情……」
慕野脸色像阴晴不定的六月天气,忽然一下子又暗了下来。
男人心,海底针,摸不透。
九
朕一心要哄好贵妃。
逛到首饰堆,朕挑了最贵的金簪往他头上别,漂亮,真漂亮。
慕野气得上牙和下牙打架,发出小狼低嚎一样的威胁声:
「沈知鱼,这是女人的玩意儿,你是不是想死了!」
朕把金簪插到自己的头上,冲他眨眨眼,嘻嘻一笑。
他瞬间就不生气了。
逛到绸缎铺,朕选了一匹最艳丽的薄纱往他身上比划,妖艳,真妖艳。
慕野最开始还没啥反应,直到掌柜的过来讲解:
「这是最受女子欢迎的布料,这位姑娘……」
艳丽的薄纱还停留在慕野身上,掌柜的眼神顺着薄纱漂移,诡异地望向慕野。
我看见,慕野的双手紧紧握成拳,青筋暴露。
掌柜的很危险。
朕在某个血案案发前把慕野生拖硬拽,拉走了。
慕野再次恶狠狠地警告我:「沈知鱼,我是男的,男的,不是所有的贵妃都是女人!!」
我掏了掏耳朵,「行了行了,知道了,贵妃,那有卖糖葫芦的,吃吗?」
慕野的额角又跳了跳,瞪着我:「我是男的!」
「男的吃糖葫芦怎么了?」
「娘们才吃这种甜不拉几的东西。」
我买了一串,咬了一口,慕野那漂亮桃花眼亮闪闪地盯着我嘴里的糖葫芦。
哎,口是心非的男人。
买两串非不让,就惦记着我这串。
我勉为其难地喂给他一个:「喏,吃不吃?」
慕野低下头咬了一个,唇擦过我的指尖,舌头还不小心舔过我手上的糖渍。
毛病,给他买他不要,结果还是要跟我抢吃的。哼。
最后,我跟慕野,站在街头,一人一口,分着吃起了糖葫芦。
十
朕跟慕野玩到傍晚才回宫,到了宫门口,抬头看,忽然觉得西边的天格外红。
我舔着糖葫芦,指着红色的天问慕野:「火烧云?」
慕野舔了舔糖葫芦,若有所思,「没见过这么红的。」
朕也没见过这么红的火烧云,烧得可烈了。
我跟慕野继续说说笑笑往宫里头走,却见宫人神色惊惶,四处呼喝。
「救火,快救火……」
「冷宫走水了……」
手上的糖葫芦摔在地上,我疯了似的朝西边拔腿跑。
这场大火,这场意外太突兀了,朕的脑袋胀得发疼,根本来不及消化。
朕从来没觉得去冷宫的路途这么遥远,拼了命地往前跑,也仍像隔了千山万水,怎么也到达不了终点,像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火把雕栏玉柱都烧成了灰,把所有的希望也都烧成了灰烬。
行知死了,葬身于火海之中,那么干净的人,烧成了灰。
只有他的画,被抢救了出来,那些经历过大火,还未来得及销毁的残画。
每一幅画,都是我,不对,不是我,不是女帝沈知鱼。
是质子沈知鱼,笑着的沈知鱼,打瞌睡的沈知鱼,骑马射箭的沈知鱼,倚在行知肩上看日出日落的沈知鱼……
原来他都还记得,比我记得还清楚……
可是行知他为什么要骗我,他为什么和小雨上床,为什么爱上小雨呢?
李妃也站在冷宫外,失魂落魄,他看见朕,对朕冷嘲热讽:
「你满意了,太子殿下终于死了。你知道他为什么和小雨上床吗?因为你的好母后威胁他,如果不让你对他死心,就要杀了他的弟弟妹妹。这宫里头没有人希望他活着,这下子好了,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哈……」
我紧紧捉着李妃的手臂,脚下踉跄,赤红着眼质问他:「你撒谎,你在撒谎,不会的,不可能,我母后不会的……」
我在骗我自己,母后会,她从来就反对行知当皇后,她也反对我跟行知生孩子。
母后那么地理智,小时候,我贪玩,总是跟一只小兔子玩,不练功,不念书,母后就把兔子杀死了。
母后轻描淡写说,「小鱼,你可以再要一只兔子,两只兔子,上千上万只,可是它们最后都会因为你的偏爱而死。」
慕野走过来,紧紧扶着我的手臂,一言不发,我一把推开他,发恨地盯着他寒声道:
「你也知道,慕野,你也知道的对不对?是你,你和母后,你们联合起来,陷害他,欺骗我。你们一个,两个,都把朕当傻子,对吗?朕就那么好骗?打江山,守江山,朕已经很努力了,朕只不过是想要行知,一个行知而已啊,为什么这都不愿意给我啊……」
慕野又不屈不挠地走近我,紧紧地把我揽在身上,用手揉我的发顶,闷声说:
「小鱼,会过去的,一辈子那么长,不是只有一个行知的,我一直都陪着你,好不好?」
我狠狠朝他膝盖踹了一脚,他吃痛地闷哼了声,可仍然不动摇,固执地抱着我。
我还想动手,母后来了。
母后高贵典雅,面容平静,道:「小鱼,你是想要贵妃替皇后偿命吗?如果是,你做好慕家造反的准备了吗?你预备好叫我们沈氏一族同你一起倾覆了吗?母后没几年活头了,如果你要折腾,随你吧。」
所有报复的愤怒和冲动,就在一句话间消弭。
李妃走过来,冷笑道:「看吧,我就知道,就算太子殿下死了,陛下也只会顾全大局,息事宁人。」
他们都说朕是渣帝,直到这一刻,朕才承认。
朕是个渣帝,渣得明明白白。
十一
朕把行知的弟弟妹妹小雨都放了,至于行知,我也终于放走他了。
行知曾经说,「我想和阿鱼一起隐居,在云深处,种梅养鹤弹琴。」
我笑话他,「太子殿下不知人间疾苦,养鹤又不能吃,还不如养一群小鸡崽,下蛋可以吃,肉也可以吃,或者养一群猪也不错,烤猪蹄子可香了。」
行知望着我,温柔地笑,「那就不养鹤了,养鸡,养猪,随你喜欢。」
我倚在他肩膀上,笑得脸发酸:「这样好了,我种菜养猪耕田,你种梅养鹤弹琴,我们各有分工,太子殿下你就负责貌美如花,阿鱼我啊,就负责干活养家。」
行知不肯,他说他要干活养家。
……
我把他的骨灰撒在高山上,他自由了,我不再逼他和我生死相随了。
我并没有为行知掉过眼泪,他死了十几天了,我也只是同他死前一样生活。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上朝上朝,该批奏折批奏折。
一切照旧,一切如常,行知在冷宫的时候,朕不也是很久没见到他吗?
又有什么分别,没有分别。
李妃又写了新话本,我在他的冷嘲热讽中看完了,不知不觉,落下一句话:
「这结局是好的,我要拿回去给行知看,他会喜欢的。」
说出来后,李妃愣了愣,我也愣了愣。
直到这一刻,我的眼泪才怔怔地涌出来,怎么抹也抹不完,怎么流也止不住。
怎么可以这样?女帝怎么可以这样,突然崩溃,号啕大哭?
可是权势再大,却拿不出半点办法管制眼泪,管制自己。
直到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行知死了。
我想再给他讲故事,我想再翻墙爬屋顶去见他,我想再惹他生气,我想再跟他睡觉要小孩,统统都不会再有了。
没了,没了,这回是彻底没了。
行知和我不在一块了,不在一方天角下了。
君埋泉下泥销骨。
沈知鱼再也等不到行知。
长乐宫再也等不到皇后。
女帝再也等不到皇后。
十二
朕有了个新癖好,喝酒,越烈越好。
没有什么烦心事是一顿酒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顿,三顿,顿顿上酒。
那一晚,朕在议事阁查文献,查得烦了,从柜子底下翻出来酒,蹲在墙边喝了半晌,喝大了,正趴在桌上,半睁着眼迷瞪,忽然门被推开,一道光照进来,眼下出现一袭雪白衫,一双指节纤长干净的手,那双手轻轻地按在我的手腕上,轻得像一个一吹就散的梦。
他把我手里的酒壶拿走了。
我欣喜若狂,可又紧张到极点,屏气凝神,不敢呼吸,生怕把这个梦吹散了。
我听见很淡很淡的叹息声,是行知惯有的,宠溺又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行知回来看我了。
可是他忽然松开我的手,他又要走了。
我醉得厉害,紧紧地拽住他的手,只是记得自己是沈知鱼,无赖地,撒泼地,哭着恳求他,「行知,别走了,别离开我。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好不好?」
他背对着我,想把被我拽住的手抽出来,我又往前一趴,紧紧地、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把头也倚在他的大腿上,继续哭:「行知,你别不要我,我们回到从前好吗?我不要当什么狗屁皇帝了,我跟你走,我们一起走,去大山里,云深处,没有人找到我们,我们好好过日子,行知……」
「陛下,你喝醉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从身后揽住他的腰,把脸靠在他肩膀上。
「行知,你别不要我了,我替你生个孩子,我把皇位给他,我们就去过隐居的生活,只有我和你,只有沈知鱼、行知,再也没有别人来打扰我们了,好不好……」
我的眼皮渐渐沉重,可是仍等不到他的回答。
我急了,我开始动手,扯他的腰带。白玉服扣,是臣子的袍服,可是我顾不上那么多,我不能让行知走,我要留下他。
他又叹气了:「陛下,你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认错我的行知?
行知从前对我再生气、再抵抗,最后也会心软、也会屈服。
只要我胡搅蛮缠,只要我耍赖撒泼,他没有办法的。
我踮起脚尖,双手攀在他肩上,吻他纤长雪白的颈项,吻得落泪,绝望,毁灭。
他心软了,转过身来,一只手掌遮住我的眼,低下头来,吻我脸颊上的眼泪,吻我颤抖的唇。他犹豫着,斟酌着,询问我:「陛下,你真的不后悔?」
「不会,绝不会,永远不会,我只要你……」
我使劲地摇头,眼泪也含糊不清,恨不得把心剜出来给他看。
我颤抖着,去吻他左眼角下那滴小小泪痣。
他终于心软了。
……
浓睡不消残酒。
我在议事阁醒来,衣裳齐整,头痛欲裂,我撑着手肘,从榻上坐起来,愣愣地喊:「行知……」
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袭雪白衫的状元郎,陆遥。
他手上捧着书,对我点头微微一笑:「陛下,早安。」
他左眼角下的那滴泪痣,尤为刺眼。
十三
朕有几个晚上喝醉酒,在议事阁胡乱睡过去。
做了好几次春梦,回回和行知,颠鸾倒凤,不知天上人间。
可是一觉醒来,春梦了无痕。
朕的心残缺了一块,白天不能饮酒镇痛,时不时就胸口疼得慌。
可每次在议事阁见到陆遥,很诡异。
五脏六腑火燎燎的沉痛就像被一只大掌安抚下去,没那么痛了。
大约是因为他这张和行知高度相似的皮相。
朕现在常到议事阁去,还设了个御座,就在陆遥的邻边。
永远不要指望一个帝王的道德能高尚到哪里去。
行知没了,朕找个替身聊以慰藉,并不对此感到抱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陆遥既是朕的臣,便也可以是朕的人。
陆遥并未察觉朕的险恶用心。
整个议事阁能看懂朕的居心叵测的人不多,除了老狐狸宋凛、小狐狸花妄。
他们当初打着公家的幌子谈情说爱,差点被朕棒打鸳鸯。
现在轮到朕借公行私,他们可逮着机会了。
每当朕不小心摸个陆遥的手、喝陆遥喝过的茶水时,他们就会向朕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天,议事阁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陆遥两人。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适合作案。
我凑到他身边,脸倚在他的手臂上,看他执笔撰文的侧颜,端肃道:
「陆卿,朕喜欢你的书法,你教教朕?」
陆遥那冷白玉似的脸渐渐浮现温柔的笑容,他偏着头望向我,问:
「陛下想怎么学?」
「朕从前学书法,都是老师手把手教的。」
做质子时,有太多时光要打发,行知总是百忙中抽空,手把手教我练书法。
他说这样能陶冶情操,那时候可把我憋坏了,天天拔草诅咒行知。
这大约是老天对我的惩罚。
「那就照陛下说的办,恕臣冒昧了。」
他走到我身后,微俯身,一只手轻轻按在我肩上,另一只手环过我手臂,宽大温软的手掌覆在我手上,他的指尖是带着妥帖的温度的,那点温度通过触碰,一点点,一滴滴,像细密的潺潺流水,淌到心尖上。
雪白宣纸上渐渐落下遒劲舒和的笔墨。
我仿佛回到了当质子的时候,偶尔温柔娴静,岁月静好。
陪着我的是行知,我们没有家仇国恨。
一走神,笔下就落岔了一笔。
陆遥认真沉着的声音在我后脑勺响起:「陛下,练书法要专心……」
朕想练的可不是书法,朕想练的,是他。
我扭过脸去,状似无意地用红唇飞快摩擦过他干燥柔软的唇。
眼看着他那雪白的脸颊上浮现一抹桃花粉。
我舔了舔唇,笑盈盈对他眨了眨眼,略诧异道:
「陆卿,你离朕太近了,朕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
他怔愣了片刻,垂着眼眸,伸手抚上自己的唇,若有所思。
我想陆遥这样单纯无知的纯情书生,若是一下子攻略得太过猛烈,恐怕会吓坏他。
朕暂时放过他,站起来正准备走。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手腕上落下来牵制,唇上也压下来一片绵软。
他把我扯回怀里,按着我的头,俯下脸,凑近我的唇。
这场猝不及防的索吻,像蕴含了浓烈凶狠的情绪,又深又重。
胸腔、口齿都灌满他的气息,凛冬寒雪那样冷冽的气息。
他这娴熟撩人的唇技,明明就是身经百战。
简直就是跟我历练了千百回的,行知的水平。
他的手掌伏在我腰间,呼吸略微凌乱,声音沉着平静:「陛下,这才叫占便宜。」
他把下颌抵在我的发顶上。
那样自然而然的动作,毫无半点君臣之礼。
我脑袋有些混乱、发胀,质问他:「你这是跟哪学的?朕上回见你,你还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花妄带你去逛花楼了?」
他的手插进我的发里温柔抚弄,那双澄碧的眼眸含情脉脉地望着我,唇角绽放着淡淡的微笑:「臣什么都不懂,只是凭感觉。陛下这么问,是觉得臣做得不错吗?」
我静默片刻,低声道:「爱卿天赋异禀……」
「陛下受用的话,臣随时待命。」
明明是朕对陆遥居心叵测。
十四
陆遥正在教朕书法时,哐当一声,门被重重踹开,激起半丈灰。
「谁是姓陆的,给老子滚出来。」
朕和陆遥齐刷刷抬起头。
是慕野,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抱着胳膊,下颌微抬,一副找碴的样子,目光凶狠。
我拂了拂袖,靠着背,跷着腿,盯着他。
「贵妃,你找谁啊?」
慕野没料到我在这,微怔,默默道:「吃饱了闲得没事到处溜达……」
他的目光慢慢游离到陆遥面上,瞬间,他那水汪汪的桃花眼瞪得圆溜:「病……病秧子?靠!没死透啊!」
陆遥对他笑吟吟道:「贵妃,臣身强体壮,不是病秧子……」
我插话道:「慕野,他不是行知,他是陆遥,状元郎。」
没等我话说完,慕野已经大步流星,跨步走到他面前,骤然抬高手臂,掐住陆遥的两边脸颊,扯着往两侧捏了捏,把陆遥的小白脸都掐红了,一边掐一边皱眉问:
「姓陆的,你是不是有双胞胎兄弟?」
陆遥瞬间阴沉着脸,狠狠打掉慕野的手,冷声道:
「臣是独生,没有兄弟。」
慕野默了片刻,抱着胳膊打量了陆遥一番,目光疑惑,抚着下巴若有所思。
半晌,他盯着我欲言又止,忽然拽起我胳膊,往外走。
没等走出几步,陆遥从另一边拉住我的手腕,他的语气带着不可反驳的坚定:
「陛下,今日书法还没练完,不可半途而废。」
慕野朝陆遥狠狠瞪过来,陆遥朝慕野淡漠地微笑。
我看了看慕野,看了看陆遥,最终……
「那个,贵妃,我和陆卿还有要事,晚点去找你吧……」
慕野脸色铁青,摔了我的手腕,气势汹汹骂我:
「沈知鱼,我看你真是病得不浅,一个替身,也比我……」
他没说完,愤然拂袖离去。
陆遥握住我的手,笑着问我:「陛下,病秧子是谁?」
他笑得春风和煦,我恍恍惚惚:「是一个,温柔得要命的人。」
他忽然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问:「跟臣比呢?」
我伸手抚着他微红的脸颊,轻声叹道:「你们不一样。」
就算皮相一样又如何,不是我的行知啊。
陆遥脸上的笑容淡了。
晚上我还是去找贵妃了,去的时候,他躺在兰舟上,双手枕头,饮酒,望星河。
我往船板上一踩,小舟晃晃荡荡,他朝我懒懒看过来一眼,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
「干嘛?不去陪着你的心头好?」
我躺在他边上,拉过他一只手臂当垫枕,拿过他手上的酒喝起来:
「心头好要陪,兄弟也要陪嘛……」
他抬脚轻轻踢了一下我,冷哼道:「呵,我才不稀罕。滚吧滚吧……」
我抬起脸瞅他,「真的不用我陪?」
他用那双迷离的桃花眼盯着我,闷声道:「谁求着你来似的……」
「哦。」
我挪了挪位置,准备从他手臂上挪开,他猛地把我的头按回去,腿一伸,一压,一手圈住我的头,一手撑在船板上,把我桎梏在身下,他那漆黑浓眉攥成小山川,凶巴巴训我:「你求和,也要拿出点诚意,你看看你,什么态度。我一让你滚,你就真的滚,那病秧子,次次都让你滚,也不见得你滚……」
我伸手就掐住他的两边脸颊,嬉皮笑脸:「慕野,你跟他又不一样。」
他打掉我的手,冷哼道:「哦,当然不一样。你不就看准了我好欺负、好哄。哼,下次你要是再落我脸,我就……」
我伸出手指头去蹭他挺直英秀的鼻梁:「就什么?落你脸,你要怎么办?」
他面色微红,冷然道:「……我就带着我们慕家军造反,把你的皇帝抢过来当,天天落你的脸……」
我摸了摸他的唇,轻轻一笑,并不说话。
慕家军很强大,这就是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纳慕野为贵妃的根本原因。
可是军队再强大,也姓沈,不姓慕。
唇上忽然被吧嗒亲了一口。
「想什么呢,沈知鱼……」
我盯着他,实话实说:「想……万一,你们慕家造反,我怎么对付你们啊……」
他顿了顿,盯了我半晌,又往我唇上亲了一口,慢腾腾道:
「永远不会有这一天的,沈知鱼,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拿皇位当眼珠子一样。在我这,有更重要的东西……」
「哦?什么?」
他浓睫低垂,盯着我的唇,声音很不自然:「兄弟……」
慕野也是很有政治天赋的,在我试探他的那一刻,他给出了一个让朕很满意的答案。
十五
沧水泛滥,民间起了流言:「女子夺政,天降其罪。」
这种流言最是愚昧,可朕不得不慎重。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派谁去治水,这是个大问题。
如果行知在就好了,东陵朝时,沧水也发过几次大洪,行知处理得很好。
可惜我朝暂无这样的人才,就在这时,陆遥主动请缨。
朕注视他良久,叹息道:「这不是一个好差事,若是治不好,会掉脑袋。」
是的,如果治不好,民众不忿,必须有人来承担这个罪责,而朕是天子,天命所归,至高权威容不得半点过失,那必然,要推出一个人来承担过失。
朕并不很舍得陆遥。
陆遥对朕温和笑了笑,斩钉截铁:「请陛下放心,臣会为你平定沧水,以性命作保。」
朕批准了。在江山面前,朕永远可以舍弃美色。
此外,朕莫名地信任他。
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太像行知,让朕忍不住相信,他也有行知那样的本事。
临行前,朕去他府上跟他秉烛夜谈,大约到了五更天,朕揉着疲倦的眼皮正准备要走,他忽然拉住朕的袖子,一拽,朕跌入他怀里。
天灰蒙蒙地暗,他的声音也像沉沉夜色一样:「陛下,等我回来。」
仿佛回到旧朝,行知每次离开,都让我等他回来,我像一个等丈夫归来的寻常女人。
我轻轻颔首。
他的唇蜻蜓点水般,落在我的额头上。
温柔的人,都那样相似吗?
我仰起脸,捧着他的脸颊,对他笑道:
「陆卿,如果你办得好,朕把你纳入后宫,如何?」
他微笑:「臣志在朝野,不在深宫。」
两个月过去了,陆遥把沧水治住了,朝野内外对朕一片歌功颂德。
但陆遥病了,病得很重,累病的。
朕为什么知道,因为朕派了监察司一直在盯着他。
这是第一次起用陆遥,朕得谨慎万分。
但这次他办得很好,或许朕以后可以信任他。
朕交代好事务,微服去了一趟沧州,探望他。
朕出现在他床边时,他很诧异,目光顷刻明亮。
他挣扎着要起来迎接朕,朕赶忙上前去,搀着他,一壁同他寒暄。
他初见朕是喜悦的。
可不过须臾,他似乎想到什么,面色微变,轻轻拂开朕的手臂,闷声说:
「陛下,离臣远一点,怕过了病气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朕隐约觉得他有些烦郁。
朕不以为然,仍搭上他的手臂,挨近他说话。
他皱着眉,沉默着继续推开朕,朕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陆卿,等你好了,陪朕去打猎吧。」
他盯了我半晌,内心似乎挣扎了很久,终于没有挣脱开朕。
我很殷勤:「朕给你猎只银狐,给你做件冬衣。」
他忽然问:「陛下对谁都这样吗?」
他的目光沉静地望着我。我怔了怔。
他别过苍白的面孔,转向窗外,似乎笑了,又似乎没笑,带着一声叹息。
「陛下这样,会让臣以为,臣是独一无二的。」
他顿了顿,黯然道:「可惜不是,陛下后宫三千,听说陛下对谁都很多情。」
我干脆脱了鞋子,爬上榻去,把他的脸掰过来,双手搭在他肩上,蛊惑他:
「陆卿,你也可以成为朕的人。」
他抚上我的脸颊,目光柔和,苍白的脸上浮现很淡的笑容:
「臣想要的,陛下给不了。」
我不甘心地追问:「陆卿想要什么?」
他沉吟片刻,叹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日久见人心,往后,陛下会知道的。」
我还要说些什么,他忽然垂眸叹气:
「陛下,你不该来沧州,有些地方闹瘟疫,很危险。」
陆遥一直催朕离开,可是朕没听他的话,朕来沧州,不仅是为了探望他,还是为了安抚沧水两岸的百姓,顺带敲打下那些治水不力的官员。
十六
朕去灾民区慰问了一番,回来时,发起高烧,大夫诊断,朕染上了瘟疫。
朕浑身乏力,昏昏沉沉,听见陆遥在同别人对话:
「陛下都接触过什么人?」
「中途歇息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群小叫花子,一个个抱住陛下讨饭吃。」
陆遥的声音渐冷。
「你们这些贴身护卫,是做什么用的,废物。」
原来陆遥也会凶。
我疲倦地合上眼。
慢慢走到一片雪地里,身上渐渐发冷,我仰着头看,天上飘下来鹅毛大雪,一片片落在我脸颊上,冻得发麻,四周环视,也是白茫茫、雪皑皑一片,只有我一个人。
我蹲下来,双手紧紧抱住膝盖,牙齿打着颤,嘴唇发着抖,大喊:
「来人啊,给朕生火,给朕添衣,来人啊……」
可是我吼得声嘶力竭,没人回应,这荒凉的雪地,也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一个人。
我可是天子啊,九五之尊啊,我什么都有,可我又什么都没有。
我双手掩面,慢慢淌下泪来。曾经我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又什么都有。
很早很早以前,我有父亲、叔叔、哥哥,他们承担一切沈家的责任。
我一个姑娘家,落得轻松,成日跟慕野吃喝玩乐。
后来,叔叔死了,哥哥死了。
我成了质子,虽然也憋屈,可是行知一直温柔地陪着我。
再后来,父亲也死了,沈家的责任,只得我一个人承担起来。
我成了西陵王朝的开国女帝,多么荣耀。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父亲,叔叔,哥哥,他们统统都不在了。
母后,再也不会容忍我像个孩子般任性。
爱人没了,兄弟夹了猜疑,活得真累,活得不像个人。
还不如就这样,就死在这白茫茫的大雪地里,落个清净。
「阿鱼……」
我冰冷的身子被温暖的怀抱拥住。
我抬起头,行知神色怜悯地,半蹲在我面前。
我的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我紧紧搀住他的双臂,呜咽着: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行知……」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沾了雪花的眉目格外地温柔。
他沉默着用指腹一点点揩我的眼泪。他什么话都不跟我说。
「行知,你跟我说话好不好?」
他只顾着擦我的眼泪。
我不甘心地摇撼着他的手臂。
他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阿鱼,事到如今,我们还能说什么……」
我一边笑一边哭,「你骗骗我也好。」
「阿鱼,何必呢?」
「求求你。」
他拢了拢我的鬓发,笑了笑:「不用我骗,你自己会骗自己。」
……
陆遥亲自照料朕,也染上瘟疫,然后为朕试药。
多亏他,朕没死。
朕醒的时候,他立在窗边握着一捧芍药,正在修剪。
我低声喊了他一句,他转过身来,日光浮动,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了明媚的光泽。
他扬起手上的芍药对我微笑:
「刚好,花开了,你醒了。」
十七
自沧州一行之后,朕很信任陆遥,他成了我的心腹。
他志在朝野,朕就跟他一起处理政务。很多重大的事,朕都会跟他商量。
慕野吃醋了,他总说陆遥不对劲。
有一天,他忽然设宴,请陆遥吃饭。
朕一寻思,慕野的醋劲太大,怕他对陆遥下什么黑手,就跟着一块儿去了。
一落座,慕野挨着我坐,陆遥坐在对面。
陆遥盯了我半晌,我莫名地有些坐立不安。
很快就上菜了,一桌子的海鲜盛宴。
我望了望慕野,他挑了挑眉,看向陆遥。
我忽然明白慕野什么意思,他怀疑陆遥是行知。
行知吃不了海鲜,如果陆遥是行知……
我立刻站起来,冷声道:「换了。朕不喜欢吃海鲜。」
朕不能冒这个险,万一他真的是行知,朕只会再次失去他。
如果他不是,朕依然可以骗骗自己,他跟行知,又有什么差别呢。
宫人正准备上来撤掉。
慕野双手撑在席上腾地站起来,冷着脸喝止:「不准换。」
我转过脸,恶狠狠地盯着慕野,「你连朕的话也不听了。」
慕野回视过来,毫不退让:「沈知鱼,你现在脑子不清醒,我不能听你的。」
我气得怄火,拿指尖点着他:「慕野,你这叫以下犯上。」
慕野耸耸肩,满不在乎:「犯就犯吧。」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脸去,死死盯着陆遥,命令道:「状元郎,请吃吧。」
陆遥面色沉静,不动筷子,只微微一笑道:「臣只听陛下一人的命令。」
慕野抱着胳膊,哈哈笑起来,「心虚了?病秧子,你以为你装神弄鬼骗得了谁啊?怎么,金蝉脱壳,想复国?沈知鱼一个人犯傻,别人可都明白着……」
陆遥依旧不动声色,「臣不知贵妃在说些什么。」
慕野继续说下去:「你行啊,继续装,来人,给状元郎喂吃的。」
我狠狠摔了杯盏:「谁敢!」
碎片溅起来,擦破我的脸颊。
安静极了。没人敢动。
慕野怒容满面地盯着我,我也怒火腾腾地瞪着他。
「这天下姓沈,不姓慕,贵妃,你最好记住。」
「沈!知!鱼!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怎么,你要造反?」
「你!」
正在僵持时,陆遥忽然轻声笑起来:
「何必为了微臣闹得如此境地,我吃就是了。」
陆遥拿起筷子,优雅地夹了一口蟹肉,慢条斯理地吃了。
过了半晌,一点反应也没有。
慕野瞠目,我也呆在原地。
陆遥不是行知。
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原位,举起整壶酒,往嘴里灌酒。
慕野伸手来夺,我打开他的手,瞪着他:「这回你满意了,他就是死了。」
慕野面色很难看,忿声道:
「你喝死吧,喝死了好跟你的行知黄泉相见。」
他踢了凳子,拂袖而去。
慕野简直是大逆不道。他完全没有把我这个女帝放在眼里。
我阴沉着脸,抓起酒壶继续,这回却被陆遥夺下了。
他盯着我,目光怜悯:「陛下,臣跟那个人,很像吗?」
我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
他问:「陛下爱他?」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朕不配。」
他抬起手来,轻轻抚上我脸颊上的破口,目光沉静,低喃道:「疼吗?」
我推开他,踉踉跄跄往外走。
十八
慕怀春打了胜仗,凯旋归来。
朕很高兴,可朝堂上,慕怀春忽然提议,立贵妃为后。
慕怀春一提,朝中立即一呼百应。
慕家的势力,今非昔比。
一场战争,不仅巩固了西陵王朝的势力,也壮大了慕家声势。
朕坐在皇位上,含笑道:「此事非同小可,再议吧。」
慕家固然劳苦功高,可是功高震主,朕不得不防。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朕在朝上宣布:
「立贵妃为后,封慕怀春为统领镇国侯。」
朕给了慕家至高无上的荣耀,只有这样,朕收缴慕怀春的兵权,才得以风平浪静。
封后那天,慕野和朕站在九台之上,接受万民朝拜。
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朕忽然记起来,封行知为后那天,是一个阴天。
慕野低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沈知鱼,你放心,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为你拱手奉上。」
我微微一笑:「我信你。」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百官,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陆遥。
他一袭雪白衣裳,眉目如画,可神色那样黯淡,脸色那样苍白。
他似乎有所感应,忽然望向我,那目光寒凉,像一阵冷风冷雨,陡然落在我身上。
行知若是看到这一幕,他会怪我对吧。
我曾经答应过他,只会立他为后。
更早以前,我还答应他,只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我没有一个承诺办得到。
一个帝王的承诺,永远都是狗屁不通,一文不值。
慕野紧紧握着我的手。
震天的礼炮响遍万里山河。
慕野成为我的皇后。
陆遥是在酒席后截住我的,他喝醉了,我也喝醉了。
他拉着我躲进荒凉的冷宫里,那座大火烧过的冷宫里。
他的吻很冷,冷到我的肌肤一寸寸地战栗。
可他的手很暖,把每一寸肌肤都温热了。
在黑暗里,他寂静地问我:「陛下不是爱那个人吗?为什么?」
我在黑暗中抚摸他的轮廓,眉眼,唇,每一寸,都是行知的模样啊。
「爱?对一个帝王而言,最廉价的就是爱。因为根本上,背弃爱,除了心上的创伤,不会有任何实质性伤害。」
他咬住我的手指头,忽然低声笑了笑。
「陛下是个合格的帝王,一直都是。」
他的眼眸在黑暗里水光潋滟。
我们处于荒芜的、黑暗的废墟中。
…
十九
兵权最后由陆遥掌管。
他现在是朕的心腹。
有一天,朕在上朝时,忽然晕厥了。
朕,有喜了。
很遗憾,不是后宫三千的种,是陆卿的种。
醒过来时,陆遥端来一碗莲子羹,坐在床边喂我。
他的眉目温柔得一塌涂地,他喂了我一口,静静凝视着我说:
「陛下,你要养胎,最近不要上朝。」
我微笑道:「怎么可能?」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那温柔的长眉微微上扬,「嗯?都怪臣,没能为陛下分忧。」
我掀开被子,想爬起来批奏折,他却把我按回去,温柔又不失力量地说:
「陛下,听话。」
我耸了耸肩,「陆卿,朕也想听话啊,可是一大堆事呢……」
我发现,我对着陆遥,已经算得上有很大耐心了。
他默了默,起身出去,很快,搬回来一大摞奏折。
他揉了揉我的发,说:「臣念,陛下躺着听,陛下有什么指示,臣记下来。」
我只好倚在床边,听他念,听着听着,睡过去了。
大约是他的声音太过温柔,很催眠。
睡得朦朦胧胧,额头上、鼻尖上、唇上又落下暖和的柔软。
很难得地,我记起来从前那些岁月静好的日子。
朕仍坚持去上朝,可是总是到了半途,作呕不止。
回回都是陆遥把我抱回寝宫里的。
他温柔地埋怨我:「陛下总是这么要强,叫人头疼。」
我闷声说:「因为我是皇帝嘛,我不能不努力点……」
他静了静,忽然问:
「如果有一天,陛下不再是皇帝,只是一个人的妻子、娘亲,陛下会愿意吗?」
我仰望着他冷白玉似的面容,摇了摇头。
「这辈子是不行的,下辈子吧。」
这个帝位,是踩了千万尸骨登上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不能任性地说不要就不要。
他摸了摸我的脸颊,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二十
我临盆那一夜,宫外忽然火光冲天。
陆遥说,慕家反了。
有几个生面孔来催促陆遥出去布置。
他恋恋不舍地吻了吻我的额头,拉着我的手,低声说:
「阿鱼,你和孩子,乖乖等我回来。」
我反握住他的手,我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我凝视了他片刻,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出门去调兵了。
产房里血腥味浓烈,我满头大汗。
在催生婆一声声中气十足的呐喊中,我听见洪亮的婴儿啼哭声。
我松了一口气,浑身瘫软,叹了一口气:「要命。」
刚刚喘了一口气,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手持匕首,笑盈盈朝我走过来。
我努力分辨,「哦,是小雨。」
她对我说:「陛下,何苦费这个劲,横竖也是死。」
我冷笑着:「就凭你?」
她不甘示弱,抚掌笑道:「陛下太瞧不起人了。这宫里头,现在全是我们的人。」
我寒声:「你们的人?你们是谁?」
她笑得很快活:「行知哥哥的人啊。老话说得好,一孕傻三年,陛下真是太糊涂了。你的人,早就被行知哥哥的人换掉了,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问:「行知?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她捂着嘴又笑起来:「陛下太笨了,陆遥就是行知哥哥啊。」
我冷着脸继续问:「哦,原来他就是他,可他是怎么做到的,陆遥出现的时候,他明明还在宫里头当皇后,怎么办到的?」
「哈哈哈,没错啊,陛下第一次见的陆遥,确实是陆遥,但后来见到的陆遥,就是行知哥哥了啊。」
哦,难怪了,我就说,后来的陆遥,怎么完全变了。
「那原来的陆遥呢?」
「陛下在冷宫大火后见到的那具尸体,就是陆遥的尸体。」
「行知杀了他?」我慢慢笑起来。
「不是,那个陆遥本身就得了绝症,刚好死在大火前几天。」
「那么,既然他是行知,为什么在沧州要以身试药救朕?说不定朕在当时就死了,又何苦大费周章?」
小雨愣了愣,旋即笑起来:「陛下死了,西陵朝不一定会灭,行知哥哥那是使的苦肉计,若是不演得真些,怎么骗得了陛下,怎么赢得陛下的信任,怎么可能掌握军权,又怎么能离间陛下和慕家?」
我摇了摇头:「行知真是令朕刮目相看啊。可是,他为什么吃海鲜的时候,一点事也没有?」
小雨哈哈笑道:「提前服药就好了。又有何难?」
我轻叹道:「行知真是心思缜密。每一步都算到了,朕自愧不如。」
小雨踱步走到产婆那,她低喃道:「那也不是,这个孩子,就是意外。」
她忽然举起匕首,对着襁褓中的婴儿。
我被子底下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扔出去。
有个人影已经快我一步,抢到她眼前,夺下匕首。
地面上哐当一声响。
她惊呼:「行知哥哥……」
「小雨,你出去。」
她哭着跑了出去。
行知抱过孩子,转过身来,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我。
我也静静望着他,慢慢笑起来:
「行知,怎么,不打算杀死这个孩子吗?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帮你杀。」
他面无血色,凝视着我,轻声道:
「阿鱼,我不会伤害孩子。」
我摇了摇头,「你总是这么心软,所以当初才会输给我。」
他望了我片刻,眼眶有些泛红,俯身摸了摸襁褓中的孩子,极其温柔地微笑:
「你看你娘亲,总是太要强,总要赢。」
我忽然怔怔地落下眼泪。此时此刻我们是对峙的仇人,可他稀松平常地说着话,仿佛我们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一家三口,阿爹,阿娘,小儿。
他抱着孩子,踱步到床边,坐下来,指着孩子问我:
「阿鱼,你看他像谁?」
我别过脸去不看,他把我的脸扳正,语气仍是平静地温柔:
「阿鱼,不要跟孩子置气,你不看他,他会难过的。」
他说得对。我忍不住想看孩子。
模样根本还没长开,小小的轮廓,淡淡的眉目,什么也瞧不出来。
我低着头仔细地端详,行知忽然把脸也凑过来。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我们像所有刚当父母的夫妻,静静地打量着我们的孩子。
襁褓里的小儿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小嘴一咧,笑起来。
这一笑,我就端详出他像谁了,跟他爹的笑容如出一辙。
「阿鱼,你想好名字了吗?」
我低喃:「言笑晏晏……希望他以后做个温柔、爱笑的人,就叫阿晏吧。」
沈晏,行晏,都可以。
「好。」
过了一会,行知叫产婆把孩子抱走。
只剩下我和他。
我平静地问他:「想好怎么赐死我了吗?上吊?毒酒?还是匕首?」
他摇了摇头:「没想好。」
我笑了笑,「慕野,我母后他们呢?现在什么情况?」
他低声说:「没找到。」
没找到,那就好了。
我继续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亏朕还以为,我清醒得很……」
他伸手要来摸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声音很沉:
「很早,我每次想杀你,没杀成,是故意的,让你以为我只会这点把戏,你就不会防着我了……」
我想了想,问:「李妃说,太后逼你,你才和小雨……是真的吗?」
他静了静,看着我,轻声说:「或许是你母后看出什么端倪,所以要逼我,但她逼得刚刚好,我和小雨……总之,进入冷宫是我的计划,进入冷宫,我才有机会逃走。」
我苦笑道:「所以,冷宫没烧掉的画,你是故意的,李妃说,你爱朕,都是假的,李妃也是在演戏。你只不过是要让朕以为,你还爱朕,让朕内疚,然后你扮成陆遥,朕才会对陆遥……行知,你赢得很彻底。」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默不作声。
「我累了,你什么时候要杀我,再过来吧。」
我很疲惫,背过身躺下去,偏偏他要选这一天,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一天。
连喘息的时间也不给我。
我是自作自受。
行知多么心狠手辣,多么适合当一个帝王。
我以前一直嘲讽他心软,不适合做一个帝王。
我错得离谱,他太适合做一个帝王了,做什么,都做得那么好。
他忽然从身后拥抱住我,他的胸膛抵着我的脊背,他的手拍着我的肩膀。
「睡吧。我陪着你。」
我咬着唇,肩膀颤得厉害,声音也在发抖:
「行知,不要这样对我。杀了我,怎么都好,不要对我温柔。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不要再对我演戏。你已经赢了。」
原来我这么不堪一击。或许是因为刚生产完,丧失了所有的力量。
他静了静,仍固执地紧紧抱着我。他自顾自地问:「阿鱼,你很冷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温热的手搓我冰冷的手。
我没有说话,我厌恶这种虚伪的温情脉脉。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黯然:「阿鱼,公平点……」
我点了点头,「是,我应该对你公平点,当初我对你演戏,现在你对我演戏,一样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想怎么演就怎么演吧,我睡了。」
我合上眼,我需要尽快恢复力气,我还没彻底输。
二十一
我被行知圈禁起来,重兵把守。
他肯定还没找到慕野和母后,所以还没杀我,想留我做把柄。
我除了给孩子喂喂奶,什么也做不了。
他总是在夜里来,坐在一边,自己逗孩子,或者沉默着看我逗孩子。
我跟他什么话也不说,我们本来就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在半夜,闯进来抱住我,借着月光吻我。
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一把推开他,他的头磕在床沿边,额角都红了。
他怔怔地揉着额角望着我,我望着他,忍不住笑道:
「行知,发什么酒疯?要找女人撒野,去找你的小雨。」
他红了眼,拉住我的袖子,恳求我:「阿鱼,不要对我这样。」
我从他手中夺走袖子,踢开被子,从床上爬下来。
脚刚沾到地面,他把我拽回去,力气很大,把我压在身下。
他疯了似的把吻一个个烙印在我的肌肤上。
我干脆放任他,只是冷笑起来:「哦,你想到报复我的方法,不是杀了我,是拿我当iaozi,对吗?我以前也是这么对你的,好啊,行知,你干得好,干得漂亮。」
他霎时就定住了。
他沉声向我道歉:「对不起,阿鱼,我只是……」
我打断他的话,「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对不起你的小雨妹妹。」
他定定地凝视着我,目光幽深。
我耸了耸肩,「当然,你当了皇帝,三宫六院,很寻常,朕之前也这样,不过朕跟你不一样,朕,没有真心爱一个人,也不用对谁负责。」
他的脸色微变,低喃问:「没有真心爱谁?」
我满不在乎笑了笑:「行知,你该不会以为,我从前在床上跟你说爱你是真话吧?朕在谁的床上,都这么说。朕爱很多人,你说,这是爱吗?」
他气得不轻,摔帘而去。
二十二
「沈知鱼。」
有人叩响了窗,我推开,黑暗中的人翻窗进来。
他掐了掐我的脸颊,仔细端详了一番,道:「半点没瘦,看来没吃什么苦头。」
我掐回去,瞪他。他又笑起来:「再瞪,再瞪我就走了……」
他掉头就往窗边去,我倚在桌边,抱着胳膊看他走。
他慢腾腾走到窗边,停了一会儿,很快掉过头来瞪着我:
「喂,沈知鱼,你能不能给我点台阶下?」
我说:「哦,求求皇后,为朕留下吧。」
慕野喜笑颜开,坐到我身边来,剥了瓜子磕起来。
他磕了一个又一个,接连送进我嘴里。
我一边吃,一边问:「现在什么情况?」
他耸了耸肩,「军队差不多集结完毕了,等你发话了。」
我问:「有把握吗?」
他撇了撇嘴,瞟我一眼,
「当初还不是你自己把军权给人家的,有没有把握,也不好说。」
我一声不吭,他又掐我脸颊,「喂,怎么,干得出还怕别人说?」
我翻了他一个白眼,「是是是,朕色令智昏,还请皇后大人有大量。」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我,忽然飞快吻了我的唇一下。
我怔怔地望着他,他理直气壮地盯着我:「怎么,这是对你的惩罚。」
我举手投降,「行行行,朕认错,用不用朕下个罪己诏?」
他笑得暧昧:「那倒不用,回头陛下在床上多表现表现就好。」
我踢了他一脚。
「你要是这么饥渴,事成之后,朕给你多安排几个小姑娘,就当朕对你的奖赏……」
他用眼神恶狠狠地剐了我一眼。
「你以为我是你?」
「我怎么了我?」
他横眉冷声道:「道德败坏。」
我……行吧,我道德败坏。
我并没有完全输,我是把兵权给了行知不假,可是还有另一半兵权,在母后那里。
而母后和慕野跑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二十三
慕野领军打进来那天,是个阴天。
行知迎战前,来看我和小晏,他抱着小晏吻了又吻,然后望着我,低声说:
「阿鱼,你原来留了后手。」
我耸了耸肩,微笑道:「我从来没想过会用上。」
他轻轻一笑,忽然走到我面前来,低头吻了吻我,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其实如果我是他,我会拿我作为把柄,要挟慕野他们。
这么简单的办法,行知竟然不用,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心软。
我又想嘲笑他,心软,难以成为一个帝王。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再大的雨,也遮不住轰轰混混的厮杀声。
我抱着小晏坐在窗边看雨。
我伸出手去接落下的雨,接到的似乎都是生腥的、浓稠的血。
天先是银灰,慢慢变得乌沉沉,地上的雨水不知从哪里涌进来,妖冶的,血红的。
过了许久,天角又渐渐明亮起来。
窗外的海棠被雨打得落了满地。
我等了很久,直到门被推开。
我站起来,转过身,是行知,他把手上的剑丢在地上。
我沮丧着叹气:「我输了。」
他朝我们母子走来,他一身都被雨浇透了,每走一步,地上就嘀嗒淌下一汪小水泽。
殿内点着烛火,可是地上却没照出影子来。
他走到我面前,那张冷白玉似的脸被雨淋得眉眼漆黑。
他的手很冷地抚上我的脸,温柔地笑了笑:「就这么在意输赢?」
我打掉他的手,冷眼望着他。
他低头去看我怀抱中的小晏,低喃道:「小晏,你娘又跟爹生气了。你帮我哄哄她。」
怀中的稚儿哪里懂得什么,只是时不时露出一个恬恬的笑容。
我把小晏哄睡着了,把他放回摇篮里。
我拉着行知到另一边去,沉声道:
「行了,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别在这虚情假意。」
他的手格外的冷,冷得彻骨。他是在雨里淋了多久。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阿鱼,你自始至终都以为,我会杀你。你以为我舍得杀你。我很失败。」
我不以为然,「怎么,不杀我,留着我杀你?」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笑着说:
「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争强好胜呢。好了好了,这次还是你赢了。」
他的唇忽然覆上来,很冰很冷,我听见他的低喃声:
「阿鱼,我永远对你心软。」
珠帘被风吹过,叮叮当当地响。
有人卷起帘子,我从梦中惊醒。
窗外海棠绿肥红瘦,是个晴天。
慕野抱着小晏站在窗边折花枝。
他回过头来问我:「懒鱼,醒了?」
小晏趴在他的肩膀上,冲着我奶声奶气地喊:「娘,娘……」
我怔怔地望着地面,一点雨水也没有。
我问慕野,「有没有人来过……」
慕野折了一朵花,别在小晏耳边,朗声笑道:
「我和小晏不是人吗?」
我用手撑住下颌,又问:「刚才没下雨吗?」
慕野一脸怪异地盯着我:「你做梦吧。」
我又问:「为什么小晏叫沈行晏,谁给起的名字?」
慕野摸了摸鼻子,轻咳道:「我是他爹,当然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啦……」
我总觉得不对。可我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我很多记忆都缺失了,比如去旧朝当质子,那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一点印象都没有。
慕野一直是皇后吗?他说封后大典是个晴天。
我明明记得是个阴天,我还很担忧地想,这有点不吉利。
我翻见闻录时,看见里面很详细地记载了某一年,有一位状元郎治水的故事。
为什么我不记得那个状元郎。
还有一本治水录,是那个状元郎撰写留下来的。
我问慕野,慕野说,那个状元郎英年早逝,长得很平凡,不记得很正常。
我到议事阁去,看见墙上挂着几幅书法,我问是谁的。
他们说是我的。
我的?
我盯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眼角发涩。
我什么时候会写这么漂亮的字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走到一处僻静院落,不知谁写了个话本,扔在石桌上。
我翻开看,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男人输了,他是心甘情愿输的。那个女人必须杀他,可是她舍不得杀他,她拿了一瓶假药喂他,想瞒天过海,她以为他会没事的,她以为她可以再次金屋藏娇。
可是这次,她输了。他自己服毒了,服下最烈的毒,他最后还是温柔地吻她,教她:「阿鱼,要做一个帝王,必须永远不心软。以后,你不会再有软肋了。」
他还喂她喝了一杯酒,喝下那杯酒,她会忘记他。
她会拥有光明的前程,平凡的幸福。
他比谁都知道帝王之术。可是自始至终,他不舍得。
有一个宫女从我面前路过,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话本上。
我问她,「你的?」
她点点头。
我问:「你说,他爱的究竟是谁?他不是爱那个小雨吗?」
她答我:「他为小雨做过什么,又为她做过什么,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掉眼泪。
「可是他说他爱小雨啊。」
她摇了摇头:「小雨,小鱼,又有谁能分辨得清楚呢。看一个人爱谁,是看他做了什么,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谎话,谁都可以说。可是行动,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骗不了别人。」
我狠狠地把话本摔到地上,破口大骂:
「写的什么破玩意儿……」
我一路骂,一路哭。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