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玄樱

玄樱

我杀了我的一生所爱。

他是万民景仰的皇帝,我是跌落谷底的废后。

他叫沈玄澈,我叫江云樱。

我们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

一

我八岁那年就入了宫,陪在姑母身边。

那时,姑母是皇后。

沈玄澈是太子。

沈玄澈喊她母后。

沈玄澈的娘亲很早就死了。

姑母心疼他,就把他抱过来养了。

姑母说我是沈玄澈的童养媳,以后要做皇后的。

我问姑母,「当皇后好玩吗?」

姑母说,「当皇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我有点心动。

正好沈玄澈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雪融春暖的一个日子。

他好像是披着日光走进来的。

他很干净。

他的脸很白,比宣州宣纸还白。

他的眼睛很黑,跟浸了徽州水墨似的。

他的唇,水润水润的。

他有一缕不服帖的发,翘了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双黑眼睛里有亮亮的光。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

我把脸埋进姑母的袖子里。

姑母哈哈笑了起来。

她拉着我的手,问他:「阿澈,樱樱做你的太子妃,好吗?」

他说,「听母后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太高兴。

可我偷偷张眼看他,他对着姑母微笑着,他应该是高兴的。

我彻底动心了,我要做皇后,沈玄澈的皇后。

姑母伸手来羞我,笑着说:「樱樱,记住了,澈哥哥以后就是你的郎君了。」

我红着脸。

我害羞只害羞了一会。

我跑过去他面前,伸手捋顺他那一缕翘发。

他很错愕。

往后,我成天跟在沈玄澈屁股后面跑。

他最开始话很少,不怎么理我。

后来慢慢才跟我说话了。

有一次,他发高烧,烧得都糊涂了。

他嘴里一直喊娘。

他的眉毛攥成小山川似的。

他哭了。

哭得一脸泪渍。

我好心疼,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眼泪。

我学着我娘哄我一样哄他。

「澈哥哥,不哭了。」

「樱樱亲亲你,疼疼你。」

我偷偷亲了他一口。

他不哭了。

他伸出小尾指,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头。

还有一次,他好像干错事了。

我也不知道他做错什么了。

姑父罚他跪在宣门外。

烈日炎炎,青砖烫得直冒烟。

我跟姑父姑母求情,可是他们说,「樱樱,你不懂,别掺和。」

我只能为他撑伞。

可监视的宫人夺走了我的伞。

我只好陪他一起跪。

他已经跪了很久了。

后背都湿透了。

浓密的眉睫也叫汗水濡湿了。

他的面色很差,脸发青,唇发白。

他差点没稳住,倒在滚烫的青砖上。

我扶住他,放声大哭。

为什么姑父姑母那么坏?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澈哥哥?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他伸手撑在地上,挺直了背脊。

他反过来哄我,「樱樱,不哭了。」

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

他的手好烫。

像烧红的铁一样。

我的眼泪止不住。

他又哄我,「樱樱,南城送了荔枝来,已经冰好了。你先去吃,好不好?」

我不愿意。

南城的冰荔枝,比不过他。

我陪他跪,我们一起晕倒了。

他把所有的南城冰荔枝,都给我一个人吃。

就连白芷,他也没给她冰荔枝。

白芷是太傅的女儿,她比我还早认识沈玄澈。

他们关系很好。

二

有一次,我们偷偷溜出宫去玩。

遇到刺客。

一把剑朝着我刺来。

沈玄澈把我推开,替我挡了。

他的心口上,落了一个永恒的疤。

我欠了他。

三

他吻了我,在我初潮那一天。

那时,我们去南麓书院听学。

我突然肚子疼。

夫子讲完课,大家都收拾书本走了。

我摸了摸凳子,手指上都沾了血。

我坐在位置上,不敢动。

其余人都走完了。

只剩下我和沈玄澈。

他那天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一些。

沈玄澈捧着书往外走,临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来望我。

我对他掉眼泪,「澈哥哥,我要死了,我流了好多血。」

他的脸刷的一下子白了。

手上的书都砸地上了。

他慌乱地跑到我面前。

他踢到桌脚了。

可他都不喊疼,他从来都不喊疼。

他揩了我坐的凳子,也是一指腹的血。

他问我哪里疼。

我顾不上哪里疼,只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很不甘心。

我还没做他的皇后。

我对着他哭:「澈哥哥,我要死了,你亲亲我,好吗?」

他紧紧抱住我,几乎要把我揉入他的身子里。

他颤着唇,吻着我的眼泪。

他说:「樱樱,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的唇笨拙,又温柔地,覆上我的唇。

我忽然不疼了。

他的唇,那样软,那样香。

世上,没有比他的唇,更温柔、更香的东西了。

好想一直被他吻着。

他背着我去看医师。

得知真相的我和他,面面相觑。

沈玄澈那白玉一样的脸,好红。

比我裙子上的血还红。

四

在我及笄那天,南豫跟我告白。

在红枫湖边。

他很早就围着湖边,点了千盏烛火。

南豫这个骗子,他约我来湖边,说是来吃烤鱼的。

而且,约的时候,还约了扶湘、裴琰、顾允。

我和沈玄澈跟他们四个人玩得很好。

扶湘家是西陵数一数二的富商。

裴琰的爹是老将军。

顾允家境贫寒,可他天资聪颖。

本来还要约沈玄澈的,可是他这几天不在书院。

可南豫竟然整了这么一出。

其余人不知道死哪去了。

我很郁闷。

南豫的表白别出心裁,他说,他爹是左相,我爹是右相,我们很般配。

我呸。

跟我般配的,只有沈玄澈一人。

我刚想开口婉拒他。

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回过头一看,不远处,沈玄澈骑在马上,马上还有白芷。

他们同骑。

我还以为他日理万机呢。

原来还有工夫陪白芷。

沈玄澈望着我。

他的目光很冷。

我也望着他。

我还望了望白芷。

她的手攥着沈玄澈的袖子。

好暧昧。

我早就知道,他们俩关系好。

只是不知道,好到这样。

沈玄澈翻身下马。

白芷没有学过骑射。

她有些颤颤巍巍的,不敢下马。

沈玄澈伸手扶她。

她一个不稳,整个人恰如其分地落在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懒得看下去。

烤鱼熟了。

我闻到了香味。

我撇下他们,走去吃烤鱼。

南豫紧跟着我,说我还没给他答复。

我对着烫嘴的烤鱼吹凉气,敷衍他,「再说吧,我饿了。」

沈玄澈忽然朝篝火堆里扔了一块柴,噼里啪啦地响。

白芷说,「澈哥哥,我也饿了。」

她是对着沈玄澈说的。

我忍不住开口:「你没长手吗?那架子上,不是有烤熟的吗?」

白芷很不高兴地瞪了我一眼,又很委屈地看了一眼沈玄澈。

白芷和我向来不对付。

那必然的。

我喜欢沈玄澈,她也喜欢沈玄澈。

我们两个,明里暗里,总是针锋相对的。

沈玄澈给她拿了烤鱼。

我顿时觉得烤鱼不香了。

今夜的烤鱼,是酸的。

我扔了烤鱼,骑马走了。

我以为沈玄澈对我的温柔,是独一份的。

原来不是。

我讨厌沈玄澈。

五

沈玄澈胆大包天。

他爬了我的窗,闯入我的厢房。

我那会趴在床上哭。

在朦胧的泪光里,看见被他掀开的窗上的大圆月。

还有他。

我好烦。

我背过身去。

根本就不想见到沈玄澈。

我都想好,要告诉姑母,我不理沈玄澈了。

他那么讨厌。

他很淡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搭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樱樱,生辰哭鼻子,不吉利。」

我转过身,捉住他的手,冲着他的手背狠狠咬下去。

「要你管。」

他好像没有疼的知觉,就那样任由我咬。

我奋力推开他的手。

「沈玄澈,你不要脸。」

他不让我推开他的手,他还把手递到我嘴边。

「樱樱,咬我吧,别把自己气坏了。」

我气得发抖。

最后眼泪不争气,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沈玄澈,我讨厌你。我要跟姑母说,我不要嫁给你了。」

很静。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没了。

愈发显得那双眼眸漆黑。

深不见底的漆黑。

「樱樱,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的声音,冷得都结冰了。

我梗着脖继续说:「我没开玩笑……」

他忽然把我压到床上,双手用力地摁住我的肩。

离得很近。

他的表情,有些可怖。

「沈玄澈,你干吗?」

他锋利的牙齿,咬住我的下唇,反复蹂躏。

好疼。

疼得眼泪又掉出来了。

最后,他把咬,变为了温柔的吻。

他很凄然地说:「樱樱,不要放弃我。」

我忽然心软了。

他的心口上,还留着一道疤。

我根本就不舍得放弃他。

他原来给我准备了生辰礼物。

他自己雕的,一只樱花木簪。

六

沈玄澈越来越忙了。

姑父给他派的活越来越多了。

他的门客也越来越多了。

姑母说,「阿澈的翅膀,越来越硬了。」

姑母说的时候,脸上是沉默的,没有微笑的。

沈玄澈要去打仗。

我不想他去。

我怕他会受伤。

更怕他死。

反正他都是太子了,打不打,根本就无所谓。

姑母都说,他会当皇帝的。

可是沈玄澈说,这一仗他必须打。

他说,输了,无非就是马革裹尸。

可赢了的话,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太子。

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娶我。

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我不是很明白。

难道现在他不堂堂正正吗?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没有说话。

我发现,无论是他,还是姑母,总是说话不说完。

真烦人。

大军出发那天。

我掉着眼泪,骑着马在麒麟山上,偷偷跟了军队很久。

一直跟到日落。

天也黑了。

他们在一条河边扎营了。

或许,坐在河边那个挺拔的背影是沈玄澈。

又或许,坐在篝火前喝酒的那个背影才是沈玄澈。

七

他们说,沈玄澈死了。

死在幽州,边境。

可明明,他打了胜仗。

我都收到了他的信。

他说:

「樱樱,我们打赢了。」

「我现在坐在琥珀川边,给你写信。」

「琥珀川的水很清澈,云映在水里,在飘。」

「琥珀川边长了许多大红花。」

「当地人叫它玄樱。」

「我摘了一朵,带回去给你。」

这是沈玄澈给我写过最长、最傻乎乎的信。

之前他写的都是,「甚好,勿念。」

有时候,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只有一把枯草,一颗石头,一把沙子。

收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我的嫁衣也绣好了。

大姐姐和二姐姐帮我一起绣的。

大姐姐很温柔,二姐姐有些坏脾气。

她们娘亲是府里的姨娘。

我娘是夫人。

虽然我们不是一个娘亲。

可这并不影响她们疼我。

我每天数着手指头算沈玄澈的归期。

我等他回来,做他的新娘。

可他们说他死了。

离谱。

他们都没找到沈玄澈的尸骨,就说他死了。

他们说,他是为了救一个姑娘,跳进险滩急流,被洪流卷走了。

他们把他的一切从东宫里搬出来,一场大火烧了。

他们想抹杀沈玄澈活过的一切痕迹。

我不让他们烧。

我张手拦在烈火前。

我不能让沈玄澈以为,所有人都放弃他了。

我怕他因为没有人惦记,找不到回家的路。

可是我还是那么没用。

我没有保护住他的一切。

最后只剩下东宫的一个紫檀盒。

里面装了好些樱花木簪。

可做工粗糙,远远比不上他送给我的那一个。

伺候他的李公公说,「太子爷自己雕簪子,失败了很多回。」

我捧着小小的紫檀盒,在大雪里慢慢走。

那时,我还跟他闹别扭。

我以为他忘记了我的生辰。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

我的眼睛,好干涩,被揉得发疼。

他们又要立新的太子了。

姑父有四个儿子,没了一个,还有三个。

他们选择了沈玄平。

沈玄平很差劲。

他唯唯诺诺,胆小如鼠。

他读书很差劲,骑射功夫也糟糕,成天就知道跟宫女厮混。

他不知道搞大过多少宫女的肚子,还害得她们活活被打死。

可姑母力荐他,说他宽厚温和,以后会是个仁君。

狗屁仁君。

她明明说过,阿澈才能成为一代明君。

姑母记性越来越差了,她忘了。

她竟然还说,「樱樱,你做平哥哥的皇后好吗?」

当皇后,想吃啥有啥,想喝啥有啥。

可那又有什么用。

我已经不是那个好骗的小孩了。

没有人能哄我了。

世上唯一能哄我的人。

他不在。

我好难过。

难过到站在很高的城楼上。

冰凉的雪花落在我的脸颊上。

我伸出一只脚,悬在空中。

跳下去的话。

我能不能见到我的澈哥哥呢。

他可能在阴泉路上,没走多远吧。

应该还没喝孟婆汤吧。

雪下得真大啊。

不知道他的尸骨在哪里受冻。

埋在哪座大山,哪条河流下呢。

我没有跳下去。

我还没看到琥珀川的玄樱花呢。

我要去找沈玄澈。

我要把他带回西陵。

所有人都放弃他。

我不能放弃他。

我不能让他的孤魂流落异国。

我到现在,都还没哭。

沈玄澈肯定不知道他的樱樱这么坚强。

他不知道,我只对他掉眼泪。

我就是想骗他哄哄我、疼疼我。

八

他们忙着商议我和沈玄平的婚事。

我在一个大雪夜里离家。

走到门口,灯火昏黄。

大姐姐提着红灯笼蹙着烟眉望我。

二姐姐抱着胳膊踢着雪倚在门前瞪我。

大姐姐肯定要跟我啰唆地讲很久的大道理。

二姐姐肯定要拿手指戳我额头。

可我想错了。

她们给了我一个包袱。

里面有她们存了很久的私房钱。

大姐姐说,阿澈是个好孩子。

二姐姐说,阿澈那个傻小子。

姐姐们都很疼阿澈。

她们一直当他亲弟弟一样疼。

其实姑母、父亲、大哥哥以前也疼他的。

可自从沈玄澈忙了以后,他们就越来越不喜欢他了。

到他死了,他们完全遗忘了他。

我遇见了裴琰。

他的脸上有悲伤的神情。

他跟沈玄澈一起去打仗的。

他知道真相。

他说,「沈玄澈跳下去,是因为顾允说,那个落水的姑娘,怎么那么像樱樱。」

可能有人承诺了顾允锦绣前程。

所以,天资聪颖的顾允,背叛了沈玄澈。

沈玄澈一头扎进去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我问裴琰:「为什么,你自己一个人回来?」

裴琰说他被他的父亲敲晕了。

裴琰和我一起上路,去找沈玄澈。

还遇见离家出走的扶湘。

扶湘后母欺负她,她就离家出走了。

扶湘喜欢裴琰,她跟我们一起上路。

九

幽州已经平定了。

虽然路上遇到一些流民、山寇。

可不算麻烦。

扶湘有钱。

裴琰武功高。

我偷了我爹的令牌。

很顺利。

我们去到琥珀川。

四周悬崖峭壁,虎啸猿啼。

读沈玄澈的信,我以为琥珀川是温柔的河。

原来不是。

我也见到了玄樱花。

红得像日暮时天边烧着的晚霞。

真漂亮。

我坐在一块巨石上,看奔流不息的琥珀川。

裴琰说,当时,沈玄澈是坐在这块巨石上写信的。

裴琰说沈玄澈一边写信,一边微笑。

我一边听他回忆,一边仰起脸看天空。

不能掉眼泪。

我们沿着河岸一路寻找。

到过很多小城、小镇、村子。

遇到过很多人。

我拿着沈玄澈的画像一路问。

可遇到的人说,

「姑娘,人要是落水了,在水里脸都泡肿泡烂了,怎么能认得出原来的模样呢。」

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最漂亮的人。

我们在河岸的许多地方贴了很多悬赏告示。

捞到无人认领的尸体来回报,有赏金。

大海捞针,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每一天,都有人叫我们去认尸体。

每次听到消息。

我都要手脚冰冷一阵。

害怕是他。

扶湘随身带着的钱快烧没了。

父亲派人来捉我回去。

在一次混乱中,我从山上摔了下去。

跟扶湘和裴琰走丢了。

醒过来的时候。

我看见漫山遍野的红蜻蜓。

我摔在了一丛灌木里。

有几株野棘。

脸疼得发麻。

我摸了摸濡湿的脸颊,手上都是血。

我又检查了一下,手臂、膝盖擦破皮了。

有些野刺扎进了肉里,渗出细小的血珠儿。

不看并不觉得疼。

我撑着手臂爬起来。

忽然听见灌木丛外有人在说话。

「澈哥哥,你去里面给我捉一只红蜻蜓,好吗?」

有几只红蜻蜓,停在灌木梢。

有人拨开了我眼前的乱丛。

我望向闯进来的人。

他那白玉一样的脸突兀地生出一道又深又长的疤,从左眉尾一直划到左唇角。

狰狞可怕的疤。

可他,明明就是世上第一漂亮的沈玄澈。

无论变成什么样,我也认得他。

他看见我。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我。

他那缕不服帖的发,还嚣张地翘着。

他不认得我了。

他只是瞥了我一眼,就捉红蜻蜓去了。

他在树梢捉到一只红蜻蜓,转过脸对外面的姑娘喊:「音音,捉到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了。

我怔怔地喊他:「澈哥哥……」

我的声音沙哑。

好难听。

他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

他定定地望着我。

他的眼神有些困惑。

外面的姑娘叫了他几声,他没有应。

外面的姑娘跑进来了。

她看到我的时候,惊惶失措。

她和我,长得有些像。

她紧紧拉住沈玄澈的手,拖着他往外走。

她说:「澈哥哥,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沈玄澈很听她的话。

他们走了。

我多想追上他。

可是站起来才知道脚扭了。

我只是踉跄地跟着走了几步。

又摔了。

我忽然觉得疼了。

天一下子黑了。

红蜻蜓飞得低,原来是要下雨。

我狼狈地撑着手再爬起来。

我还要追他。

紫蓝色的闪电把天撕成了两瓣。

天角的响雷鞭挞着乌云滚滚而来。

很多寒鸦张皇失措地扑腾着翅膀乱飞。

很快就要落大雨了。

我捡了一根树枝做拐杖,在荒野蹒跚前行。

可是我走得太慢,倾盆大雨还是浇了下来。

我有些自暴自弃了。

我扔掉手杖,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以为我会被这场雨浇坏。

并没有。

一把伞遮下来。

沈玄澈回来了。

他把我背起来。

离开这个暴雨滂沱的荒野。

他的肩膀那么温暖、踏实。

我把脸搁在他的肩膀上。

不哭了。

我还偷偷伸出手,把他那缕翘毛捋顺。

十

我以为,沈玄澈记起来了。

没有。

他只是对一个陌生的姑娘施舍了善意。

可是没关系。

我又和他在一起了。

他把我带回他现在住的地方。

是临溪建起的一座小木屋。

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给了我一套干净衣裳换。

是他的。

他的衣服有种安静温柔的味道。

一穿上,好像他拥抱住了我。

我身上、心上的疼,一下子痊愈了。

我换了衣服出来,双手拢着领口,他的衣服对我来说,太大了些。

他看到我,眼神忽地变得幽深。

他很快别过眼去。

他给了我药和针。

男女授受不亲,他叫我自己挑刺和涂药。

他不记得我,没关系。

他活着,什么困难也不叫困难了。

我们可以再相爱啊。

我挑了一个野刺,然后哗啦啦掉眼泪。

我故意的。

根本就不疼。

可我对着他委屈地抹眼泪。

他看不下去了。

他夺过我手里的针,坐在床沿,专注地给我挑刺。

他专注时,唇会紧紧抿着。

眉头也紧紧攒着。

那双漆黑的眼眸,有水一样的光泽浮动。

我近乎贪婪地望着他。

我伸出手,抚摸他左脸那道疤。

都结疤了。

刚受伤的时候,一定特别疼吧。

我几乎能想象到血肉掀翻的样子。

他像被火烫到一样。

他反应很大,狼狈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捂住左脸,背过身去。

他的肩膀似乎有些颤抖,他的声音也在克制地颤抖:「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差点泄漏了哭腔,可是他这会需要人哄。

我用稀松平常的语气笑着说:

「不会啊,这个疤,看起来,很有男子气概呢。」

他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去。

我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可是音音端着姜汤走进来了。

她叫沈玄澈去她家帮忙劈柴。

哦,我忘了她和沈玄澈现在是什么状况。

沈玄澈出去了。

她坐在一边拿勺子晾药,试探着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

我当然没跟她说真话。

裴琰说过,沈玄澈是为了一个姑娘跳河的。

我猜,那个姑娘,就是这个音音吧。

她把我的澈哥哥偷走了。

她是怎么办到的?

我不动声色。

我骗她说:

「大家都叫我细妹。」

「我家里做生意的,来幽州采买,走山路路滑不小心跌了下来,跟同伴失散了。」

我也问她,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她说,他们是青梅竹马,是彼此的恋人。

她可真逗。

我问她,「那你们成亲了吗?」

她嗫嚅着说:「很快了。」

很快就是没有。

还来得及。

拨乱反正。

十一

傍晚的时候,沈玄澈好几次瞥着盆里的脏衣服,望了望我,脸红了又红,欲言又止。

我的脸不受控制地发烫。

沈玄澈失忆,音音的阴谋,联络扶湘裴琰,这些顶重要的事情,目前看起来,没有处理这一盆脏衣服来得紧迫。

我等他睡着了,大半夜偷偷爬起来,解决这个紧迫的大麻烦。

天有点黑,水也很凉。

我哆哆嗦嗦地搓衣裳,冻死了。

忽然看见水面上漾起一阵涟漪,好像有一条黑影子在水底下飞快游动。

冷风乍过,腿脖子寒毛倒立。

我听见「嘶嘶,呲呲」的声响。

好像有什么滑溜溜的、冰冷的玩意儿从我脚底下钻过。

我屏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动,垂下眼,看脚底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得分明。

一条透绿的蛇在脚底下的草丛游动,忽然停在我脚边,嘶嘶嘶地吐着红信子。

我咽了咽口水。

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往边上走了几步。

绿蛇还没做出反应。

我拔腿就跑。

谁知道,绊到一块石头,摔了。

眼看着绿蛇咻咻地蹿上来。

滑溜溜的湿冷缠上我的脚脖子。

完蛋了。

没有完蛋。

沈玄澈出现得很及时。

蛇被他丢回溪里头。

他本来伸出手想摸我的头,到半途,忽然清醒了似的,又悄悄把手缩回去。

可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温柔得我想哭。

「没事了,不哭了。」

他总是哄我,叫我不哭。

我也不想哭的。

我努力地把眼泪咽回去。

他还不认得我,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娇气、很软弱、很没用。

我在模糊的泪眼里,忽然看见自己手上还拎着湿嗒嗒的东西。

刚才没来得及扔。

他也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红色的肚兜,滴答滴答直往下淌水。

我恨不得用眼神让肚兜就地燃烧、消失。

他落在红色肚兜上的眼神,也跟着火了一样。

好烫。

他慌张地转过身去。

他说话结结巴巴:「对不起......」

最后,他背对着我,陪我洗完了衣裳。

除了可怕的蛇,这个晚上是一个温柔的晚上。

天上的星子浸在水里,扑闪扑闪的,特别明亮。

失忆的沈玄澈,耳朵很红,说话还结巴。

我好高兴。

我们吃饭的时候,音音来了。

她跟沈玄澈说她的灶台太潮湿了,点不起来火。

于是她跟我们一起吃饭。

沈玄澈认真地挑鱼刺,夹了一筷子鱼肉,停在半空,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音音红着脸把碗端过去,笑着说:「澈哥哥对我最好了,知道我爱吃鱼。」

那筷子鱼肉落在音音碗里。

我看了一眼沈玄澈,他也正看向我。

他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对他轻轻一笑,低下头扒饭。

「澈哥哥,你吃这个。」

「音音,你多吃点,不用照顾我,我自己来......」

「不要嘛,我就喜欢给澈哥哥夹菜,也喜欢澈哥哥给我夹菜,这样吃饭好像更香了。」

真烦,谁还没有个手夹菜了。

音音好吵,好像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嗡。

我好想叫她闭嘴。

可现在澈哥哥不是我的澈哥哥,我又不能乱发脾气。

要是得罪她,说不定他会把我赶出去。

算了,忍一忍吧。

我只好埋头扒饭。

其实我也好想吃鱼肉啊,这鱼从溪边捉上来的时候活蹦乱跳,吃起来一定很鲜嫩。

可我不想抬头看他们郎情妾意的样子。

讨厌死了。

「诶,澈哥哥,你不要光顾着我,给细妹夹点鱼肉吃吧。」

音音俨然当家主妇招呼客人。

我是客人。

他和她是主人。

有一筷子鱼肉落到我碗上。

「多吃点......」沈玄澈的声音很轻。

这一筷子肉是鱼眼眶下那一圈嫩肉。

我最爱吃的。

沈玄澈夹给我,我本来应该高兴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很难过。

我把鱼肉夹回他的碗里,对他微微一笑:「谢谢,我自己来。」

他眼里的光黯了黯。

音音又笑着说:「哎,都是我不好,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这个音音,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我推开凳子,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吃好了。」

我害怕看下去,又丧失了信心。

给扶湘的信鸽已经送出去了,她什么时候找过来呢。

扶湘学过医,或许,她可以帮我找回我的澈哥哥呢。

我沿着溪边走了一会,估摸着他们该吃完饭了,就想回去帮忙收拾。

一转头,沈玄澈站在不远处,那双漆黑的眼静静地望着我。

有时候,这双多情的眼眸会让我产生错觉,以为他记起来了。

我赶紧伸手揉一揉眼皮,又对他微微一笑,「吃好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忽然问我:「刚才的饭菜不合口味吗?」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望向别处,轻声解释道:「我看你刚才没怎么吃菜。」

失忆后的沈玄澈对谁都很关心。

我摇摇头,垂着眼望地面,「哦,我不饿。」

他没有作声。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

他垂着眼眸,神色黯然。

感觉他不太高兴。

好像也是。

如果我烧了饭菜,别人不捧场,我也会不高兴。

我连忙哄他:「澈......沈大哥,我是真的不饿,你做的饭菜,很好吃的......」

他的神色和缓了。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多做点......」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我所有的委屈都不见了。

「还是想吃鱼......就刚才那个鱼......」

他轻轻笑起来,「还有呢?」

他的笑容差点让我觉得,好像提什么要求都可以。

我在心里偷偷说:

还有,不要叫音音跟我们一起吃饭了。

她好吵啊。

我对着他笑:「没有了。」

结果,我们很早很早就吃晚饭了。

因为太早了,音音没来,只有我跟沈玄澈。

我吃得很香。

沈玄澈专心致志地挑鱼刺,一直给我夹肉夹菜。

我一边吃,一边笑。

他发现我在笑,他也笑了。

他笑着问我:「怎么这么开心?」

我笑着说:「就是开心啊,今晚的鱼,特别好吃。」

「那就多吃点,再给你盛碗汤好吗?」

「好!我还要一碗饭。」

「好。」

「不用吃得那么急,慢慢吃,还有呢,都给你......」

都给你。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

我没禁住,掉眼泪了。

沈玄澈慌了。

「怎么了,扎到鱼刺了吗?」

我用力地摇头。

「没有,就是,好吃哭了。」

十二

沈玄澈陪音音去镇上采买。

本来我心情挺低落的。

可是沈玄澈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两套新衣服。

我控制不住嘴角上扬。

音音脸耷拉得跟要下雨一样,见到我甩脸就走。

虽然沈玄澈解释说,是音音要买新衣服,那家店买一送一,就顺手给我带了。

可是不耽误我偷着乐。

在镇上,这样款式布料的,算得上极品,我才不信有店家愿意干这种亏钱买卖。

如果忘记了,那就重新爱一次。

好像没那么天方夜谭了。

我给沈玄澈做了一顿饭,报答他。

清蒸鱼变成了炭烤鱼。

豆腐汤变成了盐水。

青菜半生不熟。

哦,煮饭是成功的。

我和沈玄澈面面相觑。

我丧着脸想收拾掉,准备拿核桃酥来填肚子。

他拦住我,他说他收拾,叫我先去吃核桃酥。

我端过来想陪他一起吃,结果发现他在吃菜。

我躲在门口偷偷看他吃。

他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恍惚有了错觉。

好像我的澈哥哥,一直都在。

音音她急了。

这个笨姑娘,送了一碗莲子羹给我。

我在心里叹口气。

我跟在姑母身边那么久,学会最大的本事,就是识毒。

在宫里头讨生活的人,十个九个识毒。

我舀了一勺子,在嘴边吹凉。

音音神色紧张,又有按捺不住的喜悦。

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沈玄澈进来叫音音出去帮忙。

走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莲子羹上,他那道深长狰狞的疤藏在黑暗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往日一样叮嘱我:

「仔细别烫嘴了,放凉了再吃,我去给你拿糖。」

我昏过去之前,听见碗砸在地上尖锐的声音。

还有急促、踉跄的脚步声。

音音要害我,我就如她所愿。

小溪边长了一种野草,叫假死草。

吃了后,会毫无声息地昏睡三天三夜。

我醒的时候,沈玄澈趴在我床边睡觉。

他的手,在被窝下握着我。

他睡得很不安稳。

浓眉又攒成了小山川。

眼睛底下一团青影。

我多么希望他快活些。

我悄悄抚摸他脸上那道深疤。

凑过唇去,偷偷吻了吻。

他醒了,我若无其事地对他笑了笑。

「好奇怪,吃完莲子羹,就突然觉得好困。」

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落下一团融融的阴影。

我以为,能离间他和音音的。

可是,却听见他说:

「我替音音向你赔罪。她做莲子羹的时候,不小心弄错了原料,她糊涂了,你希望我们怎么补偿你?」

音音如果不存在,我总有一种错觉:我的澈哥哥没有离开过。

可一旦有音音,我又被拽到现实中来。

我总是比不过她的。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微微一笑:

「哦,她也是一片好心,反正我也没死,就这样吧。」

主持公道,在偏爱面前一文不值。

我也不知该生谁的气了。

音音若无其事地来看我。

她敷衍地道了歉,转过头就对沈玄澈撒娇,说这几天她吓得都睡不好,都变不好看了。

沈玄澈摸摸她的头,说没事了。

他们还是他们,我却还是我。

忽然有点想家了。

出来好几个月了。

娘一定很担心我。

爹耳朵一定要被娘拽掉了。

我打了个喷嚏。

扶湘他们还不来的话,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还好他们来了。

南豫也来了。

十三

南豫一来,就掐我的脸,说我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我拍掉他的手,翻他一个白眼。

上回他告白失败后,很快又跟其他女孩子告白了,我们很愉悦地做回朋友。

南豫又跟我咬耳朵。

「樱樱,沈玄澈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你看他盯着我那眼神,像要杀人了。」

我望向站在树下的沈玄澈。

正如南豫所说,他的目光冷得像冰刀子一样,落在南豫搭在我肩膀上的手上。

我刚想拿掉南豫的手。

扶湘又赶紧握住我,她告诉我:

「一个人就算失忆,有些本能还是无法忘却的。如果充分激发这样的本能,说不定能帮助沈玄澈恢复记忆。」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扶湘说,「你就跟南豫扮情人,刺激刺激沈玄澈,先前他不就最介意你跟南豫好吗?」

裴琰不赞同这个主意。

可也想不到其他法子。

死马当活马医。

十四

幽州有个千灯节,入夜时,千家万户向天公放火灯,祈福消灾。

我们一行人,打算进城去看热闹了。

只有三匹马,所以安排两两同骑。

本来我想和扶湘一匹的,我骑射功夫还可以,带她问题不大。

可是扶湘私下红着脸同我说,裴琰对她总是不温不热的,她特别想借用这次的机会,跟他近一些。

于是,我和南豫一匹马,扶湘和裴琰,音音和沈玄澈。

很久没打扮了,我跟扶湘在屋里捣拭了大半天。

出门的时候,沈玄澈他们已经牵着马候在树下了。

南豫一看见我,就吹起口哨调侃:「樱樱穿白裙子好漂亮啊。」

我瞪了他一眼。

又不由自主瞟向沈玄澈。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有些肃穆。

其实我喜欢他穿白衫,温柔干净,或者红衣,喜庆温暖,反正,总归要比黑衣好。

黑色总是象征噩运坎坷。

他也望向我,漆黑的眼眸亮了亮,又倏地黯了下去。

有些落寞。

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沈玄澈一不高兴,我就想使出浑身解数逗他高兴,这是长年累月的习惯了。

我忍不住想上前去同他说话。

扶湘拉住我,小声叮嘱我,「记住,演戏。」

我只好强行按捺住跟他亲近的心思,垂着脸默默从他身边经过,到南豫那去。

背脊一阵阵发凉。

南豫伸手扶我上马。

我并不需要他扶,踩上马镫就跨上去了。

南豫笑了笑,也上马了。

我有些不自在。

从来,陪在我身边的,就只能是沈玄澈。

我默默望着等音音的沈玄澈,他可能等烦了,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

他很少流露出这样不耐烦的姿态。

他总是不轻易流露情绪的,在旁人面前,总是谦恭有礼的。

音音终于出来了,她笑着去牵沈玄澈的手,两人都微笑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竖着耳朵,啥也听不到。

只听到南豫在我耳边唏嘘:「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

我掐他手背,「闭嘴。」

「重色轻友。」

沈玄澈扶音音上马后,动作稍滞,在原地站了会,似乎没有上马的意思。

音音低下头来,对他娇笑道:「澈哥哥,走吧。」

笑什么笑,迟到了大半天还笑,厚脸皮。

我正死死盯着他们,沈玄澈忽然回过头。

我赶紧挪开视线。

好险。

我刚才的眼神肯定很可怕。

幸好没有被他看见。

我在澈哥哥面前,很注重维持形象的。

我们终于出发了。

到了幽州城,入夜了。

天上地上,陆上水上,桥上桥下,到处飘着灯,游着光,这是一个光明、热闹、温暖的夜。

像在游舟酣睡时偶遇的梦。

美得有些缥缈,不着边际。

我们把马系在桥边,就开始逛。

今天集市上的人可真多,一些耍杂艺的,逗猴的,喷火的,投壶的小摊都围得水泄不通。

好久没凑热闹了,我拉着扶湘,到处钻小摊子,挤进去看。

我瞧见投壶的一等奖是一个小瓷瓶,摊主说,那里头装着净肤膏,能祛疤除斑。

边上的人说那个膏特别好用。

有一个皮肤光滑的姑娘说她以前脸烫坏了,擦了这个膏以后,没过多久就好了。

我想要这个净肤膏。

下场准备投的时候,有一个叫阿凉的幽州姑娘也想要净肤膏,她提出要跟我比赛。

比就比,晋安姑娘不见得输给幽州姑娘。

可他们这个摊主要求,投壶必须情人一起投。

阿凉拉着她的情人,扬着脸冲我说:「你输定了。」

哼。

我一个人,都能赢他们两人的。

不就是情人吗,我现拉一个来凑数。

我扭过身去找南豫,他这家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只好拖着扶湘问摊主:「我们两个,行不行?」

摊主说这只能是一男一女的情人,这是规矩。

真是榆木脑袋。

阿凉冲我吐舌头扮鬼脸,「有人没有情人,玩不了咯。」

我刚想同她再理论的。

忽然手被握住。

「我是她情人。」

坚定的语气。

在幽州街头,沈玄澈紧紧握着我的手,他垂着眼,含笑望着我。

他的手很暖,比这幽州千家万户点的灯火加起来的暖还要暖上千百倍。

我拼命用力反握住他的手,然后扬起手,得意地对阿凉笑:「我有情人了,比吧。等下不要哭鼻子哦。」

我根本没有发挥的机会。

沈玄澈从身后拥住我,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一只手扶在我手上,引着我,一箭不落地掷入壶中。

只要他在我身边,无往不利。

众人喝彩。

阿凉哭鼻子,对着她的情人在那发脾气。

我冲阿凉羞脸,「我不仅有情人,我情人还厉害得很。」

阿凉气得跺脚,捂着脸就跑了。

我的报复心,可厉害得很呢。

我哈哈大笑。

沈玄澈站在我身边,摇头笑了笑。

终于拿到净肤膏了,我笑得合不拢嘴。

沈玄澈摸了摸我的脸颊,笑道,「就那么想要吗,你的脸很干净的。」

「嗯,很想要,想要拿到这个奖品,送给你。」

我把小瓷瓶放在沈玄澈的掌心里。

我希望,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帮我的澈哥哥平复伤痕。

他有些怔然,犹疑了片刻。

他忽然抬手碰了碰脸上的疤痕,垂着眼,低着头,问我:「你很介意吗?」

他的声音特别黯淡。

我用力地摇头:

「不是。无论有没疤痕,你都很好看。我只是想,万一你不想要这道疤,我也能帮你,一起把这道疤抹掉。我只是想,你能多一个选择。」

他的唇角隐约浮现浅淡的笑容。

他又轻轻拢住我的手。

不知从哪涌进来一群人,摩肩接踵,很混乱。

沈玄澈说,「这个地方太混乱了,先出去吧。」

我环视周围,想找扶湘一起离开这儿。

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音音。

她的目光像淬上毒药一样狠毒,落在我和沈玄澈相携的手上。

「澈哥哥,你怎么扔下我一个人,自己来玩了。」

她走到我们面前,很近。

她忽然奇奇怪怪地笑了笑。

我懒得看她,挪开视线,可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厉银光,从我的腹部掠过。

我心中陡然一惊。

还没来得及捉住她的手。

腹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不敢置信,低头看。

白色的裙子一下子被染红了。

音音,真是太讨厌了。

这可是沈玄澈送给我的白裙子啊。

我紧紧捂住小腹,不让血流得太快。

我又听见一阵刀刃刺穿血肉的刺拉声。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人群中传来惊悚的尖叫声。

我好不甘心。

我不怕死,可是临死前,能不能让我的澈哥哥回来呢。

十五

方才轰然倒地的人,是音音。

在她还要朝我腹部深处用力狠扎的时候,沈玄澈拦住了。

他脸上的那道疤隐在深夜里,冷冽寒郁。

他的黑衣上散发着生血的腥味。

「找死。」

我看见音音惊恐的表情。

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深深刺入她的腹部。

她的血跟发大水一样,咕隆隆直往外涌。

我听见她苍白、颤抖的声音。

「澈哥哥,为什么?」

她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慢慢笑起来,从低笑,渐渐扩散成狂笑。

表情狰狞,雪白的牙齿叫血都染成红的了。

「你不该动她。」

他护在我面前,右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的澈哥哥,回来了。

音音终于不笑了,她的脸上变成了僵硬、木然的神情。

她迷怔地望着他,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可扑了空,她抖着唇,嗫嚅道:

「沈玄澈,你就没有对我动过一点心吗?你明明为了我跳下水去,你明明对我百依百顺的。」

我看不见沈玄澈的神情。

只听见他轻轻一笑:「不自量力。」

音音摇了摇头,魔怔了似的,「不可能,不可能的......」

她似乎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又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掉下眼泪。

最后,疯狂狠毒的目光如寒针似的,向我射来。

她用尽全力诅咒我:

「江云樱,今天,他杀的人是我,明天,杀的人就是你。你和我,没有分别。」

音音死了。

辽阔夜空升腾起五光十色的烟火。

本来该是和平喜悦的。

可陡然间,城楼下传来雷震般的铁骑声。

许多人尖叫,逃窜。

无数火灯跌落在地。

顷刻之间,幽州城成了混乱、血腥、惊恐交织而成的迷网。

冰冷的刀刃厮杀着过节喜庆的百姓。

冷酷的马蹄践踏着上一刻还喜悦的心膛。

血泼斗似的淋在这个千灯节里。

四面八方的敌人朝我和沈玄澈杀来。

杀红了眼。

沈玄澈一手牵着我,一手提剑击敌。

我咬着牙坚持着,拼力睁着眼,观察来敌的攻击,提醒他。

我不能成为他的负累。

终于等到南豫他们找过来了。

可是寡不敌众。

我们还是落了下风。

如果意识强大,可以永远不会倒下就好了。

在我丧失最后一点意识前,听见沈玄澈说:「南豫,你带她们两个走,到平扬州去借兵,那里,有她舅舅。」

「裴琰,你留下,跟我守城。」

我不想松开他的手。

我太害怕了。

可是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

他温热的指腹抚摸过我的眼泪。

「樱樱,不要害怕,勇敢些。」

我的手,空荡荡了。

我一点也不想做勇敢的姑娘。

可是,要和他并肩同立,我不能怯懦。

十六

幽州,是西陵边关第一道防线。

前不久西陵刚打赢大凉,在边防布兵上松懈了。

没有谁料到,落败的大凉,会这么快反扑。

西陵一定有大凉的内应。

兵力空虚的幽州,根本无法抵抗住如狼似虎的大凉铁骑。

两天昼夜不休,我们赶到了平扬,我求舅舅出兵,救幽州。

可舅舅说,难。

一则,大凉重兵围堵幽州,势在必得。

二则,幽州兵力空虚,粮草匮乏,交通被截断,情报出不来,进不去,难里应外合。

三则,边境几州都未做准备,当务之急,只能先增军添粮,稳固后方,避免州城接连失守。

已经过了两天了,或许幽州已经沦陷了。

舅舅想要放弃幽州。

我说沈玄澈还在幽州呢,他可是太子。

舅舅说,西陵已经立了沈玄平为太子了。

沈玄澈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已经成为皇家陵墓中的一员了。

世间总有那么多不公。

沈玄澈用命去打仗,打赢了。

可最后呢,一切成绩被抹杀。

没有人惦记他。

我叫南豫去找他爹的门生帮忙。

扶湘去筹钱。

我熟练地偷了舅舅的虎符,去平扬大营调兵。

平扬大营的将领认得我,他们笑话我。

「小丫头片子,别胡闹了。」

有几个老将嘻嘻哈哈地继续喝酒。

一些年轻些的围在篝火前划拳赌钱。

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

我沉下脸,勒着马,举高虎符,厉声道:「全体将士,听我号令,如不从者,立斩无赦。」

他们其中有人抬头看了看我,拍大腿哈哈大笑,剩余的人仍是光顾着玩,当我说话放屁。

我翻身下马,就近捉住一个将,拔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胳膊上劈了一刀。

血溅在我脸上,我眼也不眨,笑着说:「抱歉,砍错地方了。」

我把刀移到那个倒霉鬼脖子上。

他扑通往地上跪下,冒着冷汗大喊:「听统帅号令。」

杀鸡儆猴,很有用。

他们总算不打牌喝酒划拳了。

全场静默。

我环视全场,提着滋血的刀,冷着脸:「怎么,要我挨个动手吗?」

地上跪倒一片,声音排山倒海:「听统帅号令。」

我姑母是太后,我父亲是右相,我舅舅是平扬大统领。

就算他们都知道,令牌是我偷的。

他们也不敢把我轰出大营,可他们藐视我。

他们以为我是个柔弱姑娘,打算把我糊弄过去,拖到我舅舅来阻拦。

可他们错了。

江云樱,他们惹不起。

虽然,我的手心一直冒汗,藏在裤子底下的腿也抖得颤颤巍巍,腹部上的伤口好像裂开了,嘶嘶地犯疼。

可是,我做到了,我把害怕掩藏得很好,我想,沈玄澈一定会夸我勇敢。

我要赶紧去见他。

当晚,我和南豫、扶湘集合了,军队、粮草都有了,我们率军前往幽州支援。

十七

烽火硝烟,战鼓轰震,湮灭了幽州城。

沈玄澈信我会来,他守城,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我信他会等我来,在幽州城破的那一刻,赶到了。

在无尽的战火里,在无休的厮杀里,我远远地望他一眼。

他守护在赤金玄鸟战旗前,不知疲倦地杀退密密麻麻的敌人。

烽火照亮他英俊的面庞,铁甲铸造了他凛冽的眉眼。

他忽然,遥远地回望过来。

有敌人站在他身后,提起大刀,方将冲他劈砍下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却看到他唇角微微上扬,在火光的那一头,渐渐显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背后的敌人,被他反手刺中了心肺,跌落尸堆里。

我几乎要落泪。

在火光的这一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露出一个最明亮的笑容。

他的微笑似乎被我传染了,笑廓渐大。

他一边杀,一边坚定地朝我这边走来。

在胜利的那一刻。

他终于来到我眼前。

鼻尖是浓烈的血腥味。

耳边是凯旋的鼓乐。

脚下是数不清的尸体。

他紧紧按住我的双肩,低下头,用力地、发狠地吻我。

唇腔被他的味道霸道地占据了。

舌尖发麻,那点细微又铺天盖地的酥麻,疯了似的,延续到,四肢百骸。

双腿一阵发软。

他伸出手,勾住我的腰,静静地凝视了我片刻。

我也望着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想跟他说的话。

千言万语,争先恐后,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他拢了拢我的发,抚了抚我的脸颊,垂下眼。

按着我的后脑勺,继续吻。

吻到至死不渝,天荒地老。

他低声轻喃:「樱樱,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后来,我问他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他静默了片刻,说是千灯节那一晚,我被刺伤那一刻。

后面又查清了。

音音是大凉人,本来她是奉命来杀死沈玄澈的,可她最后没下手。

音音很可恶,可是,她也有点可怜。

幽州通敌的人也查出来了,是一个小将,竟然也姓江,跟我们家,有很远的亲戚关系。

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不安。

我害怕。

裴琰说过,上次那场战争,有几次,敌军像是掌握了我们的行动。

军队里,有许多姑母的亲信。

我很快又觉得自己多想。

姑母怎么可能背叛自己的国家呢。

十八

我们回到了晋安。

幽州一战,为沈玄澈赢得了民心。

无数奏折像飞雪一样,请求恢复沈玄澈的太子之位。

民心固然势不可挡,可决策的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姑父摇摆不定。

姑母强硬地支持沈玄平。

朝中几位权臣,南豫他爹、左相,保持中立态度。

我爹,跟姑母一派。

裴琰父亲,他挣扎了许久,最后在裴琰再三劝说下,支持了沈玄澈。

而白芷的父亲白太傅,他还没拿定主意。

只有裴老将军支持,是远远不够的。

我被父亲关在府里头。

见不到沈玄澈。

沈玄澈去求姑父,为我们赐婚。

他又被罚跪了。

我在家绝食。

第三天我晕倒了,醒的时候,娘亲捏了捏我的脸颊,眼里明明含着泪,却笑着说:「谁家姑娘跟你似的,为了个男人,连爹娘也不要了。」

我把脸埋在娘亲的怀抱里。

「娘,我就是想要他。别人都不要。」

娘理了理我的碎发,轻声说好。

娘亲和爹爹大吵了一架。

娘亲跟着我一起绝食。

爹爹哄娘亲吃饭。

娘亲把碗摔了,冷笑着对父亲说:「我只有樱樱一个孩子,不像你,子孙满堂。」

爹爹的面色铁青。

娘亲又把和离书扔到爹爹脸上,冷声说:「江夜,我们和离,我不能看着我的樱樱,被你们害死。」

爹爹气得发抖,把和离书撕了,摔门走了。

娘亲虽然一直不怎么待见爹爹,可是我没见过他们吵得这么凶。

我有些害怕。

娘亲紧紧揽住我。

她哄我:「阿澈那个小子,和我们樱樱才般配,那个沈玄平,算什么玩意。放心吧,樱樱,有娘亲在,一定护住你,让你顺心如意。」

爹爹最后妥协了,他答应娘,去劝说姑母。

姑母却一意孤行。

可就在这时候,顾允忽然跳出来指认沈玄平,通敌叛国。

他掌握了详尽的证据。

包括从音音那里搜罗出来的来往书信、印鉴。

顾允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我分不清了。

满朝哗然。

姑母还想力挽狂澜,她说还要再查,不能仅凭一面之词。

可她没想到,沈玄平是个蠢货。

他怕被废,狗急跳墙。

他想逼太傅站在他这边。

他差点强暴了白芷。

妄图生米煮成熟饭。

谁知道,被沈玄澈破坏了。

沈玄澈把他从白芷身上踢开。

光裸的白芷扑进他的怀里。

他用自己的衣服包裹住她,护送她回家。

没过多久,在太傅和裴老将军的支持下,沈玄澈恢复太子之位。

沈玄平叛国通敌之罪落实,被贬为庶民。

姑母终于同意我和沈玄澈的婚事。

可是,轰轰烈烈的婚事,是属于三个人的热闹。

我和白芷同一天嫁入东宫。

我是太子妃。

她是侧妃。

十九

成婚第一夜。

我把所有怨气发泄在他的唇上。

狠狠撕咬。

他一言不发,压在我身上,顶住我胡乱动的双腿,动手剥落我的红嫁衣。

「骗子。不要碰我。」

我发狠挣脱他。

尖锐的指甲锋利地划过他干净的右颊。

很快一道细长的血痕浮现。

渗着微弱的血珠。

看不见的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怨恨他,可还无可救药地心疼他。

他仍然是不知道疼。

他竟然还含笑哑声说:「樱樱,我们终于是夫妻了。」

他要论证这个事实。

红色的嫁衣,被他扯乱了。

最后敞露一抹红兜。

我们同时愣了愣,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红兜的场面。

顾不上气愤,忽然就红了脸。

他覆在我的耳边,低声说:「樱樱,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张口想嘲讽他,他当然不是一个人了,他娶了两个妻子。

可是我说不出口。

冷漠的、温柔的,统统都说不出口。

他等了我很久,可是听不到回应。

他的眼神黯了黯,在静默中张开十指,紧紧扣住我的手掌。

「我成家了,妻子是我的樱樱,以后,我们会生许多孩子。我们会有一个热闹、幸福的家庭。」

脸上滂沱大雨。

他耐心细致地吻走眼泪。

仿佛梦呓,很轻很淡,又很坚定。

他说:「樱樱,我只爱你。」

他甚至不解释。

只用几句话,敷衍塞责。

可我那坚硬垒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他太懂得如何叫我心软。

他把我揽到怀里,用下颌磨蹭我的发。

他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如果,我们没有那么早相识就好了。

我不知道他那么多身不由己。

我不知道他那么多委屈愤懑。

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

可是,偏偏,我那么早认识他。

亲眼见证他经受的一切磨难。

我舍不得,让他再受磨难。

二十

第二夜。

太子要和侧妃过夜。

晚饭我没吃几口,就准备沐浴睡觉了。

热水能驱散疲倦。

昨天夜里很累。

白天也很忙。

眼皮发沉。

在昏天暗地里。

忽然眼睫处有些痒,这一点痒,渐渐扩散到额上,鼻尖,唇……

撩人地舒服。

我以为,好不容易做了个甜梦。

忽然有人捧住我的脸。

我惊醒了。

沈玄澈出现在我眼前。

他轻轻笑起来。

他叫人重新上晚饭。

我们一起吃饭。

他似乎也饿了,吃得很多。

我咬着筷子,瞟了他一眼。

「你不是在白芷那里吃过了吗?」

他夹了块肉来塞住我的嘴。

继续吃饭。

二十一

三朝回门时。

早上他要去我家,下午去白芷家。

他跟父亲他们在大厅谈论政事。

我跟娘亲和姐姐们在后院说悄悄话。

正说着,二姐姐忽然用胳膊肘碰大姐姐,大姐姐往回廊里一看。

娘亲也跟着望过去。

她们三个捂着嘴冲我笑起来。

我狐疑地转过身去看。

沈玄澈站在廊下,微红着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说:「娘,大姐,二姐,你们都在呢。」

娘亲扑哧笑出声来,把我揽到身上,对他笑道:「怎么,怕太子妃丢了,这都出来找第三回了。」

大姐二姐也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冲沈玄澈瞪了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我就是出来赏花。赏完了,进去了。」

我被娘、大姐、二姐笑话了一早上。

吃完午饭,沈玄澈该陪白芷去太傅家了。

我送他到门口。

他拉着我的手,低声跟我商量,「能不能别在家里过夜了。晚上我来接你好吗?」

我还是想家,拒绝了。

结果,我们刚吃完晚饭,沈玄澈就来了。

我以为他要捉我回东宫。

正丧着脸,他却说,「马车坏了,今天就不走了。」

他陪我在家里睡一晚。

我忍不住,在没人的时候,往他脸上啄了一口。

晚些时候,沈玄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些烟花棒。

我们领着小侄子侄女们,在门口耍烟花。

娘亲和大姐姐倚在门前看我们玩。

大嫂要出来看着孩子,也跟着靠在门前笑。

过了一会,爹爹也出来了,看娘亲那么高兴,爹爹拉着娘下来放烟花。

娘亲娇嗔:「一把年纪了,不怕丑。」

爹爹哄娘:「你看着跟樱樱差不多。」

沈玄澈也附和:「岳母跟樱樱看起来像姐妹,不像母女。」

他们岳婿平生第一次合作,把娘亲哄得眉开眼笑。

爹爹牵着娘亲的手放烟花棒。

二姐姐也跑下来玩,玩得出了神,往后退时撞在来找沈玄澈的裴琰身上。

他扶住二姐姐。

裴琰还没说什么,二姐姐就急忙推开他,「又是你,狂徒浪子。」

二姐姐扭头就往府里头走。

裴琰拉住她,笑着说:「湘湘,你继续玩吧,我这就走了。」

烟花棒的火光很微弱,可那么美丽。

我们一大家子,好久没有这么热闹、高兴过了。

我回眸望沈玄澈,他敛眉对我笑。

我也对他笑。

在烟花的光里,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柔和。

「樱樱,你总算笑了。」

我有点鼻酸。

他把我揽在身下,双手覆在我的手上。

我们在欢声笑语中,一齐放烟花。

二十二

我当太子妃,当了短暂的一年,就成了皇后了。

当太子妃的时候,有过快乐的新婚时光,短暂的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白芷有了身孕。

八个月后,他们有了孩子。

他哄我说,只有我和他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

我信了。

可是除夕的时候,他没来,我去找他。

他抱着他们的孩子,在灯下微笑着,同白芷说些家常话。

那孩子喊他,爹爹。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放弃沈玄澈。

可是就在那一刻,血液冰凉。

我彻底地知道,他不是我的。

刻骨铭心的爱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戒掉的。

他还是会来陪我吃饭,陪我睡觉,替我描眉、涂蔻丹。

我们什么都没有变。

我有时候会恍惚,贪恋他的温柔。

我甚至以为,如果我们也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会好起来。

可我总是怀不上孩子。

他温言哄我,「不要急。总会有的。」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过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

姑父病重,太子监国。

被贬为庶民的沈玄平,忽然指控姑母才是通敌叛国的幕后黑手。

一切证据确凿。

姑母被赐毒酒前,召我进宫。

她像小时候一样,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把我揽在怀里。

她说:「樱樱,姑母输了。」

她告诉了我许多事。

沈玄澈根本就没有失忆,他跳入琥珀川救音音,也是将计就计而已。

顾允假意投靠姑母,裴琰从头到尾也都知道。

他们安排了一出天衣无缝的好戏。

他们知道姑母会在他返途中截杀他。

干脆,由顾允假意投靠,沈玄澈诈死,松了她的防备之心。

音音是个突破口。

沈玄澈和她虚与委蛇,拿到了关键的证据。

顾允投靠姑母,接触到了更机密的证据。

他们里外联手,隐忍蛰伏,就是为了一举击败她。

至于幽州之战,是个意外。

可这个意外,成就了沈玄澈,为他赢得了民心。

姑母死了。

我在苍茫的夜色里一个人走回东宫。

我想起摔在野荆棘里他望见我那迷茫的表情。

他本来不想救我的吧。

我,是他计划之外的意外吧。

还有,音音给我做的莲子羹有毒,他知道的吧。

如果不是我能分辨,我就喝下去了。

他都没想过阻拦我。

最后在幽州,音音捅了我,他杀了她。

我以为他是在替我报仇。

不是。

只是因为,音音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在幽州的时候,他已经拿到所有证据了。

原来是这样啊。

音音的诅咒真是可怕。

其实,我和她没有分别。

他娶我,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

毕竟天底下没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大傻子。

或许,我从来都不认识沈玄澈。

我认识的澈哥哥,从来都是假的吧。

他能对每一个人都做出温柔的神色,即使不是真心。

我跌跌撞撞回到寝宫。

浑身颤抖。

我翻箱倒柜,收拾东西想回家。

我想家了。

可是他出现了,他不让我走。

他请求我相信他。

他擎住我的手,把我压在床上,吻我。

我的眼泪和他的眼泪融合在一起。

齐心协力把床榻都浸湿了。

我还是跑回家了。

他来接我。

全家气氛冷凝。

沈玄澈已经不是那个为大家买烟花的女婿、妹夫了。

他抱着我睡,威胁我。

他说:「皇后这个案子,还没有结,不知道江家还有谁牵涉其中。」

他得逞了,我跟娘亲说,之前只是跟他闹脾气,和好了。

娘亲恋恋不舍地拉着我的手,把我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她说:「樱樱,要是他对你不好,你就回来。娘亲永远都在呢。」

我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勉强地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回途的时候,我们坐在马车里。

我抱着胳膊,依偎在角落。

他一碰我,我就浑身发抖。

止不住地发抖。

他挫败地垮下脸,又伸双手来捧住我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眸落着一如既往温柔的光。

「樱樱,你不要怕我。我不会伤害你。」

我恐惧地问他:「沈玄澈,你还想得到什么?」

他的眼睫抖落一滴眼泪,在我的手背上灼烧。

「我想要你,想要一个我们的家。樱樱,我和你,也是家人。」

我没有说话。

他有家,他和白芷,已经有小孩了。

他们一家三口,他们才是家里人。

至于我,只是个意外。

他究竟还想做什么?

还想对我的家,做什么?

没过多久。

姑父死了,沈玄澈登基了。

他成了皇帝,我成了皇后。

可能是因为,舅舅、爹爹、大哥哥他们都还大权在握。

他不得不封我为皇后。

白芷是贵妃。

后宫的人都知道皇帝偏爱贵妃,皇帝和皇后感情不和。

我和白芷向来不对付。

到后宫,一样不对付。

有一次,我的猫跑到她的宫里头去,被她拦起来,差点被她打死。

我赶到,把我的猫救下来。

我叫人把她捆住,把嘴塞住,居高临下,我抽了她几巴掌。

她呜呜地叫,我把布条从她嘴里拿掉。

她愤恨地大嚷:「你凭什么打我?」

我擦了擦手,对她微微一笑:「本宫是皇后,你是什么玩意儿,不过就是一个贵妃,本宫想打你就打你,不需要任何理由。」

她忽然蹙眉伏倒在地,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对着我身后哭:「皇上,是我不好,惹皇后生气了。

沈玄澈出现在我身后。

哦,他看见我这位皇后逞凶斗恶的样子了。

他要为她主持公道了吧。

我转过身,对他浅浅福了个身,轻轻一笑:

「皇上,难道你给我封的皇后是做做样子的?我连一个贵妃,都处置不了吗?」

他静静地望着我,过了片刻,敛眸说:

「皇后是后宫之主,没人可以凌驾你之上。」

我淡淡一笑。

沈玄澈根基还不稳。

他还需要笼络我这个皇后呢。

至于白芷,他必然是有自信能哄得好的。

我拂袖走了。

那天夜里,他来我这吃饭。

我不喜欢他在我吃饭的时候来给我添堵。

我喂着脚下的小猫,我们一人一猫,吃得很欢乐。

对他视若无睹。

李公公在一旁看得着急,出声提醒。

我才瞟了他一眼。

撞见他的目光,他抬筷给我夹了鱼肉。

我笑了笑,把鱼肉夹给脚底下的小猫。

他摔筷走出去。

我冷冷一笑。

可是到了门口,他又折返回来。

那夜,他睡在我的凤鸣宫。

他想要我为他生孩子。

我不知道他出于什么考虑。

可是我很配合。

只是一种义务。

我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我的地位。

过不了多久,我有身孕了。

太医说的时候,我发愣了许久。

我坐在阶前,倚着下巴,垂首望着平坦的小腹。

孩子,一个孩子。

沈玄澈和江云樱的孩子。

我正漫无边际地发着呆。

听见慌乱的脚步声。

他把我从阶上抱起来,他的脸埋在我的胸脯上。

他的声音充满欣喜:「樱樱,我们有孩子了。」

他说了许多遍,一直在重复。

我本来觉得自己在发傻,那时候觉得他才是真正在发傻。

这个孩子能带给他什么呢,值得他这样高兴。

可是,我发现,自己有隐隐约约的欢喜。

孕吐得厉害,我很想家。

娘亲进宫来探我。

她做了好多好多小孩子的衣裳、虎头帽,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许多当娘亲的经验。

原来,当娘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孕妇爱敏感。

我趴在她身上哭。

很想家。

很想回到从前。

她着急忙慌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擦着眼泪说没有,现在才知道娘亲为我受了很多苦。

娘亲摸了摸我的脸,摇了摇头微笑道:「不苦,一点都不苦。娘亲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看见你的第一眼,你小嘴在那吧唧吧唧地吐着泡沫……原来娘亲都这么老了,我的樱樱也要当娘亲了,我要做外婆了。」

「娘亲才不会老,娘亲以后还要帮我带孩子……」

我们边说边笑。

爹爹也托娘亲带了礼物给他的外孙,是一个普普通通,但分量很沉的长命锁。

大哥哥送了辟邪的玉佩,大姐姐和二姐姐也送了她们亲手做的衣裳。

大概是太高兴了。

身体好起来了。

吃得很多,太医说,很健康。

沈玄澈每天晚上给我抹油,说这样产后就不会长妊娠纹。

我们难得有这么平和的时候。

我笑他有经验。

他的脸一下子耷拉了下去。

可他怕吓到孩子,不敢对我发脾气。

暴风雨前,总是很平静的。

江家出事了。

有一桩贪污案,牵扯到了大哥哥。

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知道的时候,事态已经很严重了。

已经到了终审。

一旦定审,江家会被抄家。

我惶恐到极致。

我去求沈玄澈。

他不想见我。

我在门外等。

外头又下雪了。

手脚冰凉。

他终于还是开了门。

他面无表情说,「天子也不能徇私。」

我的眼泪颤抖,紧紧攥住他的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钱,权,我这个皇后,你统统都可以收回去。只要,让江家的人,都活着……」

他的神色阴沉。

我晕倒了,动了胎气。

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不过他答应我了。

生朗儿那天,是一个阴天。

我把沈玄澈的手都咬烂了,很痛苦。

我差点以为要死了。

「樱樱,不要放弃我们……」

他的眼泪那样烫。

我撑过去了。

醒的时候,看到小小的朗儿闭着眼,嘴里咕隆隆地冒着小气泡的时候。

我的心里,一下子柔软了。

我也当娘亲了,想娘亲。

沈玄澈抱着我,抱着孩子。

他的头抵在我额前。

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轻声问他:「能不能让我娘他们,进宫来看看孩子?」

他愣了愣。

他说再过段时间吧,出了月子,怕一见面,我又哭了,伤了身子。

可是,白芷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告诉我,江家已经被抄家了。

江家人,没了。

他们在流放途中死了。

我总做梦,总是梦见三朝回门那夜的烟火,很微弱,可这点微弱的光,把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照得那样温柔。

爹爹紧紧握着娘亲的手,娘亲对爹爹轻轻笑,脸颊边有个小梨涡。

二姐姐别扭地拉住裴琰,面上微红,递给他一个烟花棒,「喂,要不要?」

大姐姐倚在门前,温柔恬静地笑。

大哥哥把小侄子举到肩上放烟花棒,笑声爽朗。

小侄子悄无声息尿尿了,把大哥哥尿了一脸。

大哥哥的脸很臭,揍了小侄子屁股几下。

小侄子哭唧唧,大嫂把他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地哄。

沈玄澈从身后抱着我,怀抱那样温暖。

我笑着仰起头看他,他也含笑看着我。

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落着永恒不灭的星光。

可是梦醒了。

只有漫长的黑夜和刺骨的寒冷。

我提着小夜灯,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外头的雪飘啊飘,像没有归宿的野孩子。

从前很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

我怕清醒。

小春听见了动静,也爬了起来。

她掀开帘子,睡眼惺忪,揉着眼,举着鹤氅来为我添衣。

「娘娘,仔细别着凉了。」

她重新关上窗,伸手来替我捂暖冰冷的十指。

我对她微微一笑。

门外传来动静,我以为是枯枝落在雪上头。

可很快,我又听见靴子踩在枯枝上咯吱的声响。

以为是巡夜的宫人。

不是,是皇帝。

他掀了帘,一边解氅衣,一边朝我走来。

小春望了望我,又望了望他。

很快福了个身,走了出去。

他到了我面前,那双漆黑的眉眼上挂着雪花沫子,耳朵冻得通红。

他伸出手来,握我的手,轻轻摩挲着。

我垂着眼,一根根掀开他的手指,轻轻一笑。

「皇帝走错地方了,这是凤鸣宫。」

下颌被捏住,他逼迫我仰起脸望他。

「别忘了,你还是朕的皇后,同朕有履行夫妻的义务。」

他一壁说,一壁按着我,要吻我。

他的唇还没碰到我的唇。

「皇帝,你不觉得恶心吗?」

他的脸色煞白,左颊那道深疤那样凛冽。

「恶心?」

他眼底有薄雾。

如果是从前……从前太遥远了。

「是,每次你碰我,都让我觉得恶心,彻头彻尾的恶心。」

他眼中怔然地流露出一丝沉痛。

可稍纵即逝。

「那皇后,就受着吧。」

脊背上传来冰冷的寒意。

他发了怒。

从衣襟下摆探手进去。

扯了红肚兜。

把我抵在窗边。

他紧紧按着我的肩,咬着我的唇,狠狠地,贯穿我。

我听见北风呼啸的声音。

他逼迫我做夫妻。

他疯了一样,一遍遍侵占我。

他一遍遍吻我的眼泪,哑着声说:「樱樱,我们,为什么不可以重头来过?」

从头来过。

「如果人死可以复生,你把我的家人还回来,我们就可以从头来过。」

……

宫里头的人都说皇后疯了,她差点掐死亲生的小皇子,捅伤皇帝,还纵火烧宫。

我被废了。

沈玄澈把朗儿抱走了,亲自抚养。

二十三

我在冷宫度过了一年。

小春打听了许多消息,说:

「贵妃娘娘吩咐乳娘,对小皇子饿一顿、饱一顿。」

「小皇子经常生病,特别瘦弱。」

「贵妃娘娘逗小皇子喊她娘,小皇子说不出话,贵妃娘娘就掐他。」

「小皇子现在还不会叫人,不会说话。」

「宫里头的人说,前皇后是个疯子,生出来的孩子是个傻子。」

我问:

「皇上呢,不是他亲自抚养吗?」

小春说:

「皇帝很忙。很多事情没办法周全,娘娘,您一定要想办法出去,不然,小皇子要被欺负死了。」

我走过去握她的手,「多亏你,什么都帮我打听到了。」

碰巧,白芷还没当上皇后,她心火旺盛,来找我出气。

那会我站在树下,拿个小泥罐装红梅上的雪,冷梅寒雪,泡出来的茶尤为甘甜。

她冲过来夺走小泥罐,狠狠掷在地上,可惜了。

我专心擦了手上的雪水,再含笑望住她。

「好久不见啊,我在冷宫都待一年了,贵妃还是贵妃啊?」

她气得柳眉倒竖,扬手就想扇我。

被我反扇了几个巴掌。

她捂着脸睁着眼不敢相信,她一个如日中天的贵妃,还被一个冷宫废后欺负了。

「毒妇!」

等到反应过来,她骂我,又打骂随行的几个宫人,叫他们来对付我。

她也知道她养的都是蠢货,都是些柔弱宫女,还能对付得了我?

我只不过是打得她们这会没力气来拦我,这样我才能专心打白芷。

我只不过就是抓着她的头发,扇得她脸都肿了。

我把脸贴在她发麻的脸上,轻笑道:「贵妃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我可是个疯子啊,前皇后是个疯子,疯子杀人,也不犯法的……」

我作势要掐她,她吓得抖成了筛子,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

「江云樱,你敢动我,我一定让皇上灭了你九族。」

「啊哈,你皇后都还没当上呢,就有资格灭别人九族?不过随便吧,我这个九族,只剩下跟皇帝生的一个孩子了。哦,贵妃娘娘,是要杀皇子吗?叫大声点啊,叫全皇宫的人都听见啊。」

「你!」她气极反笑,「那又怎么样,江云樱,你不知道吧,就算我杀皇子也不会怎样,你在冷宫待了一年,早就不知道外面的天下了,现在,朝廷是我白家的天下,哈哈哈哈,当年的四大家族,就剩我们白家了,你们江家没了,南家都跑回老家蹲起来了,裴家自打裴琰死了,就剩个空壳子了。现在,我不过想杀个小皇子,有什么难的?」

我是真的想掐死她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了,拿手指关节敲了下脑壳,继续笑道:「呀,对了,裴琰和你二姐姐也算是做了对亡命鸳鸯了,赶上雪崩,一齐死掉了。啐。那也是一对野鸳鸯……」

我红了眼,发狠掐她。

如果不是小春拼命拦住,白芷活不到第二天。

当天夜里,我发起高烧,我叫小春去找李公公,求他帮忙请太医。

小春如释重负,她抱着我的手哭着,「娘娘,你终于想通了。只要你服软,皇上一定会接你出去的。」

我对她惨淡一笑,「傻姑娘。」

沈玄澈来了。

他坐在床沿边,拧着冷毛巾替我捂额头。

小春站在一边揉着眼睛低声哭,「娘娘在这冷宫里,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今天贵妃娘娘来了,动手打了娘娘,娘娘一时气急攻心……」

小春很会「搬弄是非」,她多么希望我们赶紧出冷宫。

沈玄澈红着眼,低头吻我发烫的唇。

我服软了,就像小春说的那样。

我掉下眼泪,鼻塞头痛,发出的声音自然地柔软:「澈哥哥,放我出去吧。我想朗儿了。」

我终于又见到我的朗儿了。

他还不会说话,身体十分孱弱,怕见生人,见到我也不认得我,畏畏缩缩地藏在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轻轻拉住他的手掌,用脸去蹭他纤细的小胳膊,一寸一寸地打量他。

他的脸很白,比宣州的纸还白。

他的眼睛很黑,跟浸了徽州水墨似的。

他的唇,水润水润的。

他有一头不服帖的发,直愣愣的。

有一道白光在我心头炸得碎裂。

他几乎就是,弱小的,年幼的,无助的,沈玄澈。

「朗儿,我是娘亲啊。」

我伸出手,一点一点去捋顺他那一头不服帖的发。

沈玄澈伸手覆在我的手上,他哽声哄他:「朗儿,这是娘亲,天底下最疼你、最爱你的人……」

瑟缩的朗儿终于肯抬眼看我了。

娘亲曾经说过,母子是有心灵感应的。

他那双清澈的眼瞳静静地望着我,望了半晌,悄悄地伸出小尾指来,轻轻勾住我的手指头,但神色紧张,又把脸悄悄埋回沈玄澈的怀抱里。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朗儿,以后有娘亲在,没人敢欺负你了……」

我要我的朗儿不受世间一切委屈,一生顺遂。

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

我出了冷宫,白家急了,请册立白芷为后的折子如浪潮席卷而至。

可是就在这当口,宫里宫外起了谣言。

有人说,大皇子不是皇帝亲生的,贵妃娘娘是成婚八个月的时候早产子,十分可疑。

贵妃娘娘曾经差点被某个皇子强暴,如果按照那个时间推算,时间线几乎吻合。

又有人说,是了,难怪大皇子同某个皇子生得相似些,同皇帝反倒不怎么相像。

还有人说,见过了小皇子,亲生和非亲生的,一目了然。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白家也无法平息这场流言。

与此同时,市井上流行起来一出新戏《守卫幽州》,这出戏,唱的是一位姑娘为了心上人,抢夺令牌,号令三军,解救心上人于幽州的动人爱情故事,最后,姑娘成了心上人的皇后。这出戏很火,民众们发挥了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对号入座,笃定地认为我就是这位姑娘。

民意这次成就了我。

我又成了皇后,朗儿被封为了太子。

沈玄澈每个晚上都陪着我,他还教我看奏折、批奏折。

他教得很认真,我学得很认真,朗儿睡得很甜。

很快就会有一场盛宴,那时有盛大的烟火、热闹的狂欢夜。

盛宴前一晚,沈玄澈说不看奏折了,他把我抱到床上,无休无止地索求了一夜。

黎明前,在朦胧的光里,他吻着我,轻声说,「樱樱,我从来都只是想要一个家,我和你的家。」

我哄朗儿玩了一天,放风筝,玩石子,吃绵糖。

他玩疲了,在我怀里已经半闭着眼睛困得不行了,可他努力撑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娘,这才甜甜入了梦。

这是朗儿第一次喊我娘亲。

去赴宴前,小春替我簪发,她轻声说:「娘娘,药已经准备好了。」

我对着镜子微微一笑,「小春,如果没进宫,你会选择去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有些恍惚,「去大草原放牧。」

盛大的烟火把晋安的夜空都照亮了,满朝文武百官都参加今晚的盛宴。

每个人都仰着脸,看遥不可及的、虚幻缥缈的烟火。

我也在看,仰得脖子都酸了。

可是仍觉得,这盛大的烟火,比不上三朝回门那夜虚弱的烟火。

沈玄澈望向我,伸手过来,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好看吗?」

他的声音就跟这烟火一样缥缈。

夜空的烟火还在热烈地绽放,坐在下首的白芷坐不住了,她腾地站起来,朝地上摔杯,顷刻,四面八方的宫门涌进来披坚执锐的军队,领军的是白家的人。

白太傅在席上慢慢站起来,举着杯盏,对沈玄澈微笑道:「陛下被江家妖女迷乱心智,今日,就由臣等清君侧。」

席上喧哗,分了阵营。

白太傅还挺厉害,文武百官,他有四成的拥护者。

我忍不住浅笑,「太傅真是老眼昏花……」

沈玄澈拍了拍我的手背,笑了笑,旋即慢条斯理站了起来,面色沉静道:「太傅这是要反吗?」

太傅笑道:「臣说了,清君侧,正朝纲。」

沈玄澈冷冷一笑,「如何正朝纲?」

太傅:「贵妃娘娘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大皇子出生为长,品性纯良,该是一国储君。」

「呵,太傅是在教朕做事吗?」

「陛下忘了,老臣过去是你的老师,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臣见到陛下误入迷途,不能不呕心沥血,力挽狂澜。」

沈玄澈沉下脸,「哦,老师,如果朕不听话呢?」

太傅笑道:「那就别怪老臣,手段过激。」

站在下首的太傅双手一合,击掌,军队行动。

他们要朝高台上杀来,忠心的官员们冲到前面来,保卫他们的君主。

形成了对峙的场面。

太傅又抬起手,暂时按住了动静,胸有成竹道:「今夜皇宫已经被围了,苍蝇也飞不进来,老夫奉劝诸位,别做无畏抵抗,愿随老夫一同清君侧的,现在退下来,既往不咎。」

我看向沈玄澈,他静静地望着高阶之下的百官,神情平静。

没有人动。

我很惊讶,原来沈玄澈还真有自己的忠臣。

太傅面色微变,他又抬起手,用浑浊的声音喊道:「杀。」

他的军队刚往前一步,忽然高处火光照得通亮。

沈玄澈一边抚掌,一边走到高阶前,微笑道:

「老师刚才是说,苍蝇也飞不进来吗?皇后说得没错,老师老眼昏花了。请老师看看,宫楼上、屋顶上、高墙上,都是什么?」

高处无数的羽林军擎弓举火,围住猎物。

其中一个火把,把一个故人的脸照得明亮。

裴琰,没有死,他是羽林军的首领。

太傅面色已经泄露了惨败,他踉跄着,差点往身后的案几倒去。

「怎么会……」

怎么会,太傅是文官,虽懂纵横捭阖之术,可是他的学生,既习得他的文,又在战场上实战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盛宴被血清洗过了,这回,轮到白家倒台了。

白芷不甘心地问沈玄澈:「为什么,你为什么偏爱她……」

「你们不一样。」

沈玄澈没有看她,回到座位上,握住我的手,和我并肩而坐。

盛大的烟火,又继续了。

小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

我斟了一杯酒递给沈玄澈,他接了过去,酒到唇边,动作微顿。

稍过片刻,他唇角渐渐绽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含笑问我:「樱樱,你高兴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我坐在原位,裴琰已经处理完敌人,过来汇报。

可是沈玄澈现在没办法回答他了。

我垂着脸,不叫人分辨我的神情。

又乱了,什么都乱套了。

回到凤鸣宫,小春抢在我前面去抱苏醒的朗儿,我扣住她的手腕。

一道寒光乍现。

我捏住她的手腕,往里一扣,冰冷的匕首刺进她的小腹。

我轻声叹息:「小春,你如果是水乡人,怎么会想要去大草原放牧呢?你是大凉人。」

小春紧紧捂住小腹上的伤口,面色惨淡:「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你一来宫里就跟着我,我去了冷宫,你跟着去了,宫里头的人脉早就没了,可你什么都知道,一个水乡来的无父无母的姑娘,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呢,连毒药也懂……」

我把匕首抽回来,刚才没有刺中她的心脏,这会包扎,还来得及。

不过都是政治斗争下的可怜人,她陪了我那么久,就送她回大草原放牧吧。

我什么都知道,从我开始发疯那时候起,就什么都知道了。

白芷说,江家的人都没了,我不信她。

沈玄澈告诉我,江家的人还活着,在一个偏僻的边远地区。

他答应我,忍一年,就把我的家还给我。

一年了。

今晚的盛宴,我们都知道太傅会造反,我们也都知道,小春是大凉人,宫里头还有一些大凉人。

今晚,我们齐心协力,扫荡一切障碍,为朗儿挣一个光明前途,让他一辈子活得明朗。

沈玄澈什么都知道,不,他不知道我会给他一杯有毒的酒。

裴琰善后以后来看我,他说,

「樱樱,你真的以为他不知道吗?那时候你来找他,差点喝了毒药,其实他那时候就在门边看着,他是不可能让你喝下那杯毒药的。不过,他觉得欠了你的,如果有一天你要讨回去,就讨吧。」

裴琰还说了许多话。

他说:

「沈玄澈能有什么办法?他母亲被你姑母害死了,他从小一个人,在这宫里头为了生存,小小年纪一肚子阴谋诡计,他不过是想为母亲复仇,又有什么错?」

「他跳入琥珀川,他愿意跳吗?如果可以活着,谁不愿意好好活着,可是他不跳,你姑母就要杀死他,他能怎么办?你突然出现,打破了计划,他小心翼翼耍心机,害怕被你发现,又害怕你受伤。」

「他娶白芷,是跟太傅说好的条件,白芷被沈玄平占了身子,他答应给她一个名分,那只是为了当上太子,当不了太子,他就娶不到你。」

「在太子府的时候,他不敢让你怀孕,因为那时候他护不住你和孩子。」

「等到当了皇帝,你怀孕了,他就要为你们以后的家扫平一切障碍,江家,白家,根深叶茂,盘根错节,做了许多法理不容之事,于法于理,不得不除。」

「他什么都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他是个卑鄙的人,离他远去。」

「其实,你们江家也没那么清白,他是一个天子,不能不处置江家,他已经尽最大的可能,保住江家一家人的性命了。」

「他做这么多,只是为了给你们的家挣一个光明未来。」

「他知道你恨他,他还教你看奏折、批奏折,他就是想,如果有一天,你杀了他,起码你能辅佐朗儿,你们能好好活下去。」

「今天那杯毒酒,他心甘情愿地喝下去了。他把路给你们母子铺好了,他死了,你们母子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再也没有掣肘了。」

「他对所有人都使过阴谋,唯独对你没有。」

我垂着眼,摩挲着朗儿的小手掌。

「如果,我们从来不认识,是不是好些?我们互不招惹,谁也不欠谁。」

「可能吗?以你姑母的性格,不是他,就是沈玄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可能一辈子只会远远地看着你。你们本就是不同的人,一个从小活在黑暗里,一个从小活在光明里,不一样,算了,我说这些做什么呢。早点歇息吧。太医说,救不过来了,明天让司部着手准备丧礼吧,朗儿登基,你垂帘听政……」

裴琰丧气地走出去。

朗儿忽然抬起脸,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有光芒闪了闪,他嘟囔了声,「爹爹呢……」

我揉了揉眼皮,用脸蹭朗儿的脸,对他微微一笑:「爹爹会回来的。」

裴琰怔然地停在原地,他转过身,困惑地望向我。

我淡淡笑了笑:「一报还一报嘛。那次,我没喝毒药,喝了假死草,这回,轮到他了……」

沈玄澈问过我,我们能不能重头来过。

我说过,如果江家人能死而复生的话。

我这个人一向言而有信,尤其是,答应了沈玄澈的,从来没有违约过。

他醒了,面无血色,一脸错愕,呆呆地伸手来勾住我的尾指。

聪明人沈玄澈又犯傻了。

他哑着声,红着眼眶,怔然地问:「回光返照吗?」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打量我,先是怔然,旋即轻轻笑起来,笑声越来越明亮。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只是笑,没有说话,然后,撑起手来,把我按住,吻了上来,细密绵长地吻了上来。

「爹爹,娘亲……」

咦?

我听见沈玄澈温声道:「朗儿乖……」

他分出一只手去遮住朗儿的眼睛,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又重重吻上来。

怀疑过,动摇过,想放弃过,最后,没有人放弃。

我们继续相爱,重头来过。

「怎么,这就哭了?」

小王爷眉间浮现不耐,捏住式薇细细的手腕,他手劲儿大,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式薇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圈都晕红了,只顾着抽噎。

「不是说了等我回来么,嗯?」

他的尾音极尽缱绻,他发怒前就是这副平静的模样,敢情对她好,都喂了白眼狼了。

她竟然想跟别人好。

式薇怕极了,他已经有未婚妻了,她不过是再卑微不过的小奴婢,不敢妄想。被他箍在胸前,她大气也不敢喘,用蚊蝇般的声音说:

「爷饶了奴婢吧……」

小王爷揽着她,下颌抵在她的额上,指头勾着她的一缕发,算起旧账。

「为什么不听话?」

她垂下眼:

「爷好事将近,奴婢这样子的身份,怕是不容于日后的王妃。」

小王爷目光陡然寒冽,带着别样的目光打量她,他松开手,起了榻抿着唇穿衣。

式薇自知拂了他逆鳞。

景霆这个人,最讨厌钩心斗角、心机深沉的人。

她这么说,他必然觉得她恃宠而骄、心机叵测。

她就是希望他这样猜测她,觉得她是个麻烦,能放过她。

只是她没有料到,原来,被他厌恶,她并非能无动于衷。

心口上有些隐隐约约的发闷,不过还能克制。

小王爷背对着她忽然开口: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若安分守己,爷不会亏待你,其他的,你不该觊觎。」

她连爬带滚跪到地上磕头。

「奴婢知错了,不该妄想。」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落定,掉过头,盯了她片刻,默不作声。

她当他看不出,心底有反骨,面上却能比谁都顺从。

她要是真的恃宠而骄就好,可她摆明拿恃宠而骄做幌子,想着法子离开他。

他偏偏不让她如意。

小王爷沉着脸走了。

一

小王爷景霆是晋王府孙子辈里的独苗,打小金玉堆里捧养大的。

式薇是王府签契的奴才,五年一契,在老王妃面前侍奉。

契约将至时,式薇心中揣着欢喜,中秋夜跟众姊妹顽笑多喝了几杯热酒,又临时被指派去给小王爷送盅热酒。

第二日醒来,她却被小王爷拘在怀里,在他的床上,她吓得小脸煞白,浑身发颤。

是一场阴差阳错。

他误把她当作夫人送来的开脸丫头,她喝了醉酒不省人事。

这对式薇而言,是灭顶之祸。

而对小王爷来说,没什么大不了,既木已成舟,就把她留作房里人。

式薇想走,可晋王府给她的兄嫂送了些金银彩帛,她就成了小王爷的暖床丫头。

式薇是一朵浮萍,飘到哪就活到哪,没得选,也就那样过活下来。

景霆刚开了荤,又是混迹行伍之间的,折腾她总是没完没了。

每回他神清气爽,她就奄奄一息,他还总是逗她,让她求他。

「别了,爷,奴婢遭不住了……」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像打了胜仗一样快活,拿脸蹭在她颈窝里,低声发笑。

「小丫头,体质太差了,多练练就好了……」

她敢怒不敢言,只能眼泪汪汪,任由他取乐。

有时候,他作弄得太狠,她就软绵绵踢他几脚,他捏住她的脚踝,教她:

「喏,要对付男人,你这腿,要踢到最脆弱的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把她的耳朵都烘得发红。

等级森严,尊卑有别,就算他们再亲密,她也知道,主子不可僭越。

王府里其他人都说,「式薇是个有福分的,日后该能抬做姨娘。」

当然还有人暗地里诽谤:「送酒还能送到床上去,不声不响的狗才是会咬人的狗。」

式薇有苦说不出,对流言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小丫头的自尊心若是太强,太要脸面,那简直就活不下去的,光是一嘴巴子闲话,都能把人逼疯的。

景霆还没娶亲,她只能不停歇地喝药避孕。

药很苦,和景霆睡觉很累,式薇半点都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半年过后,他要去阳城打战,临走前,又是抱着她磋磨了一夜。

他还咬着她的小耳坠子,哑着声:「乖乖等我回来,小丫头。」

她眨着迷蒙的泪眼点头,他把她拘在臂弯上,头抵着头,安静地看了一会窗上的明月,忽然问她:「小丫头,你会不会想我?」

式薇垂着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怕答错了,他又要揉捏她一顿。

他以为她这是恋恋不舍的表现,心里忽然一软,拉着她的手放在心窝,抵着她的额头闷声说:「小丫头,我挺舍不得你的。」

舍不得她?分明就是舍不得她的身子。

她乖顺地被他圈在怀里,适当地说些乖顺的话:

「爷,战场上你多小心,仔细别伤了,多惦记惦记家里人,别拿命去……」

话都没编完,他的唇又覆了上来。

他出征前,她躲在门后看大家送他,他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目光往四周环顾了一圈,神情很失落,然后就骑马走了。

式薇松了一口气,只是心里空荡荡的,提不起劲儿。

二

他走了,她就又回去老王妃那帮忙伺候。

式薇做事勤快,仔细,贴心,老夫人很称心如意,对她也多几分看顾。

偶然有一次,大夫人来老夫人这请安,闲聊起来:

「霆儿打了胜仗,立功建业了,也该安家立室了。」

「可是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童太傅家的千金,人生得灵秀,性情也温柔,和霆儿顶般配的。」

当时天将暮,式薇在一旁安静地添灯油,一时错神,直到一滴炙热滚烫的烛油灼在她细嫩的手背上,她才如梦初醒。

不知道老王妃和大夫人又说了多少茬话,却又听见她们说:

「有些姑娘大了,不如就放出去,送些银两,成全她们去寻个好人家。」

式薇所有的胆魄积攒在这一时,腾地一下子跪在夫人面前,求一个出路。

老王妃和大夫人各有各的考虑。

老王妃怜惜她成全她。

大夫人以为,景霆快成亲了,把身边的姑娘都扫干净了,也好。

于是式薇出了府,回到家中,父母早就不在,只有兄嫂。

她的嫂子生怕她在家常驻,又张罗着替她寻一门亲事,好把她打发出去。

可式薇毕竟已经不是清白之身,再怎么找,也只能冲那些二婚的人家去找。

东街绸缎庄的齐掌柜是个鳏夫,有个孩子,早就属意式家这个貌美纤弱的姑娘。

没多久,就有媒人上门来谈拢。

式薇并不很愿意做别人的后娘,可是她在家多待一天,她的嫂子就摔碗砸盆打女孩子,指桑骂槐:「养了一群赔钱货,砸在家里,倒了血霉。」

式薇哥哥是个软弱的,被妻子压制得半句话也不敢反驳,也劝着式薇:

「妹子,哥哥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家里多添一张嘴不碍事,只是日后你老了,哥哥照顾不了你,届时你又如何自处……」

其实兄嫂说得并不公道,她在晋王府挣的钱,多半添补了这家。

只是她弱质女流一个,又不像她嫂子,一张嘴皮子市井里撒泼练出来的,她说不过嫂子。

式薇和齐掌柜相看那一天,在亭宴。

齐掌柜三十出头,比她大了十几岁,媒人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旁煽动道:

「年纪大些,懂得疼人。」

式薇莫名地想,小王爷以后年纪大些了,也会疼人吗?

她晃了晃神,想回正事来。

齐掌柜人长得中规中矩,性情也中规中矩,家境尚可。

没有很好,没有很差,就是过日子的人。

她的心底一片茫茫然,不知往后前程如何。

齐掌柜隔着帘子,依稀见着她娇柔的模子,心早就酥软了大半。

身子是顶妖娆的,可那张脸,雪白洁净,眉眼似水,是顶纯洁清雅的。

这样矛盾的相貌和身段,是难得的绝色,对这样的美人儿,就连再平凡的男人都会凭空生出一种孤勇来,愿意为她倾尽千金,上刀山下火海,只盼她回眸一笑。

齐掌柜在帘子那一头,已经生出无限柔情和憧憬。

式薇在帘子这一头,只是垂着头思索现实。

她是聪慧的人,聪慧的人并不好高骛远,总是费尽心思从不堪的境遇里,选一条最恰当、稍微平整些的道来走。

她想,做后娘总比做姨娘好,好歹是个正房,不像姨娘,见不得人。

她什么都想到,名分,性情,家庭,唯独不想一件事,她喜不喜欢。

想了也没用,她这样的人,哪敢奢求这些。

式薇正低头长长久久地想着,忽然珠帘一晃,眼帘底下出现了一双布满污泥的乌靴。

她的视线上移,就撞进虎狼一样凶狠的目光,她的心一下子怦地胡乱颤起来。

景霆回来了,景霆撞破她在相亲。

明明她理直气壮,是夫人放她出府的,他又不是她的谁。

可她就是莫名地心虚,没底气。

他一身风尘仆仆,冰冷生硬的铁甲还未褪去,一脸青色胡茬,跟地狱恶鬼般面目狰狞,眼里的红血丝发着狠,发着凶,攫住她的眼眸,语气又沉又凶:

「小丫头,谁给你的胆,竟然跟别的男人……」

他气得两手按住她的双臂,居高临下,铁甲透过单薄的罗衣,刮在她雪嫩的手臂上。他每凶一句,她就觉得身上冷一分,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圈红了又红。

她只管垂泪,天晓得,他都还没怎么教训她。

他话都没说完,她就哭得梨花带雨,那张嫩白小脸可怜又可爱。

女人哭他就头疼,尤其是这个可恨的小丫头。

他及时把凶狠的表情刹住,忍了忍,很克制地问:「你哭什么,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她在泪眼模糊里张眼来望他,指了指磨在她手臂上的生冷盔甲,蹙着两道细长眉,软绵绵道:「蹭得我疼……」

景霆讪讪地,哑着声放开她。

就在这时,齐掌柜不明事理,从帘子后跑进来,手上抄着刀,要为即将到手的小娘子怒发冲冠。

景霆刚按捺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蹿了起来。

结果,齐掌柜赔了夫人又折兵,景霆是个将,可他是个匪将,半点不讲礼仪,近似蛮荒地捍卫自己的主权,掌柜被痛殴了一顿。

如果不是式薇死命拽住,恐怕要弄出人命。

她被他架到肩上,最初还踢腿想挣脱,可她踢一下,他就抽她屁股一下,还严辞令色恐吓她:「再踢,今晚跟你没完。」

上回他说这种话,她第二天走不动路。

她把腿安分守己地垂着,不敢再踢他,只敢呜呜咽咽地抽噎,半句话也不敢说。

可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她,为了惩罚她,拉着她到书房去,就在那张堆置四书五经的案台上,欺负她。那些子曰,礼义廉耻,四书五经,被按在她的身下,他拿那些军队里的荤话欺负她:

「小丫头,是爷没叫你舒服吗?」

她泪眼濛濛,胡乱摇了几下头。

他又荤言荤语:「舒服了,怎么还想野男人呢?」

他才是野男人,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是。

她蹙眉不语,被他欺负得狠了,哭声破碎。

「怎么,这就哭了?」

她受了委屈,可他也满腹愤懑。

他多想她啊,在阳城,一个军营的人喝酒后,总要去寻女人撒欢,阳城的女人很火辣、热情,兄弟们说,来了阳城,不找女人,那白瞎了。

他次次拒绝香艳的邀约,嘴上骂骂咧咧说,「一堆破事,没工夫,下回去。」

有兄弟在背后议论,「景霆,该不会不行吧?」

谁不行,那几个兄弟挨了他几拳头。

他只是比较挑剔。家里有山珍海味,干嘛非得在外面打野味,他嫌脏。

他也不是什么能禁欲的翩翩君子,也会想她想得不行,在荒野、高山、月夜的梦里,梦见她千百回,娇滴滴、哭啼啼、软绵绵的模样。

他想她想得几乎要发疯。

凯旋而归,急不可耐想见她,结果,她在和别的男人相看。

她竟然要和别的男人好,而且还是跟一个鳏夫,就连鳏夫,她都看得上。

景霆不能忍受背叛。

他那些没说出口的挂念,都在嘲笑他。

他又恶狠狠地作弄她,欺负她。

她被欺负得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恍恍惚惚想,他这么凶,这么蛮,就会欺负她,以后……难道对他的新娘,也这样逞凶斗恶吗?

三

在书房闹过那一场以后,景霆显著地对她失去了兴趣。

他也是一个骄傲的人,他日夜兼程就为了早点回来见她,可是她跑了,还想跟别人好,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跟她好,尽管他的骄傲逼着他忍住,但在书房,她使那点小心机,他看得明明白白。她就是故意激怒他,好叫他丢下她,她就是想跟他断了。

这次,景霆的骄傲和挫败占了上风。

可他还是没办法彻底放手,还是把她要回晋王府了。

他凶恶地对她说:「小丫头,你这辈子生是晋阳府的人,死是晋阳府的鬼。」

就算他对她失去兴趣了,他也不能够容忍她跟别人好。

他把她要回去以后,就不管了。管事不知怎么处置她,就先让她在后院干些杂活。

她成为晋阳府的笑话。

有些人在背地里戳她脊梁骨,嚼舌根,说当初她费尽心思爬上小王爷的床,如今遭了报应,失了宠,也失了身,是个荡妇,没人要,顶下贱那种。

编排得最凶的是秀儿,秀儿对式薇是事出有因地嫉恨。

原来当初那盅酒该是她去送的,她该是景霆的开脸丫头的。

秀儿的相貌不错,常被小厮恭维,听得多了,也就真以为自己是大美人,她不止一次回想,如果不是式薇,是她,可能她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秀儿把失落的前程怪罪在式薇身上,一日又同些姐妹在散布式薇的闲话。

百灵路过听到了,气不平,跟秀儿吵了几句,吵着吵着急了眼,双方开始扯皮撕面,式薇去拉架,也掺和进去了。

姑娘们打架,扯头发,撕脸皮,长而尖利的指甲是最好的利刃,式薇干杂活,就把长指甲都绞了,吃了很大的亏,细嫩的面皮上被秀儿的指甲刮了一道又长又细的血痕。

这场女人的征伐,被王妈横扫过来的一把扫帚制止了。

打架双方谁也占不到好处,都被扣了月饷。

式薇捂着脸,拉着百灵往屋回,半道上撞见刚下值的景霆。

她们忙让出道来,侧身到边上,同他请了安,双手恭顺垂着。

景霆老远就看见式薇了,她站在哪,总是出众,走得近一些的时候,在她垂头请安前,他已经看见她脸上那道细长的血痕,头发也胡乱散着,很狼狈。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颊上淡淡扫过,手上的马鞭不自觉地攥紧,面色有些微变,过了片刻,稍缓过来,却是一言不发,走了。

百灵按着心头说:「小王爷刚才那脸色可真差,我还以为他要随手抽过来一鞭子呢。」

式薇抿嘴,不自觉道:「他凶是凶,倒是没打过女人。」

百灵狐疑地瞟了她一眼,语气有些犹豫:「你跟小王爷,真断了?」

不怪百灵奇怪,听她的口吻,她明明就还在维护小王爷。

式薇后知后觉,方才的话有些没头没脑,有些尴尬,勉强一笑:

「主子和奴才之间,谈不上断不断。」

就没开始过,原本就是阴差阳错,他是兴头上,对她的身子感兴趣,这种新鲜劲儿,很难维持天长地久,这她很清楚。

式薇是干杂活的,本来是要同其他丫头住一个大通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管事给她单独分了一间房,在偏僻一隅,很安静。

管事热心肠,给式薇送了一盒子药膏来,嘱咐她坚持抹,过几天就能消痕的。

式薇对管事连连道谢。

消不消痕,倒是没多大关系,她也不需要以色侍人了,只要能止疼就好。

天渐渐冷了起来,式薇借着点疏冷月光,对着镜子,揩了一手指药膏,仔细往脸颊上涂抹,没有人,她就可以蹙眉抱怨疼,嘶嘶地倒抽着气。

忽然察觉脖颈上一凉,没来由地,似乎叫人盯着,从窗户那边传递过来的目光。

她心里一惊,煞白着脸,扭头往窗边望,什么也没有,只是窗户没有关紧,风漏了进来,借着缝,咻咻地喘着气。

她惊惶的心才稍微安定些,走过去,探身往外看,黑黢黢的夜,除了淡青色的月光、高大的树木,什么也没有,只有屋顶传来细碎的声音,恐怕是夜猫在梦游。

她松了一口气,双手按在栓上,往里一提,扣上锁,把窗户闭得严严实实的。

梦游的夜猫姓景名霆,这回正狼狈地,踩在瓦片上独赏冷月。

他能怎么办,孤枕难眠,辗转反侧,只能干这种丢人的事。

药要貌似无意地请管家送,探望也只能偷偷摸摸蹲墙根看。

丢人丢大发了。

既然是丢人,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王爷对脸面,看得很重。

没过几天,秀儿被赶出晋王府了。

百灵眉飞色舞,叉着腰站在井边,一边哼曲一边同式薇说:

「啧,这就叫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说她,真以为自己能耐,竟然胆大包天,借着送酒的名义,爬上小王爷的床。」

「你都没看见,小王爷那脸气得发青,当场抽了剑,要杀她。」

「不过你说得对,小王爷还是不愿意对女人动手,没下得去手,后来管事来收拾场面,把她老子娘叫来,半拖半拽赶走的。」

「临走前,还哭哭啼啼,说,为什么她可以,我不可以。」

式薇前面还笑吟吟地听着,听到后面,脸色渐渐变白,百灵还未察觉,继续笑道:

「小王爷就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玩意儿,跟谁都能比。」

「你说,这个秀儿,成天就做白日梦,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式薇忽然想起来景霆警告她的话: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若安分守己,爷不会亏待你,其他的,你不该觊觎。」

她由衷地生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庆幸,亏得她没有做白日梦的嫌疑,否则,她就是第二个秀儿。

她沉静地拧干手里的衣裳,十根葱指挣得发青。

四

入了夜,初雪猝不及防地裹挟着寒风而至,式薇做完活准备回去,一面提灯照路,一面张手去接飞雪,柔软的雪吻在掌心上,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的脸上才刚露出半点童趣的笑容,就僵在梅树下。

景霆倚在树下,在大雪纷飞里喝闷酒,听见动静,抬起眼来撞见她。

四目相对,他的眼光带着酒的迷醉,就那样半睡不醒地盯着她。

式薇反应很快,飞快地朝他福了个身,问了声好,扭身就往别处走,脚步迅疾。

可这是雪天,地面滑,一个哧溜,她手上那盏灯就往前摔,摔得支离破碎。

她却完好无损,景霆从身后捞住了她的衣领,提溜着,把她转过身,按到怀里去。

他的怀抱并不很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沾着雪,沾着酒的酣烈味。

下一刻,她不仅从嗅觉上感知到了酒的味道,还从味觉上尝到了。

她被他按着头,吻得头脑发胀,簌簌白雪从红梅树上不停歇地飘落。

整个王府,整个雪夜都很宁静,静得只听见近在咫尺的心脏跳动声。

咚咚,咚咚。强而有力地,急促地。

等到雪停了,吻还在继续。

听见了远处零落的脚步声,她慌张地、忙乱地,挣扎着推开他。

晋王府的小王爷向来骄傲,压根不会低声下气。

他借酒盖脸,不依不饶问:「你宁愿做别人的继室,也不愿意跟我?」

她双手背在身后,十个指头交缠,周全答复:「奴婢不敢妄想。」

他又朝她迈进一步,捏住她的手腕,下定狠心,红着眼咬牙道:「小丫头,你不要后悔。」

她很是惦记着他的告诫,不该觊觎,她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他摔了酒壶,拂袖而去。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命若草芥,云泥之别,谁又能指望谁更理解自己多一些。

五

大夫人脸上的笑意盈满两颊,晋王府和太傅家的好事落定了。

景霆忙碌着成家立业,式薇踏实着做事。

本来他跟她应该就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相干。

可是,二大爷看上了式薇。

二大爷是酒色之徒,府里多数好看点、好哄些的丫鬟都叫他哄骗了去。

二大爷对式薇格外上心,还专门托了二夫人去找管家的大夫人要人,打算从明面上讨来当小老婆。

倒也不出奇,式薇的样貌身段,确实有许多男人觊觎。

二夫人是个贤惠的妻子,对夫君百依百顺,为夫君讨小老婆也尽心尽力。

她甚至亲自去找式薇,含笑抚着式薇的手背,道:

「你这小丫头,也不知哪来的福分,二大爷要抬你做姨娘。」

式薇听了,当下一场冷自发顶直凉到脚跟去,她抖着唇,对大夫人二夫人说:

「多谢二大爷抬举,式薇没这个福分。」

大夫人正为难,她并不想为了一个小丫头得罪二叔,但是又怕小丫头性子烈,闹出什么事。

亏得老王妃听说了,出面拦下了,说,「我们晋王府,没得做这些缺德事。」

二大爷被拒绝了,恼羞成怒,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一张阴鸷的脸在昏黄的光里流露出恶毒神色来:

「贱丫头,给脸不要脸,啐!就别怪二爷我狠心。」

生米煮成熟饭的话,贱丫头就是不愿意,也得受着了。

……

半夜,式薇突然身子发起烧来,屋里却一个人也没有,她又渴又狼狈,挣扎着起来去斟水,刚走到半截,一个黑影从门后窜出来,从背后搂抱住她,粗嘎低笑:

「小丫头,给二爷尝尝你的滋味……」

一边说,一边拿那张荤嘴凑到她的脖子上去。

式薇已经没了半个魂魄,可是紧急关头,挣脱的意念战胜了恐惧惊惶。

她凭着一股濒临死亡的挣扎劲儿,福至心灵地记起来景霆教过的,对付男人最致命的一招,她花费全身功夫,恶狠狠地朝后踹了一脚。

二大爷当下痛得蹲在地上哀号。

式薇发着抖,掣开门,夺路而逃,没头没脑地逃。

雪下得很大,她浑身还发烫,在频频回头看人追上来没有,惊慌失措中,撞进景霆的怀里。

他的手,最初僵硬地垂在两侧,只是低头看她一眼,目光就沉黯下去。

她哪里知道自己现在多么狼狈,衣衫不整,云鬓松散,面若春花。

她眼里积蓄了许多颗晶莹的眼泪,仰着脸求他:「爷,救救我……」

都不用说,一猜就能猜到什么事了。

晋王府竟然还有人色胆包天,干这种勾当。

她滚烫的肌肤,拱在他的胸膛、手臂上,也把他烧着了。

他那垂在两侧的、僵硬的手有了自己的知觉,不动声色地解了外袍,拢在她身上,拦腰抱起,把她掩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人看见半分,送回自己春意盎然的屋里。

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只能接受景霆做解药。

小小的奴婢,也有自己的不为人知的、难以启齿的愿望。

他借机诱哄:「想要跟爷好,对吗?」

她理智全无,说了叫他拿捏住作为把柄的荒唐话。

「嗯……」

她的眼睛发红,就那样委屈地望着他。

「记住了,小丫头,是你主动要跟爷好。」

她红着眼,点了点头。

这个从天而降的台阶,他想都不用想,就顺势而下。

他替她解了药,还替自己解了馋。

式薇的滋味,一如既往地好。

到了后半夜,她满脸泪痕,掩在锦被下睡着了。

景霆就开始忙了,他替她掖好被子,守她睡沉了,抽了刀砍人去了。

这件事情闹了一整宿。

如果不是大夫人及时赶到拦住了,二大爷就不止手臂上被砍了一刀这么简单了。

景霆砍他二叔时,跟个厉鬼索命似的狠戾:「二叔不知道,她是我的女人吗?」

二大爷连个汤也没喝着,命根子被踹了一脚,还挨了一刀,吓得胆魂俱裂,卧病在榻。

二夫人哭哭啼啼,动不了景霆,就要老王妃主持公道,把那个挑拨离间的狐媚子拿下,大夫人脸上实在挂不住,就要叫人去拿式薇来平息事端。

谁知道,她的好儿子,景霆这回又重捡了混世大魔王的名头,为了一个小小婢女跟所有人作对。

最后还是老王妃公道,又宠着金孙,站出来调停。

「老二胡闹,做得出这种事情,丢人,活该。」

「那小丫头心性倒是好的,难得霆儿喜欢,就过了明面吧。」

六

式薇做了景霆的姨娘,跟他的小王妃童柳同一天进的门。

她认清了,景霆不能够放她走,她只剩下做他姨娘这条路,而她要在这府里过活,就只能依傍着他了。

她是走到哪算哪的人了,到了今天这局面,只能是哄着他,顺着他。

她没有凤冠霞帔,也没有大红喜房,只是穿了崭新的桃红衣裳,涂抹了过红的胭脂。

有那么一点阑珊的喜味,不过这点喜味,反倒叫人觉得寂寥,冷清。

就同冷冬里的月光,并不很乐意出来挨冻,那点雪冷青色的光,就显得很意兴阑珊。

她对着沉闷的铜镜擦拭胭脂、口脂,半垂着脸,仔细拆掉繁复的发髻、首饰,掰下耳上沉甸甸的金坠子。

用了狠劲,一时不察,金钩子勾连着一丝嫣红的血,不看见是不会觉得疼的。

月光侵袭进来,把那冷踱在她的身上,她双手交叠着,轻轻抱住自己,紧接着解了衣裳,爬上床去,用厚重的、华丽的锦被笼罩住自己发冷的身躯。

她还在梦的边缘徘徊,就被人挤着往里拱,一只铁臂横过来,蛮横地从她的胸前擦过,把她整个人揽到身上。

他扒拉一下,她就往里挪一寸,可抵抗是没用的,他手脚并用,不仅把她的温软抵到胸膛前来,也把她的一双长腿并到腿下。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边低声说:「小丫头,忒没心肝了,不等爷,自己就先睡了……」

那浓烈的酒味氤氲着亲昵暧昧的意味,她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应该是梦,他不能在今晚睡在她这里。

既然是梦,她也就任性了,继续闭着眼,往下沉睡。

他忽然咦了一声,温热的指腹揉着她的耳际,「怎么弄的?」

她不说话,他的手就挠她腰上的痒痒肉,他一挠,她就忍不住笑。

她没了办法,只得一边笑一边含糊说:「摘坠子,不小心扯到了。」

他嘟囔了句,「傻丫头,笨手笨脚。」

她可是公认的伶俐丫头,如果不是倒霉,或许还能朝管事的大丫头上更进一步的。

她撇了撇嘴,不置一词,他察觉她的冷淡,用锋利的牙齿咬了咬她的耳垂。

「怎么不说话了?」

他的手又搁在她的痒痒肉上面了,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说:

「我笨手笨脚,笨口笨舌。」

他一阵低声发笑,「生气了?」

她不说话。

「好嘛,小丫头,你天资聪颖,伶牙俐齿。」

他的手摇晃着她的手臂,大概是醉得不清,才能这样伏低做小。

她更确凿以为这是梦,抿着唇,在锦被下轻轻笑开:

「伶牙俐齿可不是什么好话。」

他沉吟片刻,她全副身心在等他说话,忽然她一声惊呼,全都淹没在他倾覆而上的吻里。

他的吻里还含着一口酒,一边渡到她口舌间,一边低声诱哄:

「小丫头,喝了这个交唇酒,你生生世世,都是爷的人。」

她迷迷糊糊地想,只听过交杯酒,哪有交唇酒。

他把酣烈的酒,尽数喂给她。

景霆真不讲理,他只要她许诺,自己却什么都不许诺。

七

式薇疑心是梦,又疑心是真。

她的身上布满了青的、红的痕迹。可醒来时,景霆并不在她的床上。

式薇去请安时,景霆正在童柳那里吃早膳。

昨晚一定是梦了。

童柳生得端庄,脾气也好,她见了式薇,笑容满面,喊她一起吃饭。

式薇忙推拒,谁知景霆开了口,语气懒散,却不容置喙:「姨娘,一起吃吧。」

她刚推开一张凳子,离景霆远一点,他已经快她一步,把身边的一张凳子推开,叫她过来坐,她只好规规矩矩,挨着他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吃饭。

她确实是饿了,昨晚一觉睡得太消耗体力,她吃得沉浸。

景霆的筷子忽然出现在她眼前,一筷子肉落在她的碗里。

她有点做贼心虚地望了他一眼,他脸上是很稀松平常的表情,似乎理所当然。

她又瞟了一眼童柳,她和气融融的,也并没有不高兴。

不仅没有不高兴,她也给她夹肉,「姨娘辛苦了,多吃点,多吃点……」

她一边说,一边笑容款款地盯着式薇吃饭。

景霆忽然不高兴了,拿筷子哐地一下敲在碗上,皱着眉,对童柳没有好声气:

「你吃你的,看着她干嘛?」

语气是老样子的不耐烦,小王爷对新娘,也很凶。

童柳却半分不生气,歪着头笑吟吟道:「姨娘生得好看啊,吃饭也好看……」

景霆的新娘,有点怪。

式薇赶紧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找了个由头就遁走。

刚走出院子没多远,景霆就追了上来,一只手揽在她肩上,一只手拉着她的手,

心情显著地愉悦:「小丫头,今天休沐,爷带你玩去。」

她咬着指甲疑惑,他不是该带新娘去玩吗,跟她一个姨娘扯什么劲儿。

「爷,这不太好吧?」

她那清秀的眉微微蹙着,莫名他就心底一片柔软,指头往她的眉心点了点。

「小丫头,你尽管恃宠而骄吧,往后爷护着你。」

式薇隐约觉得他的话不对,她并没有要恃宠而骄,是他赶着她恃宠而骄的。

八

景霆很会玩,哪里吃的、喝的、逛的,他没有不知道的。

托他的福,她吃遍了晋都大大小小出名的菜品,还费了好些银两购置了许多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这回她恃宠而骄的名声,算是彻底落实了。

其实也不是她想买的,是景霆拖着她进去买的,身处那些装潢华丽的店铺,式薇是有些发怔的,尤其是掌柜们一个个对她阿谀奉承。

「夫人喜欢哪样式的?」

「这几样,是本店的镇店之宝。」

「夫人真是花容月貌,气质雍容。」

她有好几次想摆手辩驳,我不是夫人,只是个姨娘。

可是景霆一句一句替她应承下来了,最开始他让她挑,她摆手说不用了,真不用了。

于是景霆就自己挑了,他伸一根手指,往架子上一排排地扫过去,稀松平常道:

「这些,这些,都要了……」

他是要把人家整个店都搬空了啊,急得她连忙伸手去按住他的手,着急忙慌道:

「我自己挑,自己挑,不用劳烦爷。」

他立在她身边,揽着她的肩膀低声发笑,「多挑些,别叫人笑话爷。」

式薇绞尽脑汁地买东西。

回府的时候,马车上,她不小心打了个呵欠,就被他按在大腿上,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用极罕见的温柔的声音同她低语:「小丫头,累了就睡一会吧。」

她浑身的疲惫和警惕一下子松垮下来,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往他腿上蹭了蹭,微阖上眼。

他对她也算得上好的了,式薇隐约能察觉得到。

九

景霆几乎天天在式薇的院子里睡,没过多久,她就怀上了孩子。

童柳来看她,竟然流露出兴高采烈的神色,她拍着她的手背,叮嘱她:

「缺什么,要什么,只管说,往后你这院子的膳食,我亲自料理……」

景霆也很高兴,高兴得有些发傻,一下值,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进来,紧接着趴在她的小腹上,仔细听声音。

听了半晌,皱起两道浓眉,困惑地望着式薇:「小东西,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式薇抿着唇低笑,笑起来眼眸弯成了月牙儿。

景霆抬起头,掐她嫩白脸颊,笑问她:「小丫头,你笑什么……」

她伸出一根纤长指头,按在他的额头上,笑着娇嗔:「爷,你好笨,才一个月,哪能有什么动静……」

景霆盯着她烂漫的笑容,没有追究她胆大妄为,也只是发着呆,含笑望着她。

她轻轻推他一下,他若有所思,研究起来:「咦,是在窗边那一回吧?」

她呀了一声,双手遮住脸。他一边掰她的手,一边继续回忆:

「也有可能是一起洗澡那回,唔,太多次了,记不清了……」

她面红耳赤,说他一句:「啊,讨不讨厌,缺不缺德……」

他拿指头刮她鼻子,「都上百回了,小丫头还是害羞啊……」

她咬他的指尖,瞪他:「别说了……」

他越发得了兴致,低声发笑:「这有什么不好说的,爷跟你说正事呢,往后小东西问,我们也好统一口径。」

景霆的喜悦,短暂地维持到了夜里。

他正准备作怪,她抬手就把他落在胸脯上的手扫掉,还理直气壮,搬出一套言论来:

「大夫说了,这期间不能行事,会伤到孩子的。」

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狼,蹭着她的手臂,低低呜咽了声,「那我怎么办?」

她憋着笑,总算能对付他了,她故作姿态沉吟了一番,「爷,你忍忍吧。」

「多久阿?」「怀胎十月啊……」

半夜他爬起来去冲澡。

第二夜,他倚在床头盯着她,笑容不怀好意,她觉得不对劲,他的目光,又像饿狼又像狐狸,又馋又狡黠。

式薇很快把被子掩到身上,翻个身,背对着他,假意打了个呵欠,一边嘟囔:

「好累啊,睡了,爷。」

他滚烫的身子贴上来,手圈在她的胸前,唇落在她的耳根子底下,隐约笑道:

「懒猫,你都睡了一天了,还睡什么睡,起来,陪爷玩会。」

她软绵绵拒绝:「不是我不想,大夫说了,不行嘛……」

他牵住她的手,又是笑得暧昧:

「我又没说玩什么。你想什么呢……」

她耳根子腾地一下烧红了。

式薇有点想把枕头往他身上招呼,可她还没恃宠而骄到那种程度。

十

式薇结结实实过着好日子的。

景霆把她保护得很好,没有什么人欺负她,童柳这个主母也很好,对她特别关照。

景霆没什么事的时候就赖在她的院子里,逗她。

春天院子里杏花开了,他摘下来别在她发间,挑着她的下颌,端详了一阵,笑:

「咦,小丫头,你脸圆了不少……」

她先前并不很在意容貌的,可是叫他这么一说,忙伸手去摸,眉上有隐约的担忧。

女为悦己者容,式薇的心,早就被景霆牵着走了。

「那怎么办,我少吃一点……」

他憋着坏笑,目光渐渐从下颌往下移,低声说:

「不用,挺好的,不止脸圆了,别的该涨的地方也涨了……」

杏花摇落,她的脸比春杏还粉上三分。

夏天满塘荷花,他就抱着她在葡萄架下赏荷,一边替她摇蒲扇,一边往她嘴里递水绿葡萄。

「小丫头,你怎么这么热?」

孕妇本来就体热,他非得把她按在怀里,能不热吗?

她蹙眉,要从他怀抱里挣脱开来。

他一把按住她,「干嘛呢?」

她噘嘴说:「爷不是嫌热吗?我离你远点……」

他把唇点在她额上,凶她:「毛病,热可以脱衣服啊……」

他一面说,一面动手解她衣裳,「哎,我现在都成妻奴了,成天就围着你打转……」

因为那个「妻」字,她的心口一下子怦怦地跳急了。

他见她发呆,停下手中动作,狐疑望她,「干嘛呢,小丫头……」

她摇摇头,懒懒地窝在他怀里看潋滟六月荷。

秋风一过,天气渐渐凉爽,他就不常带着她出去外面遛弯了。

她的肚子鼓鼓胀胀起来了,行动也开始不便了,他就干脆把一摞书搬到她屋子里。

大多数时候,她在睡觉,他在忙,忙完了,就起了坏心,拿那张冰冷的脸去蹭她被窝里温热的小脸,可她无动于衷地沉睡着。

「小丫头,怎么这么能睡呢,这都不醒……」

他一行说,一行把她的眉眼、鼻尖、脸颊、唇瓣都吻了个够,钻进被窝,去汲取她身上的暖意,又香又暖又软。

她在酣甜的睡梦里,又被紧紧拥住。

初雪的那夜,她把他的整个手背都咬得又青又紫,一张苍白的小脸布满汗水。

景霆本不该出现在产房里的,老王妃、大王妃、小王妃挨个轮番劝说他出去。

他的脸色跟躺在床上的她一样白,「小丫头她会害怕的,我要陪她……她掉这么多眼泪,一定疼死了……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要了……」

他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是晋王府这位金贵小王爷平生第一次感到害怕。

合府的人也是第一次见他这副见了鬼的德性。

人心都是肉做的,几位王妃都不再劝了,只能站到边上念佛祈祷。

他任由她咬,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在这会功夫使上劲了。

她死死咬着他的手臂,含泪望着他,「爷,我疼……」

他揉着她的头发,哑声说,「不生了,再也不生了,都怪爷,是爷不好……」

她在鬼门关徘徊,有些坚持不下去,颓丧道:「万一我不成了,爷要好好看顾我的孩子……」

他听了,发狠地按着她的双臂,红着眼,又凶她了:「小丫头,你要是敢……」他顿了顿,连那个「死」字都不敢说出来,「我就把你的孩子扔到野外去……」

她被他一凶,一口气喘了过来,咬着牙,瞪着他,一下子,母亲爱护孩子的力量,充沛丰盈了。

……

她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老王妃笑得格外高兴:

「瞧这小哥儿,跟霆儿小时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大夫人也笑:「千万,脾气不要像霆儿一样坏就好了……」

老王妃笑道:「柳儿脾气好,孩子应该也能养得性情温和……」

童柳腼腆笑道:「老祖宗,我抱抱他……」

「好好好,哥儿,来,给你娘抱抱……」

她们笑得一团和气,继续说说笑笑。

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把孩子过给童柳。

她闭着眼,忽然就淌下眼泪来。

怀胎十月,可是她的孩子却不是她的孩子。

姨娘就是姨娘,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娘亲。

十一

景霆爬上床的时候,被她狠狠踹了一脚,他没有防备,摔在地上。

他有些震惊,反应过来,拍掉身上的灰,迅速爬上来,捉住她的双手双脚,把她按在身下,语气凶得很:「怎么?要造反了你?」

她死死盯着他,像看仇人一样看他,前所未有地勇敢:「放开我。」

景霆怔住,张了张嘴:「小丫头,你鬼上身了是不是?」

她还是狠狠地瞪着他。

他又气又好笑,「你这是什么眼神?爷是怎么对不起你了?」

她的胸脯涨得厉害,发着疼发着胀,又想到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连口奶也没喝上,她就心头火一拱一拱的,先前那些怯懦被一个母亲的愤怒腾腾烧走了。

她嚷嚷起来,又拼命抬脚要踢他:「放开我,不要碰我……」

「我讨厌你,景霆,我讨厌你……」

乱动的脚被他按得死死的,他气极反笑,坐在她身上:

「说翻脸就翻脸,好好好,怎么讨厌我,你说,今儿爷跟你算算明白咯。」

她咬着牙,愤怒之下,把所有积蓄在心里的委屈不甘一股脑倾泻出来:

「你自私,你无耻,你骗人……」

「我明明都走了,我都走了,你非得把我捉回来……」

他的脸冷了下去,「哦,还在后悔没去做人家的继室……」

她发着抖,梗着脖说:「做别人的继室,总比做你的姨娘好……」

他攥着她的手开始发冷,声音也冷了大半:

「哦,做我的姨娘有什么不好?说说看,你能说出个子丑寅卯,说不定爷一高兴,把你放了,再给你添些嫁妆,让你去给别人当继室……」

她眼里淌着泪,抖着唇:

「你就只会对我凶,只会吓唬我,你就是把我当个玩意儿,高兴就哄,不高兴就凶,做你的姨娘,有什么好的,半点好都没有,一整宿一整宿地没有好觉睡,尽会折腾我,就只会折腾我,你那么想要女人,为什么不找别人,非要折腾我……」

他顾不上生气,疑惑问:「我怎么凶你了……」

「你在床上就凶我……」

「我在床上怎么凶你了?」

「我说不要,你就非要,还不让我回嘴,就是凶我……」

他哑了声,好吧,他承认,他对她是有点索求无度了,可这不能怪他啊。

军营的人都说,女人说不要就是要,他把这句话奉为真理,以为她只是嘴上说不要,谁知道她是真的。

他有些受挫,沉默了片刻,低着声:「还有呢,还有什么不好?继续说……」

她委屈得不行,扁着嘴继续控诉:「你让我生孩子……」

他思索了一下,低声说,「以后不生了……」

她又忽然放声哭起来,哭得断断续续。

他有些慌张,讪讪地把手拍着她的肩头:「不是,你有话说话,哭什么……」

她哭起来没完没了,他一着急,语气又不好了:

「别嚎了,坐月子呢,没听大夫说,坐月子不能哭吗,会把身子哭坏的……」

她抽抽搭搭哭:「要你在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好了,孩子都叫你们骗走了,你也不用在我这装了,我抢不过你们……」

她哭得伤心,胸脯起起伏伏。

他总算明白,她今天这通邪火怎么回事了。

他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叹了口气:

「行行行,我是黄鼠狼,别哭了,孩子是你的就是你的,没人能抢得走……」

她睁着婆娑泪眼瞪着他,他伸手去抹她的眼泪。

「有我在呢,不会让别人把孩子抱走的。」

她哽咽着说,「我都听见了……」

「你觉着,爷说的话靠谱,还是别人的话靠谱?」

她凝着泪,垂着眼不说话。

他捧住她的脸,轻声说:「小丫头,你总是不声不响,原来心里藏着这么多心事呢。」

她不自然地把视线移到边上,他却命令她,「看着我。」

她被迫望着他,他揉了揉她的发,沉声说:

「小丫头,我知道你委屈,只是我也没办法,正妻的位置,我现在指派不了,没法给你。我只能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你最好的。」

「童柳的哥哥是我战场的兄弟,他为了我死的,临死前把童柳托付给我了,她在童家过得很难,管事的是她继母,她身子不好,也没几年活头了,所以我娶了她,想让她在最后这段日子快活些。」

「我跟她就是兄妹,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的,她对我没意思,也知道我只惦记你一个的,我们就是互相给对方打个掩护。」

「抱孩子这个事情,是我没考虑好,我本来想,我们往后会有很多个孩子的,童柳她挺可怜的,就给她一个,以后她走了,好歹也有个孩子给她送终。」

「你生孩子那天我就后悔了,你闯鬼门关才生下来的孩子,我不能让他管别人喊娘。是爷对不住你了,小丫头。」

「别闹了好不好,往后爷做得不对,你就说出来,爷改。」

他蹭着她的脸,把她的手拢到滚烫的胸口去。

她那眼睛还红红的,有些发怔问:「你说真的?孩子还我?」

他牵着她的手依偎到脸边,点了点头,「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默默想,他向来言必行,行必果,这倒是毋庸置疑的。

她的泪眸还水光潋滟,盯了他半晌,悄声说:「谢谢爷……」

他这会倒记起事来了,秋后算账了,他又掐住她的脸颊嫩肉,咬牙切齿:

「早些时候,你说我什么来着,自私,无耻,骗人?」

她红着眼委屈巴巴地盯着他,温声细语道:「气头上的话,爷也跟我计较?」

他冷哼一声,「你不知道爷的外号叫什么?就叫小气鬼。哦,对了,是不是还说了一句,宁愿做别人的继室,也不愿意……」

眼看着他越回顾,脸色越低沉。

她忽然不知从哪生起的一股子勇气,双手按上他的肩,猛地,吻住他。

他被吻傻了,默默按上她的后脑勺,专心接吻了,忘记跟她算账了。

……

番外

景霆不在的时候,童柳总是开开心心地去式薇那串门。

蹭吃蹭喝,逗小孩,摘花,荡秋千,捕蛐蛐,唠嗑……

妻妾和睦,景霆却总是生闷气。

比如,式薇新研发了一道新菜式,刚端出来两人坐下来,他想跟她腻歪腻歪,她就会忽然冒出一句:「呀,柳儿可能还没吃饭呢,叫她一起吧……」

童柳每次都很没眼色地,笑眯眯地挤在他们中间,吃得油光嘴滑,眼睛闪闪发光,小嘴抹甜似的喊着:「薇薇做的饭菜全天下第一,我还要还要……」

景霆就笑她:「你都快胖成猪了。」

没等笑完,就被式薇狠狠拍一下手臂,她还朝他瞪。

童柳笑嘻嘻冲他扮鬼脸吐舌头,又殷勤地给式薇夹菜。

景霆哼了一声,也给式薇夹菜。

式薇给他和孩子做鞋袜,总捎带着把童柳的也做了。童柳那傻姑娘捧着新鞋袜,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止不住地逢人夸耀,拉着景霆就说:「看见没,这针脚,这花纹,啧啧……」

景霆就忍不住酸道:「谁没有似的,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吧。」

童柳抱着鞋,哼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式薇打帘正走出来,看见童柳生气了,反手就拍景霆的手臂,「你又欺负柳儿……」

景霆一脸无辜:「又是我的错?」

式薇柳眉倒竖:「不是你还能是谁?」

景霆叹气:「是我的错。」

景霆时常郁闷,他常常一下值飞奔回家,冲到式薇的院子,搁树边杵半天,院里荡秋千的童柳式薇二人玩得正起劲,嘻嘻哈哈说个不停,谁也没搭理他。

景霆觉得日子没法过了。他究竟是给自己娶了个姨娘,还是给童柳娶的姨娘。

有一次童柳要回娘家,景霆打算陪她去。

出发前景霆神色紧张,想跟式薇好好说一下,怕她误会。

他还没开口,式薇就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郑重嘱咐他:

「明天你可得给柳儿撑好台面啊,让她那个后娘看她过得好好的,气死她那个后娘……」

景霆:「??」

景霆带童柳回家,在她的后娘面前一通耀武扬威。

回晋王府的时候,童柳拉着式薇一通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描述。

景霆倚在门边,双手负背,神色很细微地黯然。

他寻遍高山大川的名医,都没能留住童柳年轻的生命。

童柳死在柳絮纷飞的春光里。

她死的时候,一手拉着景霆,一手拉着式薇,同往日一样笑得天真烂漫,道:

「最后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快活,有人吃饭惦记着我,有人陪我说话玩耍,临死前还穿上新鞋,我娘死后就没有人给我做过了……真舍不得你们。」

她的笑声像飘荡无依的柳絮,有些寂寥:「哎,这辈子拿的牌太差了,我就是先去洗牌了,不要为我难过,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式薇抿着唇不敢落泪,好像眼泪掉下来就是一种诅咒。

景霆红着眼眶,揉了揉童柳的发,温声说:「傻姑娘,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了,想哭就哭……」

尽管他总是调侃她,可真当她妹妹来疼的。

童柳如释重负,不再强颜欢笑,眼角滑落一滴眼泪,声音渐渐黯淡下去:

「好不甘心,我还没吃够玩够……」

闭上眼前,她还是露出笑容:「天妒红颜啊,红颜薄命啊……」

童柳连死,也要调皮一下,让关心她的人没那么难过。

没被疼爱过的人,总是小心翼翼地回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