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他不完美
23他不完美
他不完美
和池言澈结婚后,我才知道,他竟是我老师的老师,国内最年轻的物理教授。
「老师,我对不起您,我实在教不会师母物理!」
谢师宴上,我的老师抓着我的老公,泪奔忏悔。
1
领证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池言澈。
宋时袅口中的他,一身老人味儿,又穷又难看。
穷不穷的我不知道,但这个长相……
「你是宋时袅?」
银边眼镜下,狭长漆黑的眸子衬着星点般的温润。
我舔了一下嘴唇,硬着头皮说:「我不是宋时袅,我叫宋时安。」
攥紧了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子,我低着头说:「宋时袅是我姐,但今天来的是我,她——她,我——我……」
结巴了两遍,我咬死舌尖。
宋时袅不愿意嫁给她口中又老又丑的池言澈,逼我来履行两家婚约。
这件事宋时袅已经做错了,又伤了池言澈的颜面,我再说出口,实在不尊重人。
深吸一口气,我蓦地抬头,直直看向他。
「我愿意嫁给你,你能娶我吗?」
视线之中的男人,成熟俊美,卓然尔雅,哪怕远远看上一眼,都美好得像一道风景。
他似乎看出我的紧张,温声问:「所以,你打算替嫁?」
这个词,怎么感觉怪怪的……但好像也说错。
我点了点头,炯炯有神盯着他:「可以吗?」
他先自顾自笑了一下,又见我瞪得滴溜圆的眼睛,就又笑了笑。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你还小,不用这么急着嫁人。」
言下之意,是不可以了。
我一急,顾不得旁的,脱口而出:「我不小了,我挺大的!」
2
身份证,户口本,小学毕业证,初中毕业证,高中毕业证,英语四级成绩单,普通话成绩单……
一股脑全掏出来。
「我昨天过了法定婚龄,二十岁整!」
在那一堆证书里,他拿起了含金量最高的一页。
「华洲大学?」他的视线落在成绩单上。
「985,211,双一流,」我急不可耐地说,「娶我吧,娶我不亏的!」
池言澈白皙的手指摩挲着纸页,镜片微低,折光一瞬。
「一定要嫁给我?」
「是,一定!」
「必须要嫁给我?」
「对,必须!」
「迫不得已要嫁给我?」
「没错,迫不得——」
我猛地刹住车,错愕望向他。
他放下成绩单,抬眸时,镜片后的瞳色温柔一片:
「我不知道你是迫于什么压力要牺牲自己,但无论如何也不要拿婚姻来换。」
他这么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握着我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写了一串数字。
「我的联系方式,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打给我。」
掌心里的软肉被笔尖轻微刺过,又痒又麻。
都说十指连心,那连接着手指的掌心,也一定连着心脏。
我看向他低垂的眼睫,闻到他靠近时的木制浅香,心也跟着又痒又麻。
他收起钢笔,直起身时,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发顶:
「你还太小,嫁给我,对你不公平。」
3
一把抓住他的时候,我脑子里是空白的。
说了什么,记不太清,反正是一瞬间的决定。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嫁给他,我真的愿意!
……
「看什么?」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我做贼心虚地撤回眼,小声说:「看一下又怎么了?」
其实是想看他在结婚登记表上写的身份证号。
悄悄瞥过去。
……1……9……
我一愣,整个脑袋就凑过去了:「你还不到 30?!」
「我的年纪对你来说,确实有点大,」他停下笔,转头看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吗?
当然不。
迅速填完了信息,签好了名字,我悄悄攥紧了笔,故作镇定道:「我写好了。」
「我也写好了。」他也放下笔。
交了申请表,拍照,领证,和这个……才认识不到二十分钟的男人,成为夫妻。
「给我吧。」他伸出手,拿走了我捏得死死的申请表。
然后,又把他的那张,递给了我。
我眨眨眼,没明白。
他慢条斯理折起我的申请表
,轻笑着说:「你的这张结婚申请我来保存,我的那张,你来保存,就当我们……订婚吧,婚期三年,相处三年,三年后,如果依旧愿意嫁给我,我们就正式结婚,反之,我们就回到今天的原点。」
我怔怔的。
「……为什么?」
他将申请表放进大衣口袋,又从我手里拿出紧攥的那根笔。
「无论什么原因让你不得不牺牲婚姻,但本质上,是因为你没有能选择的机会。我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欺负一个小女孩……三年后,你应该长大了,那时候你的选择才是你真正想要的结果。」
冬季的阳光不算灿烂,隔着厚厚的玻璃墙稀薄地照射进来。
不够暖,也不够明亮。
可我却觉得僵硬的身体被融化、惨淡的灵魂被抚慰。
那不是因为阳光。
是因为池言澈。
我看着他,慢慢地喃喃:「可是,我需要和你的婚姻……」
「在有需要的人的面前,你可以说我们已经领证了,至于你的朋友和同学,你不想说的话,可以当我们的关系不存在。」
换而言之,这段关系,对他来说真的不重要,他也真的不在乎。
「……嗯。」
我真心实意对他说:「谢谢你。」
4
离开民政局的时候,他问我要去哪,可以送我。
我摇摇头,说已经很麻烦他了,我还有点私事要去办。
他没有多问,只嘱咐我,有事随时打给他。
我站在台阶上,看他上了一辆浅灰色的车,开出视线外。
我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5
福明医院开在远郊,周围是一片大荒地。
病房区外有两道铁栅栏,病房走廊也有两道铁栅栏。
会弄成这如同监狱的设计,是因为这里是全市唯一一家精神病医院。
我妈在这里住了快十年。
仪器嘀嘀的响声饶有规律,瘦弱的女人躺在病床上,双手被皮带束缚着,两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屋顶。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了她许久。
「妈,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很特别,特别地……」
我想了一下,不自觉地笑:「特别地好,真的,很好很好。」
笑着,轻出了一口气:「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人,他有点像你……像十年前的你,嗯……也不是像,毕竟,你是我妈妈,他呢,他——他像另一种对我好的人,说不清楚,父亲?哥哥?……反正,是护着我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站起身,俯视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
「妈,再等等我,我会带你走,一定会。」
6
离开医院时,天都快黑了。
公交车上,我接到了宋裕的电话。
让我回家,并且特别交代,要带池言澈一起。
我翻出上午刚存好的联系方式,犹豫再三后,还是发了通消息过去。
「池先生,我是宋时安,打扰了,晚上您有时间吗,我爸让我们一起回宋家。」
发出后,我有些忐忑,在一分钟内,连续补了三条消息。
「不会占用您太久时间,露个脸就行。」
「十分钟就好。」
「五分钟也行!」
对话框只有我的消息,我上下滑动屏幕,半天没等来回复。
不想去吗?
我皱了皱眉,池言澈不出现,晚上这关怕是不好过……
就在我盘算着怎么一个人应对宋家人时,消息框忽然弹出了新消息。
池言澈:「抱歉时安,我刚刚在工作,没看见你的消息。」
我松了一口气,他果然不是那种会晾着人的人。
池言澈:「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连忙回复,不用他来接。
又觉得没诚意。
我:「池先生,您在哪里工作,我去接您吧!」
池言澈:「没关系,都是一样的,你在华洲大学吧,我们西门见,可以吗?」
公交车已经开到了大学城附近,地点上方便了我。
在西门只等了两分钟,就听见鸣笛声,也看见了池言澈的车。
这么快,他是在附近上班的?
「时安,」车窗降下,池言澈笑着看我,「上车了。」
我坐上了副驾驶,有些局促也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池先生,上午才说完,下午就要麻烦您……」
「没
关系,」他发动了车,温声说,「这不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吗?」
毕竟是陌生人,又是……未婚夫妻?还是……伪·已婚夫妻?
这奇奇怪怪的关系让我很是无措。
一会儿扯扯背包带,一会抠抠安全带,全是些抠抠唧唧的小动作。
「时安,」他的视线在前方,却好似洞察到我的内心一样,适时开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池言澈。」我下意识回答。
「嗯,」他笑了一下,说,「去见你家人,应该是以夫妻的身份吧,你叫我池先生,会穿帮的。」
我恍然大悟,点点头:「我记住了,您……」
他又是笑着叹气:「别这么拘谨,也不要尊称,换个夫妻之间正常的称谓。」
夫妻间正常的称呼……
明白。
「老公!」我想也不想就喊。
车猛地停住了。
惯性让我不由自主倾了倾身。
「……抱歉。」池言澈难得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我,「前面红灯。」
车前是明晃晃的大红灯,人前是我一张大红脸。
7
接下来的路,他没说话,我也不敢开口。
背包带不扯了,安全带也不抠了,我整个人像鸵鸟,头低得恨不得扎地里。
池言澈没把车开回宋家,而是开到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第一次见你家人,要准备些上门的礼物。」他说。
我连忙摆手:「你愿意陪我回去已经很谢谢了,礼物什么的就不用了。」
「陪你回去是应该的,礼物也是应该的,」他看了我一眼,「这是对你家人的尊重,也是对你的重视。」
这些婚姻中的人情世故我不懂。
但池言澈已经帮我想到了。
我望着他,心里说不清是温暖还是满足的,但嘴里也只能再次重复谢谢和谢谢。
8
宋家在三环内的别墅区里。
高中住校后,我回来的次数十个指头数得清。
和池言澈站在大门外时,我甚至没有开门的指纹权限和钥匙,只能按门铃。
但我没想到,门开启的同时,出来迎接的会是宋裕。
久违的笑容挂满他的脸,热络,甚至可以说讨好。
不但一口一个言澈地叫着,还拍肩膀,又亲自接过那些礼盒。
「你来就好,还带这么多礼物……」宋裕笑呵呵地说。
池言澈笑着回:「您客气了。」
宋家别墅是典型的法式风格,奢侈又复古。
「坐。」宋裕坐在了主位上,招呼着池言澈坐下。
池言澈嘴里说着好,但手却伸向我。
我不明所以。
他自然而然从我肩上拿下了背包,又解开我厚厚的围巾,说:「大衣也脱了吧,屋子里太热了。」
从来没被人当洋娃娃一样对待。
我没洋娃娃那么优雅,倒像是提线木偶。
傻愣着,顺着他的力道,抬手,放手,转身,坐下。
我坐下后,他才脱了自己的大衣。
在我身边坐下后,把保姆阿姨送上来的热水杯递给我。
宋裕把一切看在眼里:「小池真会照顾人。」
「时安年纪小,我照顾她是应该的。」池言澈说。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什么。
宋裕端起茶杯,笑着说:「时安小是小了点,但她性格好,和你般配,时袅……那孩子被惯坏了,脾气不好,还任性……不说她了,小池,你和时安结了婚,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城西云园那块地……」
我心里一沉。
虽然早知道逼我结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在结婚第一天就把企图拿出来说。
是真的,一分尊重也没给我,更没给池言澈。
可池言澈到底是池言澈。
眼神不变,像是开玩笑地说:「今天是我和时安结婚第一天,您不和我谈谈婚礼,是打算和我谈聘礼?」
「什么聘礼不聘礼的,」宋裕笑着摆摆手,「当初我败落的时候,云家拉了我一把,两家也早早就说好了……是,谈婚姻,婚礼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时安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过,」池言澈转头看我,笑着说,「时安大学还没毕业,可以慢慢想,等毕业后,我们再办婚礼,好吗?」
我重重点头:「好。」
9
我和池言澈到宋
家。
但宋家的女主人和宋时袅都不在家。
不知道是不屑见池言澈,还是没脸见池言澈。
临走时,宋裕单独把我叫到一旁。
前一秒还是笑语晏晏的人,后一秒就已经蹙眉不悦。
「你到底有没有和池言澈说云园那块地的事?」他问。
「……没有。」我实话实说。
他脸色陡然沉了下去:「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为什么不说?你别忘了,你妈能活着,是谁在拿钱给她续命!」
我心尖猛地一颤,呼吸也跟着微微发抖,「我知道,所以我才同意代替宋时袅,可今天才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没办法……」
毫无付出,却异想天开地去索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开不了口。
「没用的东西,」宋裕冷眼瞪我,「那块地要是到不了我的手,你妈的医药费,也到不了医院的账户上,自己看着办。」
10
回去的路上,我始终沉默。
车窗外是一片冬日萧索,灰败的、枯槁的、了无生气的景象。
我侧头靠在窗口,逐渐出神。
「时安。」
池言澈忽然叫我。
我反射性地坐直身体,绷得浑身僵直:「啊?」
他的车已经停下了,指了指窗外:「要喝什么吗?」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一家奶茶店,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渴。」
「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推门下了车。
我看着他走向那家奶茶店。
他穿了一件浅米色的羊绒大衣,脊背挺拔,双腿修长,在寒风凛冽中独有一股自在出尘。
呆呆看着他进去,又傻傻看着他出来。
视线随着他的步伐挪移,等他上车时,脸颊上忽然被贴了一股温热。
我「咦」了一下,眨眨眼。
「怎么又走神了?」他把手里的奶茶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黑糖珍珠三分甜。
「店员推荐的。」他说。
说完,又问:「能喝吗?」
……连喜欢都不问吗?
如果问了,喜不喜欢喝,就算不喜欢,也不好说吧。
但是,如果问了,能不能喝,就算说糖分过敏也是妥帖的拒绝理由。
「您,一直是这样吗?」我忽然问。
「什么?」他笑着问。
我一手拿着奶茶,一手虚虚地在他唇前画了个上翘的弯:「完美的人。」
这么高的评价显然是让他有些意外的。
但转而,又低笑道:「我从来都不是完美的人,某种意义上说,我甚至可以算得上……残缺。」
残缺?
我皱了皱眉,目光在他四肢上转了一圈,又在他五官上转了一圈。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个,不管多难以置信,都是唯一的真相。
所以,他口中的残缺……
虽然但是,视线很不礼貌地往腰腿中间瞥了一眼。
要真是——这方面不行的话……
果然,人无完人吗?
11
被送到华洲大学侧门。
我解开安全带,诚挚对池言澈三度道谢。
「没关系,也是顺路。」池言澈浑不在意。
下车后,我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转头跑进大门。
推开宿舍门时,打眼就看见三具「尸体」。
一具趴在书桌上,生无可恋。
一具仰在椅背上,死不瞑目。
还有一具坐在床上,往墙壁按了枕头,哐哐在撞。
看得出来,是非常不愿意活着了……
见我进来,仰在椅背上的楚楚嗷呜一声扑到我身上,哭得梨花带雨:「你终于回来了,计划有变,准备赴死,黄泉路上可千万别忘了我。」
我被箍着腰,无语地看向另外两个:「你们是要羽化登仙原地飞升?」
「错。」趴在桌前的倪朵闭了闭眼,沉重开口,「我们这是道心破碎,陨落崩裂。」
我气笑了:「闹成这样,该不会是因为食堂卖烤鹅腿的阿姨,跳槽去了隔壁科大了?」
这条新闻甚至上了热搜。
「失去鹅腿阿姨是一个沉重打击,但是……」床上的文慧扭头看我,「真正毁灭性的,是这学期的选修课公布了。」
我忽然有了种不太好的预感。
怀里的楚楚朝我露出白森森的小虎牙:「我们四个人,一共选了十六门课,但无一例外,全部被
选满轮空,所以我们一起被系统分配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你猜猜是什么?」
「……什,么?」我一字一顿,心跳如鼓。
倪朵站起身,迈着漂亮的模特步,笑得像锁魂鬼魅:「一门,无论哪个学院,哪个专业,哪个学生,都如雷贯耳的神课!」
我脊背往门板上贴,有种捂住耳朵的冲动。
床上的文慧慢慢爬到床畔,轻声给了最后答案:「华洲大学天体物理博士,方以修老师的大学物理。」
12
问:当一个老师的挂科率高到上过呼子热搜,作为学生,阁下该如何应对?
答:死了就行。
13
小方桌一放,坐在暖乎乎的加热毯里,四个妙龄少女长吁短叹,生不如死。
「你们看,这是去年呼子上有人匿名提问,怎么才能在华洲大学方以修老师的大学物理课上及格?」
「高赞回答是:要么自己死,要么把补考费省下来,买凶杀他。」
楚楚把平板扣在桌上,挠了挠头:「怎么办啊……这下死定了。」
「我查过校园资料,方以修从硕士起就执教,一直到现在,这么多年,挂科率 75%,这还是校方多次找他谈话后,慢慢降下来的。」倪朵双手撑着脸颊,极其失落。
文慧更纠结:「倒霉也不是这么倒霉的,全校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我们宿舍四个人都被踢过去了,这概率比通过率还小吧。」
三个人各说各的,说完,又一起看向我。
「时安,你精神状态这么稳定,该不会是隐藏的物理大佬吧?」
我木着脸呵呵两声笑:「我要是会物理,当初就不会选古汉语文学了。」
四个古汉语文学专业的人,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
一起趴在桌上,整整齐齐哀嚎。
晚上熄灯后。
我在床上翻了两回身,实在没忍住,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是我妈,一个很久没有亮过的对话框。
底下是池言澈。
他的头像是一片星空,ID 就是池言澈。
我点开对话框,左思右想,敲了敲屏幕。
发个红包。
红包里,我塞了两百块。
发出去后,眼瞅着屏幕上「恭喜发财,大吉大利」四个字,觉得怪怪的。
红包无法撤回。
于是,我又塞了两百。
「池先生,谢谢你。」
这次可以了。
刚要关掉手机,窗口就弹出了新对话。
池言澈:「?」
虽然只是一个问号,但我却手速飞快地敲字。
我:「红包啊,里面有钱的。」
池言澈:「我知道红包里面有钱,我是问,你为什么给我发红包?」
我:「因为想谢谢你,但是,『谢谢』这个词,我今天都说了好几遍,而且我觉得有些感谢,不是光说说就可以的。」
发出去后,我又补了句。
我:「我的钱是奖学金和兼职赚来的,不是我爸给的!」
虽然不多,但,这是我能给的最多的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可我还是存了些私心。
虽然池先生你是那么那么完美的人,但我至少……也是能自力更生的人。
比不了你,但也不算太差。
池言澈:「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红包就不收了。能拿到华洲大学的奖学金,足以证明你是个很优秀的学生,能兼职赚钱,除了优秀,也很能吃苦,只是……这样太辛苦了。」
辛苦之类的词,别的人也对我说过,但池言澈……
我是私心希望他夸我,他也真的夸我了。
除了夸我,还心疼这么一句。
只是心疼了一句话而已,我却觉得,心在细微间,跳快了半拍。
14
第二天早上,我从起床开始,整个人就美滋滋的。
其余三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上午第三节就是方以修的课,你还笑得出来!」楚楚瞪我。
我清了清嗓子:「我——咳,我其实,我是苦中作乐来着……」
我没说谎。
我的人生和生活都算是苦。
池言澈是那一点,不属于这乏味凄苦中的甜。
——室友们姐妹们算两点吧。
为了争取一个好印象,第二节下课后,我们四个女生风风火火跑向物理学院。
力争第一排,黄金位置!
会不会物理先不说,刷脸表决心的态度要拿捏住。
结果到教室的时候,四个人,八只眼,全傻了。
别说第一排了,最后一排都没几个位置了。
火速坐下后,外交能力最强的楚楚搭讪了隔壁漂亮小姐妹。
得到的回答,简直是心上插刀。
「一门选修课,哪有那么多学生,这都是几年累积不过重修的。」
「你问我?」
「我大四啊。」
「对,就是从大一一直修到大四。」
「今年要是再不过,毕业都难!」
倪朵默默从背包里掏出了跳绳、指甲刀、维 C 含片,以及暖手宝。
「……上吊,利器,服毒,自燃,家人们,选一个,趁早死,别磨蹭。」
我以为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方以修博士得是个什么凶恶之徒。
结果,竟然是个……能用漂亮来形容的年轻男人。
眼长瞳黑,形若桃花。
只是这桃花,是开在雪中的,眼神淡如止水,妥妥是没有七情六欲的「刽子手」。
因为他开场第一句,是这么说的。
「我叫方以修,师从国内最权威的天文核物理教授,他当初是怎么要求我,我现在也会怎么要求你们,我确信,如果我能做到让我的老师满意,那么你们也可以做到让我满意,好,现在开始上课……」
一节课上下来,听得那叫一个「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简而言之,就是迷糊!
下课时,别人都走了,我们四个还坐在原位置,动都没动一下。
「……楚楚,你,听懂了吗?」倪朵发出了灵魂的疑问。
「你问的是字儿吗?中文我听得懂,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楚楚说完,问我:「时安,你应该听得懂吧?」
「你是系里成绩第一!入学也是院里状元!」文慧热烈地看我。
再度被三个人一起盯,我默默地,羞愧地,把脸埋进背包里。
「……完了。」
全军覆没,一个不剩。
15
大学物理到底有多难呢?
我翻遍了教材,发现里面写的,和方以修讲的,重合度少到可怜。
1128 宿舍全体,失去了追剧、追综艺、追爱豆的快乐,被迫追起了光!
……光的波长,光的波动,光的光程,还有光的宇宙。
在崩溃和反复崩溃之间,我选择发泄。
拍了一张方以修留的课后作业,编辑朋友圈。
时时心安:「你身上没有光,全在我脑子里呢!(崩溃薅头发.jpg)」
吐槽完,还得继续应付作业。
池言澈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和一道光学题扭打在一起。
看见来电显示,我猛地站起身。
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室友们齐刷刷盯我,眼睛里都冒绿光。
「……我出去接个电话。」我捂着屏幕,做贼心虚地跑到阳台上。
电话接通后,池言澈的声音传了过来。
「时安,在忙吗?」
「没!」不顾光的死活,我故作轻松道,「我下课了,在宿舍写作业呢。」
「是关于物理方面的?」他又问,「我看了你的朋友圈。」
我:「!」
一会挂了电话,我立刻马上清理那些发疯文学。
「是这样的,」他含笑着说,「我母亲想请你来家里吃饭,你有时间吗?」
池言澈的妈妈要见我!
我心里一慌,没等第一时间给回答。
「没关系,你功课忙,就改天再说,你还是学生,学业为重,我……」
「我有时间!」
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心里怦怦直跳,但话却说得掷地有声:「我想见你——见你妈妈……」
池言澈和宋家的婚约,本来就源自池言澈的外公绝境中搭救了宋裕。
那最清楚这件事的人,必然是他母亲。
池言澈帮了我这么多,我没道理逃避自己的责任。
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见一见。
16
照例在大学西门见到了池言澈的车。
开车出去后,我轻声说:「池先生,麻烦您,送我去之前的商场。」
他买了礼物上门为我撑腰,我也不想让他难做。
「你看看后座上。」池言澈说。
我往后看了一眼,一排的购物袋。
倏地扭头看向他。
「我帮你准备好了。」他说。
震惊又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然而,池言澈的体贴远不止于此。
平静且详细地说了他母亲的一些嗜好,即使还没见面,也让我多少有了些了解。
心里有数,不再惶惶。
我说他是全世界最好,他或许真的是,然而,我……
难道只能做他口中那个「小姑娘」吗?
七岁的年龄差,近乎永远也追不上的阅历成就……
明明知道的,可我,还是心有不甘。
说不清楚为什么不甘,又压不下长久以来被驯服出的「乖巧」。
冲动使然,我忽地开口道:「前面停车!」
他看了我一眼,在路边缓缓停车。
拉开车门,我扭头看他:「等我一下,拜托了,就一下!」
我跑着进了路边的一家花店。
琳琅满目的鲜切花不在我的目标范围内,我看见开在角落里的绿植。
指着其中一盆说:「那个,是什么?」
「是文竹。」店员回答。
我走到那盆文竹前,细致看向纤纤枝条。
片刻后,我兴致勃勃扭头道:「这盆——池先生……」
我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池言澈。
我咬了一下下唇,鼓起勇气说:「我要去见你妈妈,那些礼物是你准备的,可我还是想买一件代表自己的心意……你说,你妈妈喜欢养花种草,那这盆花,她说不定也会喜欢。」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紧张和局促。
心跳加速,脸红耳热。
少年人的冲动,非要买一盆平平无奇又不名贵的绿植……非要出这个头……非要表这个心……
我想低头,但一股气撑着,就这么瞪着眼睛看池言澈。
池言澈的眼中没有轻蔑也没有嘲弄。
反而,是罕见的,虽然细微,却又明显的讶然。
然后,那讶然变作一点点笑意和一点点……复杂的情愫。
「……不是说不定。」
他笑着说:「是她,一定会喜欢。」
17
见到池言澈母亲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呢……
「这文竹长得可真俊。」
风华雅致的中年女人眉宇间和池言澈有些相似。
夸完盆栽,那双美目挪到我脸上,轻轻一眯:「你不是宋时袅。」
我倏地看向池言澈。
怎么他没和家里说我们的关系?!
我立刻站起身,打算鞠躬道歉,承认替嫁。
可池言澈的母亲却准确无误道:「你叫宋时安。」
我:「……是。」
「华洲大学古汉语专业的宋时安。」她缓缓说出我的学籍。
我:「……对。」
她脊背轻靠沙发,坐姿端正,但明显不悦。
就在我以为,下一秒她要说关于我和池言澈结婚的事时,却冷不丁听见她问:
「同样是国内顶尖,华科到底哪里不如华洲,你宁可复读也要跳校?」
我愣愣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后知后觉,「啊」了一声。
「不认识我?」她的不悦更明显了。
「您是池先……言……呃,老……的母亲?」我一时半会找不到关键字。
她气笑了:「你还真不认识我。」
点点头,她说:「我姓云。」
这我知道。
云园的云,姓氏来自池言澈的外公。
见我还是懵懂。
她双臂环胸,缓缓道:「《西夏古文字概论》的作者,云兰。」
我:「!」
一下子站起身,整个人都不好了。
昨天才学过她的著作……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云兰云院士,是隔壁华科大学文学院的副院长!
而华科和华洲,是相爱相杀了近百年的「友校」。
针锋相对,你强我更强,大到学术研究,小到食堂烤鹅,随随便便都能闹上热搜的。
我曾经以全省第一名的身份,考入过华科大学。
但没有去报到。
因为宋裕异想天开,要让宋时袅顶替我去,只是没能操作成功。
虽然宋裕和宋时袅计划落空,可我也因为他们的阻拦胁迫,没能顺利入学。
第二年,我又以同样的身份,考入华洲大学。
一年前,华科大学因为百年校庆,开放校展,我溜进去参观古文字成果展时,挂在墙壁上的第一张专家照片就
是云兰!
惊!百年敌——哦不,「友校」院长竟是我老公的妈。
这婆媳关系还不直接走到尽头?!
「妈。」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池言澈轻抚着袖口,温声说:「您吓到她了。」
云院士的视线在池言澈手腕上瞥了一眼。
卸下了明显的不悦,只长长一叹:「算了,不如就不如吧……」
「云院长,您误会了,不是华科不如华洲,是我的问题——其实华科不差的,学校比华洲大,宿舍比华洲好,就连树都比华洲多,而且华洲食堂最受欢迎的烧鹅阿姨都去了华科……」
单从这些方面来说,华洲妥妥输了。
云兰睨我:「那你为什么不来华科?」
「我,」我下意识想捏指骨,「我其实……」
手一下子被握住,我抬头看向池言澈。
「这是个人选择的问题,您没有权力干涉别人的人生。」他说。
这话……
我仔细看池言澈。
声音一贯地温和,笑容依旧不变,可眼中却涌起了丝丝的沉冷。
「池先生……」我无声喃着,略微怔愣。
他转眸看我,一瞬间,霜雪褪去,温然浅笑:「没事,我妈是不舍人才,和你开玩笑的。」
云兰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目光始终在我和池言澈交握的手上——尤其是池言澈的手上转着。
18
云兰虽然一开始给我了死亡几连问。
但后续对我态度极佳。
我也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在吃饭时,和她讨论了一下目前在学的专业。
「你想往古文字方向做研究?」云兰问。
「是,」我重重点头,「我对古文字很有兴趣,不管是甲骨文还是西夏文,都希望能再深入学习研究。」
云兰表示很满意。
饭后,云兰让池言澈去书房拿几本书给我。
趁这个空当,她对我说:「我没想到言澈真的会……」
只说了一半,她摇了摇头,再看向我:「可惜了,你这么好的孩子……」
「您的话,我不是很懂。」这明显的话里有话,听得我云遮雾绕。
「以后你就明白了,时安,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你印象深刻吗?」她问。
我硬着头皮回答:「因为,我没去报到……」
「虽然华科是顶尖大学,但因为各种原因没来报到的高分学生也有不少,但我之所以记得你,是因为……古汉语文学专业创办七十多年来,你是第一个高考状元报考第一志愿。」
我微微怔住。
「不是高科技,不是铁饭碗,不是最有前途的,更不是最有趣的……枯燥又乏味地研究着早已失传的文字。我们这个专业,从来都不是天之骄子的首选,除非,是真的热爱,热爱到超过了你对未来名利的渴望。」
云兰说完,自顾自地笑了:「你没来,我觉得可惜,也觉得可气,以为你后悔了,宁愿复读也不来报到,可你第二年,又考进了华洲古汉语——我的那点可惜啊,可气啊,就变成了可叹……这么好的苗子,我没办法亲自教导,亲自栽培,但是时安,未来还有机会,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孩子,专注热忱、矢志不渝,早早晚晚,会有成就的。」
云兰送了我十多本书。
甚至还有没出版的研究论文装订成册!
我爱不释手,从上车开始,眼睛就没挪开过。
「书那么好看吗?」池言澈问。
「当然了,」我眼睛还在书页上,头也不抬道,「这些书好多连图书馆都收录不到。」
「你看起来,很喜欢我母亲。」他说。
「不只喜欢,简直崇拜!」
说到云兰,我忍不住,一通天花乱坠地吹捧。
从学术态度到研究成果,最后美滋滋地说:「她还夸我了,说我很优秀。」
「你本来就很优秀。」他说。
我嘿嘿一声,又说:「她还说我未来可期!」
「她说得没错,你确实未来可期。」他认同。
「她还说将来有机会可以让她栽培!」我兴奋不已,「我打算考她的研究生,将来做她的博士生,再将来——」
「那不可能。」池言澈出乎意料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轻咳了一声,努力谦虚地说:「我的专业成绩是文学院第一……」
考研上岸不算太
难。
「和那个没有关系。」
池言澈缓缓道:「避嫌原则,你做不了她的学生。」
避嫌……
我蓦地抽了口气,结巴了一句:「我,我没想到这一层。」
池言澈把我们的关系真真切切告诉了云兰。
云兰想的是,三年后,我们一定会分道扬镳。
这段关系不会影响到我成为她的学生。
而池言澈……
他这么斩钉截铁说不可能,说避嫌,就——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猜测……他想的是,三年后,我们一定会在一起?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头猛地一动。
克制再克制。
不异想天开,不自以为是,不胡乱猜测。
虽然,但是。
是他自己先这么说的。
就算我误会了,也是他先让我误会的!
错不在我。
既然如此……
「您是认定我会和您结婚吗?」我直直白白地问了出来。
车在红灯前停住。
他目视前方,没有说话。
「只有结婚,才要避嫌,不结婚不用避嫌,您希望我将来避嫌,还是不避嫌?」我侧头看他。
勇气这东西,要么没有,要么全满。
此时此刻,我的胆子堪称膘肥体壮。
19
红灯的倒数还在继续。
车里的沉默却被池言澈温声打破。
「选择权在你手中,我的想法并不重要。」他说。
「不。」
我丢弃掉乖巧,目光灼灼看向他:「您的想法很重要,我需要知道,您对我而言是天降救星,还是另类缘分。」
「如果您是救星,那我只想感激报答。」
如果是缘分……
即使我还年少青涩,即使我一无所有,但我愿意竭尽全力抓住他。
红灯只剩最后几秒钟了。
池言澈向我伸出手。
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发顶,他眼中的温柔竟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我看不懂的晦暗。
「对我,你不必感激。」
声线有些慵懒的华丽,轻喃浅笑:「只要,不畏惧,就够了。」
我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这算什么回答?
20
如果说,最开始是因为他的温柔动了心,那现在,我不满足那堪称完美的温柔。
总希望他对我能有些别的情绪。
这正常么?
「算正常……吗?」倪朵左看看,右看看。
「算……吧?」楚楚同样左顾右盼。
1128 宿舍,全体母单。
就在我们三个面面相觑时,文慧一声冷笑,满眼轻蔑:
「成绩专业第一,只能教会你书面知识;爱豆超话等级第一,只能证明你作图吹捧能力强;全区游戏战力排行榜第一,只能代表沉迷网瘾不能自拔。关键时候,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成绩第一,我羞愧低头。
超话第一,倪朵手指在桌上画圈圈。
游戏第一,楚楚吹口哨眼睛往上看。
「算了,也没指望你们成事儿。」
文慧站起身,从自己桌上搬下半米高的书,放在小方桌上。
「这些是这个月内看完的言情小说,只是我书海中的一小粟,以我的知识储备量,时安的问题,迎刃而解。」
我正襟危坐,诚恳发问:「那么答案是……」
「既然喜欢,就勇敢去追吧。」文慧重重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当下瞪圆了眼睛:「你的结论也太跳脱了吧?」
「不然嘞?」文慧笑了一声,「难道你自己不知道,这个思路的转变,是因为你想要的多了吗?」
我:「……」无言以对。
「你的……」
文慧抿了一下唇,正色说:「你的出身和家境,我们都知道,时安,你缺爱,缺庇护,没有安全感,形单影只于世间,渴望一处温暖,所以,你才会因为他的温柔而心动。」
「心动,只是一段关系的开始,如果他真像你说的这么完美,那其实——是戴了一层面具吧?」
我倏地顿住,面具……
文慧耸耸肩:「喜怒哀乐,是人都有,没有的,要么是被藏起来了,要么……就是没有人类感情的怪物,你或许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你的直觉已经感受到了,不管他是戴了面具还是藏了情绪,你想要的是更真实的他。」
「你不满足于瞬间的心动,想要得更多,贪心
,好奇,不满……唯一的答案是,你喜欢这个人,同时,你也希望他喜欢你。」
21
承认喜欢池言澈一点都不难。
难的是,喜欢之后的事。
文慧让我勇敢去追,还把半米高的小说摆在我桌上,作为参考资料。
我硬着头皮翻了几本后,深感整个人都不对了。
要真拿这里面的套路去追池言澈,怕不是连三年后的结婚机会都归零。
我虽然没追过人,但……大差不差的,应该就——也不难吧?
总归不会比高考难。
两届状元,除了物理,就没有我不会的!
22
把手写的「情书」交给池言澈时,我看见他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他问。
「我的心意。」我笔直看向他。
年少有年少的好,年少轻狂,敢追敢爱。
池言澈把那页纸铺在桌上,一根手指点着太阳穴,轻笑道:「你想深耕古文字的热情我知道,但,甲骨文,我确实不认识。」
纸张上,通篇甲骨文,写得规整极了。
「没关系,我给你翻译。」
从小桌对面,直接坐到他身边。
我压着逐渐跳快的心,指着上面的文字说:「这是一篇卜文,是上古时代,向神明问姻缘的卜文。」
「……哦?」池言澈尾音微扬。
「大致是说,有一对男女,女方爱慕男方,想结为夫妻,于是向神明请问,他们是不是天定姻缘。」
我说完,扭头看向池言澈:「神明回允,甲骨开裂,寓意,姻缘天定,妻夫相合,终此一生,情定百岁。」
离得太近,我眼中都是他的模样。
每说一句,就见他眼中的温和褪去一点。
完美的面具如同千年甲骨,细细裂痕,渐渐剥落。
我提着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这是卜文,上呈神明,但我给你,就是情书。」
年纪轻藏不住情绪,我耳朵火烧似的热。
下一秒,腰被猛地箍住,整个人不由自主被压到他面前。
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仿佛掉入了万丈深渊。
张牙舞爪的黑,肆意妄为的冷。
腰上的力道在慢慢卸去,池言澈终是轻叹:「学以致用,果然是个好学生。」
「池言澈,」我凑近了,轻声说,「你说过,我们现在是在订婚阶段,既然订婚就不要浪费机会,顺便谈个恋爱吧。」
池言澈沉默垂眸,片刻后,淡声道:「时安,我比你大了七岁。」
「我知道,」我定定地说,「我吃亏了点,所以,你以后得对我更好,这是书里说的。」
池言澈低笑,缓缓抬眼,温和只存了三分,其余都是兴味:「哪本书是这么说的?」
我:「……」《大叔的甜美小娇妻》。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池言澈也没再追问。
只是松了桎梏我腰肢的手,改为轻拍我发顶。
然后,手指沿着发际,缓缓抚下脸颊。
轻捏着我的下颌,镜片后的长眸深深看向我:「我把结婚的权利交给你,你还要谈恋爱,知道这叫什么吗?」
我咽了咽口水,这是彻底不温和的池言澈吗?
「以下克上,欺师逆伦,」池言澈勾了勾唇,「你要的太多了。」
「以下克上我认,别的我不认,」我嘟囔,「你又不是我老师……」
池言澈松开手,淡笑了一声:「以后你就知道了。」
23
宋裕的电话打过来时。
我正在埋头写要给池言澈的第六封「情书」。
放下笔,我走到阳台接了电话。
「云园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宋裕沉声问。
我没说话。
宋裕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怕我断了医院的钱?」
「你逼疯了我妈,还要逼死她吗?」我忍不住质问。
「没人逼疯她,她疯了是因为自己看不开!」宋裕矢口否认。
我气息猛颤,咬牙道:「明明是你骗了她,让她成了第三者,孩子成了私生女……」
「宋时安!」宋裕冷声胁迫,「你妈的命捏在我手里,给你一周时间,拿不到云园,我就断了她的医药费!」
24
宋裕口中的云园,是在市内一处小而精的私家园林。
说是私家园林,其实是池言澈的外祖——据说是一位在古建筑方面颇有造诣的大师,
亲自设计修建。
城市化发展后,没人再去住老宅。
那处园林就这样空旷下来。
宋裕经营房地产行业,早早就看上那块地,别的住户都愿意拆迁,唯独云园的持有者不愿意。
僵持到了现在,宋裕曲线救国,想用婚姻绑定和池言澈的关系。
可笑又卑劣。
我打开手机软件,看了一眼银行卡上的余额。
不到三万。
这些钱,是从小到大,靠读书考试得来的奖金,和上大学后的兼职。
还不够我妈一个月的住院开销。
25
「时安?」池言澈喊我。
我抬头,意识慢半拍地唔了一声。
「物理有那么难吗?」他笑着问,手指点了点我的本子,「二十分钟了,一道题都没解完。」
「物理确实难啊。」我小声嘀咕。
「我教你?」他提议。
我叹了口气:「你一个做气象观测的,专业不对口。」
宋裕提起过,池言澈的职业和气象天气有关。
池言澈只笑了一声,没反驳。
离宋裕给的期限只剩三天了。
可我依旧开不了口。
对池言澈,情书也送了,告白也告了,他虽然没答应,但态度上却真实亲昵了许多。
我敢得寸进尺追爱,但没法贪得无厌谋财。
只是我妈……
叹了口气。
见我心不在焉,池言澈干脆把我的书本教材合起来,拉着我就走。
「去哪?」我只来得及问一句。
他笑而不语,把我塞进车里,一路开出大学城。
绕过市中心的主干道,没开多久,就进了一条人少宽阔的辅路。
道路两侧栽种高大的梧桐树,冬日里,树叶掉落,枝干伶仃。
池言澈停下车,绕过车头,开了副驾驶的门。
手伸过来时,我慢慢把手交到他掌中,被轻带着下了车。
目光所及,一片白墙灰瓦,里面是亭角飞檐。
门楣上高悬着「云园」两个字。
池言澈拿出钥匙开了门,推开了仿佛穿越时空才能走进的园林私宅。
我知道云园的来历,也知道云园是仿古式建筑。
但身临其中,还是觉得惊叹不已。
我的专业是古汉语,未来研究方向是古文字,但古建筑也是心头好。
一圈逛下来,眼睛根本不够用,尤其是看见一块假山石刻,我整个人都走不动了。
我半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向石刻的一排小字。
「……不会吧。」我自言自语,皱眉质疑,「这个字体……」
「地上凉。」池言澈要拉我起来。
「别别!」我想都不想就推他,更往石刻上凑了几分,「秦朝的小篆……吗?」
不太确定,得再细看。
可我没来得及细看,整个人就被抱起来。
细微的惊呼声中,池言澈把我抱到一旁的石桌上,双臂撑在我身侧,俯压过来:「看出什么了?」
我一根手指指了指石刻一角:「那个,假的吧?」
后人篆刻的吧?
国内的小篆大多刻于石碑石壁,一小块都算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了,这么完整的一大块石刻——要真是秦朝的,那得是轰动性新闻了。
池言澈所答非所问,看向我,说:「云园是仿古式私人园林,所以持有者是我,如果云园内真有古迹,那持有者会变成谁呢?」
「国家啊!」我毫不犹豫地说,「文物古迹都属国有,受到法律保护的。」
「所以,」池言澈淡笑,「那是假的。」
「但——」我还想说话。
「嘘,」他一根手指按在我唇间,似笑非笑,「现在,只能是假的。」
我心口一缩。
这话的意思是——
池言澈直起身,掐着我的腰,把我抱下来,又牵着手往里走:「云园的大致地形和占地面积就是这些,还满意吗?」
「你问我?」我看向他。
他笑着睨我:「告诉你父亲,我接受协议,会让出云园。」
脚步猛地停下。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松开我的手,改为轻轻捏着我耳垂,「怎么舍得为难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呢?」
说完这句话,他收回手,摸了一下左手袖口,垂眸淡笑:「他想要什么,找我就好。」
「你都知道……」我定定看向他。
「把我的原话
告诉他,还有,」他回望着我,「把你的烦恼告诉我。」
26
我的烦恼大概是无依无靠吧。
我父母原本是偏远农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算是年少初恋,后来宋裕考上大学,如愿离开穷山沟。
宋裕读书期间频频回来,和我妈始终藕断丝连,更说了无数承诺,只等他毕业工作,就把她接到城里。
我妈淳朴,一心信他。
宋裕竟然没有食言,果然在毕业后的第二年,娶了我妈。
那时我妈还没到法定婚龄,只办了酒席,没有领证。
结婚后,宋裕以打拼事业为由,把我妈留在了村里,一年半载才回来看望一次。
后来我妈怀孕,再后来我出生了。
宋裕回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直到我妈发现了蛛丝马迹,带着我去城里找他……
「开门的是宋家的女主人,宋裕真正的、合法的妻子。」
我低着头,自顾自地苦笑了一声:「那时候我三岁,可是宋裕的大女儿宋时袅,已经五岁了。」
我妈的世界天塌地陷,可命运的齿轮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崩溃而停止转动。
那时候的宋裕已经小有资产,并且依附着他妻子的势力。
「我妈想走走不了,想留留不下,宋裕骗她,宋时袅的母亲恨她,几次三番作践她,后来,我妈的精神状况不太好,再后来……」
就疯了。
27
「我妈住在精神病院,费用是宋裕在出,我当初一定要嫁给你,也是因为宋时袅不愿意,所以宋裕才用这个逼我……」
我看了池言澈一眼:「我妈的事,只和我有关系,和你无关,你不用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池言澈弹了弹我的脑门:「不是在恋爱阶段吗?不是已经订婚了吗?不是三年后会结婚吗?……和你有关的,都和我有关。」
他说完,慢慢拉起左手衣袖。
白皙的腕骨上,箍着一根细细的黑色皮带。
我以为那是个饰品。
可池言澈却慢慢拉起皮带,收缩性极好的皮带被拉扯得紧绷如弦。
他眼中暗光涌动,呢喃道:「逼疯别人这种事,谁不会呢?」
这么说着,他蓦地一放手。
皮带重重弹回到皮肤上。
我一惊:「你做什么?疼吗?」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再睁开时,又是温润浅笑:「回去写个欠条吧,时安。」
「欠你一个云园?」我扯过他手腕,吹了吹被弹红的地方,随口问。
「不是,」他扯回手腕,对我笑着说,「是你母亲的医药费,以后我来出。」
我错愕震住。
「从现在开始,好好学习,努力变得更优秀,增加自我价值,」池言澈看我像看什么小可怜,「毕业后,一笔一笔,你得还很久的债了,亲爱的未婚妻。」
28
宋裕口中虽然有一处云园祖宅,但职业工薪的池言澈,轻描淡写间,把我妈转了院。
「送到国外?!」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精神类疾病分两种,先天遗传,和后天造成,你母亲属于后者,这类情况国外有很好的治疗手段, 我已经让人组建团队, 陪她一起去,你可以放心。」
这已经超出我能接受的范围了。
可池言澈却云淡风轻。
我愣愣看他良久,才终于问了句:「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普通人不应该是我这样的吗?
虽然学业优秀,可还是受制于人, 这就是现实。
但池言澈不是。
绝对不是!
池言澈摸着左腕上的皮带,笑着没说话。
他答应要把云园让给宋裕, 甚至没要一分钱。
协议签得无比爽快,连宋裕都觉得难以置信,这么轻易拿到了云园。
那一片地皮上的住户, 宋裕用最短时间内, 收购安顿。
拆迁进度之快, 恨不得一夜竣工。
然而, 竣工遥遥无期,意外却骤然发生。
有人向官方举报, 云园内有大量古迹,甚至内墙的砖石,都是从百年前的护城墙上拆运来的。
紧接着,官方下场, 封闭云园, 请专家勘探调查。
勘探结果,远超出意料之外。
云园内的石刻不但有明清时期的, 甚至还有秦汉时期的。
并且许多都被嵌在墙体内外,
不可移动。
原本的仿古私宅, 成了挂牌古建。
宋裕的电话一天打了十几个。
我默默关机,不予理会。
29
宋家生变,云园这块地只是开始。
不久后, 宋家其他工程也陆续出现问题。
每出一个意外,池言澈都会轻抚他左腕,意味深长。
我阅历再少, 也看得出,宋家的事和池言澈脱不了关系。
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什么手段,能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不散。
直到那天——我因为作业太多,把约会地点改在了图书馆里。
池言澈看着书, 我肝着物理题。
午后的图书馆里一片静宁, 忽然的惊呼就变得尤为刺耳。
「老师?!」
方以修抱着两本书, 惊诧地盯着池言澈。
而我, 在看见方以修的第一眼,「老师」两个字也脱口而出。
我这句老师,叫的是方以修, 方以修的「老师」,叫的是——
我一格一格扭头,看向淡然自若的池言澈。
30
他不是搞天气预报的, 也不是观测气象的。
他是做天体核物理的!
百科上说,池言澈是门萨俱乐部智商最高的会员,还说他患有天才孤僻症——怎么看都没觉得他孤僻啊。
百科上也说,池言澈因为研究成果斐然, 许多专利被各国使用。
授权费惊人。
所以,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成为我的未婚夫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