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江于秋风
39江于秋风
江于秋风
段渊跟他兄弟打赌才追的我。
现在他后悔了:「她好像真粘上老子了,恶心死了。」
我生日当天,他按着我的脑袋,逼我跟班里最邋遢的男生在一起。
「你跟他才是天生一对,知道吗?」
后来,本市最大的慈善晚会上。
众人瞩目的男人端坐主位,搂住我的腰向他轻笑。
「段先生说的对,我们确实天生一对。」
1
都说段渊愿意追我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因为我是班上成绩倒数第一的傻子。
而他是京城段家的二少爷。
喜欢他的女生如过江之鲫,可他却偏偏撩我。
直到某天我从包厢中出来,听见他们那几个富二代围着聊天。
「段哥真牛,这么快就把那个傻子弄到手了。」
被众人簇拥的男人低头点了支烟,嗤笑一声。
「还不是那天跟老七赌输了,惩罚是要追到她。」
「不然谁想哄那傻子。」
「她好像真粘上老子了,恶心死了。」
……
「我去,她真喜欢上段哥了?哈哈哈哈哈……」
——我就是在这么一片哄笑声中,
被人推搡出来的。
2
我被段渊掐着下巴抬起脑袋。
他总有那种能轻而易举就将他人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能力。
以至于学校里没人不认识他,表白墙上也天天都是他的名字。
所以他追我的时候,一堆人直呼不可思议。
现在我边咳嗽边红着眼看他。
他就像是剥去外壳的恶魔,盯着我的双眸依旧镌满温柔。
却怀揣最深层次的恶意。
「这是什么表情?快哭出来了?」
「真以为我喜欢你?」
3
我真以为他喜欢我。
因为在此之前,没有人给我带过早餐,
载我去看日出。
淋了大半个城市的雨,就为了送我一捧娇艳欲滴的玫瑰。
我在那时候不争气地心动了,于是现在被一群人落井下石地嘲笑。
他们把我关在漆黑的阶梯教室里。
有几次我想冲过去将他们干翻,但我忍住了。
我答应过【那个人】不在新的学校惹事。
我蜷缩在教室的后排,却突然听到角落里传出不属于这里的声响。
4
我没想到教室里还关着另外一个人。
「你……没事吧?」
我怔了怔,还是开口问他。
少年的脸颊旁沾了点血。
厚厚的刘海差点盖住眼帘,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有点乱,皮肤冷白。
正盯着我。
其实我认识他,班里另一个被主要欺负的对象。
他总是缩在教室的后排,男生以取笑他为乐,女生嫌弃他阴郁而不愿意靠近他。
我想总得找点什么去止住他的血。
靠近他时,教室的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5
我也没想到段渊会突然折返回来。
他打开门时,就看到我的手落在少年的肩膀上。
一瞬间,他脸黑了不止一个度。
「怎么,这么快找新欢了?」
他过来就拽着我的手腕走。
有些粗暴地将我摁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掐着我的下巴。
蹭了蹭我的唇角。
「呵,你们俩确实也挺配的。「
「一个傻子,一个窝囊废。」
「……」
原来段渊真的会朝我说出这些话来。
他松开了钳制住我的手,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我靠着墙,慢慢地滑坐下来。
6
我以为,我被他们当作小丑狠狠地戏弄一番。
他们总该放过我了。
结果第二天傍晚,我刚出校门,就被几个人拽着往小路上拖。
染着不同发色的青年,我挺会打架的,但他们人实在太多了。
我挣扎不过。
被人捂住口鼻,失去了意识。
7
我不担心我会死。
我也不担心我会被人怎么样。
毕竟我知道如果我有什么闪失,【那个人】一定会发疯的。
而且不论我藏在哪,【那个人】也绝对能把我找出来。
我醒来的时候,全身像是熔炉一样发热。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
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一起,被扔在一家酒店的大床上。
要命的是,我现在全身该死的难
受。
「那种」方面的难受。
——很明显,我对面的人跟我也有着一样的感知。
我俩都被喂了奇怪的药。
8
对面的人是昨天那个少年。
我记得他的名字,他叫邱风。
……可是,他为什么和昨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床上的少年眼镜摘掉了,刘海也有些凌乱,
我才发现他眼睛很好看,有些太好看了。
眉眼也很深邃,眼角的痣,像一片浩瀚星河洒下的星。
长成这样,他如果露个额头,那群喜欢段渊的女孩早该喜欢他去了。
他剑眉微皱,盯着我。
整个房间都是按情侣氛围布置的,床对面正架着摄像机,而绑我们来的人想让我们发生什么,
简直不言而喻。
「起来。」
我被他清薄的声线勾住了魂,有些怔神。
然后就被他直接拎了起来。
他力气怎么这么大?
等等他好像有八块腹肌诶。
话说,这真的是那个整天缩在教室最后被人欺负的软蛋吗?
是我的幻觉?是药效?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的大脑被各种混乱的问题缠绕。
而后又被他身上成熟男人的气息勾引。
我没忍住,攀上了他的腰。
「别动。」
「想死吗?」
后颈被人捏了捏,我听见他的轻喝。
更要命了。
9
我被人放进了浴缸。
冰冷的水直接冲刷上尚炽热的躯体。
我冷得哆嗦,往他怀里钻。
我总觉得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了,大脑不受控制。
我堪堪蹭上他的薄唇。
我以为他会回避,结果他掌着我的后脑勺。
加深了这个吻。
完蛋。
我第一次亲人。
我坐在一池冰凉的水里,他撑着浴缸的边缘吻我,好半晌我才反应过来。
他是想让我好受一些。
我还想得寸进尺,攀上他的身体。
他直接把我摁进了浴缸里。
「这是我初吻。「我红着眼看他。
「这也是我初吻。」他几近咬着牙回答我。
我脑袋乱乱的,没人能拒绝面前这么秀色可餐的人。
我凭着本能往他身上蹭,
直到听见他不小心漏出的一声低哼。
「你是真想死,嗯?」
「水好凉……」
可我只是单纯地躲避冰凉,终于如愿以偿地勾上他的脖子。
男人的眸色猛然变暗。
下一秒,酒店的房门却猛然被人打开。
「段少爷,我们只是想帮您惩罚一下那个傻子。」
「不知道您这么在乎她……」
段渊踹开门时。
看到的,就是我被男人裹进了怀里的画面。
10
如果搂着我的男人是电影学院的,那他绝对该去冲击一下奥斯卡金像奖。
刚刚还双眼炽热,意味深长看我的男人。
下一秒表情猛地痴傻。
伏在了我的肩上。
略湿的刘海沾在肩膀上,让我本来就因药物紊乱的触觉荡起一阵涟漪。
该死。
真撑不住。
就在我有点难耐地想要挣扎时,腰腹部却在看不到的地方,被人轻掐了一把。
男人的嗓音隽着低哑。
我因药物而无限放大的感官,强制接收他毫无意识的撩拨。
「别动。」
「让我装下。」
「我不能暴露……乖。」
心脏还是可耻地因他最后一声尾音而猛然跳动。
可下一秒,我就被他猛地拉出了怀里。
「还抱?」
「江芋,你真看上了个傻子不成?」
我几乎能听出段渊漏出牙缝的那几丝不甘。
下巴被他掐着,有点疼。
「你还是我女朋友,就当着我的面乱搞?」
「胆子真大。」
我昂着头回视他。
「我不是你女朋友了。」
「是你把我送给邱风的。」
邱风。
我记得他的名字。
可此时,那个装傻充愣的男人很明显在压低自己的气场,只想当自己是团空气。
我的挑衅无疑换来段渊更深的怒气。
「老子说你是老子女朋友你就得是,知道吗。」
「只有我甩你的份。」
无法沟通。
就在我想扭开他怀抱出去的时候。
一群穿着警服的警察破门而入。
11
我和邱风身上的通讯设备都被收走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报的警。
折腾了这么多会儿,身上的药效似乎也已经过了。
段渊一看就是警局的常客,以他家在京城的势力,目前还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邱风……我想回身去找他时,他就没影了。
莫名地,我又想起在浴室中。
男人坠着欲望却又强耐清冷的双眼。
那绝对并不是一个傻子,或者窝囊废该有的神情。
他不经意露出的上位者的气质,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我更对他感兴趣了。
派出所里人影绰绰,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之上。
屋外不知何时下着雨,倾盆般的大雨毫不怜惜地冲刷着街道,像要冲碎我漫无目的的灵魂,直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雨中显现。
【那个人】又换车了。
两鬓略有斑白的中年男人拉开车门,撑开雨伞朝我鞠躬。
声音平静到恍如古板的机器。
「江总今天亲自来接你了。」
「……」
拉开车门时男人是彬彬有礼的。
暴风雨之前也是平静的。
直到我被塞入后座,望进那个人漆黑一片的双眼。
我果然还是很害怕见他。
我想。
12
驾驶座间的挡板升起的同时。
我就被人肆无忌惮地压在了后座之上。
掐着我喉咙的手逐渐收拢,某一刻我觉得他真的想要我命了。
直到我漏出嗓间的呼唤,渴求召回他一丝神思。
「哥……」
却只是换回他厌恶的甩弄。
「我不是让你别惹事吗?」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哥哥的话呢?」
略有粗粝的拇指抹过的唇角,男人的眸色眼含疯狂,像是最深处的罂粟。
「发现你的定位没在我规定的范围内时,你知道哥哥有多慌吗?」
「你想要哥哥急死吗?」
他偏执的低喃只是一遍遍在我的心口划开一道道口子。
掐着我脖子的手并未松开,男人却猛然暴怒。
呼吸不畅间,他拎着我往车窗的玻璃上撞。
一下又一下。
「总是不听话。」
「总是偷跑。」
「总是……抛弃哥哥。」
我神志不清,却盯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谁对我说的,这时候,只要盯着哥哥的眼睛就好了。
哪怕那个曾经在花丛中朝我笑的少年,已经渐行渐远。
直到撞击猛然停止。
我感到有什么液体正从额头蜿蜒而下。
红色的血幕遮住我一边眼,我却能清晰地望见对面男人瞬间的失措。
他慌张地抚摸我的脸庞,抽纸擦滴落的血。
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
我盯着他,笑。
「哥,你怎么不撞死你妹呢。」
男人几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猛地将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我都干了什么,小芋我……」
颤抖的手指落进我的发丝。
他像是失手打落属于自己的珍宝,无措而懊恼。
雨还在下,我盯着垂落的天际,不知道自己的夜路还有多长。
13
江遣的私人医生给我包扎的伤口。
是,在华北只手遮天的江氏集团总裁江遣是我哥,按理说我应该是江家千金。
可这层身份,估计没人知道。
爸妈死后,我和我哥就像这世界上两只踽踽独行的怪物,不理解对方,然后互相撕咬。
我哥有神精病。
……
回到学校后,我依然过着乏善可陈的生活。
那天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段渊对我的态度有所改善。
几个喜欢找我乐子的女生,全部被他吼了回去。
而邱风的日子,显然就没有那么好过了。
班里几个男生总是在下课的时候围着他。
那个戴眼镜的少年,也总是唯唯诺诺地被人推搡。
直到某天,我路过学校一处偏僻的走廊时。
看到他正受欺负。
「草,你他妈的不说话是吧?」
「不说话老子把你打到说话信不信?」
我看到几个校外的混混围着他拳打脚踢。
而他只是护住自己,闷声不吭。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那天之后,男人那双清冷而隐忍的双眼就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到底为什么要装傻?
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鬼使神差地,在
下一秒,我冲了出去。
14
「哟,从哪冒出来的小妹妹?」
「上赶着给哥几个献身啊?」
为首的混混见我冲进来,反倒扬了眉笑了声。
而后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小时候我哥总是怕我被人欺负,所以带我去学了散打。
三四个小混混,说实话……虽然也不是那么有把握把他们全揍趴下,但牵制住一两个问题不大。
我摁倒一个黄毛。
却听见脚边一片哀嚎。
不知何时,周边的地上已经倒了一片。
——他根本不需要我保护。
男人甩了甩手腕,垂着眼睛,刘海散下来,遮住一片眼睑。
那一瞬间,好像气质就变了。
「你……」
想要说出的话还没问完,我却突然感觉肩头一沉。
男人身上很烫,呼吸燎过我的耳郭。
「都说别惹我。」
「小心被我缠上,你就跑不掉了。」
他这句话的尾音还带着簌簌的笑意。
可下一秒,人就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15
夕阳的余晖透过医务室浅薄的窗。
落在少年微阖的眼睫上。
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拔掉针管就走,我在他身后拽住了他。
「医生说你低血糖。」
「嗯,没事。」
「你……」
我张了张口,他回身看我,眸子里装着夕阳,认真。
其实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藏着一些秘密,可是,我头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窥探。
我朝他说:
「都这样了,不如坦诚相待一点。」
「怎么坦诚?」他朝我仰着眉。
我张了张口,话还没说完。
他逼近,一只手扶着输液的吊杆,微眯。
激起一阵不耐烦的声响。
我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病床上。
下一秒,唇角漾起不一样的触感。
我又想起了酒店里的那个吻。
这次,他吻得小心而认真。
「这才是坦诚,知道吗。「
耳边响起他微漾的声线,带着不知名的深意。
而我的记忆,却猛然如潮水般被裹挟。
我果然,曾在哪里见过你。
可思绪却被腰间的微酸打断,他浅薄的呼吸全落在我的耳侧。
「这都不专心啊?」
我仰头盯着他的眼睛。
「我们交换自己的真实身份吧。」
他朝我扬了扬眉。
「你先说。」
「我其实是江家的大小姐。」
男人愣了愣,随后嗤笑。
「那我还是陆家的大少爷呢。」
他说的那个陆家,应该是整个区北市根基最深的豪门。
可我至少姓是对上的,他连姓都对不上。
「真的吗?」
我追上他。
他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
「假的。」
16
之后的那些天,我都跟邱风混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有股特殊的力量,能抚平我的焦躁。
以至于后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
我都得感慨一句,当时的自己胆子真大。
段渊在我挂了他三通电话之后再也没有找过我。
学校里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传,段渊之所以愿意追我,是因为我长得像他那个高中时出国留学的白月光。
其实这点我是信的。
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无意瞟过他的钱包。
夹层里女孩的照片,乍一看我还以为是我自己。
为此,我还偷偷难过了一下。
只是,我还是没想到。
段渊那个白月光,会在三天之后,转学到我们学校。
并且在转学的第一天,就大大方方地追求了——
呆在角落戴着黑框眼镜的邱风。
17
肤白貌美的女神和阴郁畏缩的少年。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特别是段渊,简直在一旁恨得牙痒痒。
「天啊,女神怎么会想要跟那个窝囊废套近乎?」
「这是白天鹅主动找上了癞蛤蟆?」
每天下课,穿着白裙的女孩几乎都会晃悠到少年的座位旁边。
紧贴着他,温声细语。
直到某天,一言不发的少年猛地站起。
我本来是在一旁看戏的。
谁能想到,他径直走到我的座位前。
我仰着头,对视上男生垂下的眼,像一波敛起的烟雾。
他拿指节扣我的桌角。
「陪我吃饭。」
那微遂的双眸中
,写满了三个字:
「救救我。」
18
「诶,你今天怎么没被她缠着了?」
「你终于忍不住啦?」
「我还以为,你真会被她『攻略』呢。」
少年微眯的狐狸眼终于落到我的身上。
却笑着说出冷冰冰的三个字。
「吃醋了?」
「……」
我歪了歪脑袋,回视他。
「好像是有一点嗷。」
跟他在一起有个好玩的地方,可以满嘴跑火车。
学校最偏僻处有个堆杂物的花坛。
我被他抵在那里亲。
杂乱的木质工具有时候有倒刺,他为了护住我,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道扎眼的红痕。
「真可怜。」
我不知道在说他,还是在说我自己。
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像两个戴着硬邦邦面具的人,反而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伤口给对方看。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活在一个颠倒的世界里,所以正直并无所谓。
就在他微痒的吻落在我的下颔时。
本来根本不会有人的花坛角落,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人声。
19
「依依,不告而别就算了,为什么连回来都不愿意看我一眼呢?」
「难道我连那个窝囊废都不如?」
一个男生小跑几步,拉住女生的手腕。
是白素依,段渊那个白月光女神。
还有段渊。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他们两个,真是冤家路窄。
我想偷偷溜走,却没想到,身后的男人轻咬了我颈肩一口。
给我差点弄出声。
我回头看他,他笑,吻落在我的嘴角,没停。
我只能被迫听着那一男一女的对话。
「你不是找了个跟我很像的替身吗?」
「你这是在意我?」
女孩说。
「我找她不就是因为我太想你了吗?」
男生急急地解释。
「才不是,你就是吃着锅里的想着碗里的。」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
女孩的声线里逐渐带上哭腔。
男人更慌了,将她搂进怀里。
「我现在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是她要死要活地缠着我。」
「一直都是她喜欢我喜欢得死去活来。」
本来是温情的一幕。
藏在角落里的我却没有任何感触。
这两个颠公颠婆,关我什么事……
槽还没吐完,我身后却莫名其妙传来一声促狭的笑。
这声儿不大不小。
但估计足够让小树林里的两人听见。
于是刚刚还在一直拉扯的男人,皱了皱眉,朝我们这里靠近。
然后下一秒,他估计就会看见。
他嘴里「喜欢他喜欢到死去活来的女生」。
正在被另一个男人……
20
秋风贴着脸颊窜过。
我也没想到这人的解决方法就是「拉着我就跑」。
「他们肯定看到我们的背影了。」
「看到就看到了。」
他回答得晃晃悠悠。
我盯着被他攥着的手腕,与曾经记忆中某一刻重合。
可惜,再认真想也想不出来。
「我们是不是确实在哪里见过?」
我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他盯着我眯眼,
「你觉得见过就见过吧。」
模棱两可。
夕阳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他停驻,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脑袋看我。
「你等我。」
「要不了多久,我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
那似乎是一个平凡的下午平凡的约定。
于是谁也没想到。
会在某一刻,成为我和他再也不可跨越的鸿沟。
21
回到家时。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干了两件事。
把钥匙从我身上搜出来扔了。
手机卡拔了冲进马桶。
我直直地盯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要干什么,哥。」
我害怕他古井无波盯着我的眼神,那表示他连疯都不愿意发。
「小芋,以后不用去学校了。」
他的指节搭在轮椅的把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进公司。」
「从今往后,我教你。」
我皱着眉看他。
「我不……」
话没有说完,他就摇着轮椅转身。
「小芋,你没有拒绝的能力。」
22
我很害怕我哥。
即使他是个双腿瘫痪的残疾人。
我仍旧记得
13 岁那年,我打开爸妈房间看见的那一幕。
黑影绰绰,我哥站在两人的床头看着我。
「爸爸妈妈为什么还没有醒来呀?」
我仰着头问他。
「他们永远都不会醒来了。」
我哥回答我。
半晌,他皱眉,蹭去我脸颊的眼泪。
「哭什么?」
「你难道不是也希望他们再也醒不过来吗?」
……
就像是直直戳穿我那可悲内心的恶魔。
在我哥接手公司之前,我家一直都弄着见不得光的产业。
是我哥接手之后,才慢慢转型的。
后来我哥生病,得了渐冻症。
去年的时候他双腿再也站不起来,我想或许,他在思考寻找一个接班人了。
「江芋,这就是你的实力?」
「这合同你要是再谈不下来,今晚也别睡了。」
「你觉得我舍不得揍你吗?」
我哥想要的东西,他就一定会得到。
哪怕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都能硬生生地造成机器。
他叫我别在学校惹事,我就一定不能在学校惹事。
他让我成为一个杀伐果断的商人,我就必须得成为。
我喝酒喝到吐,他推着轮椅来到我的身前。
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将一部手机递给我。
「邱风,对吗?」
听到这个许久未见的名字,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和他还有个约定,我……
「他太烦人了。」
「换着手机来找你。」
「我已经跟他说了,说你已经有婚约对象了,让他滚。」
「他就是你的狗,玩玩就好了。」
23
人压力大的时候总是喜欢做梦。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连着做小时候的梦。
我梦见几个男孩围着一个小男生。
那个男生在被他们取笑,拳打脚踢。
我冲过去把被围着打的小男孩救了出来。
拍着他一身的灰。
「你怎么傻傻地挨他们打呀?」
男生呆呆地看着我,说他只是在跟他们「玩」。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个傻子。
没有人愿意跟傻子玩,而我不一样,我因为爸妈,是同学眼中的怪胎。
怪胎就应该跟傻子玩。
我天天跟那个男孩玩,我说我喜欢秋天的风,很冷,很萧瑟,和我一样破碎不堪。
某天,那个男孩郑重其事地跟我说。
「我叫秋风。」
「什么?」
「因为你喜欢秋风,所以我叫秋风。」
邱风。
24
「江总,江总?」
「您晚上还有饭局,要不先别在车里睡?」
特助的声线打断我的思绪。
我眯了眯眼,恍如隔世般想起自己的称呼。
……哥哥进了重症病房,很多事情,我不做,也得做了。
自大学肄业,都已经过去了四五年。
我早已没了邱风的消息,却还是会隔三岔五地梦见他。
我捏了捏眉心,今晚这个项目特别难搞。
要谈的对象,还是陆家那个显山不露水的三公子。
陆家这几年也很动荡,那个三公子平日里极其低调,而且似乎是在一瞬间,就瓜分掉了陆家大部分产业。
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我对着后视镜补了点口红,希望这样能让自己显得有精神些。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迈步进入电梯。
……
订的地点也是个极其私人的会所。
说实话,这个三公子答应了我的饭局,我还是有些意外的。
直到被侍者引领推开那道门。
我才恍然明白。
什么意外不意外,就是冲我来的。
25
再见到多年不见的人,还是有一瞬间恍惚。
只是,他再也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隐藏自己的少年。
他怡然自得地坐在主位之上,不言一语,却早已成为让人忽视不了的存在。
沉沉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这个饭局不只有我和他。
论商业地位,我或许连和他单独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项目很重要。
必须得拿下。
心中默念着这两句话,我深吸一口气,换上公式化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自罚一杯。」
……
餐桌之上其乐融融,餐桌之下或许暗流涌动。
包括我在内的好几家公司都对他手里的项目有想法。
几个中年
啤酒肚都对年轻男人讨好而刻意,包括我也一样。
几杯酒夜下肚,胃里显然烧了起来。
我实在撑不住,离席去了一趟洗手间。
其实昨天我刚去了一趟医院,医生说再喝下去迟早要完蛋。
可是很多事不得不做,我和我那个哥哥,确实没什么感情。
毕竟我俩都是被从孤儿院领养的。
他的公司破不破败我才没那么在意。
可是他公司手底下却有几千号人得养。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面容。
突然发现自己可悲地又被哥哥控制了一生,他什么都算到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能喝酒。」
清冷的声线打破一片混沌的思绪。
我朝那边看去,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倚在门口。
霁月的目光像一柄横穿时光的利剑。
落在我仓皇的眉心之上。
26
「那天,我不是不告而别。」
或许只是酒精麻痹大脑,我才会在再次见面时仓皇地解释那个诺言。
「我知道。」
却被他三下五除二的言语,拆散。
是啊,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是陆家三公子,有什么误会,早该调查得一清二楚。
可是,早已过了时效。
我摇了摇脑袋,试图甩开那阵子眩晕,从他身边走过。
被他猛然拉住了手腕。
「其他酒局上,你也是这样讨好那群男人的吗?」
「……」
我歪了歪脑袋。
「如果有利益可图。」
我撒谎了。
可我明显感觉握着我手腕的手收紧。
「别人抛出点好处,你就会上赶着贴上去,嗯?」
他猛地用力,我撞进了他的怀里。
混合着雪松与凉薄烟草的味道,让我在某一刻,终于明白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手指勾上他的脖子,我拿迷蒙的双眼看着他。
「你要不试试?」
他却猛然拿冰凉的手伸进我的脖颈,轻揉了一下。
「不试。」
我冷得一激灵。
27
项目估计黄了。
我站在会所门口。
秋风裹挟着人的面目,车辆刺眼的大灯划过。
司机刚刚跟我说车子不知道为什么发动不起来了,所以我现在像流落街头的流浪汉。
真是倒霉。
我撇撇嘴,反正没认识的人,刚想不顾一切直直地蹲下。
一辆车的大灯,就直直地照着我。
「……」
我和坐在后座上的邱风对视……不对,他的真名应该叫陆持。
他拿口型对我说。
「上来。」
我被酒精冲刷的大脑宕机几秒,而后不敌冷咧的风。
钻进了那辆银色的保时捷卡宴里。
28
车内的暖气刚刚好,抚平贴着皮肤的寒冷。
就像是曾经的他对我来说一样。
倚靠在座位上的男人翻弄着手中的合同。
递给我。
「签吗?」
我打开,扫一眼我就知道是我心心念念的项目,他给出来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我抬眼看他。
男人的眼神古井无波,一字一句,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
汽车正常行驶,我和他在一片寂静里对视。
半晌,我扯了扯嘴角。
「多谢……陆老板赏识。」
他黑色的眼眸依旧盯着我,
过了会儿,笑。
「不谢。」
29
车子在两三天后才修好。
4s 店的人说是被人动了手脚,至于动手脚的是谁,我都能猜到。
周末的时候,得空去了医院。
我哥现在靠呼吸机勉强活着,我靠在病床边,医生说他有的时候能听见我说话,有的时候听不见。
「哥,我又见到了邱风。」
「公司……也没在我手里毁掉。」
「你估计挺高兴的,因为我长成了你期待的样子。」
仪器的读数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像是一株永远听不懂我话的植物。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病房门口。
……
到了年末。
各种应酬层出不穷,今年的局势也比往日动荡。
从邱风那听说的,陆家老爷子快不行了,像这种大家族里,兄弟几乎各怀鬼胎,为了家产你死我活。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把合作对象选择成我。
「为什么?」
咖啡馆的音乐永远有格调。
我捧着拿铁定定地看着他
。
「从公司发展的角度来看,我欣赏你处理问题的手段。」
「从合作伙伴的选择来看,你是最佳选择。」
他的回答无比正经。
夜幕沉在一片双眸中。
「所以呢,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我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他的咖啡杯口。
「我愿意。」
「但是……」
没有永远的伙伴,只有永远的利益。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他大概明白,他只是笑,
跟从前一样。
只要待在他身边,我就会安心了。
30
陆家的那场内斗持续了不久。
作为半个亲历者,我都有点恐惧于邱风的手段。
他一点都不像那个在我身边温柔笑笑的傻瓜。
这个从来都不被人看好的三公子,硬生生摁着二哥大哥的头走到了主位。
我站队站对了,托邱风的福,来巴结我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
一场慈善晚会中。
我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段渊和曾经那个人人羡艳的公子哥不太一样了。
他穿着早已洗旧的大牌,虽然衣衫工整,却难掩眉目中的破败。
费劲地挤到我的身前,朝我敬酒。
「江小姐,你还认得我吧?」
「我们以前……」
他咳了一声,朝我笑。
「说实话,你走后我一直在想你,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
我皱着眉向后退,可他明显有些急迫,想要抓住我的手腕。
「小芋,你还喜欢我对吗?」
「他们说,白月光的杀伤力是最强的,你救救我的公司……」
什么鬼……
我挣扎了一下,刚想说话,这时,
他的手腕就猛地被另外一个人攥住。
「段先生,您的家教就是让您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女人动手动脚吗?」
段渊这才猛然如惊醒般望着我们。
这场慈善晚会,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来巴结邱风的。
他刚坐稳了家主的位置。
「你……你是……」
「你是邱风??!」
一名女人也走了过来,这两个人似乎今天才知道。
很久以前他们肆意欺负的少年少女。
此时站在了他们遥不可及的位置。
邱风送耸耸肩,朝他们轻笑。
「段先生,我仍旧记得你六年前跟我说的话。」
「你说我跟小芋天生一对。」
「是的,我们确实天生一对。」
31
……
晚宴到了后半程。
其实,我一直不太喜欢喧闹的环境。
好在, 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没有人能逼着我喝酒了。
我索性躲到酒店后面的院子里。
其实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我身后慢悠悠地跟着我。
我在一片玫瑰丛中回身看他。
「你是跟踪狂嘛?」
他扬了扬眉, 朝我笑。
邱风笑起来的话, 总像是能把我的一切情绪都抚平一样。
他慢悠悠地坐到我的身边。
晚风贴着人脸颊划过, 夜幕的星垂进一片银河。
不知怎么了,心中莫名的愁绪就被勾起。
我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夜空,轻轻地说。
「我哥,三天前下葬了。」
「他死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我却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我和我的家人都是怪物, 爸妈都没有生育能力,当初领养我们,只是想找个继承人。」
「我们从没想过爱对方哪怕一点。」
「我七岁的时候我妈差点把我杀了, 因为我把牛奶撒在了她情人的高定西服上。」
「我哥杀了我爸妈, 也是因为他忍受不了那两个人, 我哥从没想过拯救我。」
「他只是逼迫我成为他想要我成为的样子, 我如果敢反抗,他就打我。」
「他让我成了他这样的人,我站在他的位置的时候, 发现我也被他剥夺了感情。」
「我早就不知道如何去爱了。」
明明没喝多少酒啊, 为什么还是把内心的话袒露给他了呢。
手猛然被人拉起,我盯着我俩忽然相扣的十指。
某一刻,发现自己也有了破绽。
「小芋, 其实, 我在十五岁前都是个傻子,十五岁那年我妈偷偷带我报名了一个国外的手术,我才好的。」
「那个手术,死在手术台上的概率很大。她一点
都不爱我, 她只是希望我能争回她的地位。」
「我在手术台时, 只是觉得很疼, 跟小时候被那群人拿石头砸一样。」
「我以为我躲不过去了, 直到有人抱住我。」
「那个小女孩带我走了,一片黑雾里,因为有她, 疼痛就不在了。」
「后来,我必须得在家族里隐忍。」
「我还得是个傻子, 在敌人最脆弱的时候再亮出獠牙。」
「那段孤独的日子,也是那个小女孩陪着我的。」
「所以,不要害怕再也爱不了其他人。」
「如果真的失去了情感, 我替你补好了。」
「我会等你,跟六年前一样。」
山野的风撩过细碎的星。
我忽然发现, 邱风在我面前一直是邱风。
笑起来, 温柔的邱风。
他头埋在我颈间,如呓语亲笑。
「六年,十二年,十八年。」
「你记不住的日子, 我来帮你记住。」
后来我才明白为什么见到他就会安心。
因为只有对他,我曾付出过最真挚的暖意。
像当初,
第一次见面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