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月下
第 29 节 月下
我在酒局上遇见初恋了。
六年前,他亲口让我滚。
我走了,和他冷战了六年。
那天他把醉醺醺的我带回家,体贴入微地照顾我。
但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跑了。
后来他把我抵在狭隘的空间里,低头乞求:“六年了,能不能别生我的气了?”
1
“为什么要我去?”
高奢服装店内,柔和的灯光洒满大理石,碎了一地星星点点。
我从试衣间走出来,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
傅决交叉着腿靠在沙发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上次的策划案写得很好,悦安那边的人说要见见你。”
我侧了侧身欣赏华丽的裙子,对此充耳不闻。
他败了阵:“就当帮我个忙。”
感觉不太合身,我又去衣架旁挑选,指尖拂过各式各样的衣服,漫不经心地说:“老板,我很忙的。”
“十万?”
“……”
“十五万。”
“成交。”
2
那晚,我是和销售部经理一起去的。
下车后,我小腹忽然剧痛,我捂着肚子,抱歉地对经理说:“哥,来感觉了。”
他皱着眉头赶我:“去去去。”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头翻了个白眼。
五分钟后,我匆匆地从洗手间出来。
小心翼翼地推开包厢的门。
“秦小姐来了?”
我笑笑,低着头不停地道歉:“抱歉抱歉,各位久等了。”
圆桌上的男人都西装革履,我扫过一圈。
忽然,一张熟悉的脸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等等,陈遇?!
真是钱难挣屎难吃。
我的笑僵在脸上,他抬起眼皮看向我。
我对上他眼睛,他的棱角好像更锋利了些,眼睛也更黑了。
我缓缓地收了笑脸,转移视线去找空位,可下一瞬我又愣住了。
不是…最后一个空位怎么在他旁边啊?
“秦小姐,坐啊。”有人喊我。
我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快被点燃。
我没敢看他,但余光里扫见他微微勾起唇角。
那人向我介绍陈遇:“秦小姐,这是陈副总,你的策划案可是他是第一个赞同的。”
???
我惊诧地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眼睛。
我迅速移开视线,小声地说:“陈总好。”
他彬彬有礼地说:“你好,秦小姐。”
我讪讪地笑了笑。
饭桌上的人开始聊项目,跟我再没有一点关系。
我低头扒着饭,思绪回到六年前。
3
我高中那会儿,我妈和陈遇他爸谈过一段恋爱。
刚开始我们俩一点也不对付,我瞧不起他,他也看不惯我。
那次好像是他和别人打了一架。
从学校被领回来后,陈封骂骂咧咧说了他一路。
我们俩坐在车后座。
就因为我偷笑了他几声,他就趁我半夜上厕所把我锁在厕所里。
我刚想拍门,忽然意识到熟睡的妈妈和陈叔叔,压低声音威胁道道:“陈遇!开门!”
他嗓音里透着淡淡的笑意:“求我。”
求他?
我冷笑一声,咬着牙说:“疯子,我死在这也不会求你一句。”
“很好。”他的身影映在模糊的玻璃门前。
他轻声地说,像恶魔的低语:“别吵醒你妈了。”
啪嗒一声。
他在门外把灯一关,头顶上里冷白的光和他的身影一同被黑暗湮灭。
水龙头的滴水声格外清冽,里外一片寂静。
他进屋关了门。
啪嗒一声,我清晰地听见他房间关灯的声音。
我承认有点崩溃,但是不多。
我在洗手台上一顿摸索,想找个铁丝之类的,但什么也没摸到。
我咬咬牙,没想过,根本没想过陈遇这么疯。
因为刚刚入秋,我坐在马桶上,穿着单薄的睡衣。
凉意侵袭我的脑子。
呵,不就是疯吗?谁不会呢?
4
那天刚好是周末。
天边泛起鱼肚白,在我快要睡去的时候,门开了。
他放我出来,就是为了装给我妈他们看姐弟和睦的一面。
真有意思,他爱演,我奉陪。
陈遇俯视我,嘴角不自觉勾起了笑:“还没睡呢?”
我从马桶上跳下来,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往我房里走。
我关门的时候,他倚在厕所门框旁,笑得更嚣张:“生气了?”
他偏头:“我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
我怀疑他脑子有病,丢下一句“有病就去治”,然后砰地关了门。
吃过早饭,陈遇就出去了,陈封和我妈都去上班,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轻松地拧开了陈遇的房门,他竟然不锁门。
他难道以为我不会报复他?我在心里自嘲,掂了掂手里的伙计。
5
我一觉睡到晚上,醒来时陈封和我妈都回来了,在客厅放电视。
陈遇还没回来。
我路过陈遇房间时,透过一丝门缝,看到房内被砸的电脑主机,不自觉地咂了咂舌。
我到客厅倒了杯水,门锁传来声音。
是陈遇回来了。
他刚走到房门前,我刚好端着水从那儿过。
他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太阳穴跳了跳,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他恶狠狠地抓住我的手腕。
因为用力太狠,我瞬间失了力。
玻璃水杯被摔在地上,但没碎。
杯里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地淌开。
清脆的响声惊动了我妈:“安安怎么了?”
我看向客厅,还好有柜子挡着。
“没事妈,摔了个杯子。”
我看着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的眼神狠厉,掺着愤怒和隐忍。
压着嗓子像狮子地低吼:“秦易安,你挺有手段啊。”
我笑得也很嚣张,看他生气的样子,简直是大快人心。
此时,陈封拿着茶壶走过来,我喊了一声:“陈叔叔。”
陈遇深吸一口气,也只能放开我的手。
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咬紧了牙。
他进房关门,重重地关门声响彻这间屋子。
陈封被吓了一跳,喃喃道:“臭小子又乱发脾气…”
6
后来我们就结仇了。
他偷摸把我的早餐偷走。
当着我的面把它扔进垃圾桶。
然后笑,笑得肆意张扬。
我在他打完球后往他水里兑辣椒水。
他被辣得呲牙咧嘴,面色阴沉地盯着我。
而我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一次上化学课,我发现我的化学书打不开了。
陈遇用 502 把我的化学书全粘起来了。
还没等我拍桌子,那顶着个地中海,面色严厉的化学老师走过来。
阴森森地盯着我:“秦易安!你的化学可以不好,但你这是对化学学科的侮辱!”
最后我在办公室门口抄了五遍化学书,他路过。
贱兮兮地对我说:“我觉得你的化学可以进步很多了。”
我当场拿书砸他,但他身子一侧给躲了过去。
有段日子他迷上骑行了,本来他还一直防着我。
我也不傻,消停了一段日子。
他放松戒备后,某天晚上我在他链子上做了点手脚。
隔天他就被摔了个狗啃泥回家。
我对上他的目光,捂着嘴直笑。
他在无人的角落掐我的脖子,我却笑得更开心。
因为他根本不敢用力,怕我的脖子上留印后被我妈看见,只能无力地暴怒。
我们都维持着一种默契的和谐——在饭桌上,我们一直都是和睦的姐弟。
他从来不跟我低头,我也不可能跟他道歉的。
7
那天下晚自习后,我收拾完东西像往常一样到校门口等他。
陈遇却是从校外走来的,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他的身影挺拔,花很漂亮,他也惹眼,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他走到我面前,旁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
我却僵在那儿了。
他眼底倒是漾起笑意。
那双眼睛黑洞洞的,好似深渊死命地把我往里拽。
他把花递给我,声音温润:“姐姐,喜欢吗?”
他明明知道我花粉过敏的。
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他眨眨眼,装得儒雅:“接啊,姐姐。”
一字一句,要碾碎了我人前所有的体面。
脖子痒痒的。
我本来不想服输的,但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一瞬间。
我还是不受控地拍掉了花。
外露的皮肤起了红疹,不断发痒,我不自觉地去挠。
呼吸像被紧紧扼住,我只能不停地吸气,窒息感越来越严重。
恍惚地,我感觉他在我面前多了几层虚影。
几乎是一刹,他收了笑。
周围嘈杂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缥缈。
意识失掉的那一瞬,我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飞速地颠簸……
再睁开眼的时候,强烈的消毒水胡乱地涌入我的鼻腔,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许久,我竟然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然后,陈遇真是个十成十的疯子。
我想抬手,忽然地,手旁一个重物我硬是没抬起来。
陈遇被我的动作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冷白的皮肤被压出几条红痕。
他漆黑的眼睛看着我,像装了温开水。
我笑了一声。
看回天花板,哑着嗓子说:“你赢了,我承认了,我可不想死在你手里。”
陈遇刚要开口。
我妈冲进病房里,握住我的手,颤着嗓子:“安安,你吓死妈妈了,你都休克了,妈妈好担心你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砸下来了,啪啦啪啦地,烫着我的手背。
陈遇低头拿过我妈手里的鸡汤,一言不发地取盖、倒汤、试温…
我冲她笑笑,边给她擦眼泪:“哎呀呀,没什么啦。”
我妈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陈封也忙说:“安安没事就好啊,没事就好。”
然后他给陈遇使了个眼神。
陈遇眼底一暗,站在我床前站了好一会。
此时的空气突兀地凝结了。
我听见他闷闷地一句:“秦易安,对不起。”
霎时,我脑子清空了所有情绪,留下一片空白。
许久后才意识到——
他低头了。
我也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本应该开心的,可我唇角弯不上去,心底密密麻麻的。
“没关系。”我轻声说。
8
那会儿他可能是出于愧疚吧。
他发现我早上不喝牛奶,就硬往我书包里塞。
我跟他说我不用,他噎我:“学习任务重,不喝牛奶,你那脑子够用吗?”
呵呵。
我撇了撇嘴:“你脑子才不够用。”
他没有停止给我塞牛奶。
我不知不觉就习惯了每天喝一瓶牛奶。
我来姨妈的时候乱吃东西。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红糖水递到我嘴边。
他总提醒我多穿衣服,说冻死了不给送衣服。
他会在我腾不出手的时候给我系鞋带。
系了个死结,丑死了。
下课铃响起,我还在埋头做题。
同桌推推我:“诶,秦易安,陈遇又来等你了。”
我抬头,他冲我挑挑眉。
出于我妈的要求。
之前放学都是我等他,他现在会提前到我教室门口等我。
……
风冷起来了,门被风拍得作响。
他给我围了围巾,把口袋里的暖手宝塞进我手里。
跟我一起回家。
“你对我那么好干嘛?”
他睨了我一眼,不着调地说:“姐姐,不喜欢吗?”
我抿了抿唇:“你越来越骚了。”
冷风哗哗地吹乱我的头发,我紧了紧围巾。
“陈遇,你以后不用对我那么好了。”
“那我对谁好?”
他拉住我的手臂,眼睛很亮,面色严肃:“秦易安,你听着,之前的小打小闹都可以别再追究,但这次是我做的不对,是我开玩笑开得太过了,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补偿你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摆摆手:“好啦,我还没那么小气呢,我早就原谅你了,你对我那么好,我都不习惯了……”
“我都习惯了。”
“……”
“你不要觉得负担,我自愿的。”
……
冷空气细碎地在我的脸上拍,刁钻地往我脖子里钻。
我心底却暖暖的。
自愿对我好,除了我妈,还真没别人了。
苍穹之下,飘起花白的雪花。
我笑了一声,伸出手掌。
一片晶莹落进我手里,冰凉刺骨。
“下雪啦,真漂亮。”我说。
“漂亮是漂亮,不过很冷,快回家。”
我和陈遇在路上匆匆地看了那年的初雪。
那会,我是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我。
可惜后来物是人非。
我上次见陈遇,是我妈死后。
那天场面闹得很僵,我们吵得很凶。
我还记得山边的夕阳血红的,静静地凝固在西边。
他让我滚,我红着眼睛说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他。
直到后来我出国了,他也没给我打来一个电话。
我不是没试着联系他,只是他的号码我打不通。
我不死心,打了一通又打一通。
最后手机显示还剩 20 度电的时候,
眼泪忽然就哗哗地掉,哭得我天昏地暗。
我早上醒来,泪痕绷得我脸生疼。
我接受了——
他离开我了。
9
想到这我鼻头酸了一酸,喝了一杯烈酒。
辛辣的感觉在我味蕾炸开,啧,真难喝。
饭桌上的人谈好了项目,喝得很尽兴。
有人喝得脸上红扑扑的,指着我说:“秦小姐、不是…迟到了吗?快…自罚三杯!”
哈?
我僵了僵,三杯?我一杯都喝不了啊。
桌上又有人起哄,经理也撺掇我:“小秦啊,出来混呢…嗝…就是要有眼力见!”
旁边的人不说话,脸上淡淡的,好像还挺有兴致。
我紧了紧酒杯,一抬手一闭眼,一杯下肚。
液体滑过我的喉咙,像被火烧一样,最后在我肚子里翻滚。
我还要再抬手,一股大力忽然按下我的酒杯。
他冷冷地说:“够了,自己酒量心里没点数?”
陈遇站起身,对众人说:“事情已经谈好,酒过三巡,大家就先回吧。”
我脑子有点晕,抓起包去了厕所。
这个卫生间设计得出其不意。
我没注意到还有个小台阶。
忽然脚下一歪,我踩着七厘米高跟的脚踝崴了。
在我快要摔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揽入怀中。
一股甘松香钻进鼻腔。
温热的触觉隔着薄薄的布料烧灼着肌肤。
我跌进他怀里,头疼欲裂。
他低头看我:“还能不能走?”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我之前给他打电话狼狈的情景:“别,别碰我。”
我推了推他,但没推动。
他眼里暗了暗,没什么温度。
脚底一轻,身体忽然失重,我被他抱起来了。
我慌乱地圈上他的脖子,然后又放开。
酒精晕得我话说不太利索:“你、你干什么?”
他不说话。
脚踝上的刺痛不断,脑袋也晕乎乎的,心底的情绪一下上来。
委屈?愤怒?责怪?或是别的什么。
我也说不清。
我缩在他怀里,发泄似地胡乱锤他的肩膀。
神志不清地说:
“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来找我…现在这样算什么?”
“你别想来找我和好,我、我不跟你好!”
刚才的酒后劲太大,我酒量也烂。
所以我就发酒疯了。
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把我放进副驾,眼角的糊着沾了泪的发丝。
我又扑腾了两下,最后无力地手垂在身侧。
车里很舒服。
嗯,所以我睡着了。
断断续续地,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光怪陆离。
撕裂的时空,变成碎片,梦里有一个少年,站在刺眼的白光尽头。
我伸手遮挡,闪耀的白光还是透过五指缝隙落到我脸上。
我加快了脚步,想要看清。
他的轮廓被勾勒出来,看清后,他正拥着一个女孩。
女孩哭得泣不成声,他轻拍她的后脑,动作很轻柔。
我想要看的更清楚。
四肢却好像被大力缠绕起来,我抬起腿却无法再前进。
那力气很大,狠狠地把我往后拽。
我害怕得颤栗起来,身体忽然失重。
我双脚离地,被猛拽进另一个碎片。
映入眼帘的是那天血红的夕阳。
通红的天幕,晕着了女孩泛红的眼眶,她和少年背道而驰。
天边的悬日,把他们之间烧出一道鸿沟。
鸿沟里面岩浆不断冒出的气泡,破裂,灼出火红的光。
我慌乱地溢出眼泪,想跑。
脚下的大地裂开,一步踩空,我又坠入另一个深渊。
我飞速地往下落,周围黑漆漆的。
忽然,又在一个碎片里,我看见我妈了。
她躺在病床上,发白的嘴唇颤抖。
哑着声音开口:“妈妈等了你好久啊,你终于来了…”
我想上前握她的手,但一股失重感袭来,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缠住我的脖子,缩紧、再缩紧……
我闭紧双眼,快要窒息……
我猛然睁开眼睛,涌进眼里的是无尽的黑。
我坐起来,风掀了窗帘一角,泄进来一些月光。
环顾周围陌生的陈设,屋里充斥着熟悉的甘松香。
我在陈遇家,陈遇把我带回他家了。
我觉得有些荒唐。
先离开的人,没资格怀念。
脚上疼痛减轻了一些。
借着月光,我穿上床边的拖鞋,拖着一只脚出了房门。
客厅里不算太黑,沙发一角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我轻着步子走到玄关,拿了包,开门出去。
关门的时候,沙发上坐起一个黑影。
但我不想看清,背身离去。
手机关机了,我不知道现在什么时间。
路上车辆稀疏了一点,好在也不算太少。
我拦了出租车回家。
窗外暖橙色的路灯飞速地后退,灯光透过车窗洒在我脸上交替变幻。
我想起了我和陈遇第一次见面。
10
高一那年,我和我妈被秦家扫地出门。
我那个亲爸,就是个坏种。
对,我就是这么骂他的。
秦哲是当年出了名的浪子,仗着家里有钱胡作非为。
而他看上我妈后,像霸王一样,拆散我妈和陈封,靠着家里的关系把我妈强娶过来。
而我妈因为当年家境拮据,秦哲给的高价彩礼让我外公直接两眼放光,笑呵呵地把女儿送出去了。
我妈怀了我之后,秦哲就很少来看她了。
这十几年来我见的最多的是汇款记录。
后来他跟我妈提离婚。
我看着他和怀里的娇小美人甜蜜地依偎,转头又冷淡地把离婚协议往我妈面前一递。
我在角落里用指甲用力地扣着门,我想吐。
那女的家里因为要靠秦家的投资,把秦哲迷得神魂颠倒,秦哲又疯了,嚷着要娶那个女的。
然后他就把我们母女一踹,天理难容。
我妈不到两个月瘦了十几斤。
很奇怪,我妈偶然遇见了陈封。
他们两个的眼神像沾了蜜似的黏在一起。
一年后,虽然他们没有结婚,但我们还是住在了一起。谁也不会想到,后来因为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们会各散东西。
我住进陈遇他家的那天,我乖乖地叫陈叔叔。
我仰头看了看这间房子,不大,但很温馨。
扫过厨房的时候那里探出来一个脑袋。
他抬起眼,我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墨色的眸子。
神色疏离,少年的脸棱角分明,凌冽清冷。
陈遇礼貌地叫了一声齐阿姨。
陈封笑着把陈遇拉过来,介绍道:“安安啊,这是陈遇,他以后就是你弟弟啦。”
我点点头,他越过我帮我妈提行李,一个眼神也不给我。
11
我到家后已是十二点,把手机连上充电线,开机后,弹出三通未接来电,半个小时前,都是傅决的。
我点了一个拨回去,另一边飞快地接通了。
“你知不知道你再不给我打电话,我都要报警了。”他的语气有些急促。
“抱歉,手机关机了。”
“喝了多少酒?
“酒量又不好,下次别喝,没人敢为难你。
“家里还有没有蜂蜜水?”
又急又心疼。
我开了免提去收衣服:“死不了,老板要是真心疼,就给我多加五万元。”
他沉默了几秒,烦躁地丢下一句话:“除了钱就不能谈点别的?”
电话传来忙音,他挂了。
我弯了弯唇角。
除了钱,也没什么好谈的。
洗完澡出来,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把市场报告给我,再给钱。”
……卑鄙。
傅决就是这样,要榨干每份可利用的价值,给自己谋求最大利益。
写策划的时候,我做了一份市场报告,但是我想不太起来放在哪儿了,我认真地在杂乱的文件里翻找。
忽然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七年前拍的,背面已经有些泛黄。
是一张合照,我、陈遇、我妈、陈封。
四个人前后地站着,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妈和陈封的脸变得熟悉又陌生,离了我很远很远,站在记忆尽头。
陈遇那时脸上泛着青涩,但又似骄阳耀眼,意气风发,我好像又看见了我的青春。
陈旧的回忆顺着某根神经流出来,把我拉回那年冬天。
12
元旦的前一天晚上,学校里准备了活动。
陈遇说他待会儿会过来找我,跟我一起过元旦。
我在教室帮忙布置,叶清怡走到我面前:“秦易安,你现在能去体育室拿个打气筒过来吗?”
叶清怡,她对我好像不太友好,从我转来开始。
因为她总是漏收我的作业。
而且经常偷偷地看我,被我发现后。
眼里的厌恶瞬间被慌张占据,匆忙地转移视线。
后来我隐隐约约感觉班上的女生都有点躲着我。
但我没管她,不至于,也没必要。
体育室的灯前几天坏了。
我只能举着手电筒找。
起风了,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体育室的门忽然重重一关。
我吓了一跳。
天地间在那声巨响后寂静下来,我周围笼罩着静谧的黑暗。
我试着开门,无济于事。
我用力地拍门,大声喊,而回应我的只有静默的一切。
这跟上次陈遇关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无力、慌张、害怕一股脑占据我的全身,我拍门的手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抖。
喉头像被一团棉花哽住,我的眼泪涌了出来,不停地往外流,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最后我的手掌拍得发红,又麻又烫。
后背被汗水浸湿,额边的发丝被汗滴沾湿。
我无力地顺着墙壁蹲下,哭得稀里哗啦。
……
陈遇怎么还不来找我啊?
他不是答应我会来我班里找我吗?
他怎么没发现我已经丢了啊?
……
快点把我找到吧,快来救救我。
……
快点吧,我真的好害怕。
……
“秦易安?”
“你在里面吗?别怕,你敲敲门,我来找你了。”
我终于听见陈遇的声音了,他好像也很慌。
我敲了敲门。
门被打开,一道白光刺进我的眼睛,我又流泪了。
“陈遇…”
我已经哑到喊不动他的名字了。
他把我抱进怀里,我埋在他的脖颈,他的皮肤很烫,烫到我的眼皮了。
湿热的泪水立马沁湿他的脖子。
他不停地轻拍我的后脑,叫我别哭,很丑。
我却泪水决堤,不能自已。
我不记得我抱了他多久,我只记得那个怀抱很暖很暖。
陈遇带我回家,他和我并排走在路上。
“谁叫你去那儿的?”
“就我们班的文艺委员。”
他思索了一下:“叶清怡?”
“你认识吗?”
他看了我一眼。
“她喜欢我。”
回溯她一切眼神,原来她就是这么讨厌我的,都是源于嫉妒。
现在,我和陈遇都心知肚明了。
陈遇说:“有监控,如果是她,她跑不掉的。”
体育室的门很重,不是风随随便便能吹动的,我早该想到。
后来叶清怡亲自来跟我道了歉,红着眼眶。
我跟陈遇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耸耸肩:“我已经很照顾她的情绪了,更何况…”她本来就做错了。
“不过,她喜欢你什么啊?我不懂。”
“小爷长得帅,懂吗?”
“……”
13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大年初一那天,我见到了陈遇他奶奶。
我跟陈遇向奶奶拜完年后。
奶奶笑着拉过我:“你是安安吧?长的可真漂亮啊。”
我扬起笑脸:“谢谢奶奶。”
然后奶奶递给我一个饱满的红包:“安安要好好学习啊。”
我接过:“谢谢奶奶。”
奶奶是个很和蔼的人,和我聊得开怀大笑。
晚上,因为我妈和陈叔叔有事便先开车走了,我和陈遇回家。
路上铺着一层雪,在路灯下闪着光,犹如洒了一地碎银。
我好奇地拆了红包,被惊到了:“我去,奶奶真好啊,给我包了 888。”
他喉间溢出几声笑:“看来奶奶是觉得你比我二很多。”
“什么意思啊,奶奶给你包了多少?”
“666。”
哦,888-666=222。
我笑着看向他,下一秒一个雪球砸向我,我懵了一瞬。
陈遇的笑声传进我耳朵里,雪地里的细光在他眼里闪,他笑着说:“你好呆啊。”
我理了理头发,不恼。
大过年的,不要跟他计较。
“不是要去看烟花吗?”
“啊对,走吧。”他有点意外。
他走近我时,我忽然抓起一把雪往他脖子里塞,然后迅速跑开。
他立马缩起脖子,我放声大笑,看他狼狈的样子。
“陈遇!新年快乐!”我往前跑,边跑边喊。
忽然,头顶炸开漫天的烟花,绚烂又浪漫。
我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驻足观望。
陈遇走到我旁边,陪我一起看。
他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缤纷绽放的烟花,像一块透明的琥珀。
“新年快乐啊,秦易安。”
……
天地间爆竹声炸响,星点与火光乍现,给盛大苍穹装点炫目的璀璨。
天地下的主角,就是我们。
我掏了掏兜:“我有个新年礼物给你。”
那是我很多年前求的平安符。
他接过,看着平安符,他眼底不自觉漫起笑意。
“谢谢啊,我都没给你准备礼物呢。”
“不用啊…”我话还没说完。
他身躯一弯,搂住我的后背把我拥进怀里。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甘松香,他靠在我耳边说:“这就是,我的礼物。”
一个拥抱。
14
带着余寒,风掀开了春的门帘。
我很珍惜这个春天,因为去年冬天太冷了。
早上,许久未见的竟然陈封给我们做好早餐了。
陈封笑着喊我:“安安,来吃早餐吧。”
陈封的工作很忙,因为我和我妈住进来之后,本不富裕的他负担更重了。
有时候我经常几天不见他的身影。
没想到他做的面味道意外地好,我连汤汁都喝得不剩。
陈遇笑我没吃过饭一样。
陈封也笑笑,然后又提着包匆匆地出门,我妈担忧地嘱咐他:“路上慢点!”
脚步声变小,声音从远处传来:“知道了!”
……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晚上我和陈遇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陈遇,你爸爸在工作的时候……”
班主任担忧地看着我:“猝死了。”
一记闷雷直轰我的大脑,旁边的陈遇更是整张脸没了表情。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到医院的,我看见陈封披着白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张床上的时候。
我还是不想相信。
他明明在早上还温柔地叫我吃早餐,还给我做了面,还和蔼地对我笑。
同一天,为什么就物是人非了呢?
我清楚地记得。
陈遇那晚闪着黑漆漆的眼睛,颤着声音对我说:“秦易安,这个春天好糟。”
“为什么我爸爸忽然就死了?”
为什么啊?
“秦易安,我没有爸爸了。”
我只能抱抱他。
我妈眼神空洞洞的,唇色发白,抖着嘴唇。
泛着发红的眼眶,用力地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大滴大滴的眼泪簌簌往下落。
冷啊,太冷了。
淅沥的春雨如细针落下,带着响彻天地的雷。
雨落完。
陈封被装进了那个木盒子,埋在了地底下。
15
家庭的重担一下压在了我妈身上。
她的收入也不丰厚,隐约间我看见了她的白发。
我 17 年来第一次过捉襟见肘的生活。
我断了每天一瓶的牛奶,只喝白开水,窝在教室做题。
只因为年级第一的奖学金是三千块钱。
我发了狠地读书,做试卷,记错题,不敢松懈一刻。
可成绩出来,我与第一差三分而失之交臂。
我那天的情绪很抑郁,一团乱麻,迷茫,焦虑,苦恼。
所以陈遇问我怎么了的时候,我控制不住地爆哭了。
他拍拍我的脑袋:“不就是第一吗?你能考到的,我相信你。”
可能是我太爱哭了,他安慰了我好久。
我发现他还挺有耐心的。
“你不嫌我烦吗?”
他看了我许久。
“我对你永远都有耐心。”
他看我的眼神太过于炙热,以至于我慌乱地避开了。
我又卯足了劲开始学,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要钱。
我在深夜里一次又一次崩溃的时候。
陈遇就握住我的手,温暖又有力。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
你可以,你能行,我相信你。
后来,我拿了一次奖学金。
那天我把奖学金塞给妈妈的时候,她很惊讶:“安安,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我笑眼盈盈地说:“妈,我考了年级第一,这是奖学金。”
我记得我妈当时拿着钱的手都在颤,她热泪盈眶:“安安,你是妈妈的骄傲。”
“安安,你一定要考个好大学。”
昏黄的灯光照着妈妈的黑白交杂的头发。
她眼里有光:“我们安安,有好光明的未来呢。”
压着我快喘不过气的生活,忽然就裂了一条缝,闪了一道光。
对啊,好光明的未来。
16
我 18 岁生日那天,妈妈和陈遇偷偷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
上面插着 18 的蜡烛,我对着飘摇的焰苗,许了两个愿望。
“希望妈妈和陈遇都平平安安。”
“还有,高考上岸。”
好像每个人许愿都是许这些落俗的愿望。
可除了这些,我们匆匆一生也不祈求别的什么了。
我吹灭蜡烛。
我在想,生活应该有点盼头了吧?
毕竟这是我仅此一次的 18 岁啊。
可生活狠狠地扇了我两个巴掌。
我的两个愿望,一个也没实现。
17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我被绑架了。
那天我刚刚出门准备去图书馆。
出门的时候,我被两个黑西装的男人大力控制住手臂,捂住我的嘴,把我塞进旁边的黑色迪奥里。
我被两个黑西装的男人夹在中间。
车子立马开动,我喊道:“你们干嘛!绑架犯法的!”
然后我试着去拍窗子求救。
那个西装男把我按回去:“秦小姐不用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我冷静下来:“那你们绑我干什么?”
“有人想见你。”
“秦小姐不用问那么多,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我叹着气翻了个白眼。
都 21 世纪了,还有人用这么粗暴的方法?
我被他们带到一间很大的办公室里,背对着我的椅子转过来。
我看清了那张脸——傅决。
他是傅氏的公子,我之前在秦家见过他。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穿着整齐的西装,英俊又沉稳。
他对旁边的人招了招手,他们都出去了。
“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见你,秦易安。”他迈着长腿向我走过来。
他拉开茶几旁的椅子:“坐吧。”
我没动:“你找我有什么事?”
“刚刚很抱歉,但请你先坐下。”
我坐下。
“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给我倒茶。
“我和你,有什么旧能叙吗?”
真的,我和他见过不到三次面。
他轻笑一声:“我已经跟你道了两次歉了。”
“没办法啊,我心眼儿小。”
“你今年 18 了?”
我看他:“18 怎么了?你乱来我可报警。”
“没有,我想跟你谈件事。”
“我已经不是秦家大小姐了,还能跟你谈什么?”
“不,你姓秦,你流着秦家的血。”
“所以?”
他停了停:“我想扳倒秦哲。”
“你?”
我直接笑了:“你在开玩笑吗?”
“我从不开玩笑。”
“不行。”我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你忘了秦哲怎么对你们母女俩的?”
“我现在才 18 岁啊,我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现在应该在学习,为高考奋斗,为我妈奋斗,更是为我自己奋斗,而不是参加你们的商务战争。”
“而且,他和我妈已经离婚了。你怎么想的?你觉得秦哲还在乎我们母女吗?”
他神情认真:“我很清醒,不用你担心。”
他靠向椅背:“我觉得我们不该聊这些,我们来聊聊你母亲吧。”
我妈?
我疑惑道:“什么?”
他嘲讽地看我一眼:“看来你还不知道。”
他递给我一张医院的报告单。
“齐清,47 岁,肺癌中期。”
我的手瞬间僵住了,仿佛全身血液忽地凝固。
肺癌。
我恍惚地盯着那两个字,迟迟不敢相信。
“你母亲两个月前就确诊了。”
“她都不敢去医院,因为巨额的医药费,你们根本就付不起。”
“她也不敢告诉你们,因为你们还是两个孩子。更何况,你马上要高考了。”
他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我耳朵里,我脑袋嗡嗡地响。
“你答应我,我就帮你。”
“毕竟,我不缺这点钱。”
我不吭声。
“我还有事,我就给你今天一天考虑,明天我就要答案。”
我说:“你留个电话给我。”
“你来这里找我,我会在的。”
18
那天的风很大,呼啸着把我的思绪吹得摇晃破碎。
我无心再去图书馆,拖着脚步回了家。
看着书桌上堆满密密麻麻的试卷,烦躁的情绪涌上我心头。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啊,为什么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那些在黑夜里翻涌的眼泪,不是早就流干了吗?
可我为什么还想哭。
我犹豫了很久才敲开陈遇的门。
我看着他那双黑眸,有些哽咽:“陈遇,我妈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一句,眼泪就连着掉落。
“我想妈妈多活一会儿。”
……
“我想看她为我骄傲的样子。”
……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
“对不起。”
……
那天夜里,我迟迟不能入睡。
我不断权衡和思考,直到听见她的开门声。
她咳嗽得很厉害,可我之前为什么不曾听到过?
我一看时间。
我无声地拉开房门,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把她佝偻的背影压得更弯。
单薄的衣服,凸出的脊梁,她瘦了很多。
她小心翼翼地把带血的纸折好,塞进口袋。
我想。
如果她有一天躺在病房里呢?
她可能会颤颤巍巍地摸我的脸,含着泪对我说:“妈妈还没看到安安的未来呢,我的两个孩子都还没长大啊…”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我悄悄地关了门。
19
“我答应你。”
我和傅决面对面坐着。
他弯了弯唇:“你果然很聪明。”
“我有个要求。”
“说来听听。”
“让我高考完。”
他抿唇。
“不行。”
“为什么?”
“现在秦家内部不和,当下是最好的机会。”
“可我要读书。”
“过了这段日子,我送你出国,以你的成绩,可以上个不错的大学。”
“……”
他站起身:“今晚回去告个别吧,明天我来接你。”
20
陈遇倚在我门口,平静地看我收拾东西。
“秦易安。”
我看向他。
“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忽然抱住我。
他的呼吸撒在我的后颈,伏在我耳边说:“我还没跟你说过。”
“什么?”
……
“我喜欢你,很喜欢。”他郑重地说,像在宣读什么誓言。
我早就听到他的告白了,在他一次次看我的眼睛里。
琥珀里凝结的,是少年热烈的爱。
“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我笑了笑:“我们来日方长。”
许久,我对他说:“好好学习,我妈就拜托你了。”
“嗯,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也要跟你说,我也很喜欢你。”
晚风把月光摇成碎珠,细细地撒在地上。
还掉进他的眼睛里。
21
秦家有两个儿子。
秦哲和秦理,两人分别管理着秦家旗下两家分公司。
秦哲的手段很多,不到三年,把公司经营得生龙活虎,对傅决来说威胁很大,而秦理则是平平无奇。
但秦老对秦哲离婚这件事一直不满意,说什么也不让那个女的过门。
而他现在因为离婚这件事,秦老对他不太待见。
“那我要做什么?”我说。
傅决说:“很简单,你回秦家,把秦哲公司贪污漏税的证据给我。”
贪污漏税?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看他。
他冲我挑挑眉:“不然你以为秦哲为什么能一路平步青云?他有这能力?”
“那我怎么回去?”
“很简单。”
22
不得不说,傅决的方法很智障,但管用。
那个雨天,我在秦家大门不远处蹲了三个小时,终于蹲到秦哲开车出门。
秦哲差点把我撞死,但还好是差点。
他在车里大喊:“谁啊!不要命了?”
我泪眼汪汪地走到他窗前,可怜巴巴地喊他:“爸爸,我没有家了。”
他愣了。
然后我就被他带回了秦家。
偌大的别墅里,我换了衣服和他面对面坐着。
“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挤出几滴眼泪,洋洋洒洒地编了一个悲惨故事。
大概就是被妈妈找的男朋友一家虐待,让我痛不欲生,慌乱地跑出来了。
他蹙着眉头,欲言又止。
“你妈妈呢?她没被欺负吧?”
虚伪。
我还没说话,匆匆地脚步声传来,秦爷爷下来了。
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安安啊,受委屈了吧?唉,回来吧。”
我只管哭,秦哲也拿我没办法,更何况秦老爷子都发话了。
晚上,我悄悄给傅决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了?”
“很成功。”
他语气变得飞扬:“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又给陈遇打了个电话。
一个不好的消息。
“齐阿姨住院了,她知道你走了,哭得很伤心。”
我鼻子一酸:“陈遇,帮我对我妈说一声对不起,拜托你了。”
“嗯。”
良久,好像是在隐忍什么,他低着声音说:
“还有,我很想你。”
夜色笼罩着静谧的一切,如徐徐凉风袭来。
“我也是。”
23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发现秦哲经常在秦家别墅三楼角落的那个书房里办公。
但是秦哲防我跟防贼一样,抑或是想到躺在医院的妈妈,我焦头烂额的。
“我找不到,根本就没有机会!”
“……”
“傅决,你说话。”
“秦易安,你调整一下自己吧。”
“什…”电话被掐断。
我现在想起来。
那通戛然而止的电话,原来了断了我妈的一生。
24
一个月后,我接到陈遇的电话。
他嗓子哑得不像话,有些哽咽地说:“秦易安。”
“……齐阿姨好像快要死了。”
……
我飞夺出门,眼泪忽然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不断地往下泄。
我耳边什么也听不到,只有呼啸而过的风。
狂舞的风,像一把把刀剜着我的脸,细细地疼。
我只想快点跑,跑到医院,看看我妈妈,让我妈妈再看看我。
脚下一乱,我眼前忽上忽下的房子突然向天空飞去。
我跌倒在地,细碎的小沙砾磨破皮肤。
火辣辣的疼钻上我的膝盖。
顺着神经,烫灼我全身,眼眶溢出生理眼泪。
我爬起来,跑得更快……
……
妈妈已经没有头发,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
看见我来了,扬起干瘪皲裂的嘴唇:“安安,你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但还是要和我说:
“妈妈等了你好久啊,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她眼里泛起泪花。
心电图屏幕上那根蓝色线条忽上忽下地跳着。
眼泪溢出眼眶,顺着鬓角凐灭。
渐渐地,那根蓝色线条犹犹豫豫地慢了下来。
我紧紧握着妈妈的手。
“妈妈,妈妈,我来了我来了,你好好地看看我。”
“妈妈…”
那根线条慢下来,再慢下来。
妈妈的眼睛缓缓闭上。
最后,线条变成了一根直直的线,滴滴地响。
我的妈妈,再也看不见我了。
天人永隔。
我的眼泪再也落不下来了,只是颤抖着双手,什么也握不住。
病房里外寂静下来。
我的妈妈被盖上了白布。
我和陈遇站在一旁。
静静地看着,就这么静悄悄地,一草一木也听得清晰。
秦哲来了,他莽撞地闯入病房,打破了平静。
我第一次看高大的男人弯下膝盖,在我妈床前,哭成了小孩。
我们像两尊严肃的雕像,眼底的情绪在翻涌。
而秦哲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
那天晚上,陈遇和我静静地坐着。
旁边的两个护士小声地议论:“那位阿姨情况恶化的时候就不交钱治疗,现在哭得那么大声给谁听啊……”
“就是啊,真是什么人都有,好心疼阿姨……”
……
25
秦哲失去了我妈,把那个女人赶出去了。
开始疯狂地对我好。
我前脚接过他送来的大牌衣服、大牌包包。
后脚,那些高奢品就躺在垃圾桶里苟延残喘。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钱。
真可怜。
秦哲看我也不再看得严厉。
有一次他喝醉了,从三楼的书房里出来,门没有关紧。
我偷偷溜进去,打开他的电脑,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我顺利地找到了秦哲贪污漏税的证据,把文件拷贝过来。
我紧了紧手里的 U 盘,勾起嘴角。
26
傅决断了我妈的治疗费,我妈死在了病床上。
我妈的死成功刺激到秦哲,我顺利地拿到了秦哲贪污漏税的证据。
我确实恨他。
我妈去世的那晚,我就想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想砸坏他屋子里的所有东西来泄愤……
冷风不断拍在我脸上。
可然后呢?他能损失什么?他想要的都得到了。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我能说动他什么?让他看我无能又无力地怒吼?
当然不是。
毕竟,他说过我很聪明。
我拿着 U 盘问他要了傅氏 5% 的股份。
“5% 而已,”我陷在他对面的椅子里,晃了晃手里的 U 盘,看向他,“傅总,这玩意不够我给你当个股东吗?”
傅决低头笑了笑,但他还是同意了。
27
那天,我想和陈遇做个告别。
我们两个走在回家路上,踩着余晖散落的光,带着几分闷热。
风在空中飞荡,掀起我们的衣角。
头顶的浓荫窸窣地响,我和他一直没有说话。
干燥的沉默,快烧着此刻的气氛。
“陈遇,我要走了。”我先开口。
……
微风穿过,他转头:“一定要走吗?能不能…”
我停下脚步。
“对不起,陈遇,我不能。”
“我妈已经死了,我快要一无所有了。”
“所以我要读书,我会变得更好,以后的生活也是。”
他垂眸,脸色阴暗,微风扫过他的脸,好像吹颤了他的睫毛。
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些许不甘:“那你以后的生活里,有我吗?”
有,还是没有?
我脑子里一下没有答案,我想告诉他什么。
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连我自己也答不上来。
“没有,对吗?也对,我爸死了,你妈也走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牵绊了。”
他抿着的嘴唇忽然松了,传来一声轻笑。
他看着我,眼底的凉意让人不寒而栗:“你是怎么说出你喜欢我的?连你拿给傅决证据那件事,你也没想过跟我商量,一意孤行,最后来和我道个别,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对不起……”
他皱皱眉头,眼里带着质疑:“你不适合喜欢别人。”
“太假了,关于你的一切,我觉得都很假。”
他说得很轻,传入我的耳朵,砸进我的心脏,落下一个巨大的洞。
眼底的酸楚细细蔓延,泛红了眼眶。
…太假了?
喜欢是能装出来的吗?
我颤着发涩的嗓子,极力地控制着快要决堤的情绪:“你可以气我没告诉你,但你也不能,说我,对你不真诚。”
细碎的风响在耳边回荡,带起我几根发丝。
他走近我一点,我仰着脖子看他。
他神色冷淡,低着眸子,薄唇轻启:“滚吧。”
眼眶再也挂不住泪,落下一滴。
我推了他一把:“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反正我们本来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飞快地跑开,滑落的泪珠割着脸颊,路过的风刮着耳朵。
身后漫起大片晚霞,陈遇站在那儿。
夕阳勾勒出他的轮廓,我和他离得越来越远。
半晌,他转身走了。
落日收起最后一丝余晖,隐去了踪迹。
天地间恢复寂静,连鸟叫也跟着死绝。
……
27
傅决让我住进他家,跟我说:“英国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过两天就去吧。”
我回了傅决家,他看我情绪不对想问我怎么了,但我当时走得太急没有理他。
两天后,我坐上飞向英国的飞机,手机里还是很安静。
陈遇还是没给我发一条信息。
落地后,周围嘈杂的声音一股脑地涌进我耳中。
我环顾四周陌生的面孔和文字。
忽然,我很想家。
可惜,我几周前看见妈妈死在病床上,几天前和陈遇大吵了一架。
我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呢?
空落落的。
深夜,我睁着眼睛,但什么也看不到。
幽谧的黑暗渗进我的脑子,带着翻涌的思念,无边无垠。
或许我真的错了。
是我太急了。
没有好好顾及他的感受。
对他不够真诚。
那晚我就一直给他打电话,想跟他说:“我的喜欢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
可惜,一个都没打通。
然后我就放弃了,换了手机号码,把眼痕洗干净了。
……
孑然一身,我踏上那片未曾涉足的土地。
我每天很早起床,呼吸凌冽的空气,它顺着我的气管,直抵我的心脏。
我又开始疯狂地学习,学校住房图书馆三点一线。
枯燥,但我也没有哭。
毕竟要哭的都已经哭完了。
所以苦尽甘来,我在我 24 岁这年拿到了硕士学位。
28
我攥着那张照片的指尖微微泛白,心中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短暂美好的时光,最终落得的结局却不尽人意。
逝者已逝,生者相离。
我把照片放好,转头就在凌乱的桌上看见了那份市场报告。
……
说说我和傅决吧。
刚回国,是来接的我,他工作很忙,在车上接了很多电话。
“都第几版了?怎么还过不了?”
“傅总,悦安那边太挑了,我也很无奈呀……”
“能力不足就去提升,合作不是游戏,干不了就滚。”
他皱着眉头挂了电话,一张脸比锅底还黑。
傅氏和悦安的合作我也略有耳闻。
我问他:“是和悦安的合作吗?其实,我可以试试。”
他挑了挑眉,许是不太相信:“你?”
“我大学学的是经济学。”
“还有金融。”
我见他不说话,又说了一句。
他的唇紧了紧,像是在思考。
我期待地看着他。
半晌,他微微弯起嘴角:“那就看看我供出来的硕士生,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
不久前傅氏和一家公司竞标城南地皮失败,资金运转有点困难。
悦安此刻提出合作,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但合作之后的几版策划案都被悦安无情退回。
所有的机会都是靠自己抓住的。
我为了这次的策划案,认真地做市场调研,分析业内情……那几天总忙到夜里一二点。
最后,交上去的策划案被悦安敲定了。
29
第二天,我把那份市场报告交给傅决。
他看了看,点了点头。
他对我说:“秦易安,来我公司吧,正好裁员,策划部部长给你当,年薪七位数。”
我笑盈盈地说:“那我就不客气咯,谢谢老板。”
我站在策划部部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林立的高楼与飞驰的车流,汹涌着繁华。
我凝望着,缓缓勾起唇角。
一切,才刚刚开始。
30
傅决很信任我,刚上位我就接了个大项目。
其实也不算信任吧,他觉得我能应付悦安这个烫手山芋。
也能好好做好这个项目,能力对等。
又或许,是愧疚。
晚上,傅决约我吃了一顿饭。
高奢餐厅里环境幽静,大理石散着暖光,伴着悠扬的大提琴曲。
清脆地玻璃碰杯声划破幽静,他把酒递到嘴边说:“愿你成功,秦部长。”
嗯,我也希望,能成功。
我扬起嘴角笑了笑:“多谢傅总。”
仰头抿酒的那一瞬,眼睛触及一道清冷的目光。
那目光深处,好像在翻涌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涌出。
但透过花木隔板的缝隙,他低下了头。
……
傅决问了我一些国外的事,我静静地回应他,他的手机忽然响起。
“什么事?”
“……”
他缓缓蹙起眉头,那边还继续说着。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对我说:“抱歉,公司临时有事,我现在得先走了。”
“好。”
他匆匆起身,又对我说:“帮你叫辆车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你注意安全。”他匆匆地走了。
31
他走后,我去上了个厕所。
刚从厕所出来,就被人拽进了一个漆黑狭小的空间。
我刚要惊呼。
那股甘松香就塞进了我的鼻腔,锁住我的喉咙,连带着混沌的酒精。
狭隘地空间把我们的距离缩小。
他把我抵在墙上,把头虚埋进我的脖颈间。
他的呼吸起伏很大,我能感觉到他现在有些失控。
声线被酒精浸湿了,带着不甘与质问:“为什么要走?”
脖颈痒痒的,好像是他的睫毛轻蹭。
隐忍的声音里就像苦涩蔓延:“别走,别再走了,我错了。”
“陈遇……”
他伸手把我抱进怀里:“秦易安,我错了。”
“六年了,能不能别再生我的气了?”
我鼻头发涩,胸口变得很闷。
透不进气,也说不出话。
我其实早就决定了。
早在六年前的那天夜里就决定了。
我不要再和陈遇有任何瓜葛了。
一定不要了。
可我现在说不出一句拒绝他的话。
所有的责怪,被消了音哽在喉咙里。
“我们谈谈好不好?”
……
“你想和我谈什么?是你让我滚的。”
我坐进他的驾驶座,他系上副驾的安全带。
他的酒好像醒了,薄唇轻勾笑了笑:“还挺记仇。”
“第一次做代驾,不用担待我。”我拧了车钥匙。
“哦。”
……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的睫毛低低盖着眼睛,他说:“秦易安,我不是不接你电话,那天我手机被砸了,后来再修好,你的电话就拨不通了。”
我记得我当时很生气,决绝地换了手机号。
听到这儿我忽然有点惭愧:“你的手机为什么…”
他很平静地跟我说。
那天晚上他回家,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
那些人下手没有轻重,他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被打得浑身是血。
末了,我的电话忽然响起来,他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接电话。
眼前的手机忽然被人夺走。
傅决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备注,不屑地把手机摔到地上。
手机屏幕霎时变成乳白碎片。
他的皮鞋撵上破裂的屏幕,阴狠地说:“你以后别再联系她。”
……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到楼下,我把车子停好,他的话也说完了。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像一摊水。
我越听越难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眼角酸酸的。
“抱歉,今晚很唐突。我只是觉得欠你一个解释,不然对你很不公平。”
“还有傅诀,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我给你打辆车,早点回去吧。”
我把车钥匙给他,跟他出了车子。
风有点凉,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怪他,也不能怪他。
这个世界上,分子之间的距离一旦过远,引力变得极其微小后。
破镜就不能重圆。
32
陈遇他高三那会儿发了疯地念书,每周都泡在图书馆里。
睁眼的时候是试卷,闭眼的时候也是试卷。
脑子里一直绷紧着一根细到看不见的弦,紧勒着神经。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刻,那根弦撕破空气,忽地崩开了。
他上了国内前五的名校。
大学里他遇见了室友秦一帆,两人相识。
秦一帆我也认识,他是秦理的儿子。
只可惜我高一离开秦家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秦哲倒台后,秦理接手秦氏。
他比秦哲更优秀,这几年来秦氏的业绩翻了几番。
他们大学毕业后,秦一帆接手了秦氏下的一家小分公司。
拉着陈遇入伙,陈遇的能力出众,他们一起把悦安慢慢做大。
这就是现在的悦安集团。
傅诀可以想扳倒秦哲,但不可以想轻易扳倒悦安。
因为悦安背后的秦氏实力强大。
看着底下员工递来的一份份策划,都还行,但都还差点什么。
我皱起眉头闭眼揉了揉眉心,又摔了一份策划案。
“光着腚推磨。”
“……?”
“转着圈丢人。”
我睁开眼看着他,不耐烦地说:“写的什么东西。”
“这么俗的主题,狗看了才点头。”
“明天重写一份给我。”
那人撇撇嘴巴,灰溜溜地出去。
午餐过后,我去茶水间里接水。
刚走到门边,里面低声的议论止住了我的动作。
“新部长也太难伺候了,都写第几版了啊。”
“对啊,挑就算了,脾气也不好。”
“之前没听说过她啊,什么部长怕不是睡来的……”
我推门进去,议论声戛然而止。
她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我神色淡然地接完水,才掀起眼皮看她们:“你们不知道傅氏和悦安的项目策划案是我写的?”
“我给傅氏少说创造了几百万的盈利。”
我讽刺地看着她,嗤笑一声:“你呢?”
“这个位置,我坐得清清白白。”
她慌张地给我道着歉:“对不起部长,我就是随口一说,您不要往……”
我不想听,推门出去。
……
之后的几天,我还没敲下任何一个方案。
傅决和甲方催了我几次。
夜幕落了下来,窗外霓虹灯闪烁。
我看着眼前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一头蓬松细卷毛,垂着脑袋的女孩,一手拿着文件,问她:“这是你写的?”
她写得很大胆,标题也很抓眼球,和她的样子有点不符。
但毋庸置疑,她写得很好。
她点点头:“对。”
“你叫什么?”
“舒栀。”
“嗯,就这版了。”
她惊喜地看我,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地说:“谢谢部长。”
“这个板块可以再小改,还可以更好。”
她双手接过:“好的。”
我给傅决打了个电话:“策划案定下来了。”
“好,过几天把方案发给他们。”
他没挂电话,沉默了一会。
“秦易安,加油。”
我说:“谢谢。”
我挂了电话,勾起唇角,指尖把弄着手机。
加油,这句话还给你。
加油吧,加油。
33
签合同的前一天,甲方忽然取消合作,转头就跟悦安签了合同。
傅决冲进我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摔在我桌子上。
两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他压着怒火质问我:
“悦安的方案跟我们的方案换汤不换药,秦易安,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陷在椅子里,抬起眉骨看他:“我不知道啊,方案不在我这里。”
他轻笑一声,但眼里没有一丝笑意:“不在你这里?”
我把文件转了个方向,递回给他:“舒栀没有发给我。傅总,方案是谁写的,您就去查谁。”
他咬着牙,神色愤怒地盯着我。
我淡然地回看着他。
许久,他转身出去,什么话也没说。
下午,舒栀与悦安策划部部长见面的监控视频在公司传开。
她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她被开了。
她抱着箱子,走出傅氏大楼。
背影零落,但不飘摇。
……
悦安因为这次的合作,股票大涨,直逼傅氏。
在这几个月里,前前后后又接了许多项目。
陈遇不是什么好人,全都给截胡了。
因为他开的价比傅氏更高,手里的资源也更多。
而且悦安此时风头正火。
整个傅氏都像热锅上的蚂蚁。
而且人都不是傻子。
所以,傅氏的股票断崖式暴跌。
那个新项目发布会上,我看见舒栀了。
她是主策划师,笑容艳丽,变得耀眼夺目。
我记得那天她改方案改到很晚,我走的时候她的工位还亮着灯。
我问她为什么她的方案没有早点交过来。
她推了推眼镜,无奈地笑:“我是新人嘛。”
她是不久前被另一家公司挖过来的。
但因为性格太过温吞,很多事她只是远观。
因为上次我太过挑剔。
大家都在讪讪地叹气时,她试探地举起手说:“我可以试试。”
我对她说:“所有机会都是靠自己抓住的。”
她抬头,眼里多了几分感激,郑重地对我说:“我会的,谢谢部长。”
所以我让她跟我合作的时候,她眼神里思索了半晌。
缓缓说了一句:“好。”
舒栀离开傅氏被招进悦安后扶摇直上,事业大红大紫。
嗐,还好有我这个伯乐。
34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傅氏里开始有第一个人跳槽。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我刚准备敲开傅诀办公室的门。
正好撞见一个董事气愤愤地从里面出来。
傅诀正眉头紧锁地坐在办公椅里。
他见我来了,问我:“有什么事?”
我把辞呈递过去,那张脸变得更黑。
他捏着那封辞呈的一角,沉默了许久。
他低着眼眸,声音变得沙哑:“我前几天才知道悦安的副总是陈遇。”
“所以,你是来报复我的,对吗?”
……
我皱了皱眉头,轻嘲开口:“啧,现在才发现?”
“你真挺蠢的,你觉得还能瞒我几天?几年?又或者是,一辈子?”
他说:“我不是没想过你会知道,这么多年,都是我自己在骗自己。”
“他确实变得很厉害,和你一样。”
野心大得可怕。
但最可怕的是,野心与能力对等。
他的声音里染了几分疲倦和苍白:“我现在真的什么也做不了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说一句对不——”
我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不会接受,因为你的道歉一文不值。”
“也不要想用一句轻飘飘地对不起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转身离开。
留下他一个人和空荡荡的办公室。
……
35
我不知道傅氏被悦安收购的消息来得这么快,出乎我的意料。
就是我前脚刚辞职,后脚就有人惊叹:“我去,傅氏被悦安收!购!了!”
我抱着纸箱进了电梯,就在电梯门即将闭合的时候。
一双手又让它打开,我抬头就看见正装笔挺的陈遇,和他周围的保镖。
他看了我一眼,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他们进了电梯,我往角落里站了站,一路安静地站着。
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远处密密麻麻地捧着话筒和摄像的记者齐刷刷转头,争先恐后地涌过来。
顿时,围得电梯口水泄不通。
“陈先生,收购傅氏是您早有计划吗?”
“陈总,可以说说悦安今后的发展方向吗?”
……
记者的问题如潮水般拍来,闪光灯不停地闪,场面混乱无序。
他的保安迅速拦出一条路,但我还被挤在人群里进退两难。
此刻,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不动声色地扶住我的肩,把我的手腕往前一带。
我被带出了人流,愣神中,我手中忽然多了一条手绳。
是那年烟花下我给他的平安绳。
刚刚他拉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攥紧他的手腕。
他抽回手的那刻,年旧的手绳断落,落在了我手心。
而他没有再回头。
人流随着他快速移动,此刻的电梯口寥寥几人。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还给他。
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干什么?
完成一切后,我是准备回英国的。
可是,这里还有一段感情一直萦绕在心里。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穿过熟悉的街道。
我发现我又转回了傅氏大楼。
在车窗外,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还穿着那套笔挺的西装,但弯着腰在傅氏前小花园的草丛里翻找。
碎发被风吹散几许落在额前,领口微微外翻。
竟显得有些狼狈。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条红绳。
踌躇了一会,但还是下了车。
我走到他面前,他还没抬头。
我摊开手心,问他:“你是在找这个吗?”
他先愣了几秒,直起腰。
定神看了看,伸手拿过:“谢谢。”
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说:“那些旧了的东西,就早点扔了吧。”
……
他看向我的眼睛:“要是该扔,你捡到的时候就可以扔掉。”
“那不是我的东西。”
风吹起来,蜷缩的枯叶随地翻滚。
我裹了裹大衣,准备转身走。
一节冰冷的指尖截住我的动作。
“为什么不扔?”
“我说了,那不是我的东西。”
“你说谎。”他凑近我, 炽热的眼神要把我拆穿。
“明明你也舍不得。”
像心事被戳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喉结滑动一下,眼皮微颤, 微哑的嗓音沉进黑夜:“秦易安,能不能不要吵了。”
他又求了我一次。
像被抛弃的小孩, 孤身走在荒道小径。
那刻又见到熟悉的月光, 他就想抓住。
他说:“秦易安,你眨眼睛我就当你同……”
我深吸一口气:“好,以后不吵了。”
我能感觉到他瞬间僵住身子。
我轻轻环住他的腰, 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对于感情,我一直拿得起放得下。
我刚刚问我自己。
喜欢,还是喜欢。
忘不了。
看见岁月的年轮,我还是忍不住酸了眼眶。
什么分子和引力,都去你的吧。
爱情不学物理。
36
那晚,我被他按着脑袋被亲到舌根发麻。
复合后, 每天晚上回来他都要抱着我亲个不停。
比我想的还黏人。
这样不行。
我得按照我原来的规划走。
当天晚上,他熟练地把我抱上洗手台。
“陈遇,我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他看着我, 示意我说。
“过两天我要回英国。”
他眼里的情绪沉了沉, 手中一用力扣住我的腰又吻了下来。
我知道他有点生气。
后来他停下,缓缓说了一个好字。
后面的两天, 虽然他周围气压变低了很多。
但还要抱着我亲。
唉。
37
是他送我去的机场, 我推着行李箱和他告别。
他问我:“秦易安,你是不是忘带了什么东西?”
“嗯?”
我想了想,U 盘、资料、电脑、充电器……
没少带呀。
他忽然笑了,双指夹着机票和护照, 说:“我呀。”
“嗯??!你……”
他大步走过来一手推着我的行李箱,一手与我十指相扣。
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我只是发现真离不开我女朋友。”
我问他:“那悦安那边怎么办?”
“悦安也有一些境外贸易的。”
“就在英国?”
“嗯。”
“陈遇,你其实不用这样,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皱了皱眉:“秦易安,你再这样我不牵你了。”
我紧了紧他的手,哑然失声:“哦…对不起。”
他得逞似的笑了笑。
“秦易安, 你怎么那么喜欢口是心非啊?”
“嗯。”
“不过还好, 我喜欢你, 也喜欢你的口是心非。”
……
“番外”
欧洲的气候湿润, 淅沥的雨声成了伦敦的背景音乐。
大二那年,秦易安因为最近的辩论赛忙得不可开交。
当她和周围人热火朝天地讨论时,玻璃门的远处。
清冽的少年撑着黑色大伞,静静地看着她因为产生新观点而开心的笑容。
砸下的雨点落在他脚边。
许久, 他走了。
没人知道。
高考结束后他在蒸锅似的修车厂干了两个多月,才凑够往返英国的机票。
跨越几千公里,只为了远远地看她一眼。
……
又回到伦敦。
这次秦易安不是一个人了。
她窝在陈遇怀里问他:“你都见到我了为什么不找我?”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我只是觉得, 那时的你不太一样,周围有聊得开的同学和融洽的氛围,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太一样。”
“陈遇, 和你在一起我也觉得开心,很开心,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轻吻她的发顶:“嗯,谢谢你, 安安。”
他的目光沉进黑夜。
看见你努力发光的时候,我也想,更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