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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穿成双开门女将军

第 20 节 穿成双开门女将军

我穿成 po 文女配——一个双开门体型的女将军。

然而此时的我只是女主帐下的粗使丫鬟,每天被她呼来喝去,当成牛马使唤。

可我知道,她很快就要被王爷赎身,接着送给暴虐的皇帝,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女主也未必能熬得过他这一关。

在这个世界,因为主角总是中途挂掉,我已经轮回了无数次。

本以为这次也一样。

谁知当着男主,一向看不起我的女人竟拉住了我。

「王爷,您给花奴也赎个身吧!」

1

我穿成 po 文女配——一个双开门体型的女将军。

然而此时的我只是一个粗使丫鬟,每天做着烧水洒扫的粗活。

因为身材魁梧的原因,女主一开始嫌弃我不像个女人,放在闺房中有碍观瞻,但看在我膀大腰圆,一个人能顶十头牛马的份上,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我。

幸而,她很快就发现了力气大的另一个好处——那就是发现恩客不行,但又需要维持他男人威风的时候,便会喊我推一下。

甚至毫不避讳地从帐中招出一只红酥手。

「花奴,王爷累了,你来帮他。」

我:「?」

2

女主名叫玉墨,当初也是好人家的小姐。

可惜家道中落,她不得已流离为娼,小小年纪便练就了一身风月功夫。

三教九流皆对此趋之若鹜,对比王爷于温柔乡中流连忘返,另一名恩客卖油郎却是等不得了。

我到河边倒夜香,正被他堵个正着。

见我理都不理径直往前走,对方连忙追上来。

「喂!那丫鬟!」

「停下,我在跟你说话呢!」

「你耳朵聋了?」

心下渐渐不爽。

我转身,一拳干碎了他怀里的油罐。

卖油郎:……

随着碎片哗啦啦掉了满地,对方忽然变得彬彬有礼起来:「花奴姐姐,我可以叫您姐姐吗?」

我面无表情:「可以。」

「姐姐,烦请你帮我给玉墨递个话。」

见我不咸不淡,对方瞄一眼我拳头,夹着嗓子道:「就说卖油的阿郎,明日便要回河北了,还请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赠些念想与我。」

「哦。」

送别了千恩万谢的卖油郎,我上楼寻玉墨,只见她穿着一身轻飘飘,薄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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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的纱衣,似乎正准备入浴。

听我说了来意,她摇摇头:「唉,可怜的阿郎。」

玉墨对恩客是一视同仁的,既喜欢王爷的潇洒多金,也喜欢卖油郎的温柔小意,因此必会有所表示。

于是她从脱下的衣服里,羞答答拎起一件布料最少的。

「拿着,就说我永远不会忘了他。」

我:……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3

因为有我的神力加持,王爷对此次的体验非常满意,翌日便表示要给她赎身。

玉墨闻言,当然是喜出望外。

眼看她忙前忙后地收拾细软,我搬了个板凳,默默地坐在门槛上,看窗外流动的车马,也看天际即将下沉的夕阳。

事实上,我在这个世界已经轮回无数次了。

小说毕竟只是一个构想。

在书中如同一个黑洞,什么都能容纳的女主,在真人版里却很脆皮。

光是被送给变态皇帝的这一夜,她就噶了无数次。

这个世界会随着主角的下线重启,因此每当回归,我就知道,她又双叒叕挂了。

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于是我和之前一样,看着她被王爷赎身,看着她欢天喜地坐进一台血红的小轿子里,被莫测的命运带向远方。

然而这一次,车马却久久没有开动。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

就在我疑惑时,门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随后,衣袖便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住了。

一向嫌弃我的玉墨竟对着王爷请求。

「大人,请您帮花奴也赎个身吧!」

4

玉墨为什么要帮我赎身?

难道,她也重生了?

这是我的第一想法。

但除此之外,这个女人看不出什么改变,依旧是一张媚上欺下的嘴脸。

我只能把这事理解为,千百次成功运行的程序中,偶发且无意义的一次 BUG。

果然,车辆刚驶上官道,面前的两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那黏腻的声音,辣眼睛的画面让我如坐针毡:「大人,小姐,花奴还是下车去吧。」

然而,两人却拒绝了我的请求。

「不!」

「你别下车!」

「就在这儿看着!」

我:……

很好,我也成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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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y 中的一环了。

幸而,王爷一向体恤下人,总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一番云收雨住后,他怜爱地将玉墨抱在了怀中:「玉墨啊玉墨,你可真是个妙人儿!」

「还请王爷怜惜!」

「怎能不怜?比起后院里那个木头疙瘩,你才是我的红颜知己呀!」

两人又是一番你侬我侬,男人描摹着美人的面容,忍不住慨叹一声:「玉墨,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玉墨闻言诧异:「王爷为我赎身,恩同再造,有什么不能讲?」

「唉……」

一声长叹后,王爷开始进入正题:「玉墨,我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方知何为人生快意。」

「可我那王兄贵为皇帝,却日日孤枕难眠,好不可怜……」

玉墨懵懂道:「陛下?陛下怎么了?」

王爷婉转道:「要是你能代我尽忠于陛下,那该有多好。」

来了,来了!

最关键的戏码终于来了!

就在王爷引诱玉墨主动献身时,窗外忽然传来数道哒哒的马蹄声。

此刻早已宵禁,能在官道上活动的只有皇家人马。

不待两人反应过来,我便撩起车帘,佯装透气,恰在此时,一辆满载尸体的木车擦肩而过,即便在昏暗中,也能看到那凌乱肢体上的累累伤痕。

霎时间,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

玉墨连忙扑到王爷怀里,娇滴滴抱怨:「哎呀,哪来这么多死人的?」

我坐在下风口,故意大声道:「听说,那都是圣人宠幸过的妃子。」

话音落下,玉墨那妩媚笑容僵住了。

一阵难耐的沉默后,王爷好像终于发现有我这个人,慢慢转过来盯着我。

他那倜傥的姿态消失了,变得漠然而阴沉。

「花奴,你知道得不少啊。」

4

王爷依旧云淡风轻,可暗地里,我却看到他牙关紧咬,面色发青。

刚要开口,却被玉墨制止:「花奴,你别瞎说!」

「王爷怎么会害我!」

见她如此维护,男人眉目舒展,重新变成了那个风流倜傥,却不太持久的王爷:

「是啊玉墨,我怎么会害你?待你成了陛下的宠妃,还要感谢我哩。」

听他这么说,玉墨瑟缩了一下。

「王爷,今,今晚就进宫吗?」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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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不行吗?」

「我……」

对她犹豫的姿态,他微笑不语。

与此同时,宫门却越来越近。

玉墨渐渐开始不安,可她不敢反抗,只能在原地蜷成小小一团。

车马循循,再走一段御道就进皇宫了,就在我打算独自离去之前,她忽然小声道:

「王爷,我,我想小解。」

对方不想节外生枝,自然劝她忍忍,可这柔顺的女人却无比坚定:「玉墨头一次面见天颜,只怕会出丑……若陛下迁怒到您,就不好了。」

这话总算说到到王爷痛处了,他思量再三,总算点了头。

「玉墨,我的好玉墨,若只是小解,何必如此畏惧?」

说罢,便唤人停下马车,放她去角落里解决。

可玉墨踟蹰片刻,居然又拉住了我。

「花奴,你陪我去。」

5

若是我单打独斗,这一周目是很简单的,只消挟持王爷,抢了马匹,即刻便可逃出皇城。

可玉墨却扯住了我,颤巍巍将我扯去了角落里。

我真的很好奇——

生死之间,她又会如何抉择呢?

黑暗中,她对着我睁圆了眼睛:「这可怎么办!」

「王爷明知进宫会死,还要将我送给皇帝凌虐,难道我就不是人吗?」

「花奴,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站在高大的嵩草里,我沉默得犹如一幢铁塔。

这个世界已刷新了千万次,但这是唯一一次,她流着泪向我哭诉。

「若我死了,你一个丫鬟迟早也是个死……算了,你走吧。」

「谁说我会死?」

见我不以为然,玉墨叹气:「别犟了,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撸一撸自己粗犷的手臂:「别忘了,我可是双开门。」

闻言,玉墨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什么是双开门?」

不等我回答,不远处传来了侍卫们的催促声:

「玉墨姑娘,烦请快点。」

对着涕泗横流的玉墨,我低声道:「我若救你,你就没有之前的锦衣玉食了,能接受吗?」

她讶异:「花奴,你要做什么?」

见久久没有回复,侍卫们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玉墨姑娘?」

不等众人过来,我已将人抄在了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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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说迟但快,我将玉墨扛在肩上,一跃便上了宫墙。

呼呼风声刮得人睁不开眼,身后的侍卫迅速变成一个个芝麻大的小点,女人挂在我肩膀上,口中还在惊呼连连。

「花奴,你的肩膀好宽,好有力!!」

「原来,这就是双开门吗?」

「你好厉害!我好喜欢!」

6

所谓灯下黑,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须臾间,我已绕回了刚刚逃离的地方,低头捂住她的嘴。

「嘘!噤声!」

侍卫们追丢了人,只好回去复命,王爷气得一人赏了个大耳刮子。

「连个女人都抓不住!」

「一帮废物!蠢材!」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回嘴。

王爷撮了会牙花子,阴森森道:「也罢,不过一个娼妇!」

「掉头回花楼,再买一个就是了!」

一声令下,众人诺诺称是。

车马渐渐驶远,玉墨跌坐在我身旁,口中不住喃喃:「就在昨晚,王爷还说我风情解语,和家里的木头疙瘩不一样。」

「可,可他怎么能……」

闻言,我阴阳怪气:「那他为什么不娶你,反倒娶了个木头疙瘩呢。」

在玉墨眼中,我只是个低贱的粗使丫鬟,她顿时怒气冲冲:「花奴!」

斥了一声,意识到小命还捏在我手里,又不得不忍气吞声。

「可我一个女人,总要有归宿的!」

「哦。」

见我没什么反应,玉墨怅惘地叹了口气:「王爷是靠不住了,我又该靠谁呢?」

她琢磨片刻,忽然眼神一亮:「对了,那个卖油郎对我情深义重!」

「若不然,我去投奔他,做他的妻吧!」

7

在这篇以玉墨为主角的 po 文里,详细描述了她和三教九流、各个阶层男人的香艳纠葛。

他们分别是:多金潇洒的王爷。

霸道暴虐的皇帝。

温柔多情的卖油郎。

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

如果她能从皇帝的暴虐中生存,逃出皇城的她便会毫不犹豫去投奔下一个男主,也就是卖油郎。

如今这周目,也不过是将后续的剧情提前而已。

我拗不过她的哀求,终究是偷了匹马,一路将人送去了卖油郎所在的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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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富庶的京都不一样,河北恰逢岁灾,百姓流离,天大旱,河水少,五谷不收,饿殍遍野。

玉墨也就床上胆大,其他时候都很胆小,这一路遇到的死尸比她见过的活人还多,她也从开始的惊恐尖叫,渐渐变得麻木缄默。

我教她将长发盘起,将锦缎换成麻衫,专捡无人的小道走,倒也有惊无险地来到了目的地。

夕阳已近余晕,管囱依依炊烟,当最后一缕晚霞隐去,整个村庄暮霭缭绕。

找到一座被槐树环抱的农家小院,玉墨那无神的眸子终于恢复了光彩:「对!就是这!」

「他就住在槐花村,第三户人家!」

女人的声音在风中飘荡着,听到动静,一个年轻男子从门后探出头来。

见到风尘仆仆,却不掩天姿国色的玉墨,卖油郎面露惊喜。

「玉墨!」

「阿郎!」

两人相见,顿时忘情拥抱在一起。

8

作为男主之一,卖油郎相貌清秀,温和无害。

但当其他人出来见礼,我却敏感地发现,他的母亲妹妹皆有饥馑之色,唯他还有些人样。

虽则食物短缺,但为了招待心爱的女子,卖油郎仍是将仅剩的糟糠都拿出来了。

玉墨只吃了一小碗,便摇头说自己饱了,反观我却直接抄起了最大的饭盆,她面露嗔怪:「花奴,你一个女人,怎能用这么大的饭碗?」

「用大碗,成大事。」

我当着她面,将盆里的饭喝了个底朝天。

见我吃饱喝足,一拍屁股走人,玉墨忙跟在我身后:「花奴,你不留下吗?」

「不,我得走了。」

她急了:「留下不好吗?我们还能互相照应!」

换在平时,玉墨一定不会求我——毕竟在她的观念里,只有男人才能依靠,我看破了她的居心,冷冷拒绝:「你觉得,你能留得住我?」

她惶惶然:「可,可你走了,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所以,你不敢苛责于他,只敢苛责于我饥馑」我不咸不淡:「只因我和你一样是女子?」

玉墨瑟缩了一下,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状,我翻身上马,便要绝尘而去。

孰料,她竟扑到马蹄下跪求:「求你了花奴!」

「三天!」

「你就再待三天!」

9

河北旱灾,十室九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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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此以往,除了鱼米丰盛的江南道,其他譬如福建道、浙东道,处处皆有义军揭竿而起。

如果不是女主,我早乘这股东风,往山头落草了。

只是,对上眼前急剧消瘦的女人,那一双小脸上显得格外大的眼睛。

我还是答应了。

10

第一日。

卖油郎家来了个大美人。

这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在邻户乡亲、高堂姊妹的见证下,两人草草拜了高堂,从此便是夫妻了。

是夜,隔着一层掉渣的薄墙,能听到他们在屋子里窃窃私语。

卖油郎(嫌弃):「你这个丫鬟恁地粗壮,压根不像个女人!」

玉墨(讪讪):「花奴天生力气大,能吃也能干。」

卖油郎(深思):「不过她屁股大,应能生儿子!」

玉墨(讨好):「你若喜欢,便叫她给你做个妾吧!」

两人说着,不知为何抑制不住地兴奋,开始讨论起了多人运动的可能性。

无辜被创的我:……

不在现场也可以是 play 的一环吗?

兴致来了,卖油郎不顾玉墨推拒,便强行去脱她的衣服。

「今日大喜,你怎可不与我圆房?」

「可,可我身子不舒坦……」

他却坚持要来:「心肝儿,我这不都是因为爱你嘛!」

这句话出来后,玉墨不再反抗。

只是很快,卖油郎便像见鬼了一般从她身上弹起来:「玉墨……你怎么能……」

「呸,简直晦气!」

须臾之后,被赶出喜房的新娘子来到屋外。

她孤单单地站在门洞下,见我在井旁洗着衣衫,仿佛被那鲜红色刺痛了眼睛。

「花奴,原来你也会来癸水。」

「我是女子,当然会来癸水。」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闻言,玉墨神色掠过一丝不自然:「其实,我也来了癸水……」

「阿郎说我若与他同床,会坏他运气。」

看起来她并不生气,反倒认为一切本该如此,责怪自己太过敏感。

我冷冷道:「他如此忌惮,是因为自己差点沦为经血吗?」

霎时间,她脸上像开了染坊,姹紫嫣红好不精彩:「花奴!你怎能这么说!」

我哈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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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所以他能接受和你睡觉,却不能接受你有癸水?」

玉墨闻言,张口结舌,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我捡起衣裤,目不斜视地路过。

「癸水不是病,羞耻才是。」

11

第二日。

新婚燕尔的玉墨忙碌起来。

成为卖油郎的妻子后,她将家中里外都操持得井井有条,甚至忍着肚饿,将食物都留给他和他的老母。

尽管她已不似以往倚楼卖笑的风尘,但仍旧招了许多风言风语。

傍晚,一位乡绅上门了。

他听说她花魁的艳名,愿出三袋精米,只求春宵一度。

卖油郎一听这要求,当即抄了油壶要把对方打出去,可在里屋的老母却忽然冲出来,泪流满面拦住了他。

「阿郎你忘了,这几天的饭食,不也是卖了你两个妹妹换来的?」

卖油郎张了张口,面容浮上愧色。

她又哭道:「那女子本就是个娼妇,惯于陪人睡觉的,怎的就今日不行了?」

恰在此时,布衣荆钗的玉墨正走入里屋,将两人的谈话听个正着。

她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母子二人,面色陡然惨白。

卖油郎连忙将母亲推开。

「娘,你快别说了。」

12

第三日。

负责做饭的玉墨发现,这个家里能变卖的都已经变卖,而米袋却已经见底。

就在全家默默以清水裹腹时,昨日的乡绅又来了,面对我见犹怜的玉墨,他开出了更高的价格。

若能将这个美人直接卖给他为米肉,便可换一斗精米!

荒年之中,一斗精米,又可换十斗糟糠——

如此,全家人便可再活一年!

玉墨见卖油郎黑着脸不吱声,慢慢起身:「我,我累了,得去房里睡一会。」

她进了房中,将破被蒙过头顶,便陷入昏睡。

屋外,渐渐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娘早就想说了,娶妻娶贤,可你却娶了个娼妇!」卖油郎的母亲哭诉道:「如今世道,好人家的女子也不过半袋精米,卖了她,还能再买两个良家!!」

「娘,可她是我心爱之人!」

面对儿子凄凉的求告,老人怒道:「那就问他多要半斗米!」

「……」

闻言,卖油郎陷入了沉默。

但和昨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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掮客暴起赶走不同,这一日,他竟没有任何发怒的表示。

比起把妻子送给别人睡觉,直接将她送入汤镬似乎更好接受一些。

想通了这一点,黑暗中传来一道不似人声的低吟。

「娘,我听你的。」

13

卖油郎带着老母,将昏睡中的玉墨捆上了车。

不知是不是饿厥了,她一路都没醒,直到卖油郎将人扛在肩上,才发出悠悠一声呻吟。

再看乡绅院中,不知何时竟升起了篝火,旁边还备着油盐,片刀等物——三年大旱,牲畜都死绝了,乡绅亦久不闻肉味。

重金购买美人,便是为了尝尝传说中肥美的「不羡羊」。

此时,我正静默地站在角落里,只等这漫长的夜过去。

一声鸡鸣之后,三日之约便结束了。

而另一边,众人磨刀霍霍,玉墨渐渐清醒,见到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终究心存侥幸,对着卖油郎凄凄哀叫一声:

「阿郎——你怎可如此对我!」

对方忙着将她双手反绑,还不忘反驳:「你身为娼家女,我使你做了三天的当家主母,也该知足了!」

玉墨眼见自己被架上高台,忍不住哭诉:「你忘了!是你求我的!」

「是你求我做你的妻!」

卖油郎听了,转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呸,明明是你先勾引的我,可不是我的错!」

当着众人揶揄的目光,又不服气道。

「再说,你不也爽了吗?」

通过抨击她是荡妇,他得以干干净净地摘出自己,玉墨却瞬间被打入万劫不复。

她不再挣扎,而是面如死灰地靠在木架上。

那双黯淡的眼茫然望着天空,仿佛已经认了命。

众人拾柴火焰高,火很快升了起来,燎原的热浪渐渐舔到了女人垂下的衣摆,就在她极力躲避,恐惧不已地挣扎时……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昭示着第三日的结束。

我该走了。

于是,我毫不留恋,转身攀上了高墙。

然而,就在跃下去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哀叫。

「花奴!」

「花奴!」

「带上我!!」

「带我一起走啊!!」

14

「嘣!」

自高处射来的竹枝,击出了漫天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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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烟火。

借着自己身强力壮,我很快解决了包围上来的家丁,刚把玉墨解救下来,衣袖却忽然一紧。

原来是卖油郎抓住了我,一贯欺软怕硬的他,此刻却如此理直气壮。

「她是我妻!」

我直接给了他一拳。

「我是你爹!」

卖油郎被我一拳打得鼻血长流。

他嘴唇嗫嚅着,还想说点什么,下一刻,却对上了我凶狠的眼神:「像你这样的细狗,我一拳可以打死十个!」

他吓得松了手,只能眼睁睁看我将玉墨甩在肩上。

一路突出重围,绝尘而去。

15

天光昏暗,我背着玉墨,像背着一朵云絮。

那么柔弱,那么轻。

逃出村庄后,瘦马再也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被我立地杀了。

我给昏迷的玉墨喂了一点马血,她渐渐清醒过来,便模模糊糊趴到马颈上吸食,一边大口大口吞咽血液,一边被那马骚味噎得不住作呕。

喝饱了肚子后,她就坐在一旁发呆。

看着我用匕首料理马肉,她喃喃道:「花奴你说,他们一个两个,怎都如此心狠?」

「难道我一日为娼,便终身为娼了?」

她不知道,男人对娼妓的喜欢,并不是把娼妓当作人来爱。

他们喜欢的,是对用钱买来的女人的任意玩弄和控制,让她们身不由己地主动服从自己。

可即便不是娼妓,在这乱世之中,她的命运就有更好的走向了?

我沉默片刻,慢慢道:「不……和你是不是娼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她神态凄然,喃喃自语:「难道我这辈子,就遇不到怜惜我的男人了?」

「或许,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

「可如此乱世,我们身为女子,又该如何活下去?」

玉墨打量我粗壮的身材片刻,忍不住哀叹:「花奴啊花奴,你若是个男子,那该有多好!」

「我是女子,便不好吗?」

对我的反问,她瞬间愣神:「不是!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

「罢了。」我低声制止。

「做男人很难吗?我也能做男人。」

说着,我拿起匕首,擦去马血,将雪亮的刀锋举起,随着一缕缕长发掉落在地,玉墨的眼睛也越瞪越大。

这之后,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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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剃得溜光的头顶,她忽然哭了:「花奴啊花奴!」

「你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16

似乎被我的决心震撼了,这几天的玉墨都很安静。

我们将剩下的马肉包裹起来,便成为了前往下一个地点的干粮。

百里开外有个鹿头山,随着大批难民涌入,山头渐渐聚起一个山寨,之前几个周目,我都是在那里起势的。

为了不错过机会,我用破布包住头脸,带着玉墨匆匆踏上了行程,路人见我膀大腰圆,她娇小玲珑,只当是一对逃难的夫妇。

一百里山路,星夜兼程,也不过几个日夜而已。

待我上了鹿头山,几个匪徒发现我身手不错,便将我推荐给了本寨寨主——土皇帝。

对方生得高大威武,鹰眉枭目,见到我的第一眼,嘴角立即往下撇去:「瞧你们带了个啥,当我是傻子吗?」

众匪徒不解其意,却见他狠狠将披风甩去身后,指着我道:

「她,就是个娘们!」

上山落草的都是些难民,闻言,一双双饿狼般的眼睛盯来。

在这里,女人也是一种非常受欢迎的食物。

就和前几个周目一样,我立定大厅正中,一头青铜大鼎之前,冷冷环视四周。

「女人又如何?」

接着便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一口气扛起了面前的大鼎——

这种可烹几十人食用的大锅,重量足有上百斤!

见状,不光土皇帝神情变了,原先磨刀霍霍的土匪们,也警惕地收起了屠刀。

他们一个个绕到身后,渐渐向我包抄而来。

这些人不知道。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

一场混战,瞬间引爆!

粗犷的山寨大厅中,试图偷袭的土匪被我猝不及防反攻,或是正中面门,黑虎掏心,或是不讲武德,扫腿撩阴,一个个很快被拳得龇牙咧嘴,鼻血狂飙!

土皇帝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啧啧称奇。

「好!好!好!」

待我又击退一名匪徒,他挥手让众人退下,绕着我不断转圈打量:「虽说是个娘们……」

「但瞧瞧这些个爷们,比你高大的,没有你灵敏,比你灵敏的,又没你高大!」

「嘿,奇哉!怪也!」

听他如此评价,众土匪纷纷开始骂娘。

幸而土皇帝一锤定音:

——————————————

「留下她!」

17

玉墨亲眼见我因举鼎而活,再也没有嘲笑我用大碗了。

不仅如此,每次寨子里开伙,她都是扛着饭盆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日子,似乎渐渐变得丝滑起来。

可我心底清楚,土皇帝虽然答应留下我,但骨子里,却依旧因是女人而瞧不起我。

我必须做出一番成绩,才能得到他真正的认可。

于是没过几天,我便向寨主借了匹马,带着玉墨下了山。

她不明白我为何杀回槐花村,我说这里有不少为富不仁的乡绅,正好劫富济贫。

半个月过去了,村子更加沉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可街头巷陌,空气浑浊,不知为何,却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肉香味。

我们正好饿了,便沿着香味往前寻找,却见巷口支个小摊,一个壮汉正在摊头熬汤,面前还悬着几个圆圆的东西。

玉墨走近了,觉得眼熟。

定睛一看,忽然发出尖叫:「婆婆——」

我指着那死不瞑目的头颅,粗声粗气道:「这是谁送来的?」

那壮汉打量我腰间有刀,不敢撒谎:「卖油郎早上才背来的老母,换了半斗糠。」

又点头哈腰道:「客人,要来点肉汤吗?」

「嗯,来两碗。」

趁他低头舀汤,我瞬间出刀——

下一刻,一颗新鲜头颅飘在了雪白的高汤里。

18

因为和男性体型的差距,我也是经过刻苦的训练,才能拥有现在的体型与敏捷。

防止他们突然发难,先下手为强也是必要手段之一。

让我惊讶的是,玉墨再次目睹我杀人,却没有一点惊讶。

她只是望着那乱蓬蓬的老人头颅,口中不住喃喃自语:「原来不是娼妓,也不过这个结局!」

「对男人来说,女人可以随时抛弃的。功名!权势!米粮!什么都比我们重要!」

「他们抛弃我们,就像抛弃圈里的猪狗!」

见她越说越激动,我无所谓地收起刀:「要不要也试着抛弃他们?」

「什么意思?」

我没有解释。

一转身,劫来了卖油郎。

玉墨见到被我塞住嘴巴,不停扭动的瘦弱男人,当场震惊:「花奴,你要做什么?」

我依旧没有解释,而是带着她,牵着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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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往南走。

槐花村十里开外,有一家娼寮。

因为女人都被吃绝了,这里也营男色,其中又以肤白皮嫩的象姑最受欢迎。

也因此,卖油郎刚被扔到鸨子面前,很快就卖了个好价钱。

见对方涕泪满面,被五花大绑抬到恩客房中,玉墨忽然「噗嗤」一声。

我见她破涕而笑,便指着那些浓妆艳抹的男娼道:「你看,如果女人死绝了,那么一部分男人就得做女人的。」

「所以,你并非生来就是女人。」

「而是被逼迫成为女人的。」

闻言,她嘴角下撇,又忽然哭了:

「花奴,你说得对……」

「你说得对!」

19

卖了阿郎之后,趁着天黑,我顺便把那家娼寮也给劫了。

回去之后,便向寨主进贡了一大笔银钱。

顿时,众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土匪们只认一个规矩,那就是拳头。

谁的拳头更硬,谁就能拥有更高的地位。

鹿头山虽是个小小山头,却早已形成了一套等级分明的制度,从上至下分别是皇帝、丞相、将军、小卒。

寨主得了一大笔钱,当即将我晋升为将军,号令全寨为我举办庆功宴。

宴上,玉墨忙前忙后地给大伙倒酒,虽则荆钗布裙,锅灰涂面,依旧能看出身姿袅娜,国色天香。

土皇帝看得口水直流:「这美人是?」

「我妹妹。」

「让你妹妹跟了我,如何?」

我不答,只是微笑不语。

碍于我的面子,土皇帝也只能按捺着调戏几句。

宴后,待众人散去了,玉墨还在忙前忙后地拾掇酒席。

望着她忙碌的娇小身影,我忍不住叹气:「玉墨啊玉墨,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该如何?」

她乐呵呵道:「瞎说什么傻话!」

「你这么厉害,怎么会不在了?」

她不知道,在这个以男性为主导的世界里,女人几乎是不可能赢的。

而我,很快就会迎来一个全方位碾压我的死敌。

20

土皇帝并未放弃对玉墨的龌龊心思。

白日里,他与我称兄道弟,一同下山剪径,入夜了,却总是悄无声息,躲在窗外偷窥。

此人外强中干,自然不敢和我撕破脸,可等丞相回到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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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便会逆转。

在之前的无数个周目中,我见过丞相几次,那是个风流倜傥,文质彬彬的男子——

但在这一层伪装下,那却是个心狠手辣、无所不为的恶棍。

无论体格、诡计、还是性别,对方都胜过我一筹,也因此无论多少次,我最终都会死在他的刀下。

而我的死,也不过是衬托他向上爬的垫脚石,是他江山下的一座血肉丰碑而已。

如果在往日,我孤身一人,死了便死了。

可这周目,我身边有了玉墨。

在这个世界里独行了千万次,不知何时,我已将她看作了亲人。

至少在安顿好她之前,我绝不能死。

趁着昏暗的月光,我冷冷盯着窗缝里那一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心却从未跳动得如此激烈鲜活。

这周目,若我先走了丞相的路……

一切,又会如何发展呢?

21

仲春,三月。

丞相传回印信,明日将带着人马回归。

趁着众人下山去迎,我拉住土皇帝,要他在寨子里暂留一夜。

「等天黑,我把玉墨送过去,全了你们好事。」

土皇帝自是喜出望外,表面还要装模作样:「哎,花将军,我怎能对你妹妹下手?」

「无妨。」我笑道:「只是别叫兄弟们看到,以为我厚此薄彼!」

对方自然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入夜,土皇帝果然遣散了仅剩的守卫,我依约叫上玉墨,叫她去陪一杯水酒。

她张了张嘴,神情似哭又似笑。

但最终,依旧是点了头。

入夜,我将打扮娇美的玉墨送到寨主房中。

酒过三巡,又坚持要为妹妹祈福,在床铺撒上了红豆、桂圆,花生等物。

「夫荣妻贵!瓜瓞绵延!」

「金玉满堂!喜气洋洋!」

土皇帝等得不耐烦,趁我弯腰铺床,一双大手悄悄抓向了沉默的玉墨。

却不知,上榻的我已摸到了他枕下的刀,说迟但快,电光石火。

我转身——

一刀封喉!

土皇帝抓着被截断的喉咙,怒目圆睁,还想说点什么,飙血的气管却只能发出「咝咝」气音。

许是见多了死人,玉墨这次没有惊叫,反倒高兴地朝我喊:

「果然,花奴永远不会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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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却是厉喝:「掀开床板!」

玉墨反应过来,连忙揭开床板,现出下面一条暗道。

我提着衣领,将男人的尸体丢下去,深处很快传来巨大而空洞的声响。

趁玉墨不注意,我将她也推了下去。

「走!」

22

在过往无数个周目中,被丞相逼到绝境,土皇帝都是沿着这条密道逃走的。

只是我并不知晓,这里还藏着他四处掳掠而来的财宝。

要从其他地方起势,财帛是必须的。

因此我用床单兜走了大部分金银,又趁着月色,寻了一些不显眼的山洞,将财帛分散藏于其中。

玉墨也帮着我埋,只是埋着埋着,她忽然惊叫一声。

「这不是我的镯子吗?」

「你的镯子?」

我望了一眼,见那只是普通的童镯,便随口敷衍:「看错了吧?」

闻言,玉墨却坚定地摇摇头:「不,我很确定,这就是我的镯子!」

说罢,便有些恍惚地解释:「这是我家传代的手镯,因我年幼调皮,便不小心磕破了一个角……」

「可在我小时候,全家被匪徒所杀,这个镯子就遗失了……」

「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也不知如何解释。

无声半晌,玉墨捧着手镯,有些可怜地望来:「那我可以留着吗?」

……我也不知如何拒绝。

趁着黎明前的昏暗,我带着玉墨走入山林。

望着天边寥落的星子,她有些怅惘:「离了寨子,我们又该去哪里呢?」

「无处可去,便无处不可去。」

听我这么说,她很快振奋起来:「好,只要有花奴在,我就一点也不害怕!」

两人前行了不知多久,天边浮起了鱼肚白,远处也渐渐传来了喧哗声。

我知道,丞相带着他的兵马回来了。

待他回归山寨,却只见到一个空壳。

又该是何等愤怒呢?

23

苍穹灰暗,连日阴雨。

听说福建道涌现了不少起义军,我打算往那里去,凭我藏起的财帛,足以可以拉起一支新的队伍。

这几日,我带着玉墨走走停停,枕戈待旦,早已是筋疲力竭。

到了傍晚,她见我还要继续守夜,忙将我按倒在树荫下。

「花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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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睡会吧。」

我知道自己该休息了,可心里又有几分忐忑。玉墨见状,忙将自己的外衫铺在地上:「你放心睡,这儿有我呢!」

被人守护的感觉是如此安心。

我这一觉,甚至睡到了天亮。

清晨,我被几滴坠在额间的露水惊醒,却见玉墨就抱着膝坐在身边。

仿佛知道我醒了,她轻声道:「其实,若把我送给寨主,你会轻松很多的吧。」

我撸了把脸:「不会,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哈?」

「我还知道,你也不喜欢之前那些男人。」

闻言,她惊了:「你怎么知道?」

我将双手交叉于脑后,闲闲道:「因为,他们没一个能让你开心。」

闻言,玉墨好像找到了知己,激动地朝我点头:「花奴,你说得太对了!」

「我在那些人面前强颜欢笑,不过是为了一口饭、一身衣、一个容身之地!」

「他们欺负我,侮辱我也就罢了,还要骂我婊子无情!」

听她骂了半个时辰的街,我默默从包中掏出干粮开始炫,只是骂着骂着,她忽然哭了起来:「别看现在这样……」

「很久以前,我也曾有过心爱之人。」

泪眼朦胧间,玉墨悄然告诉了我,一个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在说起这个秘密时,那早已历遍沧桑的一双眼中,依旧荡漾着青涩的悸动。

「那个人真的很好,若是花奴你见过了,也会喜欢上他的。」

「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也曾指天画地,与我订下白首之盟,可惜年少福薄,死于匪祸……」

「要是他还活着,如今也该而立之年了。」

如此清晨,她坐在树下,娓娓讲述了自己年少时的故事。

那年流寇盛行,下山劫掠并不罕见,她恰好和巷尾一个清贫少年相恋,就在血洗当日,家中除了自己的父母,还有那个恰好来访的少年。

因此她回来,家中除了被洗劫一空的四壁,便是三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父母被杀之后,她为求生存,不得不艳帜高张,倚门卖笑,门前恩客多如过江之卿。

可无人知晓……

在她内心深处,自始至终铭刻的,也只有他一人。

24

日夜兼程下,我们进入了福州地界。

这里靠海吃海,不至于饿死人,也因此涌入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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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难民。

被汹涌的难民裹挟着,我们被推到一处建着破庙的山坡下,往前数里,正伫立着一座宝相庄严、温柔慈悲的女神泥像,泥泞海浪拍击着那伟岸的身躯,给人以无以伦比的高贵之感。

而她脚下,更是跪着一簇又一簇求告的信众。

到了傍晚,夕阳褪去颜色,云从海面迅速涌起,好似携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如此荒年,人心惶惶。

我知道有大风雨将至,连忙带着玉墨躲进了破庙,可盘旋的飓风在神像前退场,竟冲来了无数白花花的东西——

我本以为是牲畜尸体,可定睛一看,却原来是人。

再看那些信徒对着女神之像又跪又拜,可却全然无视脚下,不知何时已漂满了溺死的女婴。

玉墨也看到了,见她眨也不眨地盯着外面,我低声道:「拜的是女神,溺的却是女婴。」

「这大概就是爱抽象的神,而不爱具体的人吧。」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拉住了我。

我们躲在破庙中睡了一晚。

模模糊糊间,被嘈杂声吵醒的我,却发现玉墨不见了。

惊慌之下,我连忙出去寻找,却见破庙之外竟围满流民,再看他们中间,竟是个足有一人高的灰白头颅。

我这才知道,这看似无坚不摧的神像没能扛住海上的飓风,居然被大风刮倒了。

此刻,那巨大的头颅面向黯淡的天空,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

而不知所踪的玉墨,居然又出现了。

她就站在神像头颅之畔,沐浴在雪白的日光里,竟有着无以伦比的神圣之感。

众人这才发现,她和女神长得一模一样。

「这、这是,圣女娘娘显灵啦?」

25

女神是此处家家户户都祈拜的。

随着惊呼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破庙前围绕的信徒越来越多。

「大慈大悲!圣女救世!」

「大伙快来看呐!」

「娘娘降世了!」

众人推倒了那扇矮小的墙,对着懵懂的玉墨,口中高呼圣女。

他们不知她的来历,亦不知她的去处,只知在末日之时,狂热地投射自己的另一重妄想。

我这才明白:原来圣女与娼妓,只有一墙之隔。

26

就这样,玉墨被拥戴成了圣女。

我们拥有了洁净的房间,美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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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和一间专属的祠堂。

她非常高兴,认为自己总算有了些用处,不至于像从前一样拖我的后腿。

我自然不认为她是拖累,即便有些软弱,但伴随而来的其他优点——温柔、善良、细腻、体贴,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却给了我更多前行的力量。

此刻,玉墨正坐在高高的佛龛里,脸上涂着惨白的水粉,因着温柔的月色,竟显出了几分圣洁与智慧。

她不作声地打量我半晌,忽然道:

「花奴,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的?」

「什么?」

「总觉得,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对上那双从未如此清明的眼睛,我默然点头:「是的,我们很早以前就见过。」

「但只有这一次,我们一起走到了这里,」她叹息着摇头:「多可惜,你早就该带我走的。」

「以前……我也尝试过。」

我闷声道:「我曾经许多,许多次告诉过你,那些男的对你没好意,他们只会害了你。」

「可你却骂我红眼病,骂我嫉妒你,骂我脑子坏了,骂我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

「玉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说着说着,我眼前模糊了。

玉墨也同样泪流满面:「对不起花奴,对不起。」

不敢面对她的泪水,我跪在神龛旁,深深地、愧疚地低下了头。

「不,真正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我只是不相信……玉墨,我真的救得了你吗?」

「在这个世界里,我甚至救不了我自己。」

经历了一次次碾压式的失败,我渐渐沉沦麻木,说服自己就这样也很好,比起懵懂的玉墨,只知逃避的我才是真正的懦夫,不是吗?!

月色下,眼前的人对着泣不成声的我,竟如同神明般宽容慈悲,她撩起自己雪白的衣角,给我擦拭着源源不断的泪水:「好孩子,不要哭。」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一句救赎,如同温柔天籁。

却令我瞬间哭倒在那柔弱的膝头。

女人没有怪我,而是抚我头顶,轻声道:「我会永远在你身后。」

「所以花奴,你要勇敢。」

「要勇敢地,继续走下去。」

27

利用手中财帛,和玉墨的圣女之名,我渐渐团聚起数以千计的流民。

这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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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许多逃出故土,无家可归的女人。

这其中,有浪里白条、深谙水性的渔女,一身流畅的肌肉在水里闪闪发光,也有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农妇,力气大到可以拉一整天石磨,面对同为女儿身的我,她们毫不避忌地展示自己强健的身躯。

「将军,我可在水下闭气数息!」

「俺可独自犁田。」

「俺一天能推十几车大粪!」

为了获得更多的粮草,我带着这些能干的流民随走随垦,屯田挖沟,走到哪里,便挖到哪里。

无论投奔的是男是女,一律照单全收。

可因为我是女子,时间久了,人群里也有不服气的,暗自谋划要取代我做头领的。

可流民走了一批又一批,来了一批又一批,因为我既不会欺男霸女,也不会强夺财产,身侧又有温柔慈悲的圣女体恤,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至。

春去夏来,寒来暑往。

队伍终究是越来越庞大了。

跟随日久的人对我心悦诚服,从上至下,蔚然成风,都要尊称我一声「花将军」。

可他们不知我真正的名字,却是为人作嫁的,没有灵魂的。

——「花奴。」

望着自己日益增多的同伴,我默默对自己说。

「从今天起,我便叫花怒了。」

怒,是奴有了心。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28

暮冬,寒雨。

因为连夜阴雨,苍穹被厚厚的乌云层笼罩着,即便阴翳渐渐散去,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意味。

岁末,我们的队伍一路摧枯拉朽,从福建道向江南道、浙冬道推进,兵卒也从最开始的上千人迅速扩增过万。

朝廷终于坐不住了,年后,遣来了前来招安的使者。

而这个使者竟是——

王爷!

听我准确地呼出他的名讳,对方惊异不已。

「你,你是……」

你你你了半天,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也罢,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自然不值得他挂怀。

我带着王爷,在自己整饬的队伍中巡视,却被他劈头盖脸指点:「花将军,你这队伍中竟有如此多的女人……」

「女子多晦,你怎么可能赢呢?」

「还是早早招安,交由朝廷安置为好!」

我故作为难:「我倒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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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几万人的兵卒……」

他不以为然:「朝廷许你高官厚禄,这些人自然放回原籍,各回各家了!」

「家?」我诧异道:「你问问她们,哪里还有家?」

这句问话仿佛一个开关,顿时开启了沸腾的怨气。

「我爹把我卖了米肉,俺是逃出来的!」

「我也是!」

「俺的女儿活活饿死了!俺没有家了!」

我拔出刀,指着那哭诉的妇女道:「王爷,知道为什么队伍中有很多女人吗?」

「是你们逼走了她们的软弱,让她们成了最残忍的战士。」

王爷见我口气不对,惶恐不已:「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答,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您刚刚还说,女子多晦。」

「我军中女子甚多,正需借皇家至阳之血去晦。」

王爷这才惊醒:「不!不要杀我!」

「你若杀我,陛下定会派兵——」

我不理他,而是朝着激愤不已的人群扬声:「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一簇簇声浪已然扑面而来,吓得他面如土色。

「杀!杀!杀!」

「杀了使者!」

「杀了皇帝!」

「杀入宫禁!」

闻言,我笑着朝王爷道:「那就没办法了!」

他还要分辨,却被我用刀抵住了脖颈,悄然在耳畔低语:「却不知您当年,找到顶替玉墨入宫的女子了吗?」

王爷一惊,喃喃自语:「莫非,你是花……」

话音未落,便被我逮住衣领,按向人群,扬起刀锋——

一刀枭首,鲜血祭旗!

29

皇帝派使者来招安,却被我抓住衣领,当场割下头颅祭旗。

此事传到京都,皇帝再也坐不住了。

他陆续派了几队前来「剿匪」,却都兵败如山倒,甚至折了不少兵卒进来。

而相对的,因为不占良田,不伤老弱,不奸妇女,我的队伍却越来越壮大,每过一处皆有城池开门受降。

如此春去秋来,水米正丰,屯田仓库忽然传来一道噩耗——皇帝不知听了谁的指点,表面和我正面交击,实则派人绕去了大后方,烧掉我不少粮草。

这叫人防不胜防的诡计,倒叫我想起了一个人。

岁末,朝廷再次派人商议休战事宜。

我走出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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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认出了那个带队的将领。

——果然是丞相。

排除千难万险,他还是被招安了。

当然如果不是我提前动手,破坏了他的计划,这条铺满了富贵荣华的路,他只会走得更顺利,更稳定。

面前,这高冠博带的男子慢悠悠踏步而来,他年轻英俊,头戴纶巾,手中折扇慢摇,堪称风度翩翩。

「花将军,久仰,久仰。」

自我剃了光头,便再没有理过发,因此对方一见我尊容便蹙起了眉。

「怎么是个女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原先的尊敬也成了轻慢的,带着凝视的打量:「仔细看,倒也颇有几分姿色。」

「惜乎一个女子竟如此膀大腰圆……可惜,可惜呀。」

我懒得和他废话:「魏权,有屁快放。」

闻言,他竟一愣:「我们从未见面,你又怎知我名姓?」

我:「……」

见我沉默不语,他若有所思地来回踱步。

忽地抬起视线,直直地射向我。

「莫非,你也和我一样?」

30

身为这个世界的男主,魏权总是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

这周目,他本应杀了寨主,带着土匪们被招安,再然后挟天子,令百官,顺利成就一代枭雄。

但这一次,他无限接近了权利的顶峰,却莫名从人生的高光点滑落。

同时,他也敏锐地注意到记忆中的我,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对,你以前……好像没有这么……强壮。」

「你出现过很多次,有几次甚至非常瘦弱……」

——他说得没错。

在其他世界的洪流里拼命挣扎的我,试过嫁人,试过入伍,也试过出家。

但结局都是一样惨淡。

魏权不断打量着我笔挺如松的身姿,如同面对一位真正的对手。

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他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所以,你也和我一样,记得那些轮回的过往。」

「所以,你是刻意把自己锻造成这样的,就像千锤百炼,百炼成钢……」

「你可真是……」

他啧了两声,似乎有些惊叹:

「不简单啊,小姑娘。」

那个「小」字咬在对方唇齿间,显得那样刺耳。

我无动于衷:「魏权,我来是为了两军对战,不是听你随地大小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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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

被我下了脸面,魏权撇下嘴角:「行。」

随即,他活动活动筋骨,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身手有没有进步!」

下一刻——

白刃厮杀,短兵相接!

巨大的冲击力让对方瞳孔剧震,不得不收起了嬉皮笑脸。

「哟,力气挺大!」

见对方终于开始认真,我全神贯注,正面迎击这场生死决斗。

在过往的无数个世界里,我一直在进步。

可不得不承认,魏权也一直在进步。

更可怕的是,他从受精卵开始就注定了赢在起跑线,比我生就更高大的身躯,更有力的四肢,和更狠毒的心肠。

待他调动起了全部战力,我也从开始的压他一头,渐渐双方持平,再到左支右绌……

就和记忆里一样,他用更强大的体格压制了我,那雪亮的刀锋如泼水般舞来。

然而,就在生死攸关的时刻。

有人从我身后的帐子里跑出来了,见我即将倒在魏权剑下,她慌张大喊:

「住手!」

而魏权见到她的瞬间,也同样失声:

「小玉?」

31

事情的走向变得玄幻了。

见到头顶花冠,身披白纱,圣洁如高山雪莲般的玉墨,魏权横在我脖颈间的剑停滞了。

她情真意切地上前呼唤:「魏家哥哥!」

「真的是你吗?」

魏权嘴唇颤抖,却地承认了。

「……是我。」

玉墨闻言,一口气扑上去抱住了他:「太好了!你还活着!

对方眼神复杂地望着她,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见两人如此情状,我才知道,自己注定的宿敌,竟然就是玉墨青梅竹马的恋人。

女人没注意到他的微表情,依旧拽着他拿剑的手臂:「可是,你不是和我爹娘一起被烧死了吗,怎么还好好活着?」

听她问话,魏权眼珠一转,谎言便信手拈来:「那一日,我反抗不过,被那些土匪打晕掳走了。」

「那,那我家中多出来的尸体……」

「可能是落单的匪徒……」

魏权还要编,被我当即打断:「玉墨,他撒谎!」

「想想你的镯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寨子里——」

眼见她露出难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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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信的表情,我一伸手,指向面沉如水的魏权:「因为……凶手就是他!

「是他杀了你爹娘,劫了你全家,拿着银钱做了上山的投名状!」

可不等魏权反驳,玉墨便矢口否认:「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玉墨!」

我还待再说,却被对方打断:「花奴!你住嘴!」

「魏家哥哥最是善良,他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又怎么会杀人?」

闻言,我难以置信:「不是,你怎能如此相信他?」

「我,我就是相信他!」

「所以你到底是相信他,还是相信自己心目中的假象?」

她嘴唇翕动着,踟蹰半晌,却是悲伤摇头。

「你不懂,我爱他。」

32

此刻魏权的剑还横在我脖子上,可玉墨却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魏家哥哥,你能不能放了花奴?」

「不能。」

「可她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姐妹。」

魏权迟疑一刻,还是拒绝了:「两军交战,岂可如此儿戏?」

「非是儿戏!」

玉墨急急地拉着他手臂:「你留着花奴也无用,杀她,不杀她,并无什么区别,要不是因为我是圣女,那些人怎么可能听她的?」

「只要我跟你走,他们都会心甘情愿跟着你的!」

见她毫不犹豫投入魏权的怀抱,我从未如此愤怒:「玉墨!」

「我们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了现在,你怎么能将一切拱手相让?」

玉墨向我投来苍白而又绝望的一瞥。

「我不管,我要和他在一起。」

见她如此坚定的选择,魏权持剑的手缓缓落下:「玉墨,你真愿意回到我身边?」

「那是自然!」

对上我冷冷的眼神,玉墨心虚地移开眼:「魏家哥哥,我除了依靠你,还能怎么办?」

「她一个女人,难道真能做皇帝不成?」

「你,你就……放她一条生路是了。」

此言正中魏权下怀。

他放下剑,立即将面前国色天香的美人拥入怀中,再也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野望:「好!!」

「待我做了皇帝,便封你为皇后!」

玉墨偎依在他怀中,惊喜道:「真的吗?」

「真的——」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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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墨将我赶走了。

她是圣女,只要她一点头,麾下收拢的数万兵甲顷刻易主。

我心灰意冷,准备离开,可下一刻,刚才还柔弱无骨的美人忽地掏出一把短匕,闪电般刺了过去!

「呸,我不过娼门之女,你怎么会封我为皇后?」

魏权痛叫一声,却见怀中人的温柔小意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如厉鬼索命般的阴毒。

他惊呆了:「小玉,你!」

玉墨捅了一刀还不解气,咬牙将刀柄往更深处刺去:「等你当了皇帝,后宫里还会有绝代美人,权臣之女,封国公主,那些女人才是你最想要的,我又算什么东西?」

男人痛得瞠目龇牙,但依旧虚伪维持着深情:「小玉,是真的……」

「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迎接他的,却是女人发狂般的捅刺。

「住口!」

「住口!」

「住口!」

「不要再骗我了!」

「你杀我全家,也好意思说真心爱我!」

趁她激动手抖,魏权抢下了她的匕首,反手捅进她胸膛,口中怒吼。

「你懂什么!!」

「我当然是真心爱你的!」

「你知不知道,我杀掉他们那一刻,心有多么痛!」

34

变故乍起,爱侣变死敌。

趁两人死死纠缠,我寻了个机会,一刀刺入魏权后心!!

一声绝望的惨叫过后,对方登时气绝。

他倒下了,玉墨也脱力软倒,可见自己正倒在男人身上,她却立即挣扎着往外爬,一只手渴望地朝我伸来:

「花奴,带我……走……不要和他……死在一处…….」

「玉墨!」

我连忙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肩上。

「你快别说话了!」

她却摇摇头:「没用了……我……已经……」

我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摆,给她捆扎着胸前的伤口:「你坚持住!我去叫军医,军医一定能救你的!」

可她却紧紧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去,口吻甚至带着点骄傲:「花奴,你瞧……这次……我听你的话……」

「睁大眼睛……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

说话间,她单薄的胸膛如破风箱一般鼓动着。

拨开被血浸透的衣衫,能隐约看到血肉下颤动的心脏,我知

——————————————

道一切已回天乏力,眼前渐渐模糊了。

玉墨摸索着抓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有话说,连忙俯到那苍白的唇边,却听她轻声道:「花奴,我曾说过,你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可我错了……我该……向你道歉的……」

闻言我连连摇头,声音颤抖。

「不,不用道歉!」

可她还是带着歉意道:「对不起,花奴。」

似乎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逝去,苍白唇角甚至带着幸福的微笑:「为男子,你是坚毅勇武的男子,为女子,你是坚毅勇武的女子,无论什么样,你就是最好的,是最强的…….」

「可你竟然是女子,我何其幸运,能和你做姐妹……」

「我……何其幸运……」

35

玉墨的身体,在我怀中渐渐冷却。

我抱着她的尸体,在凄冷的天光下坐了许久。

我在等,等下一个轮回。

作为主角的她会回归,再次和我开始在这个世界的冒险。

这次我一定会带她走,不管她对我说多少混账话,做多少混账事……

可我等了好久,等到不知多少个日出日落,等到她安谧的睡颜都有些歪斜了,身后的兵士才好心地告诉我,圣女早已驾鹤西去。

人死不能复生,望我节哀。

我不明白,她为何没有选择回归。

难道此生如此颠沛流离,她却依旧从这被他人辜负的命运中,获得了满足吗?

我只知道,和无数个反复的过往不同,这次她真正地离开了。

轮回,结束了。

35

我将玉墨的尸体葬在了英雄冢。

有人说她只是个柔弱的女人,不配被称作英雄。

可他们不知道,当她为同伴牺牲时,明明比那些战场上的掠夺者更加勇敢。

有人说, 玉墨年少夭折, 应该给她寻个年龄相当的少年作配,让她九泉之下也能有一个归宿。

可我却头也不回地拒绝了:「不!」

「她不需要归宿!」

「她, 就是她自己的归宿!」

36

三年后,我攻入了京都。

并当着泱泱民众之面,亲自将暴虐的皇帝凌迟。

欺凌过玉墨的四个人,被我亲手砸碎骨架, 用水泥浇筑,一个个灌注成垂头丧气的跪像。

从此以后,这些人将

——————————————

以认罪的姿态, 千年万年,长长久久地供奉在玉墨灵前。

她离去已久, 可在这个世界, 却依旧存在着圣女降世的传说。

他们将她的身姿塑造得婀娜动人, 因为美丽爱她, 因为纤细爱她, 因为柔顺的姿态爱她, 可他们却忘了, 在那将女人抽象为符号的外壳之下,是一颗真挚而炽热的人心。

不可被愚弄。

不可被欺骗。

不可被亵玩。

往后数年, 我入庙堂, 鞭策女子进学入仕,鼓励女子从商练武,民间风气为之大变。

从无如此的时代,父母也会对女儿寄予希望, 女子努力进学,参与社会生产,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我以为自己做到了穿越者的极致,直到某次过佛寺, 见一名老妇在佛龛下长跪不起。

问其缘由, 却是家中刚娶了新妇,老人想要一举得男,光耀门楣。

对家中一定要有男丁的理由, 她是这么说的。

「一子一女,如此方为一个『好』字。」

我抬头, 却见佛陀静坐, 正高高在上地俯视人间。

于是我大声反驳。

「女子,本就是一『好』字!」

此刻我忽然觉得, 玉墨似乎消失了, 又似乎无处不在。

她就以另一张面孔,追随在我身后。

在这个没有神灵,没有归宿, 没有拯救者的世界,我一个人是赢不了的,也只有和身后的她在一起, 才有可能继续走下去。

没有她,我不能胜利。

没有我,她不能存活。

能拯救我们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因此为了当娼妓的玉墨, 为了当圣女的玉墨,为了千千万万的玉墨。

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走到最远。

直到最远的,曙光的尽头。
(本章节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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