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玻璃易碎（下）

我正蹲着给母上大人拍照，找角度看怎么显腿长，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还伴着一阵花香，我蹲着扭头看去。

「你……这是干嘛？」

只见身后是许久不见的丁砚安，大夏天穿着长袖衬衫，也不知道他热不热，抱着一大束鲜花傻呵呵站着。

「听说你们今天开展，我来看看，这花送你。」

我看着他那束大得夸张的鲜花，不太想接，站在原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哎哟，你傻站着干嘛，人家送你花呢。」

我家母上大人看见丁砚安，笑得合不拢嘴，接过花问我：「这是谁呀，你也不给爸爸妈妈介绍介绍。」

我妈明显是误会了，「这就是丁总，之前……」

「你就是小丁呀，雪她爸，你看看这孩子，这么年轻都开公司了呦。

我听雪儿说呀，她出那个书也多亏了你，小伙子，长得也蛮精神的呀。」

小丁？我刚想纠正我妈，却见丁砚安笑得狗腿，「雪儿也没和我说您二位要来，不然应该我去接您二位的，今天中午我做东，给二位接风。」

雪儿？

这都是什么鬼称呼？

我站在我妈身边，一个劲给丁砚安使眼色，可这人把我当透明的，完全忽略。

「那怎么好意思呀，阿姨最近有些上火，不能吃辣。」

诶？这就同意了？

我看了眼我爸，发现我爸看着丁砚安，目光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得和蔼。

什么情况？

「叔叔您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小丁你安排就好。」

我妈看着丁砚安，颇有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样子。

「小丁你今天不忙？」

「不忙，我特意调开时间来看小雪毕业展。阿姨，不然这样，小雪得在展厅待着不能走，现在也还早，我带你们先在 B 市逛逛吧。」

「那怎么好意思呀，不过阿姨倒是早想来看看，雪啊，你在这忙啊，我们吃饭的时候回来接你。」

说完，三个人居然有说有笑地走了，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

这算什么事啊！

「这丁砚安可以呀，这么快就把你爸妈拿下了！」老三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其他人也早在一旁偷看半天了。

我看着她们几个，「丁砚安怎么知道咱们今天毕业展？」

老大一脸看智障地样子看我，「每年咱们展览都是对外公开的，上网一查就知道，门票都不要，他有心的话，怎么可能不能知道。」

老二也凑过来，一手搭载我肩上，「我觉得吧，这个钉子挺不错的，你要不考虑下他？反正李煜……」

几个人听到李煜的名字，都是面上一僵。

她们现在提起李煜，总是小心翼翼的。

气氛突然尴尬，我笑笑，「我可是有夫之妇，和丁砚安也很久没有联系了，况且他又没说过喜欢我，我们俩不可能！」

「这还用说？」老三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还不够明显是怎么的？小雪，我也不怕你生气，我们几个老早以前就想说了，李煜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李煜了，你清醒点，别把自己耽误了！」

「放心，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要是知道，早应该提分手！」老大明显有些生气了。

「别这样，李煜和小雪毕竟这么多年了，况且，他也从来没说明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你应该先去问问他。」

始终没说话的老五终于开口，「琪琪说得对，你不能拖了，总要问清楚的。」

我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脑子乱的很，半晌没说话。

「卧槽！还问啥啊，李煜这个渣男！」

老三看着手机，突然爆粗口。

「怎么了？」

「你看这个视频！」

老三举起手机，屏幕上的标题很是刺眼，李煜李欣妍深夜遛狗，「双李恋」终曝光？

视频里李煜和李欣妍夜里在公园有说有笑地遛狗，随后一同回到了小区。

身边人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只觉得从脚底散发出一阵阵寒意……

「？」

我把新闻转发给李煜，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一个问号。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李煜才回复我，「我们没什么的，你相信我，待会儿我们就会发文澄清了，过几天毕业典礼我会回去参加的，到时候我给你详细解释。」

果然没过几分钟，双方都发文澄清说只是领居，偶然遇到。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回了他一个字，「好。」

看到新闻，老三问我：「你信他？」

我点头。

我是信他的，只是，我们终究是渐行渐远了……

「哎呦，这明显就是炒作嘛，李煜和这个女人最近在上一个综艺，节目质量不太高，唯一的热点就是他俩的 CP 了！」

琪琪想要为李煜辩解，但她看我们几个脸色各异，这才意识到自己多言了，只好可怜兮兮地看着老大求帮助。

接收到琪琪的眼神，老大过来安慰，「炒 CP 嘛，都是节目组安排的，都是假的，没啥。」

「你们放心，我没事，他说过几天回来……

我去趟卫生间。」

尿遁这个理由，什么时候都好使。

找了个角落，我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又不敢哭得太大声，憋屈得很。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感觉蹲得腿都麻了，扶墙站起来，看了眼表，快十一点半了。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补了妆，眼睛看着还是有点肿。回到展场，发现丁砚安带着我爸妈已经回来了。

他正提着一大堆东西，跟着我妈给同学发，我爸则找了个地方坐着喝水。

「你们干嘛呢？」

「妈妈刚出去呀，给你们买了点吃的，你看看孩子们大热天的，待在这好辛苦的呀。

你爸压根靠不住，刚走了没几步就喊累，多亏了小丁。」

我看了眼丁砚安，衬衫已经被汗水打的湿了一大片，我看着他都热的很，可就是这样，他也没把袖子卷起来。

我妈偷偷把我拉倒一边，「雪啊，这个小丁，很不错的呀，你可得给妈妈……」

「妈……他就是我的甲方。」

我妈拧了下我胳膊，「你见过哪个甲方这个样子的呀！你给我上点心！」

转头看向丁砚安，「小丁呀，东西放下让大家自己拿吧，咱们去吃饭。」

说完，我妈拉起我爸往展厅外走。

「好，阿姨。」

丁砚安放下东西，擦了擦满头的汗，和我跟在后面。

「既然热，干嘛穿这么多？」

丁砚安垮着一张脸，「年少轻狂不懂事，纹了个大花臂，没法见人。」

「之前也不见你遮着，今天唱哪出啊？」

「这不今天要来见叔叔阿……」

看我停下，丁砚安也不敢动，嘴一张一合，就是没出声。

「你怎么知道我爸妈要来？」

「我……猜的，走吧，叔叔阿姨都出去了。」

说完他也不管我，大步流星地赶出去。

我眯起眼睛回头看了看宿舍五个人。

我们中，出了叛徒！

毕业展一共一个礼拜，接着就是毕业典礼。

丁砚安不知道怎么回事，像个无业游民一样，天天陪着我爸妈玩。

只不过他的黑眼圈明显一天比一天重。

他们本来要等毕业典礼后和我一起回家，可音乐学院的毕业典礼比我们晚三天，我借口说有个活要做，晚点回家，才把这两尊大佛请回去。

丁砚安全程任劳任怨当司机，我爸妈已经完全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不过其实也不算误会，丁砚安的心思，就差写脑门上了。

李煜说会回来住一晚，音乐学院毕业典礼当天，我依然不能出现。

说起来挺可笑，明明我是他在一起这么多年的正牌女朋友，现在却像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回到 13 楼，我收拾了下行李。

平时不总来也不觉得什么，这一收拾，才发现这个家里几乎没多少我的东西，将将装了半个行李箱。

时间还早，我就坐在沙发上搜了搜李煜最近的消息。

他和李欣妍最近热度很高，虽说我信他，可看到这样的报道，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咔哒，开门的声音响起，是李煜。

「小雪你……」看到行李箱，李煜的笑意僵在脸上。

「我打算搬走了。」

「为什么？因为欣妍？我们就是公司安排炒作的，都是假的。」他拿出手机，「你看，我们平时都没联系的，等节目播完我们压根不会有交集！」

「不是因为她，李煜，我们分手吧。」

李煜涨红了脸，过来想拉我的胳膊，被我躲开，「不是因为她？那你……丁砚安？因为丁砚安对不对！我就知道，从你第一次提起他我就知道！」

「李煜你够了！」我忍住没让眼泪流出来，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原来，这么想我的？高一到现在，咱们认识七年，在一起六年，你就这么想我的！」

「小雪，我不是……我没有，我刚刚着急胡说的……」

「李煜，你还要骗我多久！」

李煜皱起眉，「我骗你什么了？」

我还是没忍住，大滴的眼泪滑出眼眶，「十年，这十年你打算怎么骗我？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过去的这一年，我一直在等你和我坦白，可你没有。

李煜，你一直在骗我……」

「小雪，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只是，我……」

「你什么？你不想和我分手，又舍不得这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小雪，我都是为了你啊，你知道的，音乐剧演员有几个能出名？

我就是想挣更多钱，给你更好的生活，我有什么错！」

「我不需要！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不想以后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从没看过李煜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这几句话，他都是喊出来的。

他从来不会喊我，从前他甚至都不会对我大声说话。

李煜红着眼睛走近我，声音有些抖，「小雪，我答应你，十年以后，只要合约到期咱们就结婚。」

我推后几步，「你签合约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低下头，恍惚间，似乎那个害羞的男孩又回来了，「我怕你不同意。」

「李煜，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

我擦干眼泪，拖起行李箱，「分手吧，我受够当你的地下情人了。」

走出楼门，看了眼楼上，13 楼的灯还亮着。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衣服上的泪痕都干透了。

是啊，他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追下来。

刚要走，手机响了，我下意识以为是李煜，刚想挂断，却看到来电人是琪琪。

「喂……」

「小雪，哎呀我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回呢！李煜回来没？他要是回来了，你躲远点听。」

「怎么了？他不在。」

「你看我给你发的啊，他和李欣妍又被拍到了，这次也不知道角度问题还是怎么样，他们还牵手了！你可得好好问问他！」

我尽量让自己声音保持平稳，「我先看看吧。」

挂断电话，我打开琪琪发来的链接，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假的，别难过，你们分手了，别难过。

抬头又看了眼 13 楼，窗帘还拉着，他连拉开窗帘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自从搬到这里，9 楼和 13 楼的窗帘，从来没有拉开过。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关掉链接，抬眼扫到了丁砚安的头像。

「那你……丁砚安？因为丁砚安对不对！我就知道……」

李煜刚才的话在耳边响起，我笑出了声，比哭还难听。

真可笑啊……

拨通丁砚安的电话，「你在哪……」

酒后乱性什么的，根本不存在。

因为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昨天自己是怎么提着一大袋子酒敲开了丁砚安家的门。

又是怎么借着酒劲吻上丁砚安的唇。

我甚至还能清楚地回忆起他如何从呆滞僵硬，一步步占据主动；

记得他动情时在我耳边低喃的声音。

醒来时丁砚安早已不见踪影，床边的椅子上放着叠好的衣服，应该是他从我行李箱里拿出来的。

我找出洗漱用品，走进卧室里的卫生间。

镜中人身上斑驳的红印提醒着我昨夜的疯狂。

想了想，还是走进浴室，用力地搓洗身上的痕迹，直到皮肤被我擦得生疼，才如梦初醒。

自嘲一笑，想哭又哭不出来。

换上衣服，发现客厅也没有人，我和丁砚安昨天的衣服湿哒哒的，挂在晾衣架上。

居然……还有我的内衣……

「你醒了？」

丁砚安从另一个房间出来，头发也还没干。

我朝他身后看去，里面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背后书架镜子反射着笔记本电脑的冷光。

「你不用上班？」

我看了下墙上的表，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大小是个老板，不想上就不上呗。」

我向他身后递了个眼神，「那你一大早忙着办什么工？」

「我大小是个老板，还是得对公司负责的。」

看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我勾起唇角，「所以，我爸妈来的时候，你白天陪玩，晚上也是这么负责的？」

丁砚安耸耸肩，没说话。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 T，身上隐隐散发着沐浴露的味道，很清爽。

我盯着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么盯着他发呆。

那时他问我：「好看吗？」

好看啊……

我垂下头再不敢看他，「对不起……」

丁砚安倒是很坦然的样子，「你对不起什么，这种事，怎么都不会是男的吃亏。」

「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可我喜欢你。」

「我们不……」

「你饿不饿？」似乎猜到我要说什么，丁砚安突然打断，「出去吃还是叫外卖？不如我下楼给你买吧，楼下有家包子铺，味道绝了。」

他说完自顾自地拿起手机去门口穿鞋。

看他要开门，我想起昨天的事，有些尴尬地开口：「帮我，买个药。」

他开门的手一顿，「对不起。」

我学着他的语气，「你对不起什么，昨天的事，本来就是我主动的。」

他看着我，眼神有些暗淡，「我一会儿就回来。」

看着他转身出门，一股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向我袭来。

我在餐桌上找到手机，发现已经没电关机了。

翻出充电器，刚开机几十条消息同时涌了出来。

忽略了李煜的道歉信息，其余都是宿舍姐妹发来的。

粗略看了下，大概都是一个内容。

李煜今天早晨彩排，意外从升降台摔下来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我脑子一片空白。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查了彩排地点最近的医院，下楼叫了车赶去。

手机还算给面子，坚持到了医院，我给司机师傅付完钱才关机。

医院门口挤满了记者和粉丝。

一大片空地，一点遮挡物也没有，夏天的烈日下，这些人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一样，推搡着在警察拉起的警戒线外探头往里看。

我挨着一个坐在路边，看起来面善的女孩坐下，「你好，请问李煜情况怎么样了？我来得急，手机没电关机了。」

女孩一脸忧心忡忡，「不知道啊，我们后援会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来了，已经在门口守了一早上，里面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旁一个女孩，语气带着哽咽，「放心，我们煜宝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从他比赛就开始喜欢他，他这么好的人，老天也会照顾他的。」

面善女孩也说，「我从他直播就知道他了，他真的好好啊，又善良又单纯……」

「我也是我也是，他直播不久我就有关注。」旁边的几个女孩也加入话题，最后她们视线落在我身上，「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煜宝的？」

「我……」

我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他了。

烈日当头，我一早上没吃没喝的，在这坐了两个多小时，脑袋都有些发晕。

正当我被晒得发懵的时候，感觉眼前一暗，头顶的阳光被什么遮住了。

「总算找到你了。」

丁砚安喘着粗气，满头是汗地站在我面前，手上还拿着水和两袋小笼包。

「饿坏了吧。」

递给我一袋包子和一瓶水，他也不坐，继续站着给我遮阳。我一手拿水，另一只手掏出袋子里的包子吃起来。

包子真的很好吃，可我担心李煜，吃了一个就怎么也吃不下了。

丁砚安倒也没勉强，接过我吃剩下的袋子，像个木桩一样站在我身边不说话，只是随着阳光变化，挪动脚步。

身边的女孩们低声讨论着，「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好羡慕啊。」

「是啊是啊，长得也好帅。」

「纹身的也不都是坏人，你看他那个大花臂挺吓人，谁知道居然还挺温柔……」

「诶诶诶，那是不那个谁？」

「好像是哦。」

「妈呀，李欣妍居然来了，他们不会是真的吧！」

「不可能，这个女的倒是爱蹭，我们煜宝都这样了她还来蹭，不要脸！」

我心里一沉，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疾步走进医院。

最前面的记者不要命似的一边往前挤一边拍照。

「走吧。」

丁砚安的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身边混乱的人声中，可我还是听到了，去拉他向我伸出的手。

刚扶着他起来，我就感觉一阵头晕，还好丁砚安眼疾手快把我扶住。

「多半是中暑了，我带你去医院。」

压下想吐的冲动，我笑他，「这就是医院，你进得去吗？送我回宿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