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雪满人间故人归
19雪满人间故人归
雪满人间故人归
喝醉后露出尾巴,不小心被校霸压到。
苦苦哀求他不要暴露出去。
他点头答应。
结果多年后,他拿着一张 B 超单到处炫耀,说那是他生的哈基米。
1
毕业聚会,因为性子软,被换到校霸身旁。
原因无他。
陈知野特立独行,倨傲骄纵,方圆十里无人接近。
他把鸭舌帽盖在脸上,等菜间隙,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我战战兢兢,缩在一旁喝啤酒。
不小心喝多了。
脚在下面乱蹬,把陈知野的白球鞋踩得乱七八糟。
他察觉到,微微仰头,帽子落下。
同学们吓呆,纷纷替我打圆场,说我喝醉了。
我自认为没醉,感觉尾巴上有点重量,摸着摸着。
就摸上了陈知野的屁股。
他浑身一僵,顺着我的手,捏住我的尾巴。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只有我能听到。
大抵是疑惑我裙子下藏了什么。
「你压到我尾巴了。」
「什么?」他疑惑。
我瞬间清醒,脸色红涨。
「我没说什么。」
声音小小的,细如蚊蚋。
不知道他听见没有,脑袋歪过来,提高音量问:
「你说你喜欢我?」
不知道为啥大家都沉默了。
我更沉默。
脑袋疯狂往下面埋。
装鸵鸟。
空耳也不至于空成这样吧,这明显就是聋了啊。
陈知野冷哼一声,继续道:
「看来宋软软同学,同样的招数想用两次?」
我紧咬着下嘴唇,不敢说话。
脑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2
一年前,我骗了陈知野。
我表面乖乖女,实则胆大包天。
几个人打赌,谁拿下班长和隔壁班学委,谁去看五月天的演唱会。
高考结束的演唱会,票只抢到两张。
作为五月天骨灰粉,我抢先一步站出来。
「我加注,拿下陈知野,两张票都给我。」
她们不可置信地看我一眼,然后面面相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疯了。
「宋软软,给你两百年你都拿不下他,还是现实点。」
其实那时候我不太了解陈知野,只知道他打架不要命,面冷心狠,特立独行。
偏偏成绩又好,学校内外横行霸道。
仅此而已。
我与他不熟,所以不知天高地厚。
不知道招惹的人,多年后让我思念之深,历久难移。
3
追陈知野只用了两个月。
与我十年如一日枯燥的学习生活相比,不值一提。
顺利到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当时为了拿到票,也没想那么多。
周周她们见到陈知野对我有求必应,捧着含着怕摔着的时候,目瞪口呆。
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陈,陈同学,你真是软软男朋友?」
她们围了我们一圈,七嘴八舌。
陈知野慵懒地倚在墙壁上,光影婆娑,映照他一半脸,琥珀色瞳仁配上毫无感情的眼睛,叫人看了胆寒。
「需要我怎么配合证明?」他面含笑意问我。
我摆摆手,笑着回应,说不用。
我知道陈知野只是玩玩儿。
也许恰好,我这种类型对他比较新鲜。
或者我的手段,的确戳中他某个兴趣点。
他答应得太快,让那天的我觉得,他才是猎人,我是猎物。
不知不觉就走进他的圈套。
不过按理说,他应该不知道我打了什么赌。
4
拿到票之后不久,我和陈知野提了分手。
那天不巧,他过生日。
和他几个兄弟提前去布置场地,那几人说漏嘴,让我知道陈知野要在生日宴上把他家祖传的戒指给我。
「那个野哥他妈妈给未来儿媳的戒指。」
我外公和外婆的爱情也始于一枚传家的戒指,但最后两人撕破脸。
外公说外婆偷了他的戒指。
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陈知野,不可一世,身边不缺追求者。
没人知道他家具体背景,但校长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绕道走。
我有点后悔不知天高地厚地和朋友们打赌。
为绝后患,我在生日会没开始的时候,就和陈知野说分手。
他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看笑话一样看着我,说:
「宋软软,我
等你后悔那一天。」
「不会的。」我斩钉截铁道。
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手抬起来,掌心摩挲我的脸颊。
他很喜欢捏我的脸。
「好好学习,这段时间我不打扰你。」
我跟他说,我要心无旁骛地学习了,考不上好大学,我妈会送我去相亲。
他比想象中好说话许多,没有纠缠,没有恶言相向。
反正毕业后又见不到,我在心中窃喜。
结果毕业聚会上,被众人起哄,和他坐了一桌。
酒喝多了,露出尾巴,还被陈知野捉住。
我一时不清醒,跟他说:「你坐到我尾巴了。」
不知道陈知野在想什么。
他大声道:「看来宋软软同学,同样的招数想用两次。」
我想逃。
听到他那些话,脑子瞬间清醒,趁陈知野没注意,悄悄把尾巴收起来。
整个聚会场地都安静了。
都想看我怎么收场。
我可怜兮兮扫视了一圈。
大家都想看笑话。
我心一横眼一闭,站起来就疯狂跟陈知野道歉。
我说我有罪,欺骗了他,具体过程描述得一清二楚。
如何蓄谋已久,引导他喜欢我。
如何把他的喜好搜集起来,做成 PPT,逐一攻破。
最后总结一句,希望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
陈知野听完,脸色紧绷,一句话不说,在光影流转下沉思许久。
良久,他道:「宋软软,你清醒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胆大包天,狠狠点头。
周周恨不得把我的嘴给缝上,她站在我身后,疯狂戳我的蝴蝶骨。
陈知野斜靠在椅子上,微微扬起下巴。
神情不可一世。
也看不清深埋昏暗灯光的情绪。
我醉了,多年后我只能这么解释,我醉了。
招惹十殿阎王。
宴会场所几乎安静下来,所有人错落站位,看我的笑话。
但陈知野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把纤长的手指抬起,触摸空气,五指翻飞,做了一个别人不理解的动作。
手心朝下,直直盖在另一只握拳的手上。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做过这个动作。
「你——
「已在我的五指山下。」
5
那个故事是他自创的,当时我在走神,记不清细节。
大概意思是一只兔子招惹恶狼,偷走狼的宝藏后逃跑,狼王并没有立即追回宝藏。
它用计,让兔子重新回到自己的领地。
陈知野模仿狼王的动作,五指蜷起,狼爪利落,铺天盖地。
他要我握拳,拳头假装兔子。
狼爪盖住兔子,陈知野的声音低沉冷静:「你——已在我的五指山下。」
兔子从一开始就在狼设置的棋盘上。
孤独的白子。
结局我忘记了,可能皆大欢喜,可能符合大自然法则。
我看着陈知野的动作,欲哭无泪,强装镇定。
自我安慰:我是猫啊,我又不是兔子。
保持沉默,就是道歉最真诚的方式。
从头到尾,我的脑袋都没有抬起来过。
好不容易熬到聚会结束,大家都累得歪七倒八。
我趁乱拉着周周冲出重围,出了门拔腿就跑。
跑了一段,我和周周分开,拐个弯进了家门。
我哥和我是双胞胎,他是艺术生,艺体那边也有活动。
不过他是真喝醉了。
我俩一样,喝醉就藏不住尾巴。
妈妈揪住他的耳朵,河东狮吼伺候。
感谢陈知野的惊吓,我清醒了,尾巴早收回去,这下一点破绽没有。
「看看你妹妹,说控制酒量,人家也不多喝,就你毕业是吧,被外人发现你屁股上长条尾巴,到时候连夜把你送研究所!」
我哥趴在沙发上求饶。
我悻悻然,绕到沙发后面,替我哥求情。
妈妈收了手,双臂环胸,还是有些生气,脸色没有缓和下来。
我上前哄她,道:「妈,以后我好好监督哥哥,保证他滴酒不沾!」
她软下来,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叹息。
「妈妈整天提心吊胆的,你俩回家晚了,我都怕是不是在外面被别人发现,送到黑市去,尤其是喝醉了这样子,坏人一下子就抓走你们。」
我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多年前一个
雨夜,我爸失踪了,再也没回来。
警察调查后告诉妈妈,爸爸的失踪和黑市器官贩卖有关。
现场拍下的视频中,有个黑衣人行踪可疑,他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残缺一角的心形宝石戒指。
我第一次见到陈知野那一刻,封存的记忆再次开启。
那天他戴了戒指。
一模一样,甚至缺角处都一样。
他是我找到的唯一线索。
6
顺利接触到陈知野后,我本来想步步为营,套出一些有用信息。
陈知野的后母先找到我。
非常经典的玛丽苏情节,一是认为我家世单薄,配不上陈知野,二是觉得我手段太好,肯定不是安分守己的人。
为了后续的计划,我准备杠回去。
无奈她使用了钞能力。
那段时间家里不太平,我的成绩也下降不少。
和陈知野分手,实属下策。
我想了想,年纪不大,没钱没势,也没法硬碰硬。
所以我和我哥启动计划 B,表面上远离陈知野,实际上——
「随机应变。」这四个字从宋琛的嘴里说出来,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想不出办法可以闭嘴,搁这儿深沉半天,我还以为你能出个惊天动地的大计划。」
我乜他一眼。
宋琛摊开手,无可奈何道:
「信息太少了,就一个戒指,而且那时候陈知野和你差不多大,戒指可能在他妈或者爸手上戴着呢。」
我挠了挠头发,一脸苦大仇深。
我说:「可是我想我爸了。」
宋琛揉了把我的脑袋,弄得刘海乱七八糟。
「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我把脸埋在毛茸茸玩偶里,宋琛毫不怜惜地把我拎起来,说:「洗碗池水管堵了,帮我递下工具。」
「又来?亲爱的哥哥,手要拿稳啊,你妹妹的爪子可经不起再砸一次。」
「不会的,宋琛出手,万无一失。」
我跟上去,说:「嘴上巨人,行动矮人。」
7
毕业聚会之后,再和陈知野见面,我已经大三。
在这三年当中,我只学到一个道理。
那就是社会阶层的鸿沟不可跨越。
我最大的辉煌是支教的事迹上了省报。
而陈知野,开学第一天就因为家里捐的几栋楼在社交媒体上疯狂蹦跶。
宋琛说,陈知野毕业后会接管公司,而我那时候本科毕业,连陈氏分公司前台都做不了。
我大放厥词,说我能接触他一次,肯定可以有二次。
宋琛少见地露出温柔的神情,跟我说,我很天真。
他说我从小就天真。
「但挺好的。」有时候宋琛又认可我的蠢钝。
我从不在意宋琛说什么。
他是我哥哥,虽然乖张桀骜疏离,但对我有求必应。
「既然如此,亲爱的哥哥,你帮我约陈知野出来。」
忘了说,宋琛和陈知野在同一所大学。
不过他们没什么交集,只是赛场上组队打过篮球。
「咋约,啥身份啊?」宋琛抬了抬下巴。
我故作深沉,道:「你就说你妹要死了。」
末了我补充了一句,「念及旧情,估计会来看一眼。」
他对我真的非常有求必应,一分钟后短信发出去。
【还记得你的初恋吗?宋软软,我妹妹,绝症,最后一年了,我翻到她的日记,才发现她对你念念不忘,哎,作为哥哥,还是希望她在最后时间能幸福。】
我张牙舞爪,追了宋琛两条街。
不过这招实在有效。
8
陈知野凌晨三点赶到我和我哥租的房子里,大冬天的,到门口抖落一身寒意。
打得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宵夜的面条还没咬断,宋琛反应迅速,把我的碗给抢了。
这是好几年之后,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陈知野。
和视频中不一样。
熟悉的人从屏幕中走出来,尤其顶着那张优越的脸,实在冲击巨大。
我们对立站着许久,大家都不说话,随后我很不争气地肚子咕噜叫。
「没吃东西?」陈知野问。
我还没开口,宋琛信口胡诌:「她总是容易饿,但又吃不下,一吃就吐。」
我含泪点了点头。
估计是我曾经的吃货形象在陈知野心里烙印太深,他神色松动,面色冷淡地说:「同学
一场,我会提供你所有的医疗费用。」
我可怜巴巴地望向他,男人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相反,他嘲笑我。
「当初是谁说的老死不相往来?」一声冷哼直冲我脑门。
我心一横,挤出几滴鳄鱼泪,可怜说道:
「曾经我年少无知,错过了一份真挚的爱情,如果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
他深呼吸,压抑火气。
「宋软软,同样的招数你用几次了?」他把病历单甩出来,指着某个地方,「数据 P 错了,真测出来这数据,你要还活着那叫变异。」
越过他肩膀,我看到宋琛嘴角下压,眼神闪躲,默不作声。
我更怂,恨不得脑袋削尖立刻钻进土里。
「对不起。」
「宋软软,」他的话语顿了顿,继续道,「我不怪你,早点休息吧。」
他并没有责怪我,也许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余下这句话,陈知野推开门闯进风中,脊背如树身,挺直俊俏。
我泄了气,觉得自己有一点做错了。
爸爸失踪那年,陈知野和我差不多年纪,八九岁,他只是这件事当中一个小结点,只是一条线索。
但我推进计划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他。
他不仅仅是个线索。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无论真假,也是曾爱过我,保护过我的人。
但我从未把他加入我的人生中。
9
我做了个梦,梦里的我建议我去给陈知野道个歉。
于是我每天早出晚归,去寻找陈知野的下落。
他拒绝见我。
灰溜溜到家,却看到宋琛趴在沙发上,一副神色恹恹的疲惫样子,地上零落几个空罐头。
「宋琛,你又偷吃我的秋刀鱼!!!」
他这回没有跑,脑袋抬起来,我一下子看到他收不回去的尾巴。
我带着疑惑问:「你喝酒啦?」
我们喝醉就会控制不住,尾巴露出来。
他清醒后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笑着说:「别告状,我等会儿就出去买。」
我小声嘟囔:「那帮我忙,把陈知野约出来。」
我已经多渠道联系了,但那人就是躲着不见。
宋琛神色一松,不怀好意:「10 个罐头,洗两周碗。」
「卑鄙无耻。」我一边去卧室搬罐头,一边咒骂他。
宋琛打探到陈知野最近的行程,他要去他名下的一家餐厅和各界新贵聚会。
餐厅守备森严。
但我是猫,顺着管道就蹭上去了。
上去之后,绕了好几道弯才找到陈知野,悄悄跟在他身后,趁着开门的瞬间挤进去。
他倒装作不认识我。
「哥哥,大明湖畔的宋雨荷,你不记得了吗?」
他面目紧绷,语气带着疲惫,反问:「我不记得?」
不然呢。
我从挎包里掏出手工玫瑰花,谄媚道:「饱含爱意的玫瑰花。」
他冷哼一声,手背挡住我递上去的花束。
「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次。」
他手心抵着我的额头,继续道,「十几块的情意,不需要。」
我怒道:「48 块,这一束 48。」
「宋软软,就算你使出最后一招,我也不可能原谅。」
最后一招。
他提醒了我。
玫瑰花翻滚在地,因为我的动作,似乎没有生命的花此刻都诞生出爱意。
10 秒后,如果他没有推开我的亲吻。
那就是原谅我了。
我在心里默数:「10,9,8……」
倒计时结束前,他擅自抽离我们的游戏。
我怔愣片刻,扯出一抹苦笑:「我懂了。不过我还是很想跟你说对不起,骗你那么多次。」
陈知野最独特的地方在他的嘴唇,樱花瓣形状,时常粉嫩光泽,让人沉沦。
此刻我只看到他的唇瓣一张一合。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说那话的时候,他的身体僵硬,深呼吸又停滞,垂下的眸子我看不透。
「那是什么?」
「还有两秒。」
他倒扣我的后脑勺,动作温柔且肆意。
过去了两秒、十秒、一分钟。
咣的一声,花瓶在地上爆开。
屏风后面的人稀稀拉拉走出来,面容惊讶,嘴巴微张。
「哇哦,刺激!」
「陈总,还以为你——」
「实在抱歉,挤进
了你们的 play。」
大家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一下就把陈知野推开了,就差说这是另外的价钱。
真是羞愤难当,丢人现眼,我顺势滑倒在地,抱着陈知野的腿不放。
他轻轻哼笑,说:「没事,旧情复燃,被看到又不丢人。」
看清了那群在屏风后面喝茶等待的人之后,我在心里土拨鼠尖叫。
其中有位企业家是我的学长,博士在读,以前在一个组内吃过饭。
那时他见我一个 I 人独坐角落,还好心关照我。
我怕他烦我,一激动就编造了富二代前男友情场浪子,抛弃陪伴多年女友的故事。
很不巧,主角是我和陈知野。
我在心里疯狂祈祷,他可千万别提这茬。
「学妹,你可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一顿输出。
陈知野听得血脉偾张,脸色绛紫。
临了,学长总结,「总之,听哥一句劝,前男友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安静,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早有耳闻,他十分热心肠。
眼下的确见到了。
我默默从陈知野手里抢回玫瑰花,小心翼翼说:「哥哥,要不当我没来过,嘻嘻。」
「嘻你个头,」他拽住我的后领,皮笑肉不笑,语调纹丝不动,「你讲故事的能力挺不错,我们回去慢慢讲。」
「童言无忌啦。」我狡辩。
「童你个鬼,造谣我交 18 个女朋友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回家慢慢讲!说说我这些女朋友都叫什么,是不是宋软软 1234……」
当着学长的面狼狈被拎走,说实话有一些尴尬。
毕竟我在实验室的人设是高冷话少小姐姐一枚。
10
陈知野要求我一夜讲完 3 个故事。
但因为某些不可说原因,半个都没讲完。
翌日清晨,他把偷溜出门的我拽回被窝。
「来,接着编。」
我讪笑:「今天太阳真好,出去晒晒,能长高耶。」
他不再拦我,微微笑道:「行,出去玩儿,但是记得把尾巴收回去。」
尾巴?
什么尾巴!
我转头一看,可恶,原来失去理智就会现原形。
宋琛那个狗,敢骗我,我就说他怎么有段时间隔三差五醉到尾巴收不回去,要在家躲躲,天天喊我给他做饭。
原来此醉非彼醉啊。
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无颜面见父老乡亲。
「来,慢慢调整,我先去洗漱。」陈知野站在地上,把我往被子里卷。
尾巴,我的尾巴,毫无知觉,不要脸地凑近陈知野的手,左摇右摆。
「你知道的,猫跟自己的尾巴不熟,这可不是我的行为哦。」我狡辩。
他轻轻拽了拽,揉了揉我的尾巴,说:「知道了,全身上下嘴最硬。
「你的尾巴喜欢我。」
「我才不喜欢你!」我下意识反驳。
他玩味般笑笑:「又没说你喜欢我。」
我迅速钻进被子里不肯出来。
陈知野轻轻拍了拍我头顶的被子:「今天太阳好,适合出去玩儿。」
说完,他先去穿衣洗漱。
藏在被子里,我突然想到和他的重逢。
如果彼此不在意,多年之后再见面,应该有一些疏离和淡漠。
但我们之间仿佛昨天才分别。
今晨太阳升起,又像是回到少年时候一起上学放学玩耍的日子。
成长之后,对于时间的感受真的会变得迟钝吗?
再见面,我没有花时间重新了解陈知野。
他也是。
甚至我的口味、喜好,在他那里都随着时间更新了。
过去我喜欢吃草莓味的食物。
近年来变成热衷于柠檬风味的食品。
他去店里给我买来的竟然是柠檬冰激凌和甜品。
「先吃哪个?」他问。
我接过冰激凌。
「纪念我们重逢的第一天。」我拿着冰激凌和他干杯。
「嗯。」他笑得和煦温暖。
「我们久别重逢的第一天。」
11
在我的严刑逼问下,他招了。
原来是我高中时候参加班长的生日聚会,误喝醉酒,被他看到尾巴。
试问哪个正常人能拒绝生命中闯进的一只能变成人的猫。
虽然这只猫谎话连篇。
「哥哥原来是装高冷啊,挺辛苦的吧?」
微风撩起窗帘,暖洋洋的光打在玻璃桌上,流光溢彩。
陈知野一手撑着头,一手捏住我尾巴,帮我顺毛。
多数时候,我们就这样消磨时光。
有时候我想问那枚戒指的下落,陈知野总恰到好处扯到其他话题,绕过去。
我把这事儿告诉宋琛。
「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和戒指有关的事。」
宋琛给了我另外的解读。
「那枚戒指是给未来儿媳的,他不提,极大可能是因为在他们家,未来儿媳不是你。」
我想了想,似乎这样更说得通。
陈知野的亲生母亲去世了,那枚戒指完全可以由他后母保管。
那个女人没有生出孩子,只能将陈知野看作亲儿子。
当初因为他把戒指给我,颜女士还亲自找我,各种明示暗示我配不上陈知野。
戒指应该不会像以前那样,由陈知野自己保管了。
但我仍旧希望通过那枚戒指查探到更多线索。
陈知野也看出最近我的心神不宁,下了班问我:「吃不到荷叶鸡,生气了?」
今天荷叶鸡店面重新装修,不营业。
我摇头,实话问他:「你的那枚戒指呢?」
他怔愣了一秒,转瞬换上笑容。
「我家保险柜。」
「哦。」
我也不好继续追问,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大手悬于我额处,我听到沉浸在残阳暖意中的声音。
「我让那家店营业了,现在去吃?」
疑惑随即抛之脑后,我迈开脚步,拉着他出门。
「哥哥你真是太厉害啦。」
「是吗?有多厉害,具体一点。」
大风灌满我们的衣服,夜晚的空气凉到心底。
大多数人只活某些瞬间。
但我没有想到瞬间竟然那么快。
12
陈知野订婚了。
不是和我。
我答辩结束,去赴他的约。
前一天晚上我们才约好游乐园见面。
那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去游乐园。
当然,如果我去了的话,就是第二次。
站在十字路口,等来了第一辆公车,没挤上去。
市中心高楼林立,正对着我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今天的重磅新闻。
圣林乳业和陈氏集团的联姻。
姜宁和陈知野。
那个名字太过熟悉,我在现实中和心里都喊过无数次。
以至于电子屏中传来不真实又熟悉的声音时,我错过了第二辆公交车。
真是可恶,不知道晚高峰的公交车对社会人很重要吗?
害我分心。
我默默叹了一口气,继续等待第三辆。
这是我对生活重创的反抗。
仅此而已。
他给我发了消息,想和我见面。
【没事啦,我理解。祝幸福。】
不就是一枚戒指,能证明什么,这个世界上的巧合与戏剧多了去了。
在我心里,戒指是巧合。
我与陈知野是戏剧。
戏剧就是要身份悬殊、反差大、不可思议。
我又去那家店买了荷叶鸡。
路过花店,奖励给自己一束鲜花,今天答辩很给力。
回到家,宋琛看着满满一袋罐头陷入沉思。
「失恋了?」
我号哭:「你怎么知道!」
「冲浪高手。」
见我不言语,他哄我,「下一个更乖,哥认识小奶狗你要不要,刚成年。」
「我要,来十个!」
「那个戒指有啥线索没?」宋琛又问。
我抱住他的大腿,滑落在地,命比纸薄心比天高。
「没线索,为啥我不是有钱人,我要有钱,把这世界上最厉害的侦探全雇佣了,也不至于十来年一点进展都没有!」
宋琛把我拉起来。
「要不就算了,我们好好生活。」
我把他的手甩开:「我要爸爸!」
今天真是风和日丽,就是心情相反。
宋琛不拦着我,任由我号哭。
在我的记忆中,我有个非常好的父亲。
他高大,温柔,儒雅,对我有求必应。
我绝不相信当年调查出的那些莫须有的谎言。
宋琛却从来不想他。
就好像,那是我们家的一个陌生人。
甚至每每提起,他也只会露出一副冷淡的模样。
13
宋琛真的非常积极地给我物色优质单身男。
上一次他这么积极,还是在追小学校花的时候。
不仅如
此,他一条龙服务包了我的妆造。
一副生怕我沉浸在上一段感情的模样。
我被他按在理发店做造型,一边问:「哥,你最近咋啦?」
他整天抱着手机看陈知野的新闻,以为我看不到镜子反射。
「没嘞,哥对你好不行啊。」
我瘪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事出反常必有妖。」
「真没啥,咱小妹沉鱼落雁,哥这是怕你一棵树上吊死。」
其实我看得很开。
人生中会遇到很多深刻的人,只不过,陈知野第一个出现。
他拔高了我的标准。
大不了一个人生活。
反正已经见过高峰了。
Tony 的手不稳,吹风机开得太热,把我的脑袋烫到。
宋琛手忙脚乱上来查看。
日子真是稀松平常,到了我觉得恍惚的地步。
果然,人是活在某几个瞬间的。
大多数时候,都像在走剧本,宿命感极强。
阳光从指缝漏下来,我对宋琛说:「哥,我感觉手上缺点东西呢?」
「行啊,去哪里买?」
「梅子南街的新店。」
浪凡。
浪凡是陈知野创的品牌,当然,我想去那里逛,不因为他。
单纯觉得那里的首饰款式好看。
宋琛的神色一瞬间有些恍惚,想到什么似的,凑上来跟我说:「去那家店干啥,看了伤心,今天哥买单,咱去别的地方。」
我噘起嘴,眉头皱起,思来想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对劲。
宋琛站起身,到我身边来,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笑容温润。
回去的路上,我好奇问他:「宋琛,你是不是吃光了我的鱼?」
他大梦初醒模样,猛抬头:「啊?」
「你一温柔起来,准没好事。」我说。
他不经意舒了一口气,笑说:「罐头抵首饰怎么样?」
「承认了吧!我就说你没好事!」
我们挤来挤去,挤进熙熙攘攘的街道。
那时候我只觉得每一天都是我生命中最平凡的一天。
每一天都是我生命中最年轻的一天。
14
参加工作后,我见过陈知野几次。
每一次行踪都被拍下,那些照片到我手里时,网络上已经将我的身世添油加醋传了无数遍。
总的来说,在大众眼里,我似乎即将山鸡变凤凰。
真凤凰阻止了这场闹剧。
姿态大方优雅,衬得我更加无理取闹、没有教养。
姜宁,那位最近才出现在我人生中的大小姐找人拍下了那些照片。
也许是她首肯,各大媒体才有那么多不堪入目的故事版本。
谣言来临的时候,只要没有人死去,大家都只想看热闹。
从高中时就梦寐以求的工作,才一年,就和我没关系了。
拿着离职物品出公司大门那天,我抬头看了看耸入云天的高楼,一股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
上一次,我也是这样,站在陈知野家里的大楼下,仰望建筑外屏上滚动播放的他家的丰功伟绩。
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早就该知道。
「软软。」
有人呼唤我。
他瘦了些,满目疲惫。
我全副武装,口罩帽子围巾一应俱全。
他竟然认出我来。
也许人倒霉的时候,头顶上就是有乌云。
我的脑袋上标记着我的凄惨。
陈知野看出来了。
我选择了一条临海老街走路回家,车子过不去。
他下车跟上来,三步一呼唤。
我边走边喊:「不要跟着我了,你烦不烦!」
我觉得我离另一个世界最近的一点,就是我生活在了这座城市。
这里有很多大学,物价涨了无数倍。
小时候一块钱的文具,现在店里要六七十。
我根本跟不上这个世界的步伐。
也跟不上陈知野的步伐。
我到底当初为什么要招惹他。
「陈知野,我不应该招惹你的,太麻烦了。」
他顿了顿,还是继续跟在我身后。
残阳适合写意,适合等一艘海上的船,等海市蜃楼。
虽然我从没见过海市蜃楼。
15
我们高三压力很大的时候,会一起跑出来吹风晒夕阳。
他沉默着,左右肩各挂一个书包跟在我身后。
而我在前方疯跑。
我大喊大叫,说我要做
很厉害的记者,或许以后还能支援战乱地区。
但是最近我发现,做一条狗一只猫挺好的。
我们这一种族,到底祖先为什么要进化。
就做一只没有脑子被吸吸吸的小猫咪不好吗?
进入人类社会,谁管你会不会喝醉了露出尾巴。
我们照样要交房租,没钱会被赶出去,睡大街很冷,还不能随意控制形态变成猫,拿皮毛暖和自己。
「啊啊啊啊!」我停下来,把离职物品往地上一摔,朝着海岸线喊。
长大后我一直觉得陈知野有一些变化。
除了成熟、稳重,这一刻我看出还有什么变化了。
他变得有些悲观。
眼睛里总是化不开的困惑和痛苦,上一秒笑着,下一秒就愁云惨淡。
他本来对这个世界很冷眼旁观的。
「陈知野,你也不要太累了。」
我蹲下身去捡自己的东西,他没有言语,同样蹲下来。
触碰到他的手,我才发现他在发抖。
「你怎么了?」
这时他才凝望我,空气中凝滞着不知名草木香。
冬天的太阳不是很暖和,尤其夕阳,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好冷啊。」他自言自语,清透的声音穿过寒风。
下一秒,大衣落在我肩头。
他少见地不看我的眼睛,我也少见地没有因为他灼灼的目光而不知所措。
他垂下头,嗓音有些发颤沉重。
「可以用这个吗?还算数吗?」
我转过身,看到他手里躺着一张保存完好的便利贴纸。
那是很久之前,他过生日时候哄着我写的。
「万能愿望券」。
「算数。」我说。
前半部分不算数,它不是万能的。
我刚想说,万能已经失效。
陈知野的影子笼下来。
「我的愿望就是,在这三天内,无论遇到什么选择,都要点头。」
「我——」
细密的触感,海岸的风,一切想问的话都被堵住了。
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他,姜宁来找过我。
16
她请我吃了一顿饭。
餐厅内只有我们两个。
她说她不喜欢陈知野。
「但那又怎样,他有价值。」
十足的商业价值,强强联合的催化剂。
我浅淡地哦了一声。
见我没什么大的反应,她勾起嘴角,指腹捻了捻桌上的鲜花。
「宋小姐,我可以让你在其他行业风生水起。」
只要我不把那个 U 盘交出去。
姜宁现在是姜氏的一把手,坐上这个位置,以另一家传统乳业颠覆为代价。
代价是血泪遍地的,手段是不光洁的。
上一个拿着这 U 盘的人,我师父,出车祸死了。
电视剧来源于生活,一旦涉及利益,世界就回退到古代,生杀予夺,权力至上。
「好啊。」
她惊讶于我的爽快。
我只是笑了笑,说:「做人,谨慎一点是好事,我还是很惜命的。」
她拿走我掌握的所有资料。
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
临走时我问她:「你喜欢猫吗?」
她愣了愣,道:「喜欢。」
喜欢就好。
她有一只非常宠爱的波斯猫。
此刻正在我家,和宋琛在一起。
两只猫蹲坐在窗台上交流感情。
「你家一定很大吧?」宋琛问。
「对呀,你想去看看吗?」
17
和陈知野分别第二天,有个男人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找到我。
他给了我一个选择。
进入全国最知名的新闻企业。
那是一家我再努力十年都不一定进得去的企业。
现在机会就摆在我面前。
明显有诈。
刚想拒绝,对面的人笑了笑,把名片递给我。
「宋小姐,不用着急,明晚之前,我等你最后答复。」
明晚,第三天结束。
我想起陈知野的愿望,无论面对什么选择,都要点头。
他为我铺了一条路。
我打电话过去,手机关机。
月明星稀,我站在阳台上,看远处天边挂的圆月。
风太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冻出了眼泪。
过了会儿,我进去看电视,宋琛在沙发上睡觉,压住遥控器,频道被切换。
女主持人标准清脆的声音从机器中传出来。
「琼海突发空难!飞机坠海,乘客竟是陈氏
长子陈知野,搜救仍在继续……
「据悉,陈姜两家已为此次联姻做好十足准备,强强联手,必将改变亚太地区经济走向……」
窗边野猫爬上来吃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显得夜晚静谧。
呆坐了一晚,电视机里面的新闻也跟进一晚。
宋琛黎明起来看到我坐在地毯上,吓出猫叫。
「你不睡觉啊你!」
我顶着两只黑眼圈转过去,说:「我好饿。」
他从沙发上翻身下来,身上还留有些轻微的酒气。
「我去买早饭。」
我沉默着,风也在吹。
等他回来了,把豆浆油条放在桌上,走过来叫我去吃。
才发现我一推就倒在地毯上。
坐了一夜,躯体麻木。
我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软软?」宋琛轻声呼唤。
我听不太清。
18
陈知野说他不是因为偷看到我有尾巴,才对我感兴趣的。
其实我也不完全因为那枚戒指,才接近他的。
早几次见他的时候,他远远坐在运动场边的观众席上,满身骄傲和冷漠。
有个男孩总是找我茬,美其名曰欺负我是因为喜欢我。
陈知野当众把他揍了一顿。
理由是,本来就看不惯那个人。
就在那天,操场欢呼雷动,他默默靠在椅背上,做出了那个五指山下的动作。
那时候还没有狼王和兔子的故事。
所以在我认知中,那个动作更多的意思是:「我会保护你。」
记忆里,总有个戴口罩、全副武装的叔叔像影子一样,每每我不开心,他就会出现。
远远地做出那个动作。
我站在海边的废弃船厂里大喊,工厂大门生锈脱落,穿堂风狂妄。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啊?」
我朝他喊。
他折了一架纸飞机,环绕天空一圈向我奔来。
打开看,上面一行隽永的字。
【我会保护你。】
我会保护你。
这动作最初是这个意思。
陈知野维护我之后,下意识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的气质、身形,给我无限的熟悉感。
17 岁的陈知野,有一个我非常熟悉的惯用动作。
那个无名无姓也看不清真面目的黑衣人,默默保护了我三年,随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也有一个惯用动作。
在他消失后近十年,陈知野出现,顶着相似的身形和气质,重新闯进我生命里。
陈知野戴口罩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人。
他们的眼睛也非常像。
初次见面,犹如旧识。
但我并没有将他们俩联系得更密切,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人,相似,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19
但现在,各种线索驱使我将黑衣人和陈知野画等号。
昨天妈妈收拾家里,给我发来一张照片,问我那些纸片要不要扔掉。
「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我都不知道,男生还是女生哦,我猜是男生……」
我看到照片里,无数泛黄的纸片被妥善收集在一个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子里。
【我会保护你。】那天的纸飞机。
【我宣布我会一辈子喜欢草莓味的食物!永远都不变,变了我就是小狗。】
他在后面回复,跟着画了一只小猫。
【我的朋友养了一只猫,猫咪以前喜欢草莓味,现在喜欢柠檬味,或许你也可以试试别的味道。】
【我又不是猫,不过,也可以试试。】我回复。
【老师布置了作文,理想的职业,你觉得我应该写什么呢?我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
【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女孩,她成了一个很有责任心的记者。】
【你好厉害,连我对什么感兴趣都知道!我也要做一个厉害又有责任心的记者!】
【你会的。】
……
黑白字迹,一笔一画,都让我想到陈知野。
连这个盒子,我都忘记了。
我今天才发现,他们的字迹都是一模一样的。
陈知野很喜欢连笔,纸片上的字句也是一样,连起来的笔画非常多。
为什么我会忘记那么多事情呢?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声泪齐下为陈知野祈祷,他们是好朋友。
宋琛注意到新闻,默默蹲下身拍我的背。
「如果是坠入海里,生还机会很大的,
别担心。」
我抱住他的手臂,平静说:「哥,他不会回来了。」
宋琛摸我额头的手骤然顿住。
他阻止我去浪凡买项链,不是一时起意。
他应该也知道些什么。
「哥,你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对吧?」
宋琛那些安慰的话哽在喉头。
是的,他一直记得。
记忆里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黑衣人血肉模糊躺在地下室。
他丧失气息的时候,手里拽着的就是浪凡这条项链。
原来他应该、也许,是陈知野。
死在 2023 年某日凌晨的私人飞机上。
死在十五年前的一个雨夜。
再也不会回来了。
20
宋琛说我八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
警方找回我时,我已经记忆混乱,连家人都认不出。
后来恢复一些,医生说我应该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你还记得什么?」宋琛问。
他的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我有些想吐。
「哥哥。」我说。
「还有呢?」
我想起某个模糊的身影。
「还有超人叔叔。」
大家小时候应该都非常想要一个万能超人,即便摘不下来的星星和月亮,他都会试图去为你摘取。
那个黑衣人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和宋琛都心照不宣,没有告诉妈妈,他的存在。
那人好到什么程度?
就连宋琛长大后想起,都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幼年时候做的幻梦。
每当怀疑的时候,他都选择相信。
相信海岸边,离得远远的,总有个穿黑色衣服,风灌满整个身体的人。
他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项链。
荷鲁斯之眼。
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宋琛也喊着问过:「你的项链真好看,是谁送给你的?」
他藏在额发下的眼睛笑起来,没有回答。
宋琛继续道:「是你喜欢的人对吧!」
他还是没有回答,不过眼里的笑意更盛了,肩膀轻微耸动,胸腔起伏,微微叹气。
宋琛想,管他呢,好朋友的事,就不去打扰啦。
日子平淡如水。
「他去哪儿了你记得吗?」宋琛试探问我。
我想了想:「回家了?」
他的眼睛还是猫咪的竖瞳,我清楚地看到瞳仁中黑色蔓延开,又瞬间恢复如常。
宋琛扯着嘴角,苦苦笑了笑,说:「对,他回家了。」
「爸爸呢?」我问。
他给我看了警方提供的视频,画面中,看不清脸的陌生人黑衣长腿,修长的手指敲击办公桌,皮鞋锃亮,将爸爸踩在脚下。
我什么都忘记了。
所以问:「爸爸是被这个坏人欺负了吗?」
宋琛微微愣住,我迅速跳下床,去书柜里找一个粉色盒子。
「你看爸爸才送我的生日礼物,我都没来得及拆开,我一定要抓住那个坏人!」
宋琛刚想开口,妈妈跟着警察走进来。
我又跑上去抱住警察的腿,求他抓住坏人,替爸爸报仇。
「软软!」宋琛提醒我。
一双手横在我们身前,妈妈满面疲惫,轻声细语道:「警察同志,难道真是最近传言里说的,被抓去黑市了?」
那段时间,人类社会有多起器官贩卖恶性事件发生。
我插话说:「也有可能不是被抓走对不对,爸爸还能回来吗?」
警察怜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承诺道:「我们一定把你爸爸找回来。」
宋琛突然积极起来,也跟着说:「警察叔叔,希望你们一定帮我们找到爸爸。」
就那样,所有人都觉得,宋启山的失踪,和警察一直调查的器官黑市有关。
我的记忆是混乱的,我从未记起过,宋启山,我爸,他死了。
从未想起那个雨夜,黑衣人在血泊中,几乎活不成了。
「软软,对不起。」宋琛将我箍在怀中。
电视机中播放广告,男声像极了陈知野的声音。
现在我听什么看什么,都觉得像他。
现在我终于记起忘掉的所有。
没有人贩子拐走我。
是我爸把我卖掉了。
21
宋启山几乎不再记得他有猫族的血统。
人类社会有着对任何生物意志解构的能力。
他溺于金钱和权力。
一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想到自己幼小的、毛茸茸的女儿。
他将我献给「王」。
他的阶级中的王。
黑衣人闯进他的办公室,逼问我的下落。
一脚一脚踹他下尘埃。
他来找我的时候,应该下了很大的雨。
雨夹雪,大风呼啸,从上天的视角来看,一抹黑色的影跑成风。
他跑向自己的消逝。
他忘记宋启山是猫,只要不死,随时能够反扑。
我躲在床底下很害怕很害怕。
「没事,我会保护你。」惯常动作,只手紧握,只手盖下。
原来人可以流那么多血之后还有气息。
黏腻的血流过来,浸润我趴着紧贴地面的脸。
「宋软软,没事,不怕的。」他说。
原来真的是陈知野的声音。
那双眼睛,我早该认出来。
22
和陈知野在一起后,我问他那个动作什么意思。
他一向装得毫不在意、冷漠倨傲。
那一瞬间面上竟然飞了一抹羞赧。
他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出来一个故事。
故事开始:「这是一个狼吃兔子的故事。」
故事结尾:「狼杀掉觊觎兔子的狐狸,转头道:『黄历上说今天不宜食荤腥。』」
「那明天呢?」我还是睡不着。
陈知野打了个哈欠,思索片刻,道:「应该也不宜。狼说了算。」
我揪着不放,继续问:「所以当时你帮我收拾那个同学,在操场上做这个动作,是这个意思!?」
不放过我的意思?
他咳了咳,别过头去:「不告诉你。」
没意思。
不过当时我并不在意。
陈知野那时才十七八岁,和黑衣人相差了十多年。
23
宋琛后来也循着我的味道爬进那幢别墅。
他躲在通风管道处观察,地上的男人几乎停滞不动。
「他一直看着我,眼睛特别悲伤。但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到处都是血。」
宋琛的眼睛湿润了,荒芜的悲伤从他眼底升起。
他没有分辨出黑衣人的脸,但看清了他手臂上的 V 字疤痕。
那是十多年后,他和陈知野打篮球时不小心弄伤的。
当时他们还在笑,说男人不怕留疤,就算留疤,也是一个帅气的 V 字。
笑着笑着,宋琛就想到小时候的记忆。
奄奄一息的黑衣人指了下手臂上的疤痕,朝着他笑。
「就是那时候,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发现,陈知野和他的超人叔叔越来越像。
身形、气质、爱好、字迹。
还有手上的 V 字伤疤。
还好,没有那条项链。
宋琛侥幸想着,那可是一条款式特别奇特的项链。
休息间隙,陈知野拿出素描纸,兴许是有了灵感,开始在纸上描画。
「宋琛,你来看看,你觉得这个款式怎么样?」
荷鲁斯之眼。
刚要冲出的笑容立马刹住,寂静的秋风打在宋琛耳边。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那和多年前看到的款式相差无几的图案。
陈知野抬起手臂,看了眼凝固住的伤痕。
「凝固了。」
随后他转过来看向宋琛,说,「吃宵夜去?我请你。」
他们站起身,并肩走出去。
「软软拜托工作室给我设计项链,当作生日礼物。不过我觉得那太丑了,不符合我的审美,还是自己画吧,这可是她送我的第一条项链。
「到时候作为新款发布,她一去店里,店员围着给她介绍这款,她不经夸,肯定会买的。最后又回到我手上,你看这里还有我们的名字缩写。」
陈知野把纸张递给宋琛看。
「你的手要不要去缝个针,留疤还是不好的。」宋琛提醒。
陈知野看了看手,笑着说:「没事,这个形状还挺帅的。」
手臂举起来,他想了下:「像——字母 V。」
宋琛的脚步顿了半步。
「代表胜利,挺好的。」
V 字形的疤痕,竟然是我哥弄出来的。
24
宋琛一遍遍想起那天,黑衣人笑着跟他告别。
血流得到处都是。
他指了指自己手上的 V 形伤疤,随后摆摆手,示意我们离开。
我爸又找了帮手,回到现场。
宋琛只能先驮着我离开。
「在十多楼的阳台上,我带你休息了一会儿,管道太滑了,我使不上劲。」
宋琛
说,「就是那一瞬间,我看到他拖着宋启山,摔下楼去了。」
雨变成了雪,楼下一声闷响,没有月亮,下面一漆黑。
回去之后,我因为淋雨和恐慌,生了一场大病。
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而警察调查许久,只在房间内找到一摊没有 DNA 记录的血液,和楼下一只死猫的尸体。
妈妈知道一切经过,怕我再受伤害,便刻意隐瞒这件事。
此后,我一直觉得,自己有个好爸爸。
原来是记忆错乱,把黑衣人对我的好,安到宋启山身上了。
「哥,我的手麻了,你帮我捏一下好不好?」
他一面拍我的后脑勺,一面替我捏手。
宋琛的声音非常轻,非常温柔:「没事,哥哥在。」
就像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抱住我,任由我在高烧中扑腾,寻找超人叔叔。
他说,没事,哥哥在。
多年后,我同样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寻找一个人。
这次他有了名字,陈知野。
宋琛说:「没事,哥哥在。」
25
新闻持续发酵,热搜还刊发了寻人启事,挂着陈知野失踪前的照片。
黑色大衣,微卷头发,手上戴着缺角的戒指,熟悉的项链。
原来很久之前,我就见过他。
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见过他最后一面。
一想到这事,我就脚步虚浮,双眼酸痛,饥火烧肠。
我们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飞机失事一个月后,寻找陈知野的新闻几乎消失,大家都惋惜他英年早逝。
都不找了。
再过一个月,媒体开始造谣他偷逃税、商战手段肮脏。
一切莫须有的罪名,陈家所有需要活人承担的罪责,都加到他身上。
大家不仅不找了,还唾弃他。
而我从来没找寻过。
我照样吃饭,睡觉,工作。
在我喜欢的行业风生水起,顺便把姜家拉到尘埃里。
姜宁破产后见过我一次。
她想扑上来伤害我。
我给了她一巴掌。
「你敢打我?」
我又给了她一巴掌。
如果可以,我会亲自送她下地狱。
「你都知道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化,从刚才的焦虑,变得试探,变成同情。
如果她没有露出这表情的话,我还可以给她一个痛快。
现在看来不能了。
也许觉得抓住我的痛楚,她讲话的声音都大了些。
「陈家不照样风生水起,陈知野真的很蠢,他爸妈藏个私生子在外面那么多年,就没发现吗?你以为他真没发现吗?
「对敌人善良,活该他尸骨无存!」
我噗嗤笑出声,面色平淡,对她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所以别用你那种眼神看我,想想你的明天会不会好过吧。
「还有陈家,你不用管,当好你的看客。」
陈家一直还有个私生子。
陈知野知道的,他曾说过,很羡慕我有宋琛,手足情深。
他爸根本没把陈知野当回事。
相熟的新闻人告诉我,最迟再过两个月,陈家就会将成年的私生子抬到台面上。
陈知野总归要落叶。
姜宁只想和陈家攀上关系,至于哪个儿子,并不重要。
因此,她加入了这场商战。
第一个目标,陈知野。
残疾或者死掉,都可以。
这任务算是完满了。
他真的不会回来了。
连被冲到岸边,为人所救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我想,他为我铺的路,终归是要延伸到他那里去。
他说他认识一个女孩,坚持不懈,责任心强。
我也会成为那样的人,为他平反,昭雪。
26
他走的那天,给我留了录像。
「嗨,小乖,猜猜我要去哪里?」
顶楼停机坪的风声呼啸。
「去瑞士签一个单子,姜宁等会儿也要来,别误会啊,她们家也和这家公司有合作。不过呢,肯定没有我签的大,你野哥出手,全是大单。」
满带少年气的脸占据大半个屏幕,洋溢的笑意挡不住。
「我还是有期待的,等我完成这个单子,我爸他们就不会管我了。」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凑到镜头前问我,「我还有机会吗?
「你看,这朵花,花瓣是单数,那就是有机会啦!」
那朵花本
来是要送给我的,我那时在生气,没有要。
「你看,什么叫归来仍是少年,大概就是我吧,归来仍旧一无所有。」
为陈家尽心尽力数年,连爱人的自由都不肯给他。
面对镜头,他一直在笑。
眼神却是悲伤的。
「小乖,天好冷,记得多穿一点。桐城的冬天好像都不下雪,今天难得有几片雪。」
他将相机递给助手,独自一人上飞机。
镜头中,我看到他的黑色大衣被风灌满了,蓝天和绿色的草坪,中间站着我的爱人。
他那么悲伤,是不是知道那日一去,是在奔赴自己的结局呢?
「再下雪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随后消失在舱门后。
那之后,桐城再也没有下过雪。
很久很久,他也不回来。
27
30 岁之际,我和宋琛受母校邀约,参加百年校庆。
那是一个罕见下了雪的日子。
漫天的雪花,小小一片,落到我发丝。
来来往往嬉戏打闹的少年。
永远有人十几岁。
但我的十几岁太匆匆,遇见陈知野的时间太晚。
晚宴之前,我独自在校园里逛,距离我们毕业十多年,学校里面布局变了很多。
但毕竟是百年老校,改头换面是其次。
我还是能够找到许多读书时候的痕迹。
比如一块由乱生的翅荚决明围绕的涂鸦墙,这些植物已经长得很高了,站在外围,几乎看不见墙上写了什么。
我从孩子们踩出来的路走进去。
墙上还有我写的一个冷笑话。
每当我惹到陈知野,就会写一张纸条,请他到这片墙这里来,看一看笑话,就不生气了。
其实他走过来的那段路,由我牵着,哄着,很快也消气了。
那时候植物还没有这么高。
十多年了,估计这片翅荚决明已经是换了几批的结果。
青春期的孩子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站立在墙外, 仔仔细细找寻自己曾经在墙上写的东西。
有一个地方, 我写了 18 遍陈知野的名字。
其实我青春期的时候, 也和人类小孩一样,情窦初开, 有很多奇怪心思。
比如, 从某一个地方开始写他的名字, 写到最下端写不下了。
如果是单数,他就是真的喜欢我。
如果是双数,他就不喜欢我。
18 遍,是双数。
我还记得我的自我安慰。
「不喜欢我, 那就是爱我喽。」
他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笑声先传过来。
「笑什么笑!」我嗔怪道。
「不笑了不笑了。」
我提前看了天气预报,大部小雪, 那可是桐城十年来第一场雪。
「我们打赌,今天会下雪的,这可是桐城十年来第一场雪。如果我赢了, 你给我做小蛋糕。」
陈知野重新给我系围巾,一边说:「下不下雪都有小蛋糕的。不过你说错了,如果今天下雪, 就是十年来第二场雪, 因为两年前已经下过一次。」
我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问:「我怎么不记得?」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在那天救了一个人。」
「你还见义勇为过?」
他的衣服上带着松叶林味道, 整个人挺拔高大。
「我救了一个浑身是血, 看不清脸的人,他说这是桐城十年来第一场雪。伤好后,他落下残疾,眼瞎了一只,腿也瘸了。」
我惋惜道:「好可惜, 伤得这么重。」
「对啊,他怕他喜欢的人, 不喜欢他了。」
「怎么会, 如果真的喜欢,才不会因为身体的残缺就嫌弃他的,我就不会的, 如果那个人是你, 我才不会嫌弃你。」
少年白皙的脸上浮现一抹红云。
「他还说, 再下雪的时候,他应该就能回去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只是告诉我,以后我就懂了。」
他还带我去见过他。
不过我没有看清他的脸,那人躲在一艘废弃的船里,那是陈知野的秘密基地。
「你好!」我朝里喊。
五六秒后, 沉稳的声音从里传出来。
「你好。」
「你怎么不回家呀?」
他停顿片刻说:「我在等下雪。」
「桐城可是
很少下雪的哦。」
「没事, 我可以等。」
「那祝你好运。」
「嗯,祝我们好运。」
都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才能够把这些串联起来。
每次下雪的时候, 他好像就会脱离时空。
我一直在等桐城下雪。
此刻天上的雪花突然变更密集,白色一片片落到我脸上,细腻冰冷。
「宋软软。」
我没敢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