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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节 我的疯批男友

第 23 节 我的疯批男友

我的男朋友,不让我的房间上锁。

他对我的掌控欲简直到了恐怖的地步,电话监听、手机定位、不能和异性说话超过三句。

我快要疯掉了。

在我终于试图挑战他的权威,也就是给房间上锁后,他直接找工具砸烂房门,拽着我的手腕把我扔在了床上。

他的眼底是浓郁到化也化不开的控制欲,声音温柔至极:

“老婆,乖一点,不要违逆我,嗯?”

1

我的男朋友好像很奇怪。

我不知道别人的男友是不是都这样,但是他真的太爱黏着我了。

但其实大家都很羡慕我和他的关系。

毕竟姜阅离真的长得很帅,五官深邃、鼻梁高挺;能力又好,就职于某国企高管;待人接物也看不出任何毛病。

虽然家庭背景成谜,但据他说是父母在他小时候出车祸双双过世,我也不愿揭他伤疤,从未细究过。

在父母和亲友满意艳羡的注视里,我更加不敢说出,其实我总感觉很不舒服的事实。

会不会是我想多了?

所有人都说,姜阅离明明挑不出任何毛病。

2

回到家的时候,团建完的我筋疲力尽地一开灯。

随着电灯开关“啪”一声响,我听见旁边有什么东西踢到了地上散乱的鞋子。

声音不大,但毕竟是在夜里,我有些受惊,下意识顺着声音源头看去。

手肘碰到了一具温热坚实的肢体。

姜阅离歪头冲我笑了笑,眼里冰冷无比。

“啊——!”

我尖叫一声,手里的购物袋瞬间掉在地上,腿软到站都站不住。

快要摔在地上的前一秒,姜阅离伸手抱住了我。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一直待在黑暗里吗?为什么一点声都没有?

“你干嘛不开灯!吓死我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害怕他的拥抱。

但他轻而易举扣住我的腰,凑在我的脖颈处深深嗅了一口,听不出什么语气:“几点了?”

“十二点不到吧。”我有些心虚。

“老婆回来得好晚……”

“嗯,和同事去唱 K 了。”我已经猜好了他会问什么,答起来也很流畅。

“身上好香……”他有意无意撩拨着我的头发,小狗一样来回蹭着我,“明明是去喝百利甜了。”

!!!

像是瞬间踩空,心脏直接漏跳了一拍。

我有些僵硬地回应他的抚摸,脑子却思考不过来任何应对措施。

我其实是去酒吧了,但去酒吧是姜阅离明令禁止的,尤其在我没有提前同他说的情况下,他会非常、非常生气。

更何况我还欺骗了他。

所以他现在语气尤其平淡,唇边还带着优雅的笑意,微眯的瞳孔危险至极。

他在很不爽的时候我一般不会很好过,一边顶弄着我一边在我的耳边说爱我,委屈地一直掉眼泪,比我的啜泣还哭得明显。

他一哭我就没辙,下意识哄他,还在思考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分了,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眼下,恐惧如冰冷细流缓慢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的背脊都在隐隐发麻。

“我没有……”我努力想要解释,喉咙干涩发紧,“同事叫我去的,很安全的...我就喝了一点点,你别生气……”

“那个酒吧就在堕落街边上,堕落街 027 号店的店长曾经就因为贩.毒进了局子。安全?我怎么不知道老婆这么好骗?”

他细细密密地亲吻着我的鼻梁和脖颈,手掌贴在我的腰侧摩挲。

我知道是在检查我身上有没有留印。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明明没有告诉过他我去哪里了,那个酒吧也不是我常去的地方,他为什么精准知道地址、甚至我点了什么东西。

“那条街早就被肃清了!”我从他的吻里挣扎出来,急到声音都带上哭腔,“你根本、就是在无理取闹!”

他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啊,我在无理取闹。”

我瞬间噤声。

我看不透他温和表面下所藏的波涛汹涌,动物般的直觉让我最好不要去惹怒眼前这个男人。

即使我头皮发麻、被迫陷在他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他将我拦腰抱起。

“不要、不要!阅离!”我叫起来,拼命锤着他的胸膛,寒意攫取了我的心脏。

“可是你今天好不听话……”

他的话语如同叹息。

我慌忙去捏他的脖颈,像揉小猫一样,试图平缓他的情绪。

即使语气已经在颤抖了,但为了避免晚上被折腾得很惨,我只能强装淡定,分散他的注意力:“我给你买了礼物……”

“哦?”

他停住往卧室去的脚步,起了点兴趣。

“购物袋里……我给你买了一串手链,你快去看看。”

他将我放下,略有些迫不及待地翻起了地上的购物袋,很快找到了那枚躺在藏蓝礼盒里的珍珠翠鸟手链。

“啊,”他听起来好欣喜,“好漂亮!谢谢老婆,我很喜欢。”

然后就凑过来亲了两口我的脸颊。

我对他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听见他说要放在卧室里好好收起来。

“...你不戴上吗?”

以往我送姜阅离的东西,他总是二话不说就戴在身上。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不选择摘掉手上那串奇怪的手链。

我每次要仔细看那到底是什么,姜阅离总是会岔开话题。

他甚至不让我多碰。

那手链似乎有很久的历史,上面串着泛着淡黄的白珠子,手绳被磨损得很厉害,像是断了又被反复接上。

透着与现代格格不入的气息。

在我发现他格外宝贝这串手链后,我总是会偷偷观察,想要知道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慢慢地我发现。

那些装饰物,根本不是什么白色的珠子。

而是被打磨之后的...牙齿。

在他进卧室的那一刹那,我慌不择路跑进浴室,将门反锁上。

脱力地靠着门滑落在地,我颤抖着手拨通了闺蜜的电话。

“嘟、嘟……”

“嘟……...”

电话终于被另外一头接通,闺蜜甜蜜的回应让我心脏瞬间落地,一口气松到底后伴随着就是浑身发软。

我忙哽咽着同她说了许多。

“小韵,我觉得阅离不对劲...他,他好像根本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对我的占有欲好像到了偏执的地步,不应该是这样的……”

“……”

“我没有想多!我今晚能不能去找你,小韵,拜托啦,我真……”

愉悦的哼歌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随着皮鞋磕在瓷砖上的最后一声响,

歌声也停了。

我把自己缩在一个小角落,眼睁睁看见门把手缓慢转动了半圈,刺耳的“吱呀”声一刻不停地刮在我脆弱的神经上。

姜阅离低沉好听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老婆在这里呀。”

3

他像只从草丛里缓慢迈步而出的猎豹,轻巧、无声、而又充满威慑。

我的不安值飙升到了顶峰。

姜阅离很快意识到门被上锁了,钥匙的清脆碰撞声响起,卫生间这道脆弱的防线很快被打破,入眼是男人西装革履的打扮。

他蹲下来,平视我,捏了捏我的脚腕,像是在量尺寸。

我应该知道的,他有家里任何地方的钥匙,我不论跑去哪里,最后都要回到他身边。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也不在意我为什么缩在卫生间的一角,说了声“小心着凉”就温柔地把我抱起来。

我靠在他宽阔的怀里。

沉默许久,道:“阅离,我今晚想自己睡。”

他沉默了比我更长的时间,才无所谓地笑了笑,说好啊。

我和姜阅离在一起的时间不短,该做的也差不多做了。

虽然有两间房,但很少分开睡,就算偶尔吵架要分房,他也从不允许我给房间上锁。

我之前对这方面很无所谓。

现在才开始思索,这样难道是正常的吗,锁了会怎么样?

我躺在姜阅离新换的床单上,看着男人忙进忙出清理许久未用的客房,太过无聊,开始翻看起和姜阅离之前的聊天记录。

顺着聊天记录找到了加上联系方式的第一天。

我和姜阅离是工作原因认识的。

项目持续时间很长,原本微信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潜移默化地,慢慢就开始聊私生活。

越聊越发现,姜阅离简直是按照我的喜好长的。

我们共同喜好重合度非常高,连逛艺术展览这种很多人看起来无聊的事情,姜阅离都甘之如饴地陪我,还能同我聊得很投入。

他的进退有度和风度翩翩都让我感觉很舒服。

更别提他还很幽默风趣。

我翻阅着聊天记录,发现一个引起我注意的地方。

那时我们已经有了一段时间的交流,我问他闲暇的时候会干什么。

他说【我跟踪别人。】

但很快又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说他开玩笑。

当事情太过于脱离人的常规认知,而对方偏偏又该死地诚实的时候,人第一反应往往会选择不相信。

且将其归为对方随口开的,不攻自破的玩笑话。

所以我继续说:【好吧,我喜欢去图书馆。】

他发过来的消息很简单。

只有短短五个字。

【这个我知道。】

4

第六感在疯狂敲响警铃。

我看见自己当时发了一个问号:【?】

姜阅离很快解释起来:【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吗?】

我想起来了,之前聊到红与黑,我说可惜家附近的图书馆里只有许渊冲的译本,我还挺想看看张冠尧的那版译本。

于是下次再见到姜阅离,我就得到了想要的。

虽是隐隐觉得奇怪,但之后再没有这种过界的对话产生。

慢慢的我就将它归为了一个误会。

再慢慢地我就淡忘了这件事。

所以现在猝不及防回忆起来,再加上姜阅离一直以来的行为如走马灯似在我眼前浮现。

一时间,我不寒而栗。

“霄瑶?霄瑶!”

耳边如覆了一层水膜,隔了很久,我才听见姜阅离在叫我的名字。

脖子像是生锈报废的机械。

我缓缓地、一点一点抬起头,发现姜阅离面露担忧。

于是我的视线扫过他,又定在了他端着的牛奶上。

几乎每晚睡前,他都会给我泡一杯牛奶。

喝完之后,我总是会睡得很香。

如果他之前的话不是在开玩笑呢?

寒意一点点渗透我的骨髓,我冷极了似地用被子裹住自己。

像是第一次认识姜阅离那样,细细地端详着他的脸。

不愿意放过微表情里的任何细节。

该死的……

还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嘴角微微带着笑意,他见到我总是爱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看见我这件事情本身就让他感到很愉悦。

那双深邃的眼眸温润无比,眼睛里像是藏着一汪湖水,盯着人的时候,显得多情又深情。

“喝吧。”

他用这种充满诱哄的语气说道。

牛奶散发着无比甜腻热腾的香气。

“喝完了早点睡觉。”

以往我肯定不假他想,两三口就喝完了。

但一天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的警惕心空前高涨。

清了清喉咙,我艰涩开口:“我...今天肚子不太舒服,不想喝。”

“都说了不要喝酒了,”姜阅离叹了一口气,“多少喝几口,嗯?”

为什么一定要喝?

我皱了皱眉,但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

“……不要。”

“乖一点,就喝两口,早点睡觉。”

姜阅离的语气温和,却又充斥着莫名的强势,将牛奶的杯沿贴到了我的唇边,手臂力道不减。

“我说了我不喝!!”

我有点生气了,怒意灼灼地盯着面前的人。

没想到姜阅离平静地看了我三四秒,眼里仿佛着盘旋着吞噬一切的黑,然后直接仰头将牛奶喝尽。

玻璃杯磕在床头柜上发出清脆地响。

我的下颏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捏住,抬起的一瞬间,迎来了姜阅离凶猛而急促的吻。

温热的牛奶顺着交缠的唇舌渗入我的食道,我被呛得眼睛发红,死死攥着姜阅离前襟的手将平整的衣服布料抓出一条条褶皱。

我气得不想理他。

吻毕,姜阅离俯在我耳边克制地喘。

然后是他的退步:“好,我们之后不喝牛奶,今天除外。”

……混蛋,混蛋!!

牛奶里肯定有问题!!

我还想要说什么,可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渐渐包裹了我。

眼皮变得沉重无比,哪怕想要竭力保持清醒也无济于事。

我堕入了黑甜的梦乡。

5

梦里碎片的场景穿插而过,恍惚间我好像躺在一只巨大无比的野兽身上,被带着在山野间飞速穿梭。

它的深黑毛发看起来坚挺如刺,实际上摸起来确实一把毛茸茸。

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暖。

“这又是去哪里?”

我听见自己打着哈欠问道。

“山下有灯会啊,人老多了!我们去看看嘛!”

身下飞驰的野兽却是发出了清朗的少年音。

我瞬间惊醒,发现明明应该是睡在主卧的姜阅离,正安分地躺在我旁边。

由于我睡在正中央,旁边没留多少地儿,近一米九的男人半蜷着身子,看起来颇有些委屈。

澄净透彻的阳光分割他过于立体的眉眼,鼻梁如刀刻,阖着眼的样子安安静静的,眼睫毛又浓又密,看上去还有些乖巧。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

他的强势和阴戾藏在这样的容貌之下。

要经过多年的深挖,才能窥见一点端倪。

我没看姜阅离太久,淡淡地收回视线。

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动作放得很轻,悄悄爬下了床。

6

“我靠,真的假的!”

“我服了...好恶心...完全看不出来是这种人...”

“分。”

“瑶儿,你听我的,这男的不是好东西,他绝对在 pua 你。”

闺蜜攥着我的手,听完我的描述后眼有泪光,铿锵有力道:“快跑!”

“……真的吗?”

“完了完了,你还感觉不到吗?”舒韵简直恨铁不成钢,“不让你跟异性交往!强迫你这样那样!嘴上还说着是为你好,在乎你!”

“就是在 cpu 你!abc 你!wps 你!ufo 你!”

“好好好。”我打断闺蜜的发疯,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姜阅离也没有贬低我啦...但他的控制欲确实太严重了,我会好好考虑的,实在不行就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舒韵听见我的承诺,才勉强放下心来,一定要我先在她家住几天。

刚好我也打算整理一下我目前的想法,答应了下来。

7

只是万万没想到,告诉姜阅离这件事的时候,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待多久?”

“看着吧。我也不清楚。”

“今早醒来没有看见你...”姜阅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好想你。”

我对他的糖衣炮弹熟视无睹,淡淡道:“就这样,我先挂了。”

“不行!”

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我不同意。”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我耐心道:“为什么?姜阅离,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都有各自的人际关系和生活,既然还没结婚,你就不能太介入我的选择。”

我听见电话的另一端,姜阅离正在努力深呼吸,像是在努力克制情绪。

好久之后,才听见他的回答:“那就结婚。”

“……”我无奈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不接受你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为什么宁愿去朋友家也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你厌烦我了吗?”

我一时哑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一个人而已,有什么危险……”

姜阅离打断了我,不知是不是我过度解读了,总感觉他听不得我说这些。

“我现在去找你。”

“不许找我,”我很少用这种认真的、决绝的语气,“你不觉得你太黏着我了吗?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也需要好好想想。”

“……”

我最后补了一句:“你要是找我,我们就分手。”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

我有点不放心,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姜阅离似是咬牙切齿说了一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8

为了躲姜阅离,顺便调节心情,公司那边我请了几天假,暂住在闺蜜这一边。

晚上我经常会同闺蜜去江边散步。

只是自从第二天开始,我总会有不适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盯着,浑身上下有怪异的黏稠感。

几次三番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只有清寒江风吹拂发丝,带来混杂着鱼腥和尘灰的气息。

应该是我太焦虑了,我心道。看舒韵就什么感觉也没有。

姜阅离也应该不知道闺蜜的住址。

在一次晚上,我出门去楼下倒垃圾。

走在灯火通明的巷子里,我却又有了那种黏腻的感觉。

仿佛暗处里藏匿着贪婪而渴望的视线,如有实质地舔舐过我的身子,亲昵又充满危险。

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我自顾自埋着头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在一脚踩空、差点掉入开了一半的井盖时。

手臂被一只宽大干燥的手猛地攥住,阻了我的冲势,好悬没让我掉进去。

我头也没抬,沉默了很久,才叫出了背后的人的名字:“...姜阅离。”

“……是我,阿瑶。”后背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男人自后紧紧抱住我的腰,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

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将他甩开:“你尾随我?!”

“……”

姜阅离不说话,想凑过来牵我的手。

“不许找我,”我很少用这种认真的、决绝的语气,“你不觉得你太黏着我了吗?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也需要好好想想。”

“……”

我最后补了一句:“你要是找我,我们就分手。”

电话那头没动静了。

我有点不放心,叫了几声他的名字,姜阅离似是咬牙切齿说了一声“好”,然后挂断了电话。

8

为了躲姜阅离,顺便调节心情,公司那边我请了几天假,暂住在闺蜜这一边。

晚上我经常会同闺蜜去江边散步。

只是自从第二天开始,我总会有不适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盯着,浑身上下有怪异的黏稠感。

几次三番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只有清寒江风吹拂发丝,带来混杂着鱼腥和尘灰的气息。

应该是我太焦虑了,我心道。看舒韵就什么感觉也没有。

姜阅离也应该不知道闺蜜的住址。

在一次晚上,我出门去楼下倒垃圾。

走在灯火通明的巷子里,我却又有了那种黏腻的感觉。

仿佛暗处里藏匿着贪婪而渴望的视线,如有实质地舔舐过我的身子,亲昵又充满危险。

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我自顾自埋着头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在一脚踩空、差点掉入开了一半的井盖时。

手臂被一只宽大干燥的手猛地攥住,阻了我的冲势,好悬没让我掉进去。

我头也没抬,沉默了很久,才叫出了背后的人的名字:“...姜阅离。”

“……是我,阿瑶。”后背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男人自后紧紧抱住我的腰,埋在我的颈窝里蹭了蹭。

我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将他甩开:“你尾随我?!”

“……”

姜阅离不说话,想凑过来牵我的手。

“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瞬间想起了之前姜阅离点破我在酒吧团建的事情。

在这一刻,我意识到了更多,瞳孔不敢置信地放大了:“你在我手机里装定位?!”

他还是不说话,被头发遮盖的眼眸让我看不出任何情绪。

“别碰我!姜阅离你他妈有病就去治,你这样根本不正常!!”

我承认,这一刻我简直要气炸了。

我从不愿意怀疑自己身边的人,帮他找了千百个理由用来说服自己。

万般没想到结局近在咫尺,就是我最不愿意去想的那一个。

多讽刺。

姜阅离见我这样,终于有点慌了:“对不起...老婆,对不起,你别生气。”

“你不喜欢之后就删掉,我错了好不好。”

明明一直被监视的是我,他却露出了一副很不安的表情,就像我随时会抛弃他一样。

明明眼里恶狠狠的,看起来恨不得直接把我绑回去。

表面上却装出像是落汤小狗的模样,可怜兮兮地耷拉着尾巴。

我差点又要心软。

但舒韵的劝告一字一句在我耳边浮现,将我飘摇不定的意志拉回。

“你去看医生吧,有病提前治。”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好恶心。”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我好不容易强硬起来的态度差点直接垮掉。

“我之后会改……”姜阅离的声音有些哽咽,如琴弦般细细地发着颤,“不要离开我,阿瑶,求你。”

“你能保证改正吗?”我反问道。

沉默中我得到了答案。

一点一点用力把他的手拽开时,我道:“你再好好想想吧。”

如果他一直这样,问题将永远存在,我们不会有好结局。

姜阅离的手颓然垂下,嘶哑着声音说好。

我离开时最后回了一眼头,看见他的身形被黑暗逐渐吞噬。

唯有那双死死盯着我的瞳孔,如野兽般阴戾、雪亮。

9

此后几天,那如影随形的注视都没有再出现。

我也正常恢复了工作。

只是姜阅离几天来都没有任何消息,我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担忧。

因此再接到姜阅离的电话时,我没纠结太久,很快就接了。

对面很久都没有说话。

只有顺着电话线传来的,失真地呼吸声。

“喂?”我听不见回复,语气逐渐变得焦急。

“是你吗?姜阅离!说话!”

他的沉默在我本就不安的心头蒙上一层阴翳。

“……老婆,”男人声音低沉无力,“我的头好痛……”

紧接着是肢体砸在地板上的闷响、玻璃一连串的破碎声,还有东西倾倒的杂乱碰撞声响。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过度的担忧和惧怕让我脑袋一片空白,再回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通。

没时间再耽搁,我拿着包就冲出了闺蜜家,直奔和姜阅离的房子。

“阅离?你怎么样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与我设想的相差无几,明明开着灯,却透着一股阴沉颓废的气息。

喝剩的三两酒瓶随手扔在地上,花瓶碎了一半,估计巨大的声响就是来自于此。

触眼却并没有看见姜阅离。

我愈发紧张。

洗手间突然传来哗哗水声,浴室门被打开,让我担心了一路的人面无表情地走出来。

姜阅离看见我,似是预料之中的,很快垂下了眼眸。

只是随意冲洗的手臂上赫然是一道深而长的豁口,伤口里不断涌出触目惊心的血迹,与水流融合后顺着他精壮的手臂蜿蜒流下,在地上溅出一朵朵血红的花。

“怎么回事!?”

我心疼得厉害,忙去找纱布给他包扎。

他安安静静地,任由我将他的手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睫毛浓密如鸦羽,低垂的时候更像是无生命的精致雕塑,五官俊美如画,还有些乖。

“怎么弄成这样的!”

我拧着眉头说他。

姜阅离凑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木质的香水味,头发蓬松柔软,小动物一样轻轻在我脸颊侧蹭了蹭。

说出口的话却不似那般纯真。

“没事,”他随意看了伤口两眼,“我有控制手劲。”

结合他说的话和奇怪的伤口类型、还有这个完全不在意的态度。

我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你故意的?”

姜阅离低低应了,深深嗅着我发丝间的味道,语气痴痴:“嗯。”

“...为什么?”

“猜不到吗?”他的喉咙里压抑着兴奋和喜悦,用力搂紧了我的腰,全然不顾手臂伤口迸裂,流出了更多鲜红的血,在我白色的长裙上洇开痕迹。

我在血腥味和纱布淡淡的药味里,听他疯子一般的低吟。

“只是想见你。”

“……见到了。好开心。”

10

……

喘息声、紊乱急促地脚步声、摔门上锁的巨响。

世界重新陷入诡异的寂静,只有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在撞击耳膜。

方才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下意识想离开,结果大门被姜阅离反手锁上,我只能慌不择路地进了卧室,好在钥匙在床头柜上,我立马将门反锁,瞬间想起来手机在提包里。

而包落在了客厅。

……怎么办。

“为什么要躲着我,亲爱的?”

“你不喜欢我了吗。”

姜阅离的声音透过房门传来,语气像裹了蜜糖,充满失真的甜腻。

恍惚还是情人间的低语。

“开门好不好?我给你泡了牛奶。”

又是牛奶!

...绝对不能喝,肯定有问题!

我的装聋作哑终止在了锤子撞击木板的巨响里。

疯子,疯子!!!

门锁发出摇摇欲坠的吱呀声,每一下狠而重的锤打都像是直接敲在我的头骨上,最后被拆卸掉的时候,门板上赫然出现一个窟窿。

他踩在满地的木屑里进来时,我克制不住地尖叫起来,被拽着手腕扔到了床上,紧接着就被扣着后脑勺深深吻住了。

没有这么凶狠、狼狈、焦虑、仿佛是孤注一掷的吻。

像是第一次,也像是最后一次,他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我揉进骨髓里,铁铸般的肩却在微微发着抖。

用一个比一个深入而激烈地吻占据我的同时,也像是在安抚他自己的情绪,姜阅离终于能红着眼看我:“你能不能乖一点?”

“……那你能不能乖一点?”我反问。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他重复这几个字眼,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明明被压制的是我,可深陷囚牢的反倒像是他。

他死死攥住我的手腕,恶狠狠道:“不准走。”

只是这副眼睛红红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我想笑,可是一阵尖细耳鸣几乎贯穿了我,我总感觉眼前模样似曾相识,可是记忆里却一片空白,意识到这点后,大脑突然传来剧烈的疼痛。

记忆的碎片随着浪潮翻涌,终于掀开了过往序幕。

陷入昏迷前,我看见了姜阅离绝望而痛苦的神色。

11

时间线回拨千万年前。

彼时神魔大战刚结束不久,两界均死伤惨重,各自鸣金收兵、养精蓄锐,人界被殃及池鱼,更是荒芜惨淡一片,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象触目惊心。

此后人间修仙之势愈发盛行,仙家梦想长寿,凡人欲图借此脱离红尘世外,从而遗忘痛苦。但百年时光飞逝,只有一位剑修领悟天道,渡劫时九州为此摇撼,万鸟惊飞、灵兽奔逃,幽谷间百花齐陨。

最终剑修飞升,成功踏入天门。

据目睹者亲述,那天云层里金光耀眼,似有鹏鸟之相,有云梯一路延伸至目之所尽的远方。再眨眼却荡然无存,只有仙人飘扬的衣角一闪而过。

有人言,此仙名为逍遥。

……

仙界非常、非常无聊。

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做本职工作,休闲娱乐就是开会商量什么时候讨魔。

我这种编外的更是被排斥在外。

哦,只有打架的时候能想到还有个能白嫖的战力。

所以我因为不听命令,被贬入凡尘渡劫时,只觉得如释重负。

小魔兽就是这个时候捡到的。

战后通往魔界死伤惨重,结界关闭,留了很多没什么用的小魔在人间游荡。

由于太久没回九幽之地补充魔核,许多魔兽毙命于人间。所以我于深山中被一只奄奄一息的小魔兽打劫时,只觉得挺稀奇。

背后一阵劲风扫过,万千树叶沙沙作响。

一眨眼后,魔兽冲我张着巨大而腥臭的口,沾血的獠牙正被我握了半只,愣愣地与我面面相觑。

我:“你挺会挑人。”

地狱里由恶意化形的小兽似是被激怒,暗黑浓厚的毛发瞬间炸开,喉咙里滚出沙哑而拙劣的人言:“交出...内丹……”

原来是快要饿死了,察觉到我内蕴灵力,见我独自一人,就想来吃掉我。

结果咬了一口最硬的钢板。

我叹口气。

三界有灵,生灵既然能够得以存续,本就自有存在的道理。

长这么寒碜已经很可怜了,被赶出老家更可怜了,还吃不饱。

还随时有可能被游历的神仙弄死。

天呢,什么地狱难度的生存模式。

我喂了他两口灵力,用逗狗的手法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平气和道:“躲远一点,好好活吧。”

他不知道听没听懂,咆哮了一声,转头钻进了丛林间,不见了踪影。

12

再次见它,是大雷劫之后,我几乎被劈得外焦里嫩。

气若游丝地躺在巨大的坑里,连再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闭眼正打算歇一会,忽地身侧一阵腥热气,尖锐的物什割开空气,马上就要刺进鲜美的血肉里——

我闭着眼,又一把抓住了它的獠牙。

那茹毛饮血的尖牙就停在脖颈上方几寸,再进不得。

“小白眼狼。”

我呢喃道,再睁眼,果然前不久那只皮包骨的魔兽。

比起日前,吸收了几口灵气的魔兽果然壮硕结实了不少,也许是见我受雷劫后觉得有可乘之机,便又来杀我取丹。

“你乖一点呢。”我疲乏得不行,“你要是保持这个姿势,在我醒来之前一直不动,我就再喂你几口零嘴。”

魔兽愤怒地“嗷”了一口,像是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留给我一个光滑油亮的屁股。

走了?

我想到这里,迷迷糊糊地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身上闷热得不像话,还重,像是压了十斤磅砣。

定睛看去,原来是黑色的毛毯。

……不对,深山老林哪来的毛毯。

不过实话实说,这一觉睡得挺舒服的。

等我终于清醒过来,身后软垫有规律地微微起伏着,我才反应过来我靠在那只魔兽的身上,而身上盖着的,也是这只小兽毛茸茸的黑色长尾。

一直守在我身边吗?

见我醒了,小兽忍辱负重般撇开了视线。

我好笑得很,放了点血给它喝,它舔干净之后,居然没再同以往一样直接离去。

可能是终于认清楚了现实,或者是把我当储备粮了。

总之这小白眼狼彻底赖上了我。

13

“你,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我第三次戳了戳魔兽前胸厚实的毛发,一字一句道。

小兽不以为意地舔了舔爪子,继续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驻足,然后回头:“想让我养你?”

它用那双如灯笼般明亮火红的眸子盯着我,半晌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拒绝,”我笑了笑,“不养丑的。”

我发誓,我真的从他漆黑的兽脸上看出了一丝羞意。

似是被我刺激到了,小兽气得扭头就走,尾巴炸得像鸡毛掸子。

此后很久,我都一直没再看见他。

14

在又一次雷劫之后,我内府被震伤,直接咳出一口血。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我闭眼佯装不知,想要看它究竟要做什么。

很熟悉的魔息。

啊,原来是它。

我打算抬眸冲小兽笑笑,可是内府受伤不轻。

在意志沉入内府养伤前,视网膜上最后隐约留下的,是一张青涩却英俊的面容。

鼻尖萦绕着有肉类炙烤的香气。

我睁开眼睛,身上的伤已经疗愈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眩晕。

远处有柴火哔剥的声音。

我循声看去,发现一个高挑的身影正蹲在架好的火旁,拿着用木棍串好的野兔放在火上烤着。

我迟疑半晌:“是你?”

男人顶着一张过度俊美的脸,冲我呲了呲牙,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

我沉默两秒,实在没忍住:“不是,你一个魔兽,为什么要吃熟的东西?”

他盯着我,明明是魔兽化成,体格也是正常体格的男人,眼神里却透出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开口,许久未正常发声过的声音嘶哑断续:“我...不吃,你...吃。”

“什么?”我好容易听明白了,反问:“你给我烤的?”

他点了点头。

“不...是、小白眼狼。”

“好,”我从善如流地改口,“小丑狼。”

我看他快要气得变回原身,才收了打趣,轻轻笑了笑:“谢谢,不过我也不吃。”

“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失落。

脸都憋红了,还要强调一句:“不...丑。”

还挺有包袱。

我心想。

许是夜色正浓,云淡雾轻,远处虫鸟有规律地鸣叫让人心情不错,我不介意多说两句。

“我六岁被紫霄宗的长老用十锭金子同父母那买了来,七岁辟谷,确实饿得神志不清过,之后成功引气入体,也就彻底断绝了口腹之欲。”

“再没尝过什么味道。”

“那你、试试。”他磕绊道,“很好吃的。”

这有什么好吃的。

我内心腹诽道。

但当着他那双清澈愚蠢的眸子,我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15

小兽名叫阅离。

我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这还挺不是个好名字的哈。”

他歪头看着我,面露不解。

我叹口气,冲人招招手,然后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写。

“阅,有阅览、经历之意;离自然指别离。而别离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总会叫人伤心的。”

我又想了想,悟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不过我看你血统纯正,日后长成大魔,更是可以千百年不老不死。”

“或许给你取名的人看中这点,知道生离死别是你生命里的常态,想让你早点习惯吧。”

“那你呢?”阅离突然开口,看向我。

“什么?”

“你呢?你说别离是伤心事,那你会伤心吗?”

“我?”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我简直没忍住笑,好容易停下来,小腹都因为笑意隐隐作痛,“我当然不会。”

我把写字的木棍随手扔了。

拍拍手站起来,随口道:“我可是逍遥。”

16

我知道小兽没有放弃我的内丹。

他假装万般对我好也是这样,为了让我放松戒心。

但不管怎么说,变成人后的这张脸我总算能接受了,左右他也没什么威胁,就留在身边做个吉祥物了。

说来好笑。

做人的时候尚且没有入世,成仙了反倒入了世。

除了受罚时我一般无事可干,原本只是想留在山林中潜心修炼,没想到阅离玩心倒是重,一定要拉着我在人间闲逛游历。

只是我御剑,小兽又赶不上,慢慢骑着剑飞又很不潇洒。

最后争论数天,得出的解决方案是我躺在它毛茸茸的原身上,他负责导航,我负责睡觉。

唉,他都自愿当坐骑了,就让让他吧。

……

阅离干好事不行,闯祸倒是一流。

某日逛到山下村庄里的夜市。不得不说,享乐这方面,确实还是凡人擅长,分明战争后经济萧条,可是等到有好转倾向,就会开始调剂努力生活。

像是从石缝里开出的花。

叫卖声朗朗不绝,火红的灯笼从头挂到了尾,一条如龙般祥瑞的灯海。

往来的村民面容削黄,是饥荒时留下的痕迹,却带着幸福的微笑。

我正在翻几本破烂的古籍,突然阅离跑来,冲我献上了一条兽牙项链。

说是他挑了很久才买来的,让我一定要收——

什么?

“你哪来的钱,”我皱了皱眉,“你拿什么买的?”

阅离兽性未褪,被我凶后有些不满,冲我呲了呲牙,将项链背到了身后。

经问后才知道这小兽拿石头施了障眼法,换成了铜板银子一类的物什,找老板【买】的。

这不学无术的东西。

我差点气笑。

拽着他的耳朵到了老板摊前,问能不能拿旁的来换之前买牙链所给出的铜币。

比如辟邪符、内丹、灵力,呃,或者算个命之类的。

老板意料之中的不同意。

我只得同他说明了情况,而在他翻出铜钱,发现均是石子的时候,以为自己被欺骗了的愤怒情绪更是到达了顶峰。

“这里有骗子!还装修士!乡亲们来看啊!!”

老板大声叫喊了起来。

而我在默默思考把阅离抵押在这里的可行性。

此地民风淳朴,一听有骗子行狡诈之事,瞬间都围了上来,一人一句骂了起来。

“骗子!骗子!滚!!”

有人朝我扔了什么东西,阅离气极,差点与村民打起来。

这时有一位老嬷艰难从人群挤了进来,操着一口听不太懂的方言,从人群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叫他们别吵了。

她步履蹒跚地走到我跟前,我微微俯身,她那双粗糙苍老的手握住我。

“囡囡,有莫难处呦?”

我迟疑着又说了一遍情况。

也是这时,我才知道,这个村庄太偏僻,修仙的事情于他们而言像是隔雾看花的传说,也根本不相信会有真的修士。

是啊,分明是同一个人间,可是百里之外,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有人生下来就钟鸣鼎食、饮甘餍肥;有人终其一生不过求果腹,找个坑睡进去就结束了颠沛流离的一生。

我知道她也不信。

但她笑起来,面容慈祥又温柔,带着岁月的包容。

“咿呀,这么厉害哦?”

老板看起来想过来搀她,老嬷摆了摆手,说牙链送他们好了。

我自然不同意。

她说这是她男人打猎,把兽牙攒起来串的链子,有保平安的作用。打猎这么危险的事情,他男人偏偏每次什么事情都没有,走得寿终正寝。

送我是因为,我很像那段破败的年代里,她死于非命的女儿。

“买都买了,就收着嘛。”

老嬷看起来想摸摸我的脸,但又想起来自己的手如此粗糙皲裂,最终只是帮我理了理衣服。

“女孩子家家的,出门在外好不容易的。”

至此,她浑浊的眼里有泪花闪烁。

“要平平安安地哦。”

17

把阅离揍了一顿之后,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这小子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

原本跟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灵气吗?现在我要喂它反倒不张嘴,宁愿跑去吃一些野味。

……

每次雷劫之后,我都会因为养伤而调息身子。

但随着习惯,雷劫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小。

但不对劲的是,下次雷劫总是会愈发艰险,似乎实在试探我。

总爱嚷嚷着要出去玩的阅离,在这个时候总不怎么说话,默默变回原身给我靠着。

有时候我沉入内府时,肉身的五感皆会闭上,阅离也许是担心我死了,总忍不住用那颗巨大的兽头拱我。

我在内府里【看】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好笑得不行,总在想它什么时候才会咬下来。

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居然一直没能等到。

就是等来了这畜牲的发情期。

18

我把他拎到青楼。

这小兽捯饬一下还挺像个人样,剑眉英目、挺鼻削唇,加上高束的马尾,透出十足的少年气。

来的路上就已经被许多窈窕漂亮的小姐拦了,一进青楼,更是吸引了绝大多数客人和花娘的注意。

“去吧。”

我略抬下巴,让他自己看看喜欢哪个。

阅离脸红得要熟了,咬牙切齿道:“我不需要!”

“你需要。”

我面无表情道:“你要是再变回原身偷偷蹭我,我就把你蛋噶了。”

“我没有!”阅离急得差点跳脚,“我就是想亲近你……”

见我不动摇,他红着眼,跟着一个白衣的姐姐进了厢房。

奇怪,我看他走了,却欣慰不起来。

明明是自家孩子长大了的好事。

胸口有点空。

……

“逍遥,你修的是无情道吗?”

阅离一出来就问我。

我正在奇怪为什么经历过一夜欢愉,他面不红衣不乱的,还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谁教他的?

“不是,”我扶额,“不是所有的剑修都要修无情道,这是刻板印象。”

他于是看着更开心了。

笑起来的时候更是甜的要命。

我被晃了神,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牵住了手。

“铃兰姐姐教会了我很多,包括怎么追人!”

“追人?你要追谁?”

他带着我跑起来,往我们栖居的木屋方向。

耳畔风声猎猎,少年意气风发的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悦耳。

“保密!”

19

养大的崽开始变得早出晚归。

我猜这是到了有自己的秘密的阶段了,做家长的要给他自由,没多过问。

他突然说他打算去闯一下魔界的结界,也许再回来就是半个月后,不过一定会在我渡雷劫之前赶回来,让我一定要等他。

我嫌这小兽碎嘴子,让他赶紧走。

耳边突然没了阅离的絮叨。

清净倒是不假,可是也没有声音不厌其烦地叫我名字,打断我修行,就为了把我拉下山看灯会。

也没有这小兽背书时错漏百出的句子。

随着他实力渐长,虽然在魔兽的寿命里算是年纪尚轻的,但也已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大魔了。经常仗着血脉压制,去欺负一些山间野兽,得意洋洋地让我去摸那只俯首称臣的虎。

我看着老虎明显是看向我的惊惧惶恐眼神。

“……”

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

所以在这一切突然间消失的时候。

饶是我,也感到了几分茫然和不适。

分明是之前过惯了的日子,现在却处处充满了陌生。

直到一切太平被一场暴雨打破。

20

那是百年未曾见过的一场恐怖暴雨。

远处云间怒涛翻涌,风雨如晦。

随着风声肆虐,雨势愈长,顷刻间暴雨如注,在漫天的雨幕里,树叶疯狂挣扎飘摇,随着咔嚓的巨响,两人合抱的树木被拦腰折断。

天愈发黑沉,压抑得人喘不上气来。

此地依山傍水,情况愈发严峻,在最后的堤坝被冲垮时,洪水应势而来,瞬间冲进了山底聚集的村庄里。

村民的尖叫悲哭声与雷电一同贯穿了天空。

……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们明明才刚刚开始拥有幸福生活的雏形,一代又一代努力的繁衍之下才有这点零星的繁荣。

战争带来的阴影刚刚从他们的记忆里淡去,明明一切都在走向最好的发展。

可为什么苦难根深蒂固?

还是,这个用尽一切办法才生存下来的小村庄,从一开始注定命途多舛?

21

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取出过我的剑了。

伴随着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我将它从鞘里取出,恍惚间还是紫霄峰上儿童歌颂剑诀的时光。

原来时光飞逝,转眼间已过了数百年。

在几乎能把黑夜照亮的剑光里,剑与我而归一,几乎损耗了大半修为,才阻了暴虐泛滥的洪水,用结界护住了这个支离破碎的村庄。

雷声愈发暴躁。

天空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隐约可见天神庄严身影。

那道松木撞钟的悠远声音,带着怒意诘问:“逍遥,谁允许你擅改因果?”

什么是因,什么又是果?

“我收了阿嬷的一条兽牙项链,很喜欢,所以看见就顺手救了,有问题吗?”

这才是因果。

天地因果与我何干?我只顺从我的道理。

为此改变天地规则也无所谓。

“逍遥!!”

带着千钧内力的怒音险些震碎我的耳膜,万米高空上的狂风吹掉了我的发绳,头发翻涌如浪。

紫色的雷电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你们早就想除掉我了对吧?”

从排斥我开始、从废弃我开始、从每一次雷劫都愈发凶狠开始。

“凡人修仙成功,踏入天界。怎么,给了你们很大的压力不成?”

“尔辈岂敢——!!”天神怒目而视。

其后,万千仙兵列阵。

我冷笑,手里剑花挽得行云流水,在酝酿已久的雷劫劈下来的那一刻抵挡而上,气势如虹。

“成不成仙的,我从来不稀罕。”

22

这可能是继仙魔大战之后,再次令九州动荡的一场对决。

人界唯一的真神在对抗天灾损失大半修为之后,与天界反目,以一己之力对抗十万天兵和唯一的天神。

据记载,那天江河逆流、雷电紊乱,银白剑光可令天地失色。

那道雪白俊逸的身影被包裹进厚重灰暗的云层里,只偶尔能窥见兵器相交时的刀光剑影。

忽然间有金光升起,又黯淡下去。

……

此战历时三天三夜。

最终天界收兵,云开雾散。

有人说村庄安然无恙,那自然是上仙赢了;也有人反对道人怎么可能胜天,上仙必然是陨落了。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23

血咽在喉咙中,我禁不住剧烈呛咳起来。

天神见胜负已定,我必死无疑,便也不再留恋,转而退兵,留我独自等死。

阅离就是这个时候赶来的。

真没用啊……濒死前设的结界,连只小兽都挡不住。

他颤抖着手抱起我,还没开口嘴唇就在发抖,眼里满是茫然和怔忡。

“怎么会这样……”

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尾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雷劫怎么提前了?”

“……这次怎么伤得这么重?”

他抱得好紧,像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鲜血带着体温飞速流逝,我本来冷得近乎要失去知觉,被这如沼泽般的温暖包裹住时,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原来我是喜欢小兽滚烫的温度的。

“我就一下没有看住你...我就一下没有看住你……”

“逍遥!”

他恨声喊我名字,气势倒是挺足,如果不要流泪就好了。

“你看着我,不准睡!”

“嗯?”我笑了笑,“我没有,我就是有点累……”

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仰起头来,对他毫无防备地、露出了我最脆弱的脖颈。

“你现在可以咬了,我不反抗。”

“……什么?”

我冲他弯了弯眼眸:“你跟着我不就是为了我的内丹吗?我现在给你了。”

“啊,我怎么忘了。内丹在那一战里自爆了,不好意思啊,不过碎片应该也能有用?”我带着歉意,“你还要不要?”

啊,怎么哭的更厉害了。

肩膀绷得好紧,像是再压一根羽毛就要垮掉了。

他的脸贴在我冰凉的脸颊上,滚烫而潮湿的泪水快要把我浸湿。

我想我是淋了一场温柔的雨。

“我求你了,逍遥,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哽咽起来,话都说不全:“我,去魔界咬死了那只年纪最大的老不死,我现在可厉害了,真的……我喜欢你,逍遥,我当时说我要追求人你记不记得……”

“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我还、摘了魔界的血莲芝,因为它可漂亮,我想你肯定喜欢!有了魔兽之主的魔核和血莲芝,我就有底气向你求婚了...这是铃兰姐姐教我的,我努力学了……”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看起来快要崩溃了,像是走投无路的野兽,哭腔里是几乎实体化的悲怆和绝望。

“你要习惯呀...别离什么的……”

我想抬手抹去他的眼泪,可真的没有力气了。

他连忙将侧脸塞入我的掌心,闻言拼命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涌得更凶。

“我既名为逍遥...一生就该是自由自在、来去如风的。”

阅离红着眼,睫毛被眼泪沾湿成了一簇簇,一眨眼就要掉一颗剔透的泪珠。

“既然如此。”他咬着牙,好容易忍住眼泪,“等我找齐你的魂魄,送你入轮回,下辈子一定要把你锁在我身边,脚腕拴上铁链,只能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活动,哪里也去不了!”

伤成这样, 怎么可能说找齐就找齐?

我看出了他狠话之下的虚张声势。

简直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像极了某种不安的小动物。

罢了,同他留个念想也好。

我的手无力垂下。

气若游丝笑着说好啊,你一定要记得。

24

我是被安静的仪器运作声唤醒的。

再睁眼,发现房间里一片雪白, 床边是几簇灼然盛开的花。

我坐起身子, 反应过来时已经流了好一会的眼泪。

外面聊天的声音在靠近病房的时候突然变小, 我怔怔然望去,在门开的瞬间脱口而出:

“阅离——”

“喊谁呢?”舒韵翻了个白眼, “还惦记你那变态病娇阴郁偏执狂神经病男朋友呢?”

“他不是……”我想说什么, 但实在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只得转移话题:“我怎么在这里?”

“哦,”舒韵道, “姜阅离把你送过来的, 你当时生命体征蛮虚弱的,我以为是他对你做了什么, 差点揍他。”

“他说打点葡萄糖等你醒来就好。”

“……还说什么,如果你醒来之后, 依旧不想再见他, 他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舒韵切了一声, 不以为意的样子:“然后就失魂落魄地走掉了咯。”

他是说真的。

心脏钝痛的感觉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疼到呼吸困难。

这才想起来我之前说过什么。

我说他真恶心。

我说你继续这样,我们不会有好结局。

我流畅地拔掉针头翻身下床,穿着病号服往外跑的时候连舒韵都没能拦住。

“你干嘛去!”

“找姜阅离!”

“找他干嘛,万一他真跑了呢!!”

我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我就打断他的腿——!”

25

卧室门被打开。

厚重的窗帘遮蔽了天日,房里漆黑一片。

灯光被打开的瞬间,床边隐约有锁链拖曳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眼眶瞬间就红了。

姜阅离缩在墙角,不足半米的脚铐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

知道有人进来也毫无反应。

我慢慢地靠近他, 强行扳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我。

他的肩膀在细细地发着抖,像受伤的野兽,喉咙里是隐忍至极的呜咽:

“逍遥吗?”

“是啊。”我鼻子一酸, 分明是笑的, 可是眼泪根本不受控制。

“不是给我准备的吗?”我蹲下打量着锁链。

“怎么把自己锁起来了?”

他哑着声音道:“我忍不住……”

“什么?”

“我忍不住不去找你……”

他的眼里是千百年别离下沉淀的偏执和疯狂, 太沉重了,却没有任何伤害我的意思。

明明有见血封喉的獠牙,思来想去, 却将其扎向了自己。

“好乖。”

我揉着他的头, 他把脸颊送进我的掌心。

万般熟悉的场景。

“牛奶是怎么回事?”我问。

“……我收集完你的魂魄, 再将你送入轮回。巫人同我说过,你的转生一靠近我就能回忆起前尘, 唯有灵泪可以抑制...我不希望你想起来。”

那不是什么好的记忆。不如就忘了吧。

我看懂了他未尽的话语。

又想骂他蠢,又心疼得骨头缝里都泛着酸。

“你来找我...是不生气了吗?”

“嗯。”我低低道。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可又紧张起来:“可是我, 还是改不了……”

“看不见你我真的很害怕,我怕又突然失去了你,却什么都做不了...再来一次,我真的会疯的。”

他环住我的腰。

我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抱我这么用力了。

对他来说, 每次拥抱,都是跨越千百年的失而复得。

“没关系。”

我亲吻他的唇角:“我也爱你。”

都忘了名字吧。

再次相遇之后,就不要再分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