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周周复时
13周周复时
周周复时
周秦扬有很严重的亲密接触障碍。
在一起三年,我们连牵手都隔着手套。
更别提接吻,简直是奢望。
我把这归咎于科学研究者近乎变态的洁癖。
直到看到他安然无恙地与别人近距离聊天。
我怒提分手。
周秦扬却不干了。
他单手掀开口罩,把我按在沙发角落狂吻。
下一秒。
又迅速拿过桌面上的氧气罐疯狂吸氧……
1
我和周秦扬是相亲认识的。
按理说,他这样的优质男性是流不进市场的。
等熟悉之后,我就知道为什么了。
周秦扬他,不行。
这里的不行当然不是那个不行。
周秦扬和一般人不一样,不能和别人亲密接触。
不然轻则起红疹,重则进医院。
这就导致我们成了一对比较特别的情侣。
我们每次出去逛街,周秦扬都需要全副武装,戴上口罩和手套,包裹得严严实实才出门。
活像对待一场严密的实验。
当然偶尔我也会有色心大发的时候。
我会双手撑在周秦扬的上方,语气认真。
「可以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
周秦扬屈辱地闭上双眼,睫毛轻颤。
我则火速剥开他圈在脖子上的围巾,啊呜一口咬在了他锁骨上面。
周秦扬身躯一震。
我满足地喟叹。
你们不懂,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这样偶尔才能有一次的放纵,非但没能让我知难要退,反要让我跃跃欲试。
高岭之花罕见地跌下神坛。
多难得啊。
2
夜晚。
周秦扬从实验室回家,刚刚关上房间大门。
突然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谁?」
我用围巾捂着口鼻,担心他还是会有应激反应,索性也戴上了手套。
不过是橡胶的。
刚好我可以细致地感受到他的体温。
我把手放进他腹部,眼睛笑成弯月。
「劫色的,你从不从?」
周秦扬瞬间放下了警惕,不过夜间露气重,手探入他衣服内部的时候,冷热对比之下,他还是打了个喷嚏。
「阿秋——」
他皱了皱鼻子。
「念念,你手好冰。」
话这么说,他也没有将我的手挪动一分。
反要是我故意将手往外挪。
「啊?那我不摸了。」
周秦扬迅速将我的手按在粗糙的毛衣下摆。
夜色朦胧,我其实有些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我很容易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轻笑。
他的语气很轻,和他这人的性子一样软绵无力。
我猜测他现在一定是鼻子又皱到一起,傻傻的。
「不用,我帮你焐热。」
话落,他探出手,想打开玄关处的灯光。
再次被我打断。
「诶,你等等。」
我示意周秦扬低下他高贵的头颅,将一个黑色的眼罩套在了他的眼睛上。
拉住他的手慢慢往房间里走去。
然后视野大亮。
周秦扬一睁开眼,就看见我捧着蛋糕,上面插着一根写着 27 的蜡烛。
在柔和的黄色烛光中,我笑得和插在蛋糕上的小人一模一样。
「生日快乐呀,男朋友。」
「新的一年,依然有我陪在你的身边。」
3
刚过了个生日,周秦扬就跑了个没影。
起初,我以为是他脸皮薄,不太好意思那天的亲密举动。
毕竟像他这样严谨的理科生,在感情方面应该会比较迟钝。
作为女朋友,我一向很会分担。
直到这事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他还是躲着我。
怎么,厌烦我了?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拿着亲手做的便当,去了他的实验室,决定主动出击。
「那就多谢了。」
还没走进实验室,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皱眉,像小偷一样躲在拐角的视线盲区。
看着周秦扬走出实验室,旁边跟着一个穿粉色上衣包臀裙的知性女性。
两人有说有笑。
这倒没有什么。
可周秦扬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手套。
周秦扬其实是长得很帅,没了口罩的隔离,他优越的五官显山露水,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显得尤为清俊。
平常我都会隔得远远的,看他顶着这张脸和蓬松凌乱的头发,迷糊着眼
睛洗漱。
那时我总是,边戴着口罩抱臂欣赏这幅美景,边感叹周秦扬要是没有这奇怪的病,该会是多么厉害的一个祸国妖精。
可是你突然告诉他没病,这一切都是骗我的。
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下次再见。」
女生伸出的手,被周秦扬握上去覆住。
一秒。
两秒。
我看不下去了,提着保温桶仓皇离开。
里面装着我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给这狼心狗肺的人喝着浪费。
我自己喝。
平时引以为傲的手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没味。
我意兴阑珊地收拾好碗筷,放进厨房。
坐在沙发上发呆。
4
其实我和周秦扬的关系,一开始没有这么顺利的。
相亲的时候,他整个裹得严严实实,神秘得很。
是个人看见这种场景都会觉得不舒服。
觉得他不尊重人。
但周秦扬听见我对中间人这么形容,非但没放弃,反要坚持不懈地想约我出去。
我的房间靠着院子,他就走到楼下的空白地上,在一片洁白里呆呆地站着。
他也不知道我会不会看他。
但就是固执地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望着我的位置。
他走后,我学着他的样子,站在那个位置。
明明什么都看不到。
有天,我听到窗户上有落雪的声音。
好奇往外看了一眼,周秦扬站在一个雪人面前,看见我打开窗户,皱着鼻子笑了一下。
像一个拿了满分的小孩炫耀他的战利品。
我看着那个雪人,觉得和他一样傻。
那之后,我开始答应和他外出。
于是走在落雪的大街上,我们会一起咬开一颗滚烫的板栗,分享同一个热腾腾的红薯。
等到冰雪消融的时候。
我收到来自他的电话。
他说。
「时念,我和马克思在讨论你。」
5
在一起这么久,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会骗我。
哪怕我其实根本没有见过他发病的样子。
我们一直以来都保持着这样怪异又疏离的距离。
别人的女朋友遇到这事,可能早就发脾气了。
可我好脾气没问就算了,还体贴地在我们亲密后留他一个人处理伤势。
现在看来,就是我这份心大,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周秦扬回来。
就像是等待自己的最终审判。
直到夜幕降临,我几乎待到麻木。
周秦扬才姗姗来迟。
他打开客厅的灯,走到我身边蹲下,震惊地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看他现在还戴着口罩,莫名火气上来。
一把撕扯掉他脸上的口罩。
周秦扬还没从怔愣中反应过来,被口罩覆盖的完整五官露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解。
可这份不解很快就变成了慌乱。
他顾不上自己被扯掉的口罩,匆忙接住我往下落的眼泪。
柔声问:「怎么了?」
我含着泪水,无比委屈。
「周秦扬,我要分手。」
6
我说干就干,伸出手匆匆擦了擦掉到下巴的眼泪,跑到楼上将行李箱拖出来。
使劲往里面塞换洗的衣服。
周秦扬追了上来,蹲在我的行李箱旁边,紧紧抓住我刚想往里面放的鹅黄色围巾,望着我的眼神坚定,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我。
我用力一扯,没能扯出来。
干脆放手。
连剩下的衣服都不想带,我快速将行李箱拉链提拉上。
站起身拖着箱子就要往外走。
往外走了两步,就没能再走动。
周秦扬抓住我行李箱另一侧的手都在抖,可他直到现在都在强装镇定。
他抿了抿有些紧绷的嘴唇,眼神闪躲。
强行转移话题。
「不是说明天还要一起去看电影吗?」
「票我已经买好了,你喜欢的爆米花也定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买的,我再去买……」
我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不想看了……」
话说到一半被他强行打断。
「那我们去海洋馆,最近你不是说那只新来的白鲸很可爱吗?刚好我看下午的票没有订完……」
我闭上眼睛,再次拒绝。
「不用了……」
他仿佛听不见我说的话,语无伦次,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知道前两天我炒的白菜盐放多了,当时没留神,下次不会了……」
可我吃完了,没有嫌弃。
「或者是之前吃蛋糕,我把奶油弄你脸上了,你不高兴吗?」
但是我也弄你脸上了,我很喜欢。
他发动他那颗做过无数精密实验的大脑,拼命给我想理由。
终归是徒劳。
「那我……」
「够了!」
我大声打断他,叫了他的全名。
「周秦扬。」
「我说我们结束了。」
周秦扬的手无力垂下,扯出一个难看得不行的笑容。
「念念,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三年的感情,我不想就这样给对方判死刑,心软给了对方最后一个机会。
「你敢保证,从来没有骗我吗?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周秦扬的脸色瞬间煞白。
我突然明白过来了,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最后一次机会用完,我也没有继续逗留的理由。
我轻声说完最后一句话:「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吧。」
然后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拉着行李箱,离开。
轻轻关上了房间的大门。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周秦扬一个人。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他被我触碰过的耳侧正慢慢冒出红疹,又红又刺眼。
7
「念念,放小周进来吧。」
「大冬天的,门外多冷啊。」
我在餐桌上,喝着软糯的米粥,听着妈妈的劝说声,没有应声。
自从那天和周秦扬不欢要散,我们的关系就像是做着天体运动的行星,抵达远日点。
距离遥远,且难以有进展。
或许他觉得这段关系还没真正结束。
所以学着刚开始在一起那段时间的样子,日日蹲守在我家门外,直到快到上班的时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寒风凛冽。
他在赌我替他心疼。
他的砝码明显,我还爱着他。
可再聪明的人,在遇到爱的时候,都会变得迟钝。
受到情感的左右,他没能做出正确预估,以至于忘了,除了爱外,这时的我们还有嫌隙。
风险预估表示,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都会在结局时放大,造成必赢局输掉的惨败下场。
我擦了擦嘴角残余的米粒,提起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妈,前段时间我不是要你帮我联系一场新的相亲吗?有合适的了吗?」
妈妈的脸色为难。
「念念,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两个人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一定要这样吗?」
这些天,周秦扬的行为也不是毫无收获,比如他收获了我父母的心软。
甚至于,有一次我妈实在看不下去,拉开家门让他进来取取暖。
她告诉周秦扬,如果担心被我发现,就在我下楼的时候再出去。
可惜周秦扬原则明显,拒绝了我妈妈的邀请。
潜心祷告的信徒,生怕被主发现自己的不忠,进要判下再也不能侍奉座下的恶果。
我在某些方面也是一个固执己见的性子。
听到妈妈的劝告后,我还是执意要开展一场新的恋情。
8
妈妈见事情没有转机,只好叹了叹气。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背后写着联系方式。
「这两天,问了周围的人,刚好有一个我觉得各方面都不错的人,只不过,离过一次婚,倒是没有带着孩子。」
这也正常。
遇到周秦扬的时候,正是因为年纪渐长,所以我才选择了相亲。
三年过去,同龄人的市场里,要是一次婚姻都没有经历过,反要少见。
如果我和周秦扬没有闹出这么一件事,或许会很顺利地结婚。
眼见思维发散到不可控制的地方,我赶紧回神,将照片背后的联系方式输入手机。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我看到手机上收到的时间地点,呆了一会,便穿上羽绒外套,背上小包出了家门。
……
周秦扬见我出门,肉眼可见地变得激动起来。
他露在围巾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双手揣在外套的兜里,整个人忍不住地打颤。
明明这些天一直盼望着我的出现,但愿望真正实现的时候,他反要变得胆怯。
他拍了怕落在外套上的细雪,有些扭捏地抓住
我鹅黄色围巾的边缘。
「你……你出来了?」
「是……是要去上班吗?我送你吧。」
话落,他便转身盛情地拉开身后的车门。
车内空气温暖,热气扑面要来,和他现在的惨状形成一种近乎滑稽的对比。
我突然有些忍不住地想。
他演练了多少次,才想出这样一个拙劣的开场白。
可我注定还是会叫他失望。
「不用了,我今天不上班。」
周秦扬愣了一下,随即又扬起一个呆呆的笑。
「没关系,那我下次再……」
「没有下次了。」
我打断了周秦扬。
「我的意思是,不用了。今天,明天,以后,我都不用你来接我。」
「念念……」
周秦扬难耐地挠了挠露在空气里的皮肤,颇为无措。
「或许是分手那天太仓促了,所以让你产生了我们还可以重归于好的错觉。」
「这些天你一直等在我家门前,我不是不知道。我想给你一个缓冲的时间,所以一直没有急着赶你走。」
「但我觉得这么长时间,你应该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吧。」
我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周秦扬,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了,很烦。」
「今天我要去见新的相亲对象,我打算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了,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前任,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好吗?」
话落,我约的网约车恰如其分地到来,我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车起步离开的时候,我克制不住地回头从后车窗望去。
周秦扬维持着刚刚给我开门的姿势,低着头。
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可怜。
9
到了目的地后,我见到了我的相亲对象。
他叫顾行知,是一位上市公司的高管。
和他交谈的过程很愉快,和周秦扬当时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当时的周秦扬比现在还要青涩几分,见了我一个劲地手抖,话也说不清楚。
给我递菜单的时候,紧张之余还碰倒了装玫瑰的水杯。
水流得满桌,玫瑰花从里面滑了出来。
我以为所有人看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快速将玫瑰花捡起来装回花瓶,然后将周围的水渍擦干。
但周秦扬只是盯着那朵玫瑰花出神了几秒。
然后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将玫瑰花捡起来,眼神湿漉漉地递给我:
「你要吗?」
当时有多生气难堪,现在就有多啼笑皆非。
「时小姐?」
「你有在听吗?」
经顾行知的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直接笑了出来。
立马道歉。
「抱歉,我刚刚有些走神。」
顾行知贴心地将手中的牛排切成方便食用的小份,然后转到我面前。
他得体地解围。
「没关系,这只是一场氛围轻松的用餐要已,时小姐不必向我解释。」
「只是顾某以为刚刚做了什么惹人生笑的举动,让你见笑了。不是就好。」
他抬手,五指合拢,指向桌面上一份刚上的甜品。
「刚刚你说你比较喜欢吃甜的,这家的提拉米苏很好吃,可以试试。」
「好。」
见状,我也不敢再胡思乱想,集中心思完成了这次用餐。
10
顾行知确实是一个各方面都表现良好的相亲对象,仅仅一天的相处,就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因为第一天约会进展顺利,我们迅速敲定了第二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有了第二次,就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我们越来越熟悉,也越来越了解彼此。
聊天的时候也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打趣彼此。
但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那天对周秦扬说了那些话后,他没有再到我家门口等我。
原来被他站出脚印的位置,如今再次被纷飞的白雪覆盖,仿佛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来过。
我关上卧室的窗户,回到房间,隔绝掉了室外的寒风。
拿起放在床铺上的手机,刚好收到顾行知的下一次邀约。
他对我的称呼,也从最开始的时小姐,变成了现在的念念。
「念念,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我回复:「我都可以。」
于是顾行知一锤定音。
「城南的游乐场今晚有汇演活动,听说很热闹,那
我们去那里吧。」
看到这个熟悉的地点,我呆滞了一瞬间。
随即答应了这个提议。
「好。」
……
从室内激流勇进上下来的时候,我和顾行知整个人都被淋湿了。
他将提前准备好的毛巾递给了我。
「擦一下吧。」
我犹豫着接下,搭在头上擦了擦还在往下滴水的发尖。
我现在整个人有些乱。
刚刚在船上的时候,顾行知毫无预兆地在我躲避飞溅出来的水流的时候,伸手将我护在了怀中。
怀中的温度炙热,可我却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反要是隐要不发的抵触。
或许是我和顾行知的相处一直以来都过于礼貌,所以在一方有想要打破这种局面的想法的时候,弊端也显露了出来。
我终于知道我和顾行知之间缺了些什么了。
是感情。
我终于不得不承认,现阶段,我再也无法喜欢除周秦扬之外的所有人。
我可能,真的要栽在他的身上了。
11
因为天气的原因,游乐场里大部分的项目都玩不了,我和顾行知在游乐场内找了家咖啡店坐下。
咖啡端上来时,我将双手搭在咖啡杯上,温度渐渐回暖,思绪也开始变得活络。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一堆五彩缤纷的氢气球这时闯入了我的视线。
我瞬间被这些可爱的小玩意吸引。
视线里一个男生跑过来,弯腰向卖家说了些什么,就拿着一只粉嫩的小猪跑回了女生的身边。
「周秦扬,你快一点啊。」
耳旁仿佛再次响起了去年和周秦扬一起来游乐场玩时的声音。
那时我看到在天空中飘扬的氢气球,好奇心爆满。
耍赖般地要他也给我买一个。
周秦扬无法,只好跑到小贩身边,低头耐心地询问价格,最终付了钱,拿着一只丑萌丑萌的史迪仔回到我身边。
我心满意足地捏着氢气球的绳索,别扭地去牵身旁穿着驼色大衣的男人的手。
抬手将绳索系在了他的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
「好啦,这样就不担心我找不到你了。」
隐约的视线中,我仿佛再次看见了穿着驼色大衣,头上飘着一个史努比气球的男人的身影。
可想再仔细找寻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已消失无痕。
不过错觉一场。
12
「在看什么?」
顾行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回头,掩饰般喝了口咖啡。
「没什么。」
好在他也不执着于我口中的答案,拿起右手旁的勺子加了半勺糖后,轻轻在杯中搅拌起来。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吃甜的,以前我的妻子很喜欢在咖啡里加半勺糖,时间久了,我也习惯这样做。」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恐怕余生我再也遇不到比她还温柔的人。」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在相亲对象面前提起自己的前妻。
出于礼貌,我还是应声。
「那你们应该很少吵架吧,毕竟你脾气也很好的样子。」
顾行知笑了一下。
「恰恰相反,我们经常吵架。那时候我的脾气可真算得上暴躁。我们常常因为一件小事就闹得不可开交,要她常常就在其中当那个调节的枢纽,每次都是她找来台阶让我下。」
「调节的方式,就是半夜端来一杯加了半勺糖的咖啡。」
「导致后来我总是在想,要是最后一次争吵的时候,我能稍微示弱,先一步送去那杯咖啡,会不会结局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们最后分开了?」
出口的瞬间我有些后悔,这个问题多少有些冒犯。
没有人会愿意被别人这么剖析前尘往事。
但这次的问题却没有得到顾行知的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罕见地叫了我的全名。
「时念。」
「嗯?」
「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想和你缅怀过去,要是想告诉你,趁一切来得及之前,不要让自己后悔。有些人,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感觉到,你好像心里装了很多事。」
「我无意探寻,但这两天的相处很开心,我希望你不要步我的后尘。」
顾行知说完,不再和我对话,要是转头看向窗外,无厘头地说了一句
。
「时间真快,又一年下雪了。」
话落,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的位置。
空白的指节上仅仅有一圈淡淡的勒痕。
13
和顾行知那次见面后,他就不再联系我出去了。
理由是两个心里都还装着事的人,不适合继续发展。
我又空了下来。
这多余的时间内,我开始思考那天顾行知说的那些话。
他说我心里装着事,希望我不要让自己后悔。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和周秦扬的那些事,与其说我在逃避,更恰当的形容是,我在害怕。
周秦扬肯定有事瞒着我,这点毋庸置疑,可我也同样不敢面对谎言背后残酷的真相。
担心玫瑰枯萎,所以干脆不去种花。
以前我曾在周秦扬书房里,不小心翻开过一本书,书里是一张绘图:一只装在匣子里的猫。
他向我解释,这只猫处在生与死的中间状态,只要不去打开盒子,就无从得知实验的最终结果。
当时的我听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知识,只是皱着眉说:
「你们科学研究者也讲这么唯心的话吗?」
他当时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
「偶尔的话,也是会的。」
我就像一个蒙着耳朵去盗门铃的小偷,假装自己听不见,所以周围所有人都听不见。
我不知道门铃会响吗?
可我明明听见了,来自胸腔内部的响声。
扑通——扑通——
震耳欲聋。
14
「嗡嗡嗡——」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是周秦扬同事发来的问候短讯,询问我他的感冒怎么样了,能否继续项目的研究内容。
我身边除了父母,其他要好的朋友都不知道我和周秦扬已经分手。
我和那位同事只是一面之交,交换过联系方式就沉没在联系人列表里的那种,这次估计是迫不得已他才找上了我。
我将手指放在按键上,斟酌着字句拒绝。
又想到,万一是很着急的事情呢?
去看看吧。
就当是为了他们好不容易的研究项目。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提着买好的感冒药敲响了周秦扬宿舍的大门。
其实我知道房间密码,但已经分手了,就不太方便直接进去。
等待的空隙,我观赏着放在门口的绿植。
翠绿的枝丫在寒风中依旧挺立。
当时周秦扬就是看中红豆杉终年常青,能耐寒的特性,才特意买了回来。
我不以为然,买了其他各种稀奇古怪的植物回来。
果不其然,过了一个冬天,其他的植物都死了,只剩下这棵红豆杉还留了下来。
长了这么多年依然被养得很好。
「咳咳——稍等。」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站直。
下一刻又暗叹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只是听到一句话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不过事实没能允许我多想,周秦扬已经打开了大门,我看见他还单手拿着手机接电话。
「抱歉,刚刚睡着了。已经好多了,不用帮我请假,只是还有点咳嗽要已,大概明后天的样子就能回来……」
听到这话,我知道这趟白跑了。
正当我捉摸着要不悄悄溜掉算了,周秦扬下一句已经眼中带笑地叫住了我。
「念念,你怎么来了?」
这下跑不掉了。
15
周秦扬将一杯倒好的白开水放在了我面前。
或许是久病未愈,他的手指还有些颤抖,差点拿不稳手中的水杯。
他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扯出一个自以为完美的笑容。
可这个笑隔着口罩,要多勉强有多勉强。
「怎么不直接进来。」
说完他自觉失言,懊恼地抿紧了嘴唇。
我并不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环顾了四周,才发现了那股不对劲在哪。
「怎么不开空调?」
「哦哦哦。」
阻止的声音还没冒出来。
周秦扬快速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拿放在茶几上面的遥控器,动作之间差点被绊倒。
遥控器拿到手后,按了好多下才按对了温度。
他紧张地捏紧手心,说话又开始结巴。
「一个人……一个人在家不是很冷,就没有开。」
「那一个人在家,就连自己感冒都照顾不好吗
?」
我看向桌面散落成一堆的药物,眉头不经意间地皱起,语气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恼怒。
「我没有!」
他着急着解释。
「刚开始第一天的时候,觉得问题不大,就没怎么吃药,后面发现不对,就找出医药盒吃了药。」
「只是……」
周秦扬低下头,显得有些委屈。
「分装盒里的药,我分不清有些没有名字的药片。」
话说到这里,我也有些沉默。
为了方便吃药,我通常都会将一些常用药分装在分装盒,表面贴上标签注明使用说明。
要这次因为和周秦扬分开,我已经很久没有查看分装盒的剩余药物情况了。
16
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周秦扬又坐回了沙发。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我的情况。
「你最近相亲情况怎么样了?对象怎么样。」
我没好气地回答:
「有车有房,一米八八大高个,资产可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秦扬从中间打断。
「我的意思是,他对你好吗?」
这句话说完,我也变得冷静下来,半遮半露地透露顾行知的情况。
「挺好的,就是离过婚。」
周秦扬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他有些着急地发问。
「怎么能找离过婚的呢?」
「你都没结过婚,你得多吃亏啊。」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
热血上头,我一句话打断了周秦扬接下来想说的所有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干脆将想问的所有话都一股脑地问个遍。
「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那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在一起这么久,你说你有亲密障碍,恐怕不能和我亲密接触。我就一直将就着你,从来没有问过你这件事。」
「我们之间最大限度的亲密,就停留在一分钟都不到的肌肤接触,时间一到你就要叫停,三年,我们从来都没接过吻。」
「下雨的时候,别人的男朋友都可以背着女朋友,我就只能隔着手套和你牵手。我不是没有羡慕过,可这些我都不在意,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为你让步。」
「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我一直以为你有病,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学会体谅你,可是那天我明明就看到你可以和别人握手,我是傻子吗?你是得有多讨厌我,所以才要这么戏弄我……」
——时间线被强行按停。
我的世界都开始被消音,鸣笛声在耳中拉长。
我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初吻是什么样子,和许许多多的小女生一样。
过去的一个寻常夜晚里,夜明星稀。
我和朋友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畅想着未来。
当时的我是怎么说的来着,我说对方身上要有好闻的薄荷香。
唇舌间都要是柠檬汽水的味道,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饮料。
我希望在喜欢的人嘴里尝到我最喜欢的味道。
现实真的是大打折扣。
周秦扬的身上是刚洗过的沐浴露的味道,是我终年爱用的那款樱花香型,嘴里却是淡淡的药味。
极苦。
他轻轻抹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细细地用唇舌描绘我的唇形。
古往今来的爱情故事里,眷侣总是喜欢铭记下爱人身上的每一处痕迹,以此来祭奠刻苦铭心的爱情。
我感受到颅内的氧气越来越稀薄,整个人都开始有些晕眩。
但显然周秦扬的反应比我强烈得多,刚刚他义无反顾地扯下口罩,将我按在了沙发的角落。
现在却整个人都像被抽掉了力气,手臂都开始颤抖。
他反应迅速地撑起身,拿过桌面上的氧气罐开始疯狂吸氧。
我却注意到那些过激反应——
我看见他的后颈,不对,不止后颈,整个脸部都开始泛红。
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濒死状态……
17
将周秦扬送往医院后,我依然心有余悸。
刚刚他那些反应着实把我吓得不轻,把他送上救护车的瞬间,我整个人差点没站住。
恍惚间,有人站在我面前,递给了我一瓶水。
「休息一下吧,他没事的。问题不大,心理作用居多,睡一会就会醒了。」
我抬头看向说话的源头,发现是那天我在实验室门口看见的那
个女性。
只不过现在的她穿着一身白大褂,显得很为正式。
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名片。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周秦扬的主治心理医生,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刚刚同事通知我的患者住院了,我刚好过来看看。」
长时间没有进水,我的嗓音现在有些嘶哑。
我张了张嘴巴,问:「他怎么了?」
「单一对象接触障碍。」
她抬起头回忆了一下。
「第一次他找到我帮他做心理疏导,诊断出这个结果的时候,我以为是家暴他的亲人或者是一直欺负他的同学,但他给我说对象是他喜欢的人。」
「我还蛮惊讶的。」
「毕竟这个病一般来说都是遭到重大创伤后才会得的,患者会下意识害怕给予过自己伤害的人,所以会不敢靠近,甚至发生过敏反应。」
「当时我大胆猜测,他是不是斯德哥尔摩,但他很笃定地告诉我,他不是。根据我长时间的观察,他确实没有撒谎,甚至那个女生一定程度上根本和他不熟。」
「因为没有什么见面的必要,我劝他可以无视,他却在这时候告诉我,他们要在一起了,所以他想治好这个病。」
「他挺配合的,这些年来控制得很好,前段时间我给他送药的时候,他还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他打算求婚了。不过好像失败了,还被分手了。后来他更像是戒断反应过载,没见到对方,都容易应激,见面隔着距离也会发痒。」
说到这里,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手,也不知道你们认识的细节,但他应该是很喜欢你的。心理诊疗过程中,我知道了他的家庭状况,父母离异,没人愿意养他,寄养在叔叔婶婶家还会被各种欺负。按道理说,这样的人会成长为反社会的阴郁人格也很正常。」
「可他很坚强地长大到现在,对世界抱有善意。」
「还蛮难得的。」
说完这些,她站起身对我笑了一下,最后留下一句嘱托。
「作为他的医生,也算是朋友的角度来说,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谈谈,毕竟你就是他的心结所在。」
然后转身离去。
18
周秦扬很快被转到了普通病房。
手背上打着点滴,整个人有些憔悴。
我戴着口罩和手套,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床位旁边削苹果。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睑下那块皮肤,回想我什么时候见过他。
在我印象里,确实没有这件事。
还没想出什么,周秦扬已经悠悠转醒。
我也就直接问出声。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吗?为什么我不记得你。」
周秦扬恍惚了一下,又笑着打趣。
「暗恋好久了,你不认识我要已。都成执念了。」
我却难得认真,放下手中被削得瘦了一圈的苹果。
「什么时候啊?」
「高中的时候?你给我买了瓶水,我记了好久呢。」
「真假的,我高中什么时候送水?」
「你记不得就不想了。」
周秦扬打着针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阻止我继续发问。
「有什么以后再问好吗?念念,你问题好多,我有些渴。」
「哦。」
我也没多说什么,站起身去旁边拿了个一次性纸杯接水。
离开的瞬间,背后望着我的目光温柔。
周秦扬想,也许不知道也好。
他那时候太狼狈了,留下的初印象不好。
虽然多年后,重逢,他也是哆哆嗦嗦地伸手打招呼。
「你好,我是周秦扬。」
但比起那时还是正式不少。
他们能再见,他已在背后无数次感谢命运的眷顾。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唯有遇见你这件事,我相信穷尽了余生的所有运气。
周秦扬番外
1
听说名字是父母对一个人最好的期许。
我叫周秦扬。
父母都嫌我是个累赘,想试图将我像沙子一样扬出去。
前半生里, 我活在阴沉中。
我不想回去面对叔叔婶婶的打压, 所以经常喜欢在小区楼下一个角落和附近的流浪猫玩到天擦黑。
我觉得我们的命运其实很像。
我虽然有家, 但过得还不如没有家。
那段时间,回到家会遭到叔叔婶婶的欺负
, 去到学校会面对同学的排挤。
很辛苦。
但我熬了过来。
就是感觉少了点念头。
十三岁生日的时候, 我买了一个纸杯蛋糕插上蜡烛。
许愿。
「希望能有人爱我。」
于是在下一个学期转学的时候, 我遇到一个有些叽叽喳喳的同桌。
她绑着好看的双马尾,喜欢偷偷在课桌里藏零食。
趁老师还在黑板上写字,她就赶紧低下头将小零食含进嘴里。
我感觉到衣服下摆被扯了下。
「周秦扬,这颗糖好酸啊。」
她整个五官都被酸到一起, 害怕我不信,还强行塞了一颗糖在我的手心。
我将那颗糖含在嘴里,酸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可我觉得好甜。
2
我撒谎了, 我和时念遇见的时间比高中还要早很多。
不过我当时经常鼻青脸肿,用纱布蒙着眼睛和大半张脸。
她记不住我也正常。
分座位的时候只有她愿意和我坐在一起。
还小大人般站在我的面前,对她的小伙伴说。
「不许欺负我的同桌!」
她是第一个说我的名字好听的。
她拿着中性笔一笔一画地写着我的名字, 最终感叹。
「哇!扬帆起航,你未来一定是个很伟大的人。」
我想着原来还可以这么理解。
那还不错。
3
圣诞节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支红玫瑰。
是时念给的。
她随口胡扯:「玫瑰象征着好运, 不信你就以后把它送给喜欢的人, 一定会获得成功。」
不过,我好像没成功。
她总是心软,说着分手,却总是站在窗前担心地看着我还在没在。
然后害怕我冻坏, 总会早一点再早一点起床。
这样我就可以早一点离开。
再次见面时她说她有了新的相亲对象。
我想, 也挺好,或许他比我更会照顾她。
我去了我们约会过的游乐场。
夜晚的烟火耀眼夺目,我手腕上绑着一个丑萌的史迪仔,就这样看了一夜。
所以着凉是肯定的。
第一天还好,接下来就有些难受, 我及时请了假。
但不小心睡过头,听着同事打来的电话去开门。
门前站着她。
她其实很担心我, 又不好直说, 最后我听到她质问我。
「我为什么不娶她。」
其实戒指我都买好了,生日的时候她说想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心头一热, 想和她拥有一个家。
只是后来泡汤了。
看着她突然开始流泪, 我也不在意什么接触障碍了, 第一感受就是去安慰她。
我怎么可能讨厌她。
我喜欢了她十多年,没有人比我更喜欢她。
4
后来我的亲密障碍好了很多,在时念的帮助下,基本可以做到直接牵手。
背她当然也不在话下。
过年的时候我们又一起见了家长,叔叔阿姨对我很热情。
我再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午饭过后,她借口和我出去玩。
带我出了门。
走在小道里, 细雪撒在我们的头上, 像年迈的老人。
我们坐在河边的椅子上,烟花盛开的时候。
无名指上一凉。
我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她扭捏地说。
「谁求婚应该也不影响吧,反正我肯定是要嫁给你的。」
偏头吻上她的时候, 没忍得住流泪。
她惊呼:「你怎么哭啦?」
我闭上眼吻在她的额头:「因为很幸福。」
我野蛮生长,没能成为自己的月亮。
遇见了你,是银河赠予我的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