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玻璃易碎（下）

摘下帽子口罩，又脱下那个肥大到看不出身材的长款外套。

当那个熟悉的李煜终于完全显露出来，对我张开双臂的时候，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我扑在他怀里，本来想控制一点，可终于把他搂在怀里的时候，怎么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抬头看他，李煜瘦了很多，也帅气了很多。五官明明没变，可能，是气质变了吧，他再不是那个害羞腼腆的小李同学了。

李煜低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很好看，我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眼角，却被他猝不及防的吻打断。

「小雪……」

「嗯？」

「明天晚上，我就要走了。」

我身体一僵，不敢抬头看他。

他这是，做了决定吗……

「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可能会很少了，不过你放心，有机会我一定回来陪你。」

「你……和公司签约了吗？」

「后天回公司签。」

「合约你看了吗？上面，写了什么？」

「看了，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我想为了保护你，可能我不能对外公开自己有女朋友。」

保护……我吗？

我缩在他怀里，一手捂着眼睛，生怕眼泪留下来，滴在他胸口。

李煜没发现我的异样，继续自说自话。

「公司应该会给我找个安保好一点的小区，等我搬过去，也给你在旁边租一套房，到时候经纪人和助理会经常出入，你和我住一起不方便。」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以后要委屈你了。」

「好……」

李煜究竟怎么打算的，我已经不想多问了，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着痕迹地脱离他的怀抱。

「晚饭还没吃，牛排都凉了。」

李煜起身穿好衣服，「我去热。」

看着李煜离开的背影，和满地的狼藉，我忽地笑了。

我知道，我笑得一定很难看。

「这李煜他什么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两头瞒呗，啥都想要。」

「他想得倒挺美。」

「小雪，你怎么想的？」

宿舍里几个姐妹看着我。

「我……不知道……」

「要我说，他这就是吊着小雪，一签十年呢，这十年他也不能和小雪结婚，这不耽误小雪吗！」

「可是咱们认识李煜这么多年，李煜他不是那样的人啊。」

「他现在不是你能保证以后也不是，十年呐，小雪最好的年华都搭他身上了，真的等到还好，万一他中途被哪个女明星勾走，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就是，男人有钱就变坏，况且你看他刚有点名气就这么骗小雪，以后还得了？」

……

我低着头，也不知道她们叽叽喳喳到底谁在说话，只觉得烦得很。

「我先回去了。」

没理她们，我独自回了租房。

刚到租房楼下，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是怎么知道这的？」

「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

丁砚安掐灭了烟，向我走来。

「你抽烟？」

「刚学的。」

「有烦心事？」

「嗯，不少。」

「抽烟不好。」

「那就不抽。」

丁砚安说完，真的从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扔进垃圾桶。

「找我有事？」

「我饿了，边吃边聊？」

丁砚安看似询问，实则已经打开了副驾车门，我只能上车，一路无话。

我们来到附近的一家餐厅，不大，但是私密性很好。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其实……没事，路过你家，饿了，想找个人吃饭。」

「你把我当傻子？」

「其实，我想你了。」

「丁砚安！」

听我有点生气，丁砚安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阿豪和我说，他们五个都签约了。」

梁伟豪，比赛的第五名，丁砚安的 rapper 哥们。

「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

「你把我当傻子？」

丁砚安用同样的话回我。

的确，我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

「咱们俩，好像没那么熟。」

听我这么说，丁砚安倒是也不恼。

「谁说不熟，你可是我救命恩人，当初要不是你，我不得横死街头啊！」

看他那副夸张的样子，给我逗乐了。

自打几天前见了长针眼以后，这是我第一次笑。

可笑过之后，心里依然堵得慌。

「你平时在公司也这么没正形？」

「什么叫没正形，我这叫平易近人，我们 rapper，最重要的就是要 keep real！」

看他一本正经和我胡说八道，我的心情莫名好了些。

「赶紧吃，待会哥哥带你见世面。」

这时我才发现，今天丁砚安打扮得很低调，帽子口罩，有点像那天李煜回家的样子。

「干嘛？我不去，我要回家。」

「怎么不给面子呢，你知道这票有多难抢吗！」

丁砚安拿出两张 LiveHouse 的演出门票，「今天带你见识见识我们哈圈的魅力。」

「你不是退圈了吗？再说，你丁总人脉那么广，还用抢票？」

「啧，看破不说破好嘛，今天晚上演出的人，可都不一般，就这票拿出去，少说能炒到三五千。」

我看他说得煞有介事，也来了兴趣，「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看看。」

到了门口，我才终于知道丁砚安为什么要捂得这么严实。

「诶，那个是不钉子？」

不远处两个女孩看着丁砚安。

「好像是诶，旁边那是他女朋友？」

「不要啊，我的『豪钉』cp 就这么凉了！」

「还 cp 呢，钉子都退圈小一年了，阿豪也转地上了……」

我听着旁边人碎碎念，看了眼丁砚安，这样都能认出来？

那李煜平时……

「你看看哥们这人气！」

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传来丁砚安的声音。

「离开舞台，你后悔过吗？」

丁砚安又把帽子压低了些，「目前是没有，开公司也挺有意思。

不过，或许哪天我开公司开腻了，又再回来唱歌也说不定。

人嘛，不要把自己框太死，你说是不是。」

「不要把自己框太死……」我喃喃重复道。

LiveHouse 里人很多，丁砚安拉紧我的手臂，把我带到前排。

我虽是个爱热闹的，不过这种地方倒也是头一回来，很新鲜。

随着一阵嘈杂的声音响起，台上出现了几个歌手，一眼看去，怎么说呢……

就是……都不像正经人。

台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丁砚安，朝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身旁的丁砚安随意地抬起手示意，只是另一只手始终死死攥着我的胳膊。

他们这种音乐我虽然有点欣赏不来，但现场气氛真的特别嗨，在躁动的音乐中，我短暂地忘记了所有的烦恼。

直到演出结束坐在丁砚安车上，我都感觉自己耳朵还是嗡嗡响个不停。

「可惜你认识哥哥晚了，当年我在台上，那可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存在。」

一路上，丁砚安一直不正经地和我吹牛，停车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带我回了学校，而不是租房。

「走吧，送你回宿舍。」

「我不想……」

「不想啥，啥都没用，你说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一个人住那个老小区，我多不放心啊，那我不得晚上陪睡……诶你怎么打人呢！」

「去你的吧，不用送了，我自己回！」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进学校。

身后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小雪，这是李煜吧？」

琪琪指着电脑上的广告问我。

我看过去，茂密的大树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撒落下来，一个颀长的身影，影影绰绰地映在树下。

镜头拉近，一张帅气又略带羞涩的脸庞逐渐清晰。

我看着李煜的脸，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骄阳似火的夏天。

那个戴着眼镜，脸上有些婴儿肥的少年，红着脸问我，「小雪，当我女朋友好吗……」

「你别说，当明星真的养人，李煜这看着明显不一样了。」

「你个小花痴！」老三敲了下琪琪的脑袋，「你忘了他怎么对小雪了！

从他拿冠军到现在，三个多月了，你见他给小雪打过几次电话？」

一转眼，又到了十二月，马上又是一年的圣诞节。

李煜真的很忙，每天只能抽空给我发微信，他总说有外人不方便打电话，其实我知道，是他怕我们被发现。

期间他有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都是凌晨，好几次，聊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听着电话那头，他均匀的呼吸声，我既心疼，又难过。

我的画集筹备快一年，终于在国庆后出版了，反响很不错。

我联系了出版社的人和丁砚安，请他们吃饭庆功。

那天晚上，丁砚安照旧送我回学校。

临别时，我对丁砚安说，「以后，咱们还是少联系吧。」

丁砚安目光灼灼，只说了一个字，「好。」

不可结缘，徒增烦恼。

今年的圣诞，没了李煜陪我，但是我想我依然会过得很难忘。

因为，考研笔试在这天。

「我不想考了。」

李煜离开以后，我对于考研这事也不是那么热衷了。

「为什么？宁雪，你难道就为了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前途？」

老五听我这么说，很生气。

「前途？我报这个学校，选这个专业都是为了他。

考研也是为了他。

现在，我连他是不是我的都不确定，还考这玩意干嘛？这不没事累自己吗！」

「正因为这样，你才更应该多为自己考虑！宁雪，你都大四的人了，该对以后有个规划了！」

规划……

这么多年，我其实都没什么理想，更别谈规划。

总是走一步看一步。

「我想……继续当画师。」

「那你就考，想当全职画师，多在学校学习磨炼总是好的。」

老五在宿舍里其实更像我们的大家长，永远人间清醒，理性严谨。

当然遇到吃的除外，不过也正是有了吃货这个属性，才让她更像一个年轻女大学生。

李煜离开以后，我退了租，搬回宿舍，每天和老五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考完试，我和老五决定出去大吃一顿。

「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啊，本来觉得自己背得还挺好的，可临了临了，脑子和浆糊一样。」

「放心，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没问题。」

考研成绩一般在春节后公布，我也能过一段悠闲的日子。

元旦那天宿舍的姐妹们都没回家，琪琪也抛弃了老周，毕竟这也许是我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我们还偷偷带了好多酒回宿舍，围坐在一起。

「我先提一个。」老大举起酒瓶，「致我们终将逝去的大学时光！」

「大过年的，别说这种伤心的话题好不好。」

琪琪站起来，「我提一个，致我们美好的明天！」

老三撇嘴，「啊呀，矫情。」

「那你提一个！」琪琪这次居然没闹脾气，笑盈盈看着老三。

「嗯……实际点，祝咱们姐妹，以后都赚大钱！」

「好，赚大钱！」

大家都笑着，可笑着笑着，又都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零点刚过，我们几个的手机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

老大率先把手机扔回床上，「都不许看，说好了，今天所有人，都不许看手机！」

其他人也照做，我拿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是丁砚安。

对啊，李煜他，在参加跨年晚会。

我在期待什么呢……

元旦一早……或许可以说是中午，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除了酒量好的老大和一向克制的老五，其他人都还在睡。

看了眼手机，还是只有丁砚安的那条消息。

我想了想，没回他，顺手删了聊天框。

等大家陆续醒来，已经快两点了。

梳洗好下楼吃饭的时候，我终于收到了李煜的消息。

「新年快乐，小雪。」

「新年快乐。」

「昨天我回去已经很晚了，怕你睡了没敢打扰你，今天一早也在忙，刚才抽空能给你发消息，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你好好休息，别太累。」

「放心，我不累。小雪，14 号我会回 B 市，那几天的通告都在 B 市，你先去楼上等我，晚上回家我去找你。」

「好。」

公司给李煜找了新的房子，他告诉了我地址，又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那个小区租房子。

很巧的是，他的楼上刚好有人出租。

他在 9 楼，我在 13 楼。

只是几个月以来，除了搬家那天，他再没回来过，我租好房子，也只是整理了下，也没搬进去。

14 号一大早我就来到了 13 楼布置房间，房子很大，空荡荡的。

忙到下午，我都没来得及吃饭，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突然有点怅然。

我这算……怎么回事。

李煜回来得比我预计的早。

没有行李，也没有给自己全副武装，只用围巾遮住了脸，手上提着一袋子东西。

「你刚回 9 楼了？」

看到李煜，我似乎并没有那么开心。

「嗯，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袋子里是各种奢侈品，首饰香水口红，满满一大袋子。

「你没必要这么破费。」

「给你怎么能叫破费？而且这个项链你戴了好多年了，早该换新的了。」

李煜摘下我脖子上的雪花项链，「当年审美真的不行，这么土，也亏你戴了这么多年不嫌弃。」

我看着他摘下的项链，心里什么东西，似乎也被摘下了。

李煜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光看盒子上的 logo，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价格不菲。

绕到我身后，他给我戴上了新项链，顺势从背后环住我，「小雪，我好想你。」

我没说话，感受着背后传来他的温度，良久，我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他：

「咱们看个电影吧，好久没一起看电影了。」

「可是我……」

「在家看，我买了个家用投影仪。」

李煜依然搂着我，似乎不舍得松手，头埋在我颈间好久才闷闷地说：「你想看什么？」

「一个老片，《甜蜜蜜》。」

片尾曲响起，我看向李煜，「你说，当初要是他们没有分开，一直在一起多好。」

李煜把我揽回怀里，「没有物质，怎么谈感情？我觉得李翘想要更好的生活没错，况且最后他们不还是在一起了。」

「可是现实生活中，他们不会在一起的……」

「不过就是个杜撰的故事，你想那么多干嘛……哎，怎么还哭了？你们女孩，就是容易被这些爱情电影感动。」

李煜笑着，给我擦干眼泪。

「吃饭吧，我早饿了！」

「好……」

「准备好了吗？」

「嗯！」

「那来吧，三……二……」

「等等等等……」

「等什么呀还，迟早都得看！」

我是万万没想到，大学最后一个学年开学第一天，这么艰难。

笔试成绩怎么偏偏今天出！

老五掰开我护着电脑的手，「没事，我帮你点。」

我捂着眼睛不敢看，老五一手握鼠标，另一手的中指对准了回车键。

「小雪！过了过了！别装死了，你看看！」

「啊？过……过啦？」

我放下手，扒着电脑看了好半天，「你也过了！太牛了老五！咱俩可太牛了！」

「干得不错，面试加油啊！」

我刚激动没几分钟，就被老五浇了一头冷水。

「你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会儿吗！」

「时间紧迫啊雪姐，下个月就面试了，你还得准备毕业设计，今天高兴高兴得了啊，明天开始准备面试。」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老五特别像我妈。

元旦以后，我就再没见过李煜。

过年那几天，他也回了家，可刚回家就被他们全家人当景点参观，总共回来四天，他每天都在接待亲戚，根本没空搭理我。

不过自打元旦起，我也开始认真审视起我们的关系，好几次想开口问他，但就是张不开嘴。

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我过得简直倍感煎熬。

老大和男朋友分手了，她那个男朋友是做服装设计的，有点阴柔。

我们几个倒是觉得他们俩阴阳互补，很般配。结果老大的分手理由居然是，「老子再也受不了那个娘娘腔了！」

老二似乎有了固定的男朋友，最近很少回来住。虽然没见过人，但是我们远远地见过那人的车，即使我们都不懂车，也能看出来这车价格不菲。

老三依然单身，不过她似乎有了新目标，「我前几天路过市委门口，正好看到有个小哥哥下班，好帅啊……」

于是，老三开始了漫漫公考路，励志当上公务员，还说国家替她筛选过了，至少这个小哥哥家世清白人还聪明。

我自打开学以来，每天都被老五死亡凝视，就在她这种威逼利诱下，我顺利通过了面试，和老五一起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

琪琪……不知道老周怎么调教的，她的公主病似乎好了很多，也没听她隔三岔五地闹分手，还考过了教师资格证。琪琪一向喜欢小朋友，毕业了想开画室教小朋友画画。

毕业展那天，我爸妈特意赶来看我。

「哎呦，咱们家小雪真是，没白学，你看看这画的。

雪啊，你给妈妈来拍几张照片，多拍点哦，我要发朋友圈的。」

我妈今天特意穿了当年那件没能穿上的夏款旗袍，过了这么多年，看着倒还是挺新的，也不知道我爸怎么同意她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