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社畜继承亿万家财后
第 41 节 社畜继承亿万家财后
我是食物链底端的打工人。
因为看到路人欺负一个坐轮椅的男孩子,我见义勇为了一下。
第二天,他的律师团队来找我,告诉了我三件事。
第一,他坐拥千亿资产。
第二,他一直有抑郁症,即将远赴瑞士执行安乐死。
第三,他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
1
“请问您是陈亦驰小姐吗?”
刚结束十一假期,我坐在工位上,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放假前我还在群里和朋友一起倒计时,掐着点下班跑路,现在堆积成山的工作让我只想逃避。
我在脑子里一万次盘算现在提离职流程的可行性,但想想房租,想想存款,再幻想一下自己离职之后穷到捡垃圾吃的场景,最后还是屈服于每月十号准时到账的那笔窝囊费。
曲西洲的律师就是在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停在了我面前。
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都打着西装领带,向我提出这个问题。
我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们轻车熟路地拿出一堆文件——
他们向我解释了半天,我终于弄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曲西洲的霸道总裁,把他的全部财产都赠与了我。
厚厚的一沓文件,每一页都需要我签名。
轻飘飘的一页页纸,背后是一栋房子、一艘游轮,甚至一家企业的所有权。
“我们已经研判过法律风险,您可以放心地签署,当然您也可以仔细阅读,条款中有任何存疑的地方都欢迎您向我们提出质询。”
我用力晃了晃脑袋,他们还在我眼前,没有消失。
这是什么新型的诈骗方式吗,还是假期结束后要上七天班,所以我心梗而死后产生的错觉?
我濒临死机的脑子转了又转,忽然想起来一个好问题。
“曲西洲是谁?”
律师团队早有准备,为我递上厚厚一沓曲西洲的资料。
2
我公司的老板也是这时候进来的会议室。
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皮肤上的每一根褶子都因为用力折叠而略微变形。
明明以前我偶然在公司遇见他,都会闪到一边毕恭毕敬地给他打招呼,而他总是大阔步地走过去,仿佛只是旁经了一缕空气。
啊,原来他眼睛里还是看得见人的嘛。
“曲总的团队下来视察,哎呀,真是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他主动伸出手来,和律师团队打招呼,而大家都一脸漠然地看着他。
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看到,原来曲西洲持有我现在这家公司 51% 的股份。
职场爽文照进人生了!
我望着窗外的黄浦江。我所在的这家公司和东方明珠遥遥相望,我每天坐一个半小时地铁从郊区到这个 5A 级写字楼,再一脸疲倦地拖着苦瓜脸走出来,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回家。
每一条地铁,每一个车厢里,都挤满了我这样眼神空洞的打工人。
每一天,我望着窗外昂贵的风景,都在感慨,这里真的很美,很繁华,可它都和我无关。
我拥有的只是逼仄,拥挤,人山人海。
如今,捧着这一沓文件,我终于后知后觉地窃喜起来。
天降横财!
老天爷啊,你真的把我当成了你的孙子!
不枉费我专程坐高铁到杭州,去天下第一财神庙灵顺寺烧了香,我的虔诚终于得到了回应!
“我想见一见曲西洲。”
3
不管怎么样,在接受这笔巨款之前,我总要当面对人家道一声谢吧。
我最后向律师团队提出了这个要求,他们当中的领导点点头,说出去请示一下。
虽然已经信了八九分,但我还保持着打工人的警觉,只和主管请了一天假。
先别离职,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我记得上次请假还是因为生病住院,主管“啧”了一声,说我生病也不会挑好时候,然后没好气地让我 OA 提交请假流程。
这次,公司老总大手一挥,说你尽管休息,休息够了再回来。
公司永远是你最忠实的港湾,我们是个大家庭嘛。请假流程就免了,工资照常发,让我在曲总面前多美言几句。
最后律师回来告诉我,曲西洲同意了,然后将那沓文件交给了我。
“陈小姐签好后,我们这边会有专人和您对接。一会曲总的司机会来接您。”
楼下很快停了一辆一看就很贵的车,而我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穿的是最灰扑扑的一件,也没有化妆,刚好搭配我假期回来第一天上班的昏暗心情。
和这辆车却不太搭。
我晃了晃脑袋,将那些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然后脑内默念,不要自卑,不要做配得感低的人,如果别人给我这一切,那一定是因为我值得。
他们将我带到曲西洲的书房里,而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我想起来了,昨天那个在高铁上的男人。
4
那时大家都在上车,很多女孩儿推着大大的行李箱,没有力气把它们举起来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又不好意思找人帮忙。
刚好我平时健身,练上肢力量比较多,刚帮她们放好,就看到前面过道有些喧嚣。
高铁中间的过道狭窄,曲西洲推着轮椅行进有些艰难,后面的大哥被他挡住,不耐烦地“啧”了两声,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轮椅。
“快点啊,要走不走的。瘫子就待在家里好了,出门做什么。”
曲西洲像一袋垃圾一样被他从轮椅中倒了出来。
“嘿。”
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然后我当头一拳。
打人当然不对了,但要连上七天班的打工人精神状态就是这样的,不想多废话了,就叫我高铁判官吧。
乘警过来调解,刚刚那些请我帮忙放箱子的女孩子们纷纷站出来,说那位大叔欺负残疾人,我是见义勇为。
啊,如果人生值得活,那一定是因为有美好的女孩子们。
我把曲西洲从地上拉了起来,以为他不过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当我在高铁上昏昏欲睡,祈祷车毁人亡,这样就不用回公司上班了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有一笔巨款正在向我奔赴而来。
“你好。”曲西洲冲我点了点头,明明眼睛落在我身上,却空空洞洞。
我莫名想到“了无生气”这个词。
他昨天被人推到在地上,现在脸上还挂着彩,伤口没有处理过,皮肉微微外翻。
但他皮肤很白,这道伤口只是为他的容貌平添了一分诡异的昳丽。
5
“谢谢你把财产转赠给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原因吗?”
我仔细斟酌,慢慢开口,生怕他一反悔就要把钱收回去。
然后他冷冷地笑了笑,唇角明明是勾起的,却紧抿着。
他开始长篇大论地叙述自己的“复仇计划”——
“我以前在福利院里生活,这个房子原来的主人收养了我。”
他的瞳孔变得涣散起来,仿佛站在上帝视角叙述,就不会痛苦。
“他是个十足的疯子,一生下来就没有下肢,从来没有站起来过。
“收养我,只是想要在自己死后,还有人能延续他的痛苦。
“所以他会一次又一次用棒球棍敲碎我的腿骨,看着我流了一地的血,在地上像狗一样爬来爬去。
“他的房子里有很多人陪护的,我那时候很小,怕疼,朝他们爬过去,伸出手。
“他们总是躲开我的求救,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
我的心微微地揪了起来,怔怔地望着他。
“我的腿断了接,接了又断,终于彻底废掉,和他一样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死之前,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我,但是望着我笑得很阴毒,因为他知道,我和他一样一辈子都困在这间房子里、这个轮椅上了。
“终于有人能完全共情他的痛苦,并且继承这种痛苦,他的灵魂因为这件事而自由。
“我那个时候就知道,我终于也成了和他一样的烂人。
“我背靠实力雄厚的律师团队,把当时在场的护工都告了,告得他们倾家荡产。”他冷冷地笑了笑。
6
“可是我一辈子都被小时候的问题给困惑住了,我一直一直想,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向我伸出手来呢?
“所以我一次次去试验,去各种公共场合,只要有人伤害我,无论是用语言还是行为,我都会在事后狠狠打击报复。
“你知道,钱多是很好办事的。”
不。
不不不。
这绝对不是什么打击报复的社会实验,这明明是他向世界的求救。
每一次,每一次,他的灵魂都在无声呐喊,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帮帮我?
他永远困在了那场童年的噩梦里。
我的眼底倒映出一个美梦破碎的人。
“你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手来的人。”他释然地笑了笑,耸耸肩。
“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只是你的出现,让我忽然没有那么恨这个世界。所以你收下这些钱吧,就把它当做善良的报酬。
“我有点累了,再见。”
我哑口无言,手里还举着厚厚的那一沓文件。沉甸甸的,像承载着一个人的命运。
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有了它,我就可以在这座城市里,不再像一粒灰尘、一颗沙子一样卑微地生活。
我走到一半,忽然回头,看到曲西洲的脖颈低垂着,脸掩藏在阴影里。
一个念头扼住了我——接受这些钱的代价,是对一个人的见死不救。
所以我折返了回去。
“啊,是这样的。”我将那沓文件放在桌上。
“你可能理解不了,但是这些钱确实能给我带来很多很多的快乐。
“作为接受你这笔慷慨馈赠的回报,我想,至少在你死前,我想让你和我一起感受一下这种快乐。
“你觉得怎么样?”
7
“首先呢,要把你脸上的伤处理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之前用剩的几个创口贴,正打算递给他时,他身侧一直沉默的助理开了口。
“陈小姐,这种事可以让私人医生来处理的。”
私人医生?我错愕地望着他,今天真是长了一次又一次见识。
我是时候跟你们这帮有钱人拼了。
曲西洲难得地笑了笑,把创口贴接了过去。
脸上歪七扭八地贴了一道,冷清的气质被削弱了不少,看起来更像一个可以接近的邻家男孩子。
“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快乐到底是什么。”
他仰着头望了望我。
而我带着他去了黄浦江边的一个咖啡厅。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曲西洲有些不解。
我低垂下眼睛。
“这里是我上下班的必经之路,无论什么时候我经过这里,都能透过窗户看到许多人。
“只是静静地坐着,悠闲地看着风景,闲聊,品一品咖啡。
“我心里总是想,他们不需要上班的吗,钱从哪里来呢。我好羡慕好羡慕他们,可是我连五分钟都抽不出来。”
我的疲于奔命,和别人的闲适从容,仅仅一窗之隔。
曲西洲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贫富差距构成了天然的壁垒,他没有旁经过我的生活,自然无法共情。
但我的开心还是从内向外流露出来。
没有任何待办事项,没有 KPI 的压力,也没有 ddl 催命一样催着你,这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下午。
8
“陈亦驰?”有人迟疑着叫我,我抬起头来。
是秦牧。
以前和我一个公司的同事,也是我的死对头。
他在我后面入职,还是我带着他熟悉的工作。
那时他刚刚毕业,有一天晚上加班的时候,公司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他忽然情绪崩溃地哭了出来。
我给他买了夜宵,听他絮絮叨叨地讲压力有多大,然后帮他一起做完了工作。
但他做工作汇报的时候,永远不会提起我。后来甚至开始跟我抢功。
原来职场上真的没有朋友,只有竞争对手。
他在我之前升了职。那一天,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甚至不稀罕给我画饼。
“亦驰啊,你也这么大年纪了,安安稳稳地待在这个岗位上挺好的,以后结婚了生孩子也好安排。
“秦牧呢,男孩子,上进心又强,上面很喜欢的,你不要心理不平衡,知道吗?”
那天我后槽牙咬碎,眼睛都嫉妒得发红,刚好和春风满面的秦牧对视上。
再后来我负气离职,跳槽到现在的公司,同秦牧也没了交集,没想到今天刚好遇见。
我的脸色吧嗒一下垮掉,一下午的好心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巧,你咋没工作呢,还没找到下家吗?也是,现在经济形势不好。
“要是实在找不到,我刚好缺个助理。别觉得吃回头草难为情啊,大家都是老同事了。”
我看着眼前的人,很难将他和刚毕业时那个会被工作压力逼到崩溃的男孩子联系起来。
9
他嘴里说出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打。
或许职场真的会腐蚀人心。
“滚。”我低声叱骂,确实也觉得难为情。
一边也在憎恨自己的失败,为什么让他后来居上了,现在技不如人只能接受他的羞辱。
他欠嗖嗖地笑了起来。
“秦牧,远景科技的?”
他脖子上挂着工牌,因为远景科技是头部的互联网公司了,秦牧从做底层螺丝钉的时候开始就会二十四小时戴着它,这是他拥有一份高薪工作的凭证,也是他感情世界丰富的通行证。
对面一直没有做声的曲西洲也因此轻易地知道了他的个人信息。
“你回去收拾东西吧,今天之内应该会有 hr 和你做辞退面谈。”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家,曲西洲的嘴里居然能轻飘飘地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另外,陈小姐不需要工作,因为她持有远景科技 10% 的股份。”
职场爽文再次照进生活。
我脑子里一次次浮现出秦牧吃瘪又错愕的表情,乐不可支。
“开掉他要赔偿 n+1 的,他工龄那么长,赔好多个月工资呢,真是气死我了。”
一个成熟打工人的素养就是熟读劳动法,我打开手机计算器算了算,一时又没那么开心了。
“无所谓的,他会坐吃山空。”曲西洲跟我分析。
“现在头部的互联网公司都在降本增效,裁员都来不及,招聘的岗位更是少得可怜。刚刚不是还在嘲笑你嘛,现在你的这位前同事才是真的很难在互联网赛道找到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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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狠,但我郁积了多年的被秦牧压了一头的苦闷都一扫而空。
“你刚才真的好帅。”我望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然了,报复别人可是我唯一的快乐来源啊。”他朝我侧了侧头,笑得有些自嘲。
“那也是他们活该的。”我看他心情低落,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
“咱们走吧,去赶下一场。”
我带他去了一家 livehouse。
白天,我是这座城市里模糊了面孔的打工人。但偶尔有空的时候,我会来这里驻唱。
背着我的大吉他,坐在高脚凳上轻声吟唱,看着台下的人来了又走,偶尔也有人为我唱的歌喝彩。
这就像是对平淡生活的一种反叛。
我低垂着头,在灯光影影绰绰中,望向台下曲西洲的眼睛。
他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曲西洲喝了几杯酒,等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推着他的轮椅慢慢走回去。
“如果我把你全部财产的 10% 捐出去,你会生气吗?”我忽然发问。
“不会。我把他们送给了你,是希望你能够自由,你想怎么处置这笔钱都可以的。”他的呼吸间都喷薄着酒气,一看就是不经常喝的人,连耳后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真诚地向他道了谢,下定了决心。
“我想把这笔钱捐给我的高中,那是一个女校。
“它在一个很穷、很重男轻女的地方,由理想主义者们凭借一腔热爱开办起来。
“缺钱,缺学生,缺教学楼,什么都是最破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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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它承载着无数山村女孩子们的梦想。
鲜少有人知道,像我一样的女孩子们,要走多远的路,才能从祖祖辈辈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不要十几岁就结了婚,不要为哥哥和弟弟奉献自己所有的人生,不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然后稀里糊涂过完一辈子。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温柔得很,我和曲西洲小声诉说。
“我爸妈不让我上高中,是老师把我带到女校的。她没有收过我一分钱的学费,只是让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再被贫穷困囿。
“所以我从拿工资的第一个月开始,就坚持把自己全部收入的 10% 打到女校的公开募款账户上。”
而那些钱,最终都会用到像我一样的女孩子身上。我把她们每个人,都看做是同我命运相连的妹妹。
“捐了吧。”风把曲西洲的话吹到我耳朵里。
“原来这笔钱能给那么多女孩带去希望,可它带给我的只有痛苦。
“你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孩子。在高铁上,我看着你帮别的乘客放行李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这么想了。”
其实不过是举手之劳。很多女孩子没有力气把行李举过头顶,就只能把大箱子放在座位前面,然后束手束脚地坐一路,难受死了。
刚好我有的是力气。
“你也是个很了不起的男孩子,曲西洲。”我推着他一直往前走,暖黄的路灯照在我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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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遭受了那么多年非人的折磨,你说你变成了和收养你的人一样的烂人,但你不是。
“你心里其实很柔软,你说你在报复别人,但你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公平。
“你也没有变得扭曲啊,你没有折磨下一个人,再怨恨这个世界,想的也不过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谢谢你这么努力地在畸形的环境里长大,才能让我遇见你。”
午夜的街头很安静,偶尔有车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陷入静止。
安静得我能听见曲西洲的眼泪滴落在衣服上的声音。
我把纸巾递给了他,他在啜泣,最后旁若无人地大声哭出来。
他哭得地动山摇,好像眼泪从被收养的时候就开始流,只是没有人看见过。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他低声呢喃。
“现在我来啦,我天天跟你说。”我俯下身,抱了抱他。
我没想到,老师会来上海,更没想到她会找到我。
“亦驰。”她叫我的名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因为长年待在山区,风吹日晒,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了很多。
我已经十年没有见过她了。
“老师。”我鼻子一酸,有些想哭。
“这是我高中的校长,这是曲西洲,捐给学校的钱都是他赠与我的。”
我给曲西洲和老师分别做了介绍。
“你怎么突然给学校的账户打了那么多钱,我们用不了那么多的,学校运营五百年也要不了那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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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隔了那么多年的时光,我们之间还是完全没有陌生感,老师像慈爱的妈妈一样,摸了摸我的头发。
因为担心我遭遇了什么变故,她千里迢迢过来找我。
“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呢,建新的教学楼,给老师们涨工资,让学生们都吃得好一点,有了这笔钱,女校就再也不用紧巴巴地过日子了。”
我原原本本地为她解释完,老师才终于放下心来,说她要赶着回去,那帮高三的孩子们要高考了,她不盯着不放心。
她真的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我们这些女孩子。
“老师,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她走之前,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宽容的目光停在我身上,静静地听我说。
“我大学毕业后,回去找过您。我知道女校一直都缺老师,我说我想留下来教妹妹们。
“但是您没有见我,您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那时候我很伤心,觉得自己同母校的纽带就这样彻底割断了。
“亦驰,你的名字还是我帮你取的。”老师抱了抱我。
十八岁之前,我叫陈招弟。老师说招弟这个名字不好,听着就晦气。
是她帮我改掉了这个一出生便不受期待的名字,也是她把我从烂泥里拔了出来。
“三年高中,你一直是年级第一名。女校不管师资还是教学环境都比不上其他学校,但你硬生生考上了 985。
“你这样有天赋又勤奋的女孩子,应该有自己更大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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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记得老师说过的话,只有关键领域出现越来越多女孩子的身影,只有当女性真正掌握了权力的时候,我们才能颠覆自己的处境。
“你能为妹妹们做的事情,不仅仅局限于在女高教书。
“况且,你家里是个那样的情况,如果留在大山里,爸爸和哥哥会把你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连躲都没地方躲,只有走得远远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畔叮嘱一句,让我照顾好自己,然后上了返程的高铁。
而我已经潸然泪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我多庆幸,遇到一位亦师亦母的恩师。
“我太羞愧了,老师对我寄予了那么重的希望,但她不知道,我只不过在做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年少时的梦想也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我有些伤感地对曲西洲说。
学习确实改变了我的命运,但好像改变得没有那么彻底。
我从 top 大学毕业,我每一天都用尽全力工作,但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我只不过是一粒再平常不过的小沙子。
我依然生活在底层,不过从山村的底层变成了大都市的底层而已。
“我读《红楼梦》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句『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曲西洲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心暖热,是我唯一的一点慰藉。
“亦驰,你要记得,你遭遇的那些重男轻女,那些职场上的不平等,都来自于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
“而你的优点,那些勇敢、坚毅、聪慧、善良,全都属于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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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听完那些话之后,我吻了曲西洲。
我的人生一向冷静,那是我难得的失控。
曲西洲并没有推开我。
我们在绝境中遇到彼此,爱情来得水到渠成。
然而当我准备深入一步时,却发现曲西洲面色发白,出了一身的冷汗,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濒死的鱼,在艰难地喘息着。
见我看过来,他勉强笑了笑,“抱歉啊亦驰,我的恐慌症好像发作了,你能帮忙打给医生吗?”
医生似乎已经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
等曲西洲结束治疗后,我进他的房间看他。
窗帘被紧紧地拉着,不见一丝天光,明明是白天,却仿佛透着死气。
“怎么不开灯呢?”
我想去抱一抱他,真的很心疼,他受了那么多的苦。
他在黑暗中长久地沉默。
“对不起,亦驰,我是个神经病,我配不上你。”
他小的时候,是有妈妈的。在一个雨天,妈妈给了他二十块钱,让他去买糖吃。
四岁的曲西洲举着钱,高兴得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他买了很多草莓味的棒棒糖,那是妈妈最喜欢的口味,他准备和妈妈一起分享的。
可他回去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被抛弃了。
再后来,他被别人收养。每次遭到毒打,他都躲在自己的卧室里,假装这里是安全的。
然而并不是。他一次次听“爸爸”推着轮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砸开他房间的门,然后对着他笑得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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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双膝的剧痛中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从来没见过一丝亮光。
他在每一段亲密关系中,都遭受过无法痊愈的伤害。
以至于他对这种亲密感到绝望。
所以想到我们以后会命运相连,他才会那么恐慌。
我牵起他的手。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我坐在他床前,两个人的身体依偎在一起。
“我要是早点遇到你就好了。”他的脑袋窝在我脖颈间,头发毛绒绒的,那么单纯无害。
“你后来试过找你妈妈吗?至少问清楚她为什么抛弃你。”
收养他的人已经去世,但亲生母亲的抛弃还有源头可以追寻。
曲西洲摇了摇头。
“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为什么会有湿热的眼泪落在我身上。
曲西洲最后答应了我,去找他的亲生母亲。
现在已经是信息社会,又有庞大的财力支撑,就连我们也没想到,原来找一个人会这么容易。
很讽刺的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的妈妈一直都生活在离他不足两百公里的邻市。
我怕母子贸然相见,再次揭开曲西洲的伤疤,所以先自己去看了他妈妈。
她已经组建了新的家庭,生了一儿一女,头发变得花白,眼神浑浊,像城市里再平凡不过的一个老太太。
当我向她说明来意后,她忽然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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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呢,我还有个儿子的,我一直以为他死了。
“当时真的穷得没办法了,我把他放在十字路口,让他到对面的小卖部去买糖,自己就走了,一边走一遍哭,但是不敢回头。
“后来很多次做噩梦啊,都梦到他,小小的一个男孩子,还没有我膝盖高,他以后可怎么活下去啊?”
我也有些哽咽,递给她一个迟到了二十几年的草莓味棒棒糖。
“你去见一见他吧,他过得太苦了。”
另一边,曲西洲几乎整晚没有合眼。
“她抛弃我是因为有难处,不是因为我不听话吗?”
曲西洲攥着我的手,像是在确认自己一直以来的执念。
“对,她其实很爱你的,她一直在自责。”
我和他头碰头,靠得极近,轻声安慰。
“你不要多想了,明天我带你去见她,好吗?”
他有些迟疑,但良久还是同意了。
那时我没有注意到,他的指甲一直紧紧地抠着自己的手心,留下了几个极深的印记。
“我们怎么这么命苦。”我开玩笑一样摇摇头。
我爸爸在我上高中之前,就想把我嫁给同村的老光棍,换一笔彩礼来,好让我哥哥娶媳妇。
我对他们本来就没有感情,所以也谈不上伤心。
只是后来我上了大学,到了大城市,经常看到爸爸妈妈一人一边,牵着小闺女的手,一家人有说有笑地出去玩时,我心里也会有一点淡淡的羡慕。
原来不是所有的爸爸妈妈都是这样的,只是我比较不幸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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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平淡淡地讲出来,曲西洲却已经泪流满面。
最近我们似乎哭得有些频繁,这太反常了。在对方出现之前,我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忍受苦难。
原来心里不是没有委屈的,只是无人诉说,亦无人倾听。
我们和曲西洲的妈妈约在餐厅见面,上午十点。
八点半时,她就给我发了消息,告诉我她已经到了。
九点半,我推着曲西洲的轮椅上餐厅三楼。因为平时我总是推着他走,一直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透过电梯里的镜子,我看到他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状态。
我按了上三楼的按钮,曲西洲忽然开口问:“如果我忽然不想见她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懦弱又出尔反尔?”
“不会。”我回答他。
无论有什么苦衷,妈妈的抛弃都深深地伤害了他。
释怀或者再也不见,都不过是一种选择而已。
电梯缓缓上升,而我走到曲西洲面前,望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不想,我们就不去见她了。人生太短了,要做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本来我找他妈妈,也是为了让他从童年的阴影里面走出来。
如果这并不管用,甚至会让他紧张焦虑的话,那一切就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我不想,可是三楼到了。”曲西洲回答我。
“没关系, 电梯能上来就能下去。”
我推着他的轮椅迅速下楼,把礼貌礼仪都抛却到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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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大街上狂奔,没有任何目的地, 在每一个路口随机转弯, 周围的风景都那么陌生。
一直跑一直跑,就像是在奔向自由。
直到我全身的力气都用尽,瘫坐在地上。
“好神经啊。”我的上呼吸道像被刀割了一样疼,然而心情很轻松。曲西洲递给我纸巾, 我举起来随意地擦了擦汗。
曲西洲轻轻地笑起来。
那是真正朗润的笑, 眉眼都弯起来, 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忧愁。
“对不起啊,之前让你做了你不愿意做的事。”我向他道歉。
他一开始就说,自己不愿意再见妈妈, 是我自作主张。
“或许之前我只是负气说不见她, 刚刚才真的释怀。
“谢谢你, 亦驰。”
我摇摇头。
我们站在香樟树下, 太阳透过树叶的缝隙, 在我们脸上投射下影影绰绰的光晕。
那一瞬间, 我的内心忽然安定。
“曲西洲,你知道吗,我以前每天上班, 都会听毛不易的那首《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然后畅想自己有钱以后的生活。
“我有很多事情想做, 想买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房子, 想懒懒地躺在沙发上晒太阳, 什么都不做,想去大理看苍山洱海……
“但最最重要的事, 我忽然意识到, 有了钱,我就能不被工作困囿,自由自在地去追逐梦想。”
梦想, 多么闪闪发光的一个词。就是靠它支撑着, 我才一路走过这么多年。
20
“你还是想去女校做老师。”
曲西洲接话。
望着我诧异的眼神, 他忽然失笑。
“很明显的,你大学的时候就考了教师资格证, 每天晚上睡前都看这方面的知识;
“你送老师走时那个难过的眼神;你说你把女校的每个女孩子都看成妹妹……”
这一刻,我真的有点遗憾没有早点遇到他。
他明明是我的灵魂伴侣,能轻易洞悉我的每一个想法,我们毫不费劲地就能实现心意共通。
“嘿, 陈亦驰。”他忽然叫我的全名。
“我现在身无分文, 彻底变成了穷光蛋。你可要带我走,要一直养着我啊。”
他牵着我的手,仰起头来看我。
“当然好啊,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分开了。”
一定是太阳太耀眼了。
不然为什么我走很远很远的山路去学校时,我没有哭;
发现自己同大都市格格不入时, 我也没有哭;
加班熬夜熬到油尽灯枯, 然后疲惫地赶回家,发现这座城市没有一盏灯为我而留时,我也没有哭。
一定是太阳太耀眼了, 晃得我眼泪哗哗流。
我推着他继续昂首阔步往前走,以后每一天,都是阳光晴朗的好天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