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在我心
尘封在我心
疫情封城,我被迫在竹马家隔离。
半夜,我们在厨房相遇。
我睡衣敞开,胸口凉凉的,他也只穿着基本布料。
「啊啊啊!——」
我瞬间清醒,尖叫着拢紧睡衣:「对不起,我还以为这是在我家!」
卫衡神情僵硬:「……我也忘了,你还住在我家。」
1
奉我妈之命给卫衡送年货,结果站在他家门口,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来开。
我只能掏出手机,把卫衡拉出黑名单:「你在家吗?」
他秒回了我一个问号。
我耐着性子解释:「我在你家门口,来送年货。」
过了好一会儿,卫衡才发过来一句轻飘飘的:「等着吧。」
然后就不理我了。
他对我这副态度,我倒也不意外,毕竟当初,我自作多情地以为他喜欢我,差点搞砸了他跟他女神的表白。
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嗓音:「你倒是舍得回来。」
一回头,卫衡已经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扯扯唇角:「辞职了,所以提前回来了。」
他目光在我手上拎着的东西上扫了一圈,尔后用指纹开了锁,冲我点点下巴:「进来吧。」
「我还是放下东西就走吧,打扰到别人多不好。」
玄关的灯光下,卫衡转头看向我的眼神冷飕飕的:「这里就我一个人住。」
我精神一振,但还是虚伪客套:「打扰到你也……」
「如果我妈知道你来送东西,我连杯茶都没给你喝,过年回去又要念叨我了。」
哦,原来是怕周阿姨。
我又垂头丧气下来,默默跟着他走了进去。
卫衡接过我手上的东西放好,回头看到我还在门口站着,才说:「进来。」
事实上,我和卫衡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联系过,就连过年走亲访友,我也刻意避着他。
此刻坐在沙发上,我低头专心盯茶杯,气氛尴尬,还是卫衡先开了口:「听我妈说,给你介绍了个相亲对象。」
「……啊对,是有这么个人来着。」
我回忆了一下,确有其事,干脆大着胆子胡言乱语:
「人帅,有钱,而且我正好是他的理想型,已经准备进一步发展了。要不是来给你送东西,我们这会儿已经见上面了。」
话音未落,我就感受到一道充满杀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接着是卫衡状似平静的声音:「这么说,是我打扰你们了?」
我抬起头,正要说话,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面前,正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明明已经察觉到危险,但我依旧头铁:「你知道就好。」
卫衡嗤笑一声,撑着我后面的沙发背俯下身来,目光近距离打量我,慢条斯理道:「理想型?」
「你……」
我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吓得我一个激灵,直接从沙发上蹦起来,重重磕上了卫衡的脑门儿。
「嘶——」
最后我俩倒抽冷气,揉着额头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小区十七栋刚刚查出了一例核酸阳性,现在我们要对小区进行封锁,麻烦你们登记一下身份信息。」
我人都傻了。
「那个,我不住这儿,我就来送个东西……」我焦急地问,「我现在离开行吗?」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摇头:「你没看通知吗?最近疫情严重,本市已经采取了封控措施,安心在你男朋友这儿待着吧。」
「他不是……我男朋友。」
最后几个字我说得特别轻,估计工作人员也没听清楚,只是动作麻利地登记完我和卫衡的身份信息,然后关门离开了。
我傻站在门口,转过身,目光往窗户瞟了几个来回:「卫衡,你这个房子在几楼来着?」
「十九楼。」
他淡淡地说,「所以,你还是死了翻窗逃出去那条心吧,这是违法的。」
2
我心如死灰,又忍不住暗生兴奋,摸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既然如此,你就在小卫那住着吧。」
我妈倒是看得很开,「缺啥东西你说,我今晚整理出来,明天叫个跑腿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我又给闺蜜发微信:「疫情严重了,我被隔离在卫衡家出不去了。」
她发来一连串感叹号:「!!!这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机会?!上次带你去买的那条真丝睡裙呢?穿上穿上!」
「朋友,我是来送年货的,怎么可能随身带着真丝睡裙?」
「那就找他借一件衬衫。」我经验丰富的闺蜜头头是道,「洗完澡,头发别吹,就披着,穿着他的衬衫……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了吧?」
我捧着手机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嘴角上扬。
结果卫衡立马在旁边扫我一眼,声音发冷:「聊得这么开心?」
我是很开心,但他显然不太开心。
我抬起眼,看向卫衡:「隔离这段时间,我住哪儿?」
「沙发。」
我不敢置信:「你让我睡沙发??卫衡,你 37的嘴巴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这房子就一间卧室,你不睡沙发,还想睡哪儿?」
他说着,忽然勾勾唇角,凑过来,「怎么,你想跟我一起睡主卧?」
距离骤然拉近,连他温热的呼吸也跟着萦绕过来。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清冷中又多了一抹深邃的暗色,实在很蛊人。
我一时看呆了,直到卫衡幽幽的声音传来:「你……流口水了。」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嫌弃。
我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唇角,再抬起头,卫衡已经抱着一床被子走出来,扔在了沙发上。
「进去吧。」他淡淡地说,「主卧归你了。」
我十分感动,小跑过去看了一眼,转头建议:
「其实……这床挺大的,我们两个人也不是睡不下。」
他嗤笑一声:「得了吧,我害怕你把我吃了。」
卫衡说的这个吃,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也不敢问,只好红着脸小跑过去,想问他今晚吃什么,结果脚下被茶几腿绊了一下,整个人飞扑出去,摔在了卫衡身上。
慌乱中,我扶住了什么东西,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卫衡闷哼一声,声音微哑:「松手。」
我愣了愣,手下无意识蹭了蹭,在触感越发紧绷时,忽然反应过来:「你竟然有腹肌?!」
他失去耐心,直接把我手拿开,整个人扶正,眼神沉暗地望着我:「嗯,有,然后呢?」
我想也没想,之前刷抖音时记住的骚话脱口而出:「哥哥,我可以在你的腹肌上洗衣服吗?」
「……」
卫衡表情诡异:「这两年,你的变化真是令人惊讶。」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然硬生生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嘲讽。
晚上洗完澡,想到闺蜜的话,我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正准备矫揉造作地问卫衡要一件衬衫,却忽然发现门口放了一套睡衣。
全新的,带着柔软蕾丝花边的,女式睡衣。
我脑中警铃大作,拎着睡衣领子出去找卫衡:「你家怎么会有女式睡衣??」
「你怎么围着浴巾就出来了?」
我俩同时发问,卫衡深吸一口气:「找邻居借的。」
我磨牙霍霍:「你跟你邻居姑娘关系挺好啊?」
他神情不自然,眼神躲闪:「……也不算。」
3
我还要再问,卫衡已经背过身去,声音发紧:「罗俏俏,你先把睡衣穿上再说话。」
停顿一秒,又补充了一句:「回卧室去穿。」
我在卧室换上那套睡衣,发现尺码竟然与我十分契合,只不过粉嫩的风格实在过于含蓄,完全没有彰显出我作为成年女性的魅力。
于是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让她明天务必叫人把那条真丝睡裙送过来。
一切搞定,我走出卧室,看到卫衡正站在冰箱前,拿了瓶冰气泡水猛灌。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仔细看去,他耳朵上还染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红。
冰箱里除了几罐啤酒,空空如也,卫衡说是他工作太忙,还没来得及补给。
听他这么说,我才突然反应过来,卫衡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最近没休息好的缘故。
他拿最后的一点材料做了碗炒饭,放在餐桌上,自顾自地往沙发走去:「你吃吧,我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卫衡工作起来有种专注的迷人气质。
客厅明亮的灯光从天花板流淌下来,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照得特别好看,连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手也修长又利落。
我盯着他,一时出了神。
从小卫衡就是我妈口中别人家的小孩,长得好,品学兼优,对比起来,成绩平平还爱惹是生非的我,简直就是反面教材。
成年之前,我总是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短发,打扮得像个男孩子,毫无性别意识。
直到大二那年夏天,考试结束后我去卫衡学校找他,准备一起回家,却意外撞见他和一个漂亮女生并肩从图书馆出来。
那女生侧头说着话,脸上的笑容温柔又好看,看上去和卫衡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拎着箱子站在路口,心头涌上的钝痛让我骤然意识到——
我大概可能也许,是喜欢上卫衡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我下定决心跟卫衡表白,换了短裙高跟鞋,化了妆,为了壮胆,还用酒把自己灌到半醉。
结果推开 KTV 的房间门,就看到屋中央身姿挺拔的卫衡,还有他身边茶几上硕大的三层蛋糕,墙上挂着花环和亮晶晶的彩带。
闺蜜一把将我拽到一边,焦急地说:「俏俏,你没搞错吧?我怎么听卫衡的室友聊天说,他今天要在这里跟他女神表白呢?」
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从人群中找到卫衡,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我醉眼朦胧,他神情莫测。
我猛地就想到跟他从图书馆出来的女生,卫衡看见我时总是冷着脸,永远不会露出对她那样温柔的笑。
说是青梅竹马,其实他很讨厌我吧?
我从闺蜜手里抽出手,踩着不太稳当的步伐往卫衡那边走。
细细的鞋跟戳在厚实的地毯上,我一个没站稳,直接往前摔过去,把卫衡整个人扑在了蛋糕上。
他精心设计的表白被我搞砸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从他身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再后来,我把工作找在外地,逢年过节也刻意躲避,就真的再也没和卫衡见过面。
4
半夜,我从梦里惊醒,地暖开得太热,我迷迷糊糊地去厨房找水喝。
结果迎面就撞上卫衡。
他正靠在橱柜旁,一手端着杯子喝水,另一手揉着太阳穴,眼睛半眯着,显然也是没睡醒的样子。
要命的是,他身上只穿着最基本的布料,露出的腹肌线条清晰,两条腿又长又直,还……
我看呆了,直到卫衡红着脸发出声音:「你……」
我低下头去——
「啊啊啊!——」
救命,大概是睡着的时候蹭开了睡衣的扣子,我就说胸口怎么凉凉的。
困意一下子被驱散,我尖叫着拢紧睡衣:「对不起,我还以为这是在我家!」
卫衡神情僵硬地侧过身去:「……我也忘了,你还住在我家。」
我手忙脚乱地扣好扣子,再抬头,卫衡也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了客厅。
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他坐在沙发上,被凌乱的被子簇拥着,抬头问我:「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有点热,嗓子还有点疼。」我实话实说,「我想喝水。」
「自己倒。」
我连着灌了两杯水,卫衡则站起身,在墙边的开关上按了两下,淡淡道:「我把地暖的温度调低了,你喝完水就回去睡吧。」
「你吃饭了吗?」
卫衡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没有,最后一点饭让你给解决了。」
我当即懊悔不已:「早知道给你剩两口。」
「……」卫衡哽了一下,冲我摆摆手,「回去睡觉吧。」
我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害羞地说:「哥哥,要是实在不行,也可以吃俏俏。」
「罗,俏,俏。」
这声音里已经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不敢再惹卫衡,转头溜了。
后半夜睡觉,梦里全是之前在厨房看到的画面。
那张年轻到仿若少年的清俊面孔下,竟然是八块腹肌的绝妙身材。
梦里还是在厨房,还是刚才的画面,只不过卫衡并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反而坦然冲我张开双臂,温柔又蛊人地笑:「俏俏,来抱一抱。」
……
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拿纸巾捂着鼻子冲进洗手间,又撞见卫衡。
还好他只是在刷牙,身上的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不然我又要大饱眼……不是,又要害羞了。
卫衡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了个地方出来。
我在涌动的水流中冲洗血迹,听见他清冷的声音问我:「我把地暖温度调低了,又开了加湿器,还热?」
该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是因为我做梦,梦到了他?
我含糊其辞:「也不是吧……」
安静了两秒,我刚直起身,耳畔忽然再度传来卫衡的嗓音:「罗俏俏,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梦?」
我猛地抬起眼,从镜子里看到卫衡凑在我耳边,近在咫尺的距离,唇边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乍一看,就好像一对刚起床,刷个牙还不忘腻歪的小情侣。
停一停,罗俏俏,收起你的非分之想!
我强装镇定,往旁边挪了一步,转移话题:「早上吃什么?」
「等物业送菜上来吧。」卫衡又恢复了惯常冷淡的表情,「家里现在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酒。」
「但你昨晚就什么都没吃。」
我十分担心卫衡的身体,思考了好一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卫衡,我昨天拎过来的年货呢?」
我妈真是我亲妈,她让我拎过来了整整两大箱年货,全是吃的。
我抱着箱子,嘴角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中午吃过饭,物业的工作人员总算来了,除了拎来一兜蔬菜之外,还有一个巨大的纸箱。
「这是小区发放的蔬菜,还有人用跑腿给你们送过来的东西。」
做完核酸,卫衡帮我一起整理东西,他从箱子里拎起一条裙子:「这是什么?」
纯黑色,又软又薄的布料,吊带上还有细密的蕾丝花边。
这不就是我买的那条真丝睡裙??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脖子都不敢转,眼睁睁看着卫衡抖了抖,从裙子里掉出一个盒子,还有一张纸条。
他把那纸条捡起来,慢条斯理地念:「俏俏,注意安全。」
「……」
妈,你真是我亲妈。
我在抢过纸条销毁罪证和当场装昏迷之中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占据主动权:「我妈好体贴,要不我们找个机会,试一试?」
果然,一旦我不要脸起来,卫衡就显得纯情了。
他红着耳朵把东西塞进我怀里,然后站起身来:「既然是罗阿姨寄给你的东西,你就自己整理吧。」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门铃声。
卫衡深吸一口气,拿过口罩戴好:「我去开门。」
他一转身我就飞快地把东西团成一团,揣进怀里,然后探头朝玄关看。
「唐薇?有事吗?」
门口传来一道温柔悦耳的女声:「卫衡,我家 wifi 不知道为什么没信号了,我缴费了也没用,你能帮我看看吗?」
好熟悉的声音。
不等我思考,就见一张好看的脸从卫衡身侧探出来,肤色雪白,五官精致,还有一头柔顺的栗色长发。
我愣在原地。
所以……那个借睡衣给卫衡的邻居,就是他当初准备表白,却被我搞砸的女神?
5
「你试过重启吗?」
唐薇无奈地说:「试过了,还是不行。」
她的声音很温柔,语气恬静,一听就是自然天生,而不是我这样努力演出来的。
卫衡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眼神:「好吧,我帮你看看。」
我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门去,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去,房门在我面前啪地一声关上。
一下子,我就想到了大二时的场景。
他们走在一起,天造地设,无比般配,而我像个局外人。
然后我狠狠地 emo 了。
卫衡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他开门时我正抱着换下来的睡衣,坐在沙发上思考人生,听见声音,顺口问了句:「回来了?」
「嗯。」
「你这么快?」
「……你那脑袋里整天都装的什么东西?」
这声音是在我头顶响起来的,我仰起脸,看着卫衡居高临下的目光,诚实道:「废料。」
「……」
他叹了口气,在我身边坐下,解释道:
「她的路由器端口出了点问题,可能是波比不小心碰到,调试一下就好了。」
「啥玩意儿?」我没听清楚,「多比?她养了只家养小精灵?」
卫衡显然被我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镇住了,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波比,是她家猫的名字。」
我酸得要命,无理取闹道:「还说不熟,连人家的猫叫什么都记得这么清楚。」
卫衡看着我,没说话。
我拎着睡衣站起来,硬邦邦地说:
「洗衣机借用一下,我把睡衣洗干净给她还回去,我不习惯穿别人的衣服。」
说完我就迈开步子准备走,结果卫衡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热,指腹有层薄薄的茧,大概是长年累月写代码留下的。
那触感留在我皮肤表层,渐渐地有些发热,连同我的脸颊一起。
「生气了吗?」卫衡嗓音低沉,「我不过就是去帮她调一下路由器,你生什么气?」
这声音状似平静,但下面涌动的暗流中好像藏着什么别的情绪。
我没有细想,只是赌气似地开口:
「我这不是生气,这叫为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现在是隔离期间,你随意和陌生人接触,我们又在一个屋檐下,万一我的行程码也跟着变红了怎么办?」
卫衡沉默了一下:「你在担心你的行程码?」
「对。」
「可是我出门的时候戴着口罩,而且我和你也没有接触过——」
卫衡说着,手上忽然一用力,我猝不及防下直接跌进他怀里,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距离过近,呼吸交缠,卫衡看了我片刻,凑过来吻住我。
这个吻只持续了短短一秒钟,却把我的神思和理智都炸得一片空白。
「好了,你现在真的可以担心了。」
卫衡微微喑哑的声音响起,我终于回过神,整个人从他身上弹起来,红着脸语无伦次:「你你你……我我我……」
他就坐在那,神色冷静地看着我:「罗俏俏,别装,你不是早就对我有非分之想了吗?」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个口嗨王者,有贼心做梦,没贼胆动手的那种。
我虚张声势:「你胡说什么呢?」
然后拽着睡衣落荒而逃。
等我把睡衣丢进洗衣机里,直起身,才发现卫衡又站在了我身后。
「唐薇是我的同事,在公司的市场部门。」
不等我出声,他已经先一步开口解释,「因为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所以她偶尔会找我帮个忙。」
「那你们肯定也很熟,不然你怎么会找她借睡衣?」
我低下头,盯着翻转的滚筒,「我妈给我寄了衣服,我不穿她的睡衣,等下消毒烘干了就给她送上去。」
卫衡叹气,伸手把我的脑袋扶正,低头注视着我:
「罗俏俏,你想一想,谁会把贴身的睡衣借给别人,就算是全新?我承认,我骗了你,这本来就不是我借的。」
我愣住了:「那你……还带过别的女孩回家啊?」
卫衡看上去都无语了。
「没有别的女孩,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他说着,耳朵又莫名其妙红了,「总之,这跟唐薇没关系,跟别的女孩子也没关系,你安心穿着就是了。」
6
这三年里,我把头发留长烫卷,学着化妆打扮,并开始习惯穿裙子和高跟鞋,以至于过年回家,我妈流下了欣慰的泪水:
「罗俏俏,你活了二十五年,总算有点女孩子的样子了。」
我没好意思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初我把卫衡扑在了蛋糕上,又没出息地落荒而逃。
后来他给我发了条消息:「罗俏俏,你很讨厌我吗?」
凭卫衡一贯淡漠的性格,这已经是难得带有情绪的诘问。
我想到自己确实搞砸了他精心布置的表白现场,有些愧疚地道了歉,然后转了一笔钱过去。
「算了。」卫衡没收,「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也因为这件事,我在收到的众多 offer 中选择了离家最远的公司,从此对卫衡避而不见。
直到两个月前我妈生病,做了个小手术,我才终于下决心辞职回家。
我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闺蜜。
「既然他亲了你,被你多次调戏也没什么强烈的反应,说明你还是有机会的。」
我在她的指点下换上那条真丝睡裙,准备第二天早上装做梦游的样子去客厅找卫衡,现场给他表演一个美人春睡图。
换好睡裙,喷好香水,甚至连倒进卫衡怀里用什么姿势都想好了。
那天晚上,白日里卫衡凑过来亲我的画面在我梦里反复闪回播放,甚至有继续下去的趋势。
然而计划还是半路夭折了。
因为,我的生理期竟然提前一星期来临。
第二天早上起床,当我发现自己把血蹭到了卫衡的床单和被套上时,魂都吓飞了。
更要命的是,卫衡这时候还在外面敲卧室的门:「罗俏俏,起床吃早饭。」
他昨晚不是还在客厅加班改 ug 吗?这人怎么起这么早??
小腹已经有隐约冰凉的坠痛,我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卫衡,我痛经。」
这一次,他是真得去找邻居借东西了。
卫衡去楼上找唐薇借卫生巾,结果两分钟后,把人也一起带了下来。
我捂着小腹蜷缩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喊:「卫衡,我要先吃止痛药。」
「你要不要先喝杯红糖水?」
温柔的女声响起,我抬起头,就看到唐薇站在我面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眼睛。
「啊,原来是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能明显察觉到,她身上那股本来松弛的气氛忽然紧绷起来。
我吸着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玩意儿对我来说不管用……」
卫衡抿着唇,一脸严肃:「她好像很疼,我记得你是不痛的,还可以跟着通宵加班。」
他竟然还记得唐薇生理期痛不痛?
我缩在那儿,弱小委屈又无助,眼泪都快掉下来。
「每个女生体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唐薇弯腰抓住我的手,「她手这么凉,最好先喝杯热水再吃药。」
她的手好软好滑,身上还有股甜甜的香气,每一根头发丝都打理得妥帖,是我努力一辈子也追不上的精致。
眼睁睁看着她和卫衡一起走进厨房,我强撑着坐起来,探出脑袋往过看。
唐薇正侧头说着些什么,大概是为了照顾她的感受,卫衡侧着低下身,认真倾听,两个人姿势无比亲昵。
明明我也在房间里,却好像一个局外人。
心里酸酸涩涩的,我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世上还有比情敌到来更可怕的事情吗?
有,那就是情敌在你痛经时亲手帮你煮了一杯姜枣红糖水,并把止痛药和卫生巾送到了你面前。
「我先上去了,你休息吧。」唐薇冲我挥挥手,「有什么事或者不够用,你就让卫衡上来喊我。」
我跟她道了谢,唐薇莞尔一笑,然后翩然离去。
那一瞬间,我的心忽然被自卑的情绪填满。
我跟她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如果卫衡喜欢的人真的是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7
我白着脸去卫生间找卫衡,发现他竟然在手洗被我弄脏的床单被套,甚至还有我换下来的睡裙和……
一瞬间,我脸色爆红,劈手把卫衡手里那一小团布料夺过来:「这个我自己洗就可以了。」
救命。
不知道是不是生理期带来的情绪波动,我站在那,有些害羞,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卫衡却神色如常:「你生理期别碰凉水,我妈和罗阿姨都叮嘱过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把湿淋淋的手擦干净,在我发顶轻轻拍了拍:「我把床单换好了,你回卧室躺着吧。」
我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你是因为我妈和周阿姨的缘故,才这么照顾我的吗?」
卫衡没有立刻回答,我有点害怕听到什么过于残酷的答案,抬步就往门外走。
刚走了几步,身后的卫衡就开口了。
「罗俏俏。」他说,「我们认识了二十四年,你幼儿园尿裤子都是我领你回家换的,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一贯冷漠无波的眼睛里,像是散落的碎星。
「我照顾你,是因为你是罗俏俏。」
卫衡太好看了,我简直被他蛊惑得神魂颠倒,晕晕乎乎地回到卧室,睡了过去。
睡着后,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我和卫衡从小到大的零碎片段。
幼儿园,我因为尿裤子哇哇大哭,他跟老师请了假,领我回去换。
初中,我逃课准备去网吧,结果卫衡就在必经之路的墙头下面等我,拎着后脖领给我提溜了回去。
大学春运,我为了省钱买绿皮硬座,他也陪着我,结果我座位被一个大妈占了,我跟她理论的时候,她人高马大的儿子站起来想打我,被卫衡一把推了回去。
他冷冷地觑着他:「这么大个人带着自己亲妈坐绿皮火车,强占小姑娘的座位还要动手打人,又穷又懒又无知,我要是你,早就羞愧下车了,你倒是脸皮厚。」
我这辈子没听他说过这么刻薄的话。
那男人脸上挂不住,扯着大妈骂骂咧咧地下了车。
卫衡冲我微微抬起下巴:「坐下吧。」
正值春运时期,车厢里人贴人,挤得要命,喧嚣人声与古怪气味一共混杂成独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氛。
卫衡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就仿佛一抹不染尘俗的月光落在了人间。
后面的几个小时旅途,我时不时就用余光瞟卫衡。
好像是在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他其实是个格外好看、格外出众的男生。
再后来,就是我搞砸了他的表白现场,然后落荒而逃。
细想起来,二十多年来,从有记忆起,我的人生就和卫衡相依相伴。
除了之前三年。
这三年,因为我的刻意躲避,我们俩的交集几乎是一片空白。
「卫衡,其实我们做一辈子朋友也可以的……」
我在梦里含糊不清地低喃,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卫衡拿着水杯和药站在床前看着我,神情有些复杂的晦暗。
「再吃颗止疼药吧。」他淡淡地说,「还疼吗?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我接过水杯,把胶囊吞下去,点点头,又摇摇头。
卫衡离开前,说了句:「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就好了。」
这话听上去就很意味深长了。
我拥着被子愣在床上,想了想,还是拿过手机,给闺蜜发消息。
她说:「从卫衡的表现看,总觉得不像是对你没有意思。」
但她这么说完,后面几天,卫衡对我的态度反而冷淡下来。
我很茫然,甚至试图用撒娇卖惨博取卫衡的同情,他却只是神情淡漠地坐在那里,翻过一页书,平静道:「不舒服就继续躺着吧。」
男人的心思太难猜了,我想到唐薇,心里又难过起来,等生理期结束后,我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啤酒,打算借酒消愁。
结果把自己给灌醉了。
三罐啤酒下去,我晕晕乎乎地跑出去找卫衡,他已经处理完工作,正站在阳台上抽烟。
天色已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周身的气质烘托得更加清冷,指间一点猩红闪烁。
我跑过去,小声说:「哥哥,别抽烟了,抽我。」
「……别闹。」他转头看到我,微微皱了下眉,「怎么喝酒喝成这样,你肚子不疼了?」
「美女的事你少管。」
我大手一挥,结果直接打在了还燃着的烟头上,烫得我一个瑟缩。
「俏俏!」
卫衡有些慌乱地抓起我的手,看到没什么大碍才舒了口气。
他把烟掐灭,扶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别闹了,回去休息——」
话还没说完,就被我踮起脚,一把抱住。
我贴在他耳畔吹了口气:「卫衡。」
「……嗯,我在。」
「我想洗澡。」
「……」他叹了口气,「别闹,你都醉成这样了,洗什么澡?」
「你给我洗。」我把下巴垫在他肩上,吸了吸鼻子,莫名开始委屈地哭,「因为生理期我都五天没洗澡了,呜呜呜,我不干净了……」
大概是不想跟一个耍酒疯的醉鬼计较,卫衡无奈地答应了我。
他帮我打开热水器,耐心叮嘱我:「你自己洗,我就在门口守着,不舒服随时喊我。」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半刻也没停留。
我站在升腾而起的热雾里,沮丧不已。
其实我也没有醉得神志不清,只是想借此机会,再拙劣地引诱卫衡一下。
可惜他完全不为所动。
所以他其实真的就不喜欢我吧?这样的话,那天又为什么要亲我呢?
呵,渣男!
8
洗了澡,我顶着湿哒哒的头发走出去,卫衡正站在窗前望着我,喉结动了动。
我正要目不斜视地路过,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去哪儿?」
「睡觉。」我冷冷地说。
「你头发还在滴水,好歹吹干了再睡。」
卫衡说着,放开了我的手,转身进了浴室。
等我回到卧室,刚在床边坐下,就见他拿着吹风机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自己面前的位置:「坐过来,我给你吹。」
他刻意放柔了语气,温和的声音像是水流将我包裹,我到底是没顶住,默默地在他面前。
卫衡温热的手指在发间穿梭,动作格外轻柔。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开口:「卫衡,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
他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吹风机被关掉,卫衡微微低下头来:
「婚礼……你和那位理想型的吗?罗俏俏,你倒是不闲着,住在我家,还有时间和别人谈婚论嫁——」
这声音听上去带着几分冷意,像是嘲弄,我满心的委屈一下子膨胀起来:
「和别人谈婚论嫁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吗?你亲了我,然后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当着我的面和大美女卿卿我我,还要我怎么样,继续死缠烂打贴着你不放吗?」
我猛地转过头去,看到卫衡惊愕地看着我,眸色渐渐变得暗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是你说,你想和我做一辈子朋友。」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听到了我那天的梦话,可回过神来,我越发觉得委屈:
「那不然呢?我又不想和你绝交,除了做朋友,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凝视着我:「你之前躲了我三年,难道不是想跟我绝交的意思?」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但你又——」
「不喜欢我」四个字甚至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个温热的吻堵了回去。
「那就不做朋友了。」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点乱,「我亲你是因为情难自禁,不敢和你直说是因为怕你会后悔,我没有不喜欢你。」
「俏俏,你不是我,所以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做梦也没想过能听到卫衡如此直接的表白,我的心揣在胸腔里,激动得快要跳出来。
卫衡把脸埋在我颈侧,软软绒绒的头发戳着我皮肤,痒痒的,呼吸间吐露的气息温热。
我有些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不做朋友,那你想做什么?」
救命,这是我的声音吗?怎么能娇成这样?
后面发生的事,就是知乎不让详细描述的了。
醉意上涌,我的脸颊阵阵发热,一片绯红,灯光像水波一样在眼前游动,我阖上眼睛,朦胧间听到卫衡沙哑的嗓音。
「……当然是做这个。」
9
我妈真是个有先见之明的人。
第二天醒来,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卫衡支着脑袋,侧身望着我:「醒了?」
「嗯。」
「累吗?」
「……闭嘴。」我伸手推他,「我要喝水!」
他眼睛里像是有熠熠闪动的波光,卫衡看了我片刻,起身倒水去了。
我缩在被子里,仔细回顾了一下自己这半个月的经历。
送个年货赶上疫情隔离,被迫同居后霸占了人家的卧室,借酒表白最后被吃干抹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送货上门吗?
吃完饭,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来电显示是周阿姨。
毕竟昨晚刚睡了人家儿子,接起电话时我还有些心虚:「周阿姨。」
「俏俏啊,你在卫衡那里住得还习惯吗?」
周阿姨的声音十分温和,「吃的东西还够吗?要不要我叫人给你们送过去一些?」
我赶紧说:「都够,我们能买到吃的。卫衡也很好,还把他的床让给我睡,自己睡沙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又开口了:
「对了俏俏,你还记得阿姨说过要给你介绍个男朋友吗?之前因为疫情耽搁了,现在情况慢慢好转了,我把你微信推给他?」
啊这。
我一时语塞,正好这时候卫衡拿着薯片走过来,问我:「谁?」
「你妈妈。」我捂着听筒跟他解释了一句,又支支吾吾地跟周阿姨说,「谢谢阿姨,不过不用了,我暂时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俏俏啊,你说你这一毕业,三年也没回来几次,你妈一直操心你找对象的事。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像我的半个女儿一样,我也担心你啊……」
我哑口无言,无奈道:「好吧,那先加个微信——」
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让卫衡拿走了。
「妈。」他垂下眼,神情看上去莫名有点冷峻,「对,是我。」
「罗俏俏不想谈,你由着她去吧。而且现在疫情期间,一切从严,就别给人家添乱了。」
「我当然会照顾好她,放心吧。」
说完,他直接把电话给挂了,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挑了挑眉:「小卫同学,吃醋啦?」
卫衡没说话。
于是我翘着唇角,笑得愈发得意:「哎,没办法,我就是这么受欢迎——」
话音刚落,卫衡就低下头来,凑到了我面前,隔着很近的距离凝视我的眼睛。
「你还要加人家微信了解一下?」他慢条斯理地说,「罗俏俏,把我吃干抹净,还不想负责是吧?」
说完,他扶着我的肩膀,在我嘴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个吻,蜻蜓点水般就过去了,我的脸却莫名红起来,耳根也微微发烫。
他又问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妈,我们的关系?」
为什么?
我答不上来。
哪怕已经有过亲密无间的接触,可我想到三年前的事,想到住在楼上的唐薇,心情还是会变得沉重起来。
「太突然了,我怕罗阿姨和我妈接受不了,还是让她们缓缓。」我有点丧气地敷衍他,「等过年的时候我带你回家,当面宣布吧。」
卫衡接受了这个解释。
在我的提议下,他又搬回了卧室住。毕竟沙发太小了,盛下 186 的卫衡本来就显得有些勉强。
躺在床上,我摸到他的手,一把握住:「你看,我说的,你家的床很大,可以睡下我们两个人。」
结果他翻身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还不困。」
我太没有定力了,竟然如此轻易地就被美色所惑。
没过几天,我跟我妈视频,她忽然盯着屏幕,问我:「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我放大一看,魂都吓飞了,结结巴巴道:「蚊子……蚊子叮的。」
「数九寒天的,还有蚊子?」
我妈一愣,我含糊不清道:「嗯……就是……有地暖嘛……」
「那行了,不聊了,你让小卫给你找点花露水涂涂。」
挂电话前,我妈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
找了个机会,我问卫衡:「你怎么知道人家唐薇生理期不痛?很了解?」
「因为上个月一起做的一个项目,我是组长。」他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我,「有一次她跟着我们通宵加班,第二天来找我请假,用的就是这个原因。」
完美无缺的理由。
我没话说了。
毕竟上次我生理期,唐薇给我煮了红糖水,还借了我卫生巾和止痛药,我很感激她,想请她下来吃个饭。
但卫衡蹙着眉,淡淡地说:「疫情期间,不要乱窜门,你要请她吃饭,等隔离结束再说吧。」
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还是装了一碗中午做的笋干炖腊肉,给唐薇送了上去。
她很礼貌地谢过我的好意,然后问我:「可以空口吃吗?」
「这可是下饭神器!」
她笑了笑:「不好意思,主要是我不太吃碳水。毕竟疫情出不去,健不了身,我有点怕胖。」
我下意识抬手比划自己的腰,结果摸到了因为疫情在家而长出的小肚子,直接猛女落泪。
见我这样,她又开口道:「不过偶尔吃一次也没关系,谢谢你啦。」
实在是好温柔好善解人意的一个姑娘,我要是男人,我也喜欢她。
晚上卫衡在客厅处理工作,我在卧室给闺蜜发消息:「算了,我不打算追问卫衡三年前的事了。」
她很惊讶:「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义。」我仰面躺在床上,被明亮的灯光刺得眯起眼睛,「现在卫衡说他喜欢我,我相信他的真心,就算问清楚他三年前喜欢唐薇的原因,又能改变什么?」
闺蜜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说都依我。
「不过。」她又补充了一句,「俏俏,我觉得你好像有点自卑。」
怎么可能不自卑呢?
我活了二十五年,开天辟地头一回开窍是因为卫衡。
我也就只喜欢过这么一个人,怂得要死,所以三年前搞砸了卫衡的表白现场后便匆匆逃离,甚至不敢面对他的责问,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虽然在心里拼命劝说自己,成年人的世界,追根究底没有意义,但大概是因为心里太憋屈,我前半夜都没怎么睡好。
直到被卫衡推醒。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听见他问我:「怎么不盖被子?」
说着,他把被我踢到脚边的被子拉起来,准备盖好,却在碰到我手臂皮肤的那一瞬间停住。
「俏俏。」卫衡的语气有点凝重,「你好像发烧了。」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急匆匆出去,拿了体温计过来给我量体温,37.8,果然发烧了。
我心慌得要命,攥着他的手:「怎么办?我会被拉去隔离吗?」
「肯定要等明天上门做完核酸的结果,先别急。」他抓着我的手,冷静地安抚,「有很大可能是因为感冒,毕竟你穿的少,睡着了又把被子踢开,肯定着凉了。」
他给我冲了杯感冒药喝,又干脆靠在床头,让我枕在他腿上,以便随时探查我的体温。
药效上来,我有点困了,又不舍得睡着,强撑着和卫衡说话:「你工作做完了吗?」
「嗯。」
「我要是真的新冠阳性,会不会被拉去隔离啊?咱俩住在一起,你也得跟着一起隔离,还有,我昨天还给唐薇送了吃的,到时候连她也得跟着一块儿去。」
我想着想着,悲从中来,嘤嘤啜泣:「到时候行程码变红,我们的奸情岂不是要曝光于世人面前?」
「……」
卫衡哭笑不得,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那就让我光明正大地转正吧。」
10
后来,我枕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的夺命连环 call 叫醒的。
「俏俏!」我一接起来就听到她喜气洋洋的声音,「你和小卫果然成了!」
我一下就从床上坐起来:「妈,你怎么知道?」
「小卫发了朋友圈,你没看吗?」
「我现在就就去看。」
我挂断电话,火速打开微信。
凌晨三点半,卫衡发了条朋友圈,是我枕在他腿上睡着的照片,脸颊旁边还有一滩可疑的液体。
配字是:「喜欢的人睡着后,也会流口水。」
评论区里,我们的共同好友炸开了锅,仔细一看,点赞的人里面还有我妈和周阿姨。
我人都麻了,举着手机跳下床去找卫衡:「你这个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你感冒还没好,怎么穿这点就出来了?」
他皱着眉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给我披上,又把我抱到沙发前放下,单膝跪下来给我穿棉拖。
这个姿势就很童话,我脸一下就红了,却还是强撑着瞪他:「你的朋友圈,解释!!」
卫衡叹了口气:「解释什么?是你害怕我们的『奸情』曝光,所以我先提前官宣一下,不好吗?」
他竟然管发一张我睡着后流口水的照片到朋友圈这个行为,叫官宣?
「不好!」我朝他摊开手,「删掉,重发一条。」
卫衡删掉了那条过于直男的朋友圈,并把我给他的一张精心修过的自拍重发出来,配上我想了半天的文案: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美丽大方楚楚动人才貌双全的女孩子,还成为了我的女朋友。」
我很满意。
他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伸手把我抱起来:
「好了,现在回床上躺着吧。你的情况我早上找过工作人员了,他们等会儿会上门来做核酸,然后居家隔离观察,再确定到底是单纯的感冒发烧,还是新冠。」
还好,工作人员接连给我做了七次核酸,都是阴性,后面我也没有再发过烧。
那天晚上我的胆战心惊,只是虚惊一场。
倒是卫衡那条朋友圈,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评论区甚至还有周阿姨和我妈。
周阿姨:「卫衡,你是卫衡吗?把我儿子还回来。」
我妈:「罗俏俏你少拿别人微信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位还真是年轻且与时俱进。
我用卫衡的手机往下滑,在最下面看到了唐薇的评论。
只有两个字:恭喜。
我愣了一下,点开键盘想回复点什么,又觉得回什么都像是在炫耀,最后还是默默关掉微信,把手机还给了卫衡。
隔离满一个月之后,我们总算解封了。
我本来想自己先回家一趟,结果我妈未卜先知似的,提前打来了电话:「你回家的时候要是不带上小卫,别想我给你开门。」
「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威胁我?罗晓苏女士,你还是我亲妈吗?」我感到不可思议,「再说了,你不给我开门,难道我就不能自己开吗?」
我妈淡淡道:「忘了告诉你,你爸早上出去遛弯伤了手,回来的时候不小心把门锁库里的指纹清零了。」
「……那卫衡都这么久没见周阿姨了,您总要让人家先回家一趟吧?」
我不甘地垂死挣扎,结果我妈撂下一句:「少废话,明天你周阿姨也会过来。」
然后就挂了电话。
无奈之下,我只能把她老人家的意思转达给卫衡。
「你要是不想的话……」
「我为什么不想?」他打断我,「罗俏俏,是我不想还是你不想,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答不上来,只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什么害怕不害怕的,既然你同意了,那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发。」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和卫衡一起出发。
半路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不方便接,就让卫衡帮我开了免提。
那边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是罗俏俏吗?」
我一愣:「……是,大哥你谁?」
「我叫陈淮,是罗阿姨介绍给你的相亲对象。」他不紧不慢地说,「之前一直没有联系你,是觉得疫情期间见不了面,聊了也是白搭。现在解封了,我了解了你的基本情况,觉得很不错,你是我的理想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面吃个饭,聊一聊?」
我把车倒进停车位,有些磕磕巴巴道:「见面就不用了……那个,我是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祝你早日遇见下一个理想型。」
说完,我不等他出声,伸手按了挂断键。
转过头去,果然,卫衡正望着我,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理想型?」
我讪讪地笑:「意外,这绝对是意外……」
卫衡轻哼了一声,扶着我的下巴吻上来,成功蹭花了我的口红。
唉,原来高岭之花这么爱吃醋。
等我们拎着东西到家时,卫衡的爸妈也已经到了。
本来过去他们每年都会来拜访,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甚至早就习惯了,然而这次见面,我却奇异地紧张起来。
卫衡侧过头,轻声安抚了我一句:「别怕。」
他牵着我的手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也递过去:「罗阿姨,胡叔叔。」
我妈示意我爸把东西接过来,然后春风和煦地对卫衡说:「小卫,坐吧。俏俏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着点。」
我活了二十五年,都没听过她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话。
一旁的周阿姨原本正慈爱地看着我,听到这话,连忙对我妈说:
「别这么说,俏俏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卫衡不懂事,有事憋在心里不说,才耽误了这么久。」
卫衡挑了挑眉,看向她:「原来你知道,那你还给罗俏俏介绍什么相亲对象?」
周阿姨捧着茶杯,悠闲摇头:「不来点外力作用,你怎么能发现自己在想什么?」
卫叔叔板着脸喊了一声:「卫衡。」
「爸。」
「你是真心喜欢人家俏俏的吗?我可警告你,不许把外面那套轻浮的风气带到家里来,俏俏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娘,一向乖巧懂事,你不许辜负人家,听见没?」
卫叔叔可真会睁眼说瞎话,小时候我连着打碎了他七个烟灰缸,砸坏了两扇窗户,把点燃的鞭炮扔到邻居的菜园子里,都是卫衡替我背的锅。
「爸。」卫衡淡淡地说,「你放心吧,等稳定下来,我会和俏俏结婚。」
这话一出,面前四个人顿时心花怒放,开始讨论起婚礼事宜。
我妈抽空冲我挥了挥手:「行了,没你俩事了,你带卫衡回房间玩去吧。」
晕晕乎乎地,我就把卫衡带进了我的卧室,关上门才反应过来:「这就完了??」
他勾了勾唇角:「那你还想怎么样?」
「从头到尾我连一句话都没说啊!」
卫衡笑了,凑过来亲了亲我的唇角:「不需要你说话。你不知道,我妈想让你给她当儿媳妇,想了多久。」
11
过完年,我在家里这边找了份工作,彻底稳定下来。
但由于我新入职,卫衡又刚带了一个新项目,两个人都很忙。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已经半个月没见面了。
「明天就是我跟卫衡谈恋爱之后第一次正式约会了,我应该穿什么,化什么妆,带他吃什么,玩什么?」
我紧张地咨询闺蜜,结果得到了她的放肆嘲笑:「拜托,罗俏俏,约会而已,你要不要这么紧张,弄得跟小学生春游似的。」
「挂了。」
「别别别,宝,我错了。」她赶紧支招,「都春天了,穿个颜色嫩一点的裙子,化淡妆就行了。至于约会,你带他去电影院看恐怖片或者去密室逃脱都行,柔弱一点,多往人怀里靠一靠,餐厅就交给卫衡去定吧。」
我尽数照做。
结果到了密室逃脱现场,我看着面前那个扮鬼的 NPC 拙劣的表演,和一点也不恐怖的滑稽妆容,还是努力做作地往卫衡怀里缩了缩。
「卫衡。」我捏着嗓子说,「我好害怕。」
「……」他垂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我,「怕就抱紧点。」
这个氛围正好,我闭了闭眼睛,正要顺势亲上去,身后的 NPC 却尽职尽责地追上来,试图继续营造恐怖气氛。
「索命——索命——」
我忍无可忍,从卫衡怀里挣脱出来,猛地回身,一把给 NPC 推到了墙边:「索命你个鬼啊!!老娘正要接吻你看不到吗?」
NPC 目瞪口呆。
我则后悔得恨不得穿越到三分钟前。
等从密室里出来,卫衡去旁边退押金,我给闺蜜发消息:「我好像搞砸了。」
「???」她发过来一串问号,「你干什么了?裙角卡进了电梯里?」
「差不多。」
我有点沮丧,「我在密室里,当着卫衡的面,把那个扮鬼的 NPC 骂了一顿。」
闺蜜无语了:「罗俏俏,你是在跟男人约会诶,你要不要再给卫衡当场表演一个泰拳啊?」
「那我……」
「该怎么补救」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打出来,手机就被忽然抽走了。
卫衡往屏幕上扫了一眼:「你跟谁聊天呢?聊了一路了。」
「我闺蜜。」怕他又误会,我只能老实交待,「我没有约会的经验,怕搞砸了,只能向她请教一下。」
卫衡站在那,神情好像有点生气,又有点无奈:
「我也从来没约过会。不需要请教别人,俏俏,这些事,我们自己慢慢尝试就好了。我想和你一起体验,只想和你。」
他好会说情话,我的脸连着脖子都红了起来,小声应了句好。
最后,我和卫衡去了附近的一家射箭馆。
这是我工作后最喜欢的娱乐项目,一穿好护具,我就冲卫衡挑眉:「你信不信,我可以连射三箭都正中红心?」
他笑着摇头。
「那你和我打赌吧,如果我做到的话,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只能实话实说的那种。」
从射箭馆出来,兴奋的余韵还未完全褪去,我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唐薇。
脚步一下子停住,我默不作声地望着她。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出众气质。
最后,她先一步走过来,站在我们前面,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胜算。」
说这话时,她的神情看上去特别落寞。
我很想问她,既然喜欢卫衡,三年前为什么没有和他在一起,但嘴唇翕动两下,到底没说,只是诚恳道:「你很好,我觉得你比我好多了,你一定会遇到一个两情相悦的人。」
她笑了笑:「谢谢你,所以我输得不冤,我要是卫衡,也会喜欢你。」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流连,翩然离去。
卫衡的神情一点波动都没有,他在手机上滑了几下,然后转头问我:「你之前不是说想吃猪肚鸡吗?我看附近有一家评分不错的。」
「卫衡,你还记得我们刚才打的赌吗?」
等在店里坐下,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你回答我,三年前你喜欢的人明明是唐薇,这三年我们也没有见过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本以为卫衡会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他只是蹙眉看着我,问我:「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唐薇?我跟她以前是同学,现在是同事,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关系了,从来都没有。」
我不敢置信。
「当初在 KTV,你不是精心布置了一个表白现场吗?还买了蛋糕,在墙上贴了花环,你室友说,你要给你女神表白……」
「是啊,我是要跟你表白来着。」
他把鸡块夹进我碗里,淡淡地说,
「可你把我扑在蛋糕上,直接毁了现场,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你朋友也出去追你。再后来,你跟我说了句抱歉,转了钱就把我拉黑了,还一直躲着不肯见我,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所以,卫衡当初要表白的那个女神是我??
我搞砸了给自己的表白现场?!
我整个人从指尖麻到天灵盖,坐在那儿久久说不出话来。
卫衡倒是摸了摸我的头:「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那我就这样拉黑了你,又一直躲着你,你不会很讨厌我吗?你为什么还喜欢我啊?」
卫衡的手在空中轻轻顿了一下。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12
吃完饭,我和卫衡在商场里散步消食,逛到了一家睡衣店。
这是个很有名的连锁品牌,店里除了正常的睡衣家居服,还有些特殊的款式。
我在一套裙摆超短的水手服前久久伫立,卫衡看了一眼:「你喜欢吗?」
「不,别问我,问你自己——你喜欢吗?」
我凑到他耳边说了两句话,卫衡低咳两声,耳朵泛起了淡淡的红色:「那就买下来吧。」
店员热情地替我们包好,付钱时,卫衡很自然地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我有会员。」
我侧头看着他,瞪大了眼睛:「这是女式睡衣店!你还带谁来过,还办了卡?」
他哭笑不得:「你在想什么?之前和我妈来过,她手机没信号,就用我的号码办了卡。」
原来是周阿姨。
虚惊一场。
我拎着东西出门,却在路过门口时骤然停下来。
店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热情介绍:「哦,那是我们店去年的款式了,现在马上就要下架,在做断码打折处理。您要是喜欢,可以带一件。」
「不用了。」我摇摇头,「家里有。」
家里的确有。
那粉嫩的颜色,柔软的蕾丝花边,不就是当初卫衡拿给我的,号称是从邻居那里借来的睡衣吗?
面对我的询问,卫衡沉默片刻,终于说了实话:「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一愣:「生日礼物?可我的生日在九月啊。」
「我知道。」他在昏暗的车灯下凝视我的眼睛,「之前三年,你一直不肯见我,但我每一年都会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只是没有给你,就放在我这里。」
「我想着,等你哪天又不躲我了,就把这些礼物攒在一起送给你。」
我怔在那里,过往的一段记忆忽然跨越时光长河降落在我脑海里。
从幼儿园时代起,我每次过生日,都会提前通知卫衡:「记得给我准备生日礼物。」
一直到初中的某一次,我从早上等到下午,也没等到他的礼物,又委屈又生气,放学后把卫衡堵在教室门口:「卫衡,我的生日礼物呢?而且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
他在夕阳的余晖中看着我,然后从桌兜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礼物盒,递到我面前:「罗俏俏,生日快乐。」
那里面放着一双小红皮鞋,是那段时间学校女生中最流行的款式。
其实我也挺喜欢的,只是觉得有损自己 cool girl 的形象,所以一直没好意思问我妈要。
我爱不释手地抱着那个盒子,试图努力压下自己翘起的唇角:「嗯,这个礼物我勉强接受了。以后你每年都要送我生日礼物,不然我就再也不和你关系最好了。」
……
从记忆中回过神,我撞进卫衡明亮深邃的眼睛里,几乎要醉进去。
他伸手,轻轻擦拭我的眼角:「你比以前爱哭多了。」
「还不是你害的。」
我揪着他的衣领,眼泪噼里啪啦地掉:「我不管,你以后还是要每年给我准备生日礼物。」
「好。」他无奈地哄着我,「现在的平均寿命都快 80 岁了,我还可以再给你准备五十多次礼物,你还要哭五十多次吗?」
我吸了吸鼻子:「五十多次不够,我们得百年好合,你还得再给我准备一百件生日礼物。」
「好。」
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他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无理取闹的要求。
我搂着卫衡的脖子,亲了上去。
从一开始到现在,自始至终,我想要白头偕老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备案号:YX01A651GYQPd6qz
去医院做妇科手术,医生是个大帅哥。
他神情冷淡地问诊:「有没有过婚后生活?」
「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清楚吗?」
被我紧紧盯着,他丝毫不慌:「陈小姐,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1
分手这事,是我跟慕时提的。
他在手术台上连轴转了三天,甚至错过了我的生日。
我在家等到半夜,一个人吃掉大半个蛋糕,反手把自己送进夜间急诊,挂水到天亮。
天亮后,我捂着抽痛的胃回到家,刚在沙发上坐下,门就再一次被打开了。
慕时脸色苍白地走进来,身上还有残留的血腥气,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满脸疲倦地靠在单人沙发上,阖上眼睛,像是完全没看到旁边还有一个我。
我不敢置信:「慕时,你现在看到我就当没看到是吧??」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迷蒙:「对不起,南嘉,我实在太困了。」
剩下的生日蛋糕还摆在茶几上,他甚至懒得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等慕时睡醒,我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好,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玄关。
仰着下巴,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们分手吧。」
睡醒的他缓过劲来,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样子。
听我宣布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倚着墙,平淡地说:「你不会开车,我帮你把东西送回家?」
「不用了。」
他竟然丝毫没有挽回我的意思,我心里越发难受,「我在手机上打了车。」
「那把车牌号发给我。」慕时抿着唇,下颌线紧绷,「路上注意安全。」
这是这段恋爱里,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和慕时是相亲认识的。
毕业三年,眼看就要迈过 25 岁大关,我妈忍无可忍,开始帮我安排相亲。
一连见了六个人,都没有后续。
慕时是第七个,介绍人说他家境不错,人帅学历高,职业是医生,未来前途无限,而且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见面前,我跟闺蜜苏苏吐槽:「条件这么优越还能沦落到相亲,不是信息造假就是有重大缺陷。」
事实证明,条件是真的,有缺陷也是真的。
他太忙了。
慕时是妇产科医生,毕业于名牌大学,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医院里。
他的性格又过于冷淡,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所以就这么单到了现在。
就连和我相亲也是,一顿饭还没吃完,他接了个电话,就提前买了单,然后礼貌又客气地告别。
他又高又帅,论颜值的确是我的菜,只是从他整顿饭都平静无波的表现来看,他没看上我。
结果第二天,介绍人找到我妈,说慕时觉得我很不错,可以发展一下试试看。
我跟他就这么谈了半年。
慕时真的很忙,为数不多的约会时间,也会接电话处理一些工作,甚至好几次提前结束约会。
为了多见面,我搬进了他家。
他把工资卡交给我,让我随便用,手机可以随便查,会在我痛经时提前准备好止痛药,节日也会挑很贵的礼物。
但我需要的不是这些。
「你这纯粹属于得陇望蜀。」苏苏吐槽我,「他都把自己全部身家交到你手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记得你那个因为一顿火锅没 AA 就骂你拜金的前男友吗?」
分手后,我妈气得要命,要拖我去跟慕时复合。
我当着她的面哭了:「我不去!他忙起来可以忘记我的生日,我发十几条消息他才回一个字,我受不了这种委屈!」
我妈叹着气,到底没强迫我。
回家后,我打开微信,看到慕时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我硬邦邦地回了个「嗯」字,像他之前回我一样。
「对不起,我看到你留给我的那块蛋糕了。生日快乐。」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又快要掉下来,努力忍着打字:「谢谢。」
「好。」
然后对话结束。
我没拉黑慕时,他也没删除我,我们心照不宣地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
慕时从来不发朋友圈,我一天能发十条,零零碎碎,事无巨细。
我对分手后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他估计连我一日三餐吃什么都清清楚楚。
2
确定我和慕时不可能之后,我妈又给我介绍了她大学同学的儿子,叫秦轩。
「小秦就是年纪比你小了点,人挺懂事稳重的。」
结果等见了面,我才发现我妈纯粹瞎扯。
秦轩刚大学毕业,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电玩城。
围观的小姑娘鼓掌欢呼,他在跳舞机上浪得飞起。
好幼稚的小男孩。
我嫌弃地等在一边,忽然更想慕时了。
秦轩带我抓了一堆娃娃,吃过晚饭后开车送我回家。
我闲得无聊,就把那些娃娃一个个摆好,然后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我发现慕时竟然给这条点了个赞。
这是分手后,他第一次给我的朋友圈点赞。
我顿时来了精神,点开大图仔细研究了半天,最终在角落里发现了秦轩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男人的手。
我振奋地给苏苏发消息:「我觉得慕时对我余情未了。」
她发来一串问号:「陈南嘉,你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他心里有我。」
其实秦轩也是个好人,但我也很清楚,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娇气,说难听点就是公主病。
活了这么多年,能受得了我脾气的,除了我妈和苏苏,就只有慕时。
就连我非要搭个小桌在他床上吃螺蛳粉,结果把碗打翻,他都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地替我收拾烂摊子,还帮我煮了一碗新的。
我在网上挂了慕时的号,第二天一早就去他们医院面诊。
他听我说要做用来避孕的皮下埋植手术,轻轻蹙了下眉,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近期有过婚后生活吗?」
我盯着他口罩上方好看的眼睛:「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清楚吗?」
安静片刻,慕时冷淡地说:「陈小姐,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他从来没用这么疏离冷漠的语气跟我说过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婚后生活……暂时还没有,做完手术再说。」
其实我是听说皮下埋植可以缓解痛经才想来问问,但显然,慕时误会了。
他一边开检查单子,一边冷着脸说:「为了健康着想,做完手术也建议使用卫生用品。」
按照过往的经验,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生气了。
我拿着慕时开的单子出去,走了一圈又绕回来,发现他正背对我,微微低着头,和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女孩说话。
「你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各项数值都正常,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很温和的声音,和刚才跟我说话的态度截然不同。
那女孩软软地说:「那慕医生,我出院后,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她看向慕时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我呆在原地,心头被酸涩的痛意填满,神思一片空白,甚至没听清慕时应了些什么。
等缓过劲儿,那女孩已经走了。
慕时站在几步之外,清清冷冷地瞧着我:「过来。」
进了问诊室,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缴费单,平淡道:「抽血不疼。验了血,我才能给你开手术单。」
我很怕痛,他一向知道。
我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需要,我今天其实是来找你的。」
他穿着白大褂,倚在桌边,口罩把那张好看的脸遮住大半,只留下一双冷峻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找我干什么?」
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好像很不想见到我似的。
我吸了吸鼻子,赌气地说:「哦,来给你送请柬,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3
空气凝滞片刻,慕时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他拉下口罩,声音冷到极致:「拿过来吧。」
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请柬。
我把随身的小包拽过来,胡乱在里面摸了两把,然后说:「忘带了。」
他很轻微地勾了下唇角,转头就走。
我又下意识去扯他的衣角:「刚才跟你说话那个女孩是谁?」
「我的病人。」慕时步伐一顿,回头看着我,「陈小姐,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如果你没有看病的打算就请回吧。」
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澈的寒潭,平静无波,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影响到他的情绪。
我唯一一次见他失态,是在我们恋爱后两个月。
那是我和慕时第一次接吻,我主动的。
一吻结束,他平息着微乱的呼吸,看向我的眼睛里,仿佛有碎裂的星光。
路灯暖黄的光照下来,他搂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耳侧,低低叫了一声:「南嘉。」
我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人,仅仅只是叫一声我的名字,已经让我心跳加速、脸红腿软。
现在我们分手了,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这样对别的女孩?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我已经难受得快要哭出来,抖着声音问:「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谁?」
「你的病人。」
他不应声,我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转过身,勉强撑着往外走。
慕时却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在看到我朦胧的泪眼时叹了口气:「不会。」
「慕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
「不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午休时间到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内心一喜,火速答应下来。
坐进慕时车里,仍然是熟悉的清冽气味。
他是不抽烟的,车里的味道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努力找话题:「你这几个月忙吗?」
「还好,和之前一样。」他侧过头,迅速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热道,「不过我看你日子倒是很快活。」
「怎么可能!」我赶紧自我澄清,「我这几个月痛经都比之前剧烈,过得可不好了。」
他叹息一声,好像有点无奈:
「之前就跟你说过,生理期前后一星期都不要吃冰的,结果呢?这段时间你隔三岔五就喝冰奶茶,不难受才怪。」
他竟然知道我喝的是冰奶茶?
难道我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放大看过,连奶茶杯上的标签都没放过吗?
我精神一振,可怜巴巴地撒娇:「还不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都没人监督我。」
这话说出口,车内气氛蓦然一滞。
转头看到慕时紧绷的下颌线,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是我还喜欢他。
慕时把车开到我家小区门口,淡淡道:「下车吧。」
我试图邀请他:「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妈不在家,我新换的床单很好看。」
慕时一手搭着方向盘,转头看着我,一字一顿:「你既然已经要结婚了,何必还来招惹我?」
「陈南嘉,我不是你的玩具。」
赌气说的话被当真,看到他冷冰冰的眼神,我终于意识到,我好像……有点作过头了。
「……我没有要结婚,那是我随便说的。」我揪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他抿了抿唇,问我:「前两天,你跟谁去抓的娃娃?」
我斩钉截铁:「我表弟。」
慕时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打开车门:「走吧。」
我愣了一下:「去哪?」
「我还有半小时上班。不是要我送你回家吗?」
灰暗的心情一下就亮起来,我响亮地应了声好,跟着下了车。
伸手试探着挽慕时的胳膊,他也没拒绝,反而握住我的手腕,像之前一样微微侧低了身体,以便我能挽得更舒服。
他出医院脱了白大褂,露出里面棉质的白衬衣,胳膊蹭上去,有种柔软的触感,温温热热地传递到我心里。
心神荡漾,我正要开口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姐姐。」
一抬头,是秦轩。
他拎着一袋汽水,小跑到我面前,正要开口说话,被我火速开口截住:「表弟,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秦轩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当然是来看表姐的。」
说着,他主动向慕时伸出手:「你好,我是陈南嘉的表弟。」
慕时绷着唇线,和秦轩握了一下手就迅速收回。
他淡淡地对我说:「既然你表弟也在,那我就回去上班了。」
我握着手机,恋恋不舍地冲他挥手:「好吧,那你要回我微信。」
慕时说了声「好」,转身走了。
我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耳边忽然响起秦轩的声音:「这么舍不得啊?表——姐。」
转头看到秦轩,他正微笑地看向我,那张小脸近在咫尺,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是挺好看的,但我不喜欢。
「刚才谢谢你。」我说,「但我会跟我妈讲清楚,我对你这种类型的不感兴趣。」
秦轩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垂眼望着我笑:「可是怎么办?我好像对姐姐这种类型的,特别感兴趣。」
我拍拍他的脑袋:「乖。」
秦轩:「?」
「以后少在外面认几个姐姐,年纪轻轻的,别这么油腻。」
说完,我拎着包扬长而去。
4
我约苏苏吃晚饭,并在见面后向她宣布:「我要把慕时追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啊。」
她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我:「既然你喜欢他,当初为什么提分手?」
「因为他忙到忘记了我的生日,还不回我微信,还在提前说好的约会中放了我无数次鸽子……」
我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些沮丧,「可是分手这三个月,我真的好想他。」
「那么,如果你把他追回来,这些问题就能解决了?他就能陪你过生日,陪你约会,秒回你微信?」
我无法反驳。
苏苏和我虽然是朋友,但却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我作天作地,娇气又公主病,想一出是一出;而她冷静通透,看问题一针见血。
「慕时是个医生,他很忙,而且大概率一辈子都这么忙。」
「可你连上班都不用,每个月除了赶几幅画稿,剩下的全是空闲时间——陈南嘉,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时刻陪着你的男人,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
道理我都懂。
我也不想这样,可那是慕时诶。
我难受极了,趁着苏苏去洗手间的工夫拿出手机,给慕时发消息:「你今晚要值夜班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不用。」
我绞尽脑汁地想了个借口:「我突然想到有东西忘了带走,晚上可以去你家取一下吗?」
「可以。」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有进步,好歹之前只回一个字,现在都是两个字了。
吃过晚饭,我告别了苏苏,回家换了衣服化了妆。
还喷了点香水,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妖艳绿茶,然后踩着高跟鞋打车到慕时家。
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他居然不在家。
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占线,我在门口傻等了半个小时,越等越委屈,最后忍着鼻酸往楼下走。
走到花坛旁边,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还没反应过来,车里就下来了两个人。
慕时依旧像从前一样,挺直了脊背站着。
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身上那股冷漠到疏离的气质微微淡去,反而有种禁欲的迷人。
而站在他面前,正仰着头和他说话的女孩……
不就是他的那个病人?
所以慕时是因为她在,才不接我电话的吗?他说不会跟她在一起,也是骗我的?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嘴唇被咬得生疼,等缓过劲儿来,他们已经从花坛另一边的小路过去了。
大概是天色太暗,慕时没看见我。
我想追上去质问,又觉得自己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越想越委屈,干脆拿出手机,在地图上定位了最近的一家酒吧,然后打车过去。
我在酒吧门口自拍了一张,精心 P 好,发到了朋友圈,并特意附上定位。
事实上,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来酒吧这种地方,心里还有点紧张。
但想到慕时竟然骗我,又很委屈。
我点了杯精酿啤酒,又不敢喝,就端着酒杯去吧台那边,听台上的乐队唱歌。
听了一会儿,身后忽然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好巧啊,陈南嘉,又见面了。」
又是秦轩。
他端了杯酒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缓缓地说:「其实……」
「嗯?」
「当初我妈介绍我们见面的时候,说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孩。」我看了一眼他手里已经见底的酒杯,「你真的很会演。」
他大呼冤枉:「天地良心,陈南嘉,今天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我嗤之以鼻,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开始直接叫我名字了?」
「还不是那天,你让我不要乱叫姐姐。」秦轩一脸委屈,「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油腻。」
我有点想笑,想到慕时又笑不出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一片死寂。
他没有给我发消息,也没给那条朋友圈点赞。
我看着秦轩:「既然你这么听我话,那再帮我一个忙?」
他像只大型犬似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什么忙?」
「和我拍张合照。」我要再发一条。
我和秦轩并肩靠在一起,打开美颜相机,找了半天角度,正要按下拍照键,忽然有个人站在面前,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
我视线下移,看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接着一寸寸往上,是宽松白 T,缀着一颗小痣的锁骨,突出的喉结,线条紧绷的下颌,还有一张熟悉的、冷若冰霜的脸。
慕时看着我,扯了扯唇角:「陈南嘉,十秒钟,和我离开这里。」
我很想硬撑着说一句「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但直觉告诉我,他现在很生气。
于是乖乖放下那杯一口没喝的酒,跟在慕时身后走了。
秦轩在身后喊我,做戏要做全套,我转过头,语重心长地说:
「表弟啊,你现在长大成人了,表姐管不了你,但你还是稍微注意影响,早点回家。」
他惊愕地看着我,我看到他用口型说了四个字:「过河拆桥。」
5
坐进慕时车里,我第一时间仔细嗅了嗅,没有陌生的香水味。
但还是决定先发制人:「你为什么要骗我?」
慕时冷冷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好凶,我眼眶一下就红了:「你骗我,你说那是你病人,你不会和她在一起,可是你居然带她回家!」
慕时怔了怔,忽然蹙起眉头:「你刚才,在我家楼下?」
好啊,他反应这么快,一定是心虚了。
我瞪着他,眼泪都快掉下来:
「当然了!我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都不回,我在楼下等着你,结果就看到你带人回家——你要是移情别恋了,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难道我会对你死缠烂打吗?」
「你不会吗?」
「……」
我一时语塞,进而想到,之前我提的分手,现在又是我主动跑回来找他,看上去的确显得很死缠烂打。
眼睛一闭,我干脆破罐子破摔,无理取闹道:
「既然你明明知道我会死缠烂打,为什么还要喜欢上别人?你不怕我去你的婚礼砸场子吗?」
「我没有喜欢上别人,也没有带别人回家。」慕时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路玉在小区门口拦了我的车,她衣衫不整,还浑身是伤,所以我让她在楼下等着,给她拿了外套和药膏下来,然后等着她爸妈来接她回去。」
「至于手机……我没带充电器。」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在家等我。」
我的眼泪止住了,但还是抽抽噎噎地抱怨:「你又不在家,我怎么等。」
慕时揉了揉太阳穴,眼底有倦色一闪而逝:「你的指纹,我一直没删,你可以直接开锁进去。」
我愣住了。
心里有一处酸酸胀胀的,等那股感觉汹涌着蔓延出来,就成了让我耳朵发热的悸动。
我有些无措地移开目光,四下环视一圈,忽然望见前面放着的半盒烟,还有旁边的打火机。
他怎么突然开始抽烟了?
我还在发愣,耳畔再度响起慕时的声音:
「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来问我?陈南嘉,因为你觉得我骗了你,所以你就要和别的男人来酒吧找回场子是吗?」
「那、那是我表弟……」
我没说完的话,一下被他冰冷又锋锐的目光堵了回去。
慕时一寸一寸地凑近我,定定注视着我的眼睛,唇边一丝嘲讽的笑:「是吗?陈南嘉,那真的是你表弟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当初介绍人给过你的资料,强调你家庭关系简单。我跟你在一起半年,连你妈妈都见过好几次,你有没有表弟,难道我不清楚吗?」
我的心被他受伤的眼睛击中了,一股尖锐的痛传递出来,指尖都在轻轻发颤:「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你,是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因为我在逃避,我还心存幻想,觉得我装作不知道你的谎言,你就可以像之前那样黏着我,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闭上眼睛偏过头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与下巴绷成一线。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脆弱又迷人的慕时。
觉得心疼歉疚的同时,又不免为他失神。
片刻后,我回过神来,小声说:
「我承认,秦轩不是我表弟,那天我是怕你生气才这么说的。我们分开这段时间,我妈介绍了秦轩给我认识,但我不喜欢他,也跟他说过,我对他不感兴趣。」
说着我就要从包里掏手机:「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他亲口向你证明。」
「不用。」慕时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我的吊带裙和楚楚可怜妆上,哑着嗓子问,「那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跟他来酒吧?」
「我是自己来的,只是碰巧偶遇他。」我委屈地说,「我打扮成这样也不是为了他,是因为我想勾引你啊。」
空气凝滞了片刻。
下一秒,慕时伸手扣着我脑后,像是终于难以自抑般,用力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极富侵略性的吻,呼吸灼热,长长的睫毛扫在我眼皮上,他温热的手指穿过我发间,温度渐渐变得滚烫。
……救命。
「南嘉。」
他微微退开一点,又不肯离得太远,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我下巴,细细端详着我的脸。
片刻后,又一次亲了过来。
过去那层冷淡又疏离的矫饰在这一刻碎裂,他像是落入人间,终于为七情六欲所困扰的神明。
最后我腿都发软,隔着朦胧的视线看向慕时,听见他问我:「南嘉,你想跟我和好吗?」
我无力地揪着他前襟,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想。」
6
我有三个月没来慕时家,它仍然保持着我离开前的样子。
本来房间里的装潢极尽简约,但我搬进来之后,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擅自给慕时换了个五彩斑斓的沙发,还在上面摆满毛绒绒的玩偶。
他也不生气,只是纵着我,把他性冷淡风格的家一点点装点成花里胡哨的样子。
有一回慕时在医院加班,我邀请苏苏来玩。
她进门后,盯着玄关挂的美人鱼拼图看了十秒,然后转向我:「我真的很好奇,慕时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把你丢出去。」
那会儿我骄傲地挺起胸膛,大声宣布:「因为他爱我。」
但此刻,看着这幅与旁边黑金色玄关柜格格不入的美人鱼拼图,我忽然有点理解了苏苏的想法。
「这个要不我先拿下来,改天我们换一副风格统一的上去。」
说着我就要摘下来,慕时却按住我的手,轻轻摇头:「不用,挂着吧。」
他的手心还残留着几分滚烫的余温,我下意识又想到刚才在车里那个极富侵略性的吻,脸一下子就红了。
就在我期待着接下来的事情时,他却若无其事地放开我,去厨房开了热水器。
「去洗个澡吧。」慕时淡淡地说,「你后背都是汗。」
这句话就这么被他平静地说了出来,我感觉头顶都要冒热气了,连忙跑进浴室。
卸了妆,洗了澡,我才想起之前搬走的时候把睡衣都带走了,无奈下,我围着浴巾出去,打算找慕时要一件他的 T 恤。
然而他竟然不在客厅,也不在卧室。
绕了一圈,最后我来到书房门口,正要推开虚掩的门,就听见他在里面说话:「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你的父母会担心你。」
应该是在打电话吧。
安静片刻,他肃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当然也会。」
我握着门把手呆在原地,心头一片冰凉。
脚步声越来越近,慕时打开书房门,看到我微微一怔:「洗完了吗?」
「……嗯。」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冷冽,似乎情绪不佳。
再三犹豫,我到底还是把问句吞了下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的睡衣都带回家了,你能不能找件衣服给我穿?」
慕时拿了件宽大的 T 恤给我,我顺手解了浴巾,把 T 恤套上。
再抬头看过去时,慕时已经把脸转向一侧,耳朵也一片通红。
我故意穿着那件轻薄又宽松的 T 恤,在他面前晃悠了几个来回,直到慕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目光也越发幽邃。
然后再后退一步,把距离拉远:「我困了,晚安。」
「……」
慕时用的床上四件套,还是我之前买的棉质史努比。
我送他的萨摩耶玩偶摆在枕边,床头柜上甚至还放着我之前没用完的香薰蜡烛。
这样熟悉又温馨的气氛里,我慢慢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关于那个女孩的事,之前的,他晚上在车里解释过了;可刚才在书房的那个电话,我总要弄明白。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特意打车去医院门口等慕时下班,并在他出现后四处观察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慕时淡淡地问我。
「你的那个病人,路玉。」我仰头望着他,「她是不是经常来医院找你啊?」
「之前是,现在她出院了,所以只是偶尔来。」慕时牵着我的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白天回家收拾了点东西,然后画了一下午图。」
然后慕时就把我带到了附近一家湘菜馆。
我无辣不欢,他却一向口味清淡。
在一起这么久,只要是在外面吃饭,几乎都是他迁就我。
我在湘菜馆门口停住,迎上慕时询问的目光,撒娇道:「我今天喉咙有点不舒服,不想吃辣,我们去吃隔壁的粥火锅吧。」
吃饭的时候,我又一次提起路玉的事:「我觉得她喜欢你。」
「她才十九岁,小女孩的喜欢,不用放在心上。」
慕时从锅底捞起两只虾,细心地剥掉壳放进我碗里。
我捏着筷子,有点委屈:「可是就算她偶尔来找你,我也会不高兴。」
慕时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以后我不会再见她了。」
7
我在慕时那住了三天,我妈忽然打了电话过来。
「小秦说你和他把话都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轩?我都忘了世界上还有这个人存在了。
「没怎么,就是我不喜欢他而已。」我把画好的图打包发到编辑邮箱,顺手关了电脑,「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小秦说你跟一个男人纠缠不清。」我妈的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南嘉,妈是想让你早点成家安定下来,可不是让你玩弄别人感情的啊。你跟妈妈说,那个男人是谁?」
我沉默了两秒:「慕时。」
我妈怒了。
「你疯了吗陈南嘉?之前是谁哭着打车搬回家来,说他不回你消息不给你过生日不爱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我让你复合你打死也不去,现在你又要干什么?」
我咬着嘴唇,小声说:「妈,我还喜欢他。」
声音里带着快要压不住的一点哭腔。
「……」我妈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吧。小秦那边,我去跟你秦叔说清楚。妈妈还要上班,先挂了。」
挂电话前,她最后跟我说了句:「南嘉,你已经二十六岁了,不能永远这么任性。」
我难受极了,盯着阳台上那棵蝴蝶兰发呆。
这是我刚搬进来时在附近花市买的,可惜我不会养花,浇了几天水它就蔫吧了,最后只能可怜巴巴去找慕时求助。
最后他接管了这盆花,据说是问了爱好养花的同事,精心照料了一段时间,把它救活了,还长了好几片新叶子。
我很开心,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
他就拍了拍我的发顶,无奈地说:「你少折腾点吧。」
其实那段时间他挺忙的,有好几个产妇临近预产期,需要随时预备着手术,慕时夜里都睡得很浅,一接到电话立刻起床回医院。
即使这么忙,还要抽空照顾我的花。
我妈说得对,我不能总这么任性。
我决定为慕时做点什么。
晚上慕时在书房看书,我看完一部电影,然后跑去厨房拿了两个下午买的芒果,切成块给他端过去。
他叹了口气:「说吧,又有什么事求我。」
我嘤嘤撒娇:「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我就是想给你切个水果嘛。」
他看了一眼盘子里奇形怪状的芒果块,拿小叉子插了一块放进嘴里,停顿了一下:「这是你买的?」
「是啊。」
「挺好吃的,我很喜欢。」
说完他就把一整盘芒果吃完了,一口都没给我留,然后起身去洗澡。
我不甘心,拿指尖沾了点盘子里剩的芒果汁,尝了尝,然后被酸到眼皮直跳。
虽然说我本身口味比较嗜甜,但这玩意儿也太酸了吧?慕时这也能忍?
我把盘子端去厨房,中途路过餐桌,慕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来,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你自己决定吧,我们不插手。」
我的犹豫只持续了两秒钟,然后拿起他手机,指纹解锁。
微信聊天里,慕时妈妈问:「你和南嘉又复合了吗?」
「嗯。」
「她搬回去了?」
「是。」
「要不就定下来吧?别折腾了,南嘉也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还小,我暂时不想考虑结婚这件事。」
慕时妈妈最后回了一句:「你自己决定吧,我们不插手。」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这时候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我回过神,把屏幕上的泪水擦干净,慌乱地退出聊天,设置成未读,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
慕时没发现我看了他的手机,我却整个人都蒙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半夜,趁慕时睡着,我偷偷跑去网上提问:「和男朋友闹脾气分手后又复合,他跟他妈妈说不打算和我结婚,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醒来,慕时已经不在家了,我拿过手机,看到被点赞到最高的那条回答是:「和你玩玩呗。」
8
我心都要碎了,抱着萨摩耶玩偶哭得稀里哗啦。
哭了好久,打开租房软件,开始看附近的房子。
如果慕时真的想跟我玩玩,我还厚颜无耻地住在这里,未免也显得太可怜了。
可万一有什么误会的话,我又好舍不得他。
最后我把房子租在了对面小区,并叫来苏苏帮我搬家。
其实这次过来,我本身也没收拾多少东西,只是很想她安慰一下我。
她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陈南嘉,你疯了吗?刚复合没几天,这又是搞的哪一出?」
我眼圈还是红的,哽咽着把事情讲了一遍。
苏苏皱起眉头。
「慕时……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吗?」她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南嘉,你真的不考虑亲自去问一下他吗?」
我猛摇头。
难道我要去问他,慕时,你答应和我复合只是为了和我玩玩吗?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我就要窒息。
苏苏叹了口气:「好吧。那这样,你先搬出去自己住,冷静几天,也别跟他发脾气,就说你编辑要你加更几张图,时间比较紧急,你需要闭关几天。看看慕时什么反应。」
「呜呜呜,好。」
我走过去,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苏苏,还是你对我最好。」
「少来这套。」她声音无比冷静,「还记得上次你怎么说的吗?我问你,我和慕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你娇滴滴地跟我说,『我会救你,因为只有我和慕时能坠入爱河』——陈南嘉,我要是有一天英年早逝了,那一定是被你气死的。」
虽然她这么说,但还是帮我拎起行李箱:「走吧。」
晚上慕时回家,大概是发现我不在,东西也空了,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按照苏苏教的理由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里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我:「我上班的时候,你不能在家画吗?」
「我……」我一下子卡住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想了个解释,「白天时间不是很够用,我晚上也要工作。」
「你完全可以用书房。」
「我……有你在房间里,我满心都是你,画不进去。」
「呵。」慕时在那边轻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冰凉的嘲弄,「陈南嘉,你比我想象的更会。」
更会什么?
他没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为了让这个闭关画画的谎言更加逼真,我强忍着没让自己给慕时发消息,可又很想他,于是就盼望着他主动联系我。
然而没有。
那天晚上,我画完草稿,去楼下吃饭,回来的时候旁边小广场有个支着手机直播的歌手,正在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
「我的重听,以为你说继续,原来你说的是离去。」
歌词实在是太应景了,我忧伤地回到家,越想越伤心,刚拿出手机,就看到慕时打来了一个电话。
那边传来一道软绵绵的嗓音:「陈南嘉。」
我愣住了。
好熟悉的声音……这是慕时那个病人路玉?
他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见她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我不听你说话,你叫慕时过来。」
「不好意思,慕时现在不方便接你的电话呢。」她笑着说,「你是慕时的那个前女友吧?我打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他现在喜欢的人是我,他已经跟我表白了——」
话说到这里,电话被突兀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等回过神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满脸冰凉的泪水。
第二天一早,苏苏敲开我家的门,喝得醉醺醺的我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慕时骗我,他说不跟她见面,其实大半夜还去见她。他答应和我复合,其实根本没打算和我结婚,还跟别人说我是他前女友,呜呜呜……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你确定他是大半夜特意去见她的?不是那女孩去看病正好撞上了?」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他的排班表我都背下来了,昨天根本就不是他的夜班。」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擦了把眼泪,咬牙道:「我要和他分手。」
然后苏苏就把我拖到了慕时家门口,按响了他家门铃。
「他今天是白班……」
我话还没说完,门开了。
慕时站在门口,脸上尚且残留着几分倦色,看到我,微微顿了一下:「南嘉?」
苏苏翻了个白眼,把半醉的我推到他面前:「来,南嘉,把你要说的话跟他说一遍。」
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借着醉意大声宣布:「慕时,我再也不喜欢你了!我要和你分手!」
慕时的神情竟然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陈南嘉,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9
苏苏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我试图回头看她:「知道什么?」
结果她扶着我的脑袋,强行掰回来:
「南嘉说,你和你的一个病人有暧昧关系,而且已经跟她表白过了。而且你不打算跟南嘉结婚,只打算和她玩玩。至于你的想法,我猜不到,你们自己谈吧。」
她把我推到慕时怀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一个小时。我就等在楼下,一小时后如果问题还没解决,南嘉依旧打算和你分手,我会接她走。」
说完,她不顾我的挽留,转身进了电梯。
我要追过去,却被慕时握住手腕,一把拽了回来。
房门啪地一声关了,他把我按在玄关的墙壁上,一字一顿道:「陈南嘉。」
「能不能别闹了?」
我被这个闹字激怒了,用力挣开他:
「我闹?慕时,你这个渣男,是你就没把我放在心上,也不打算和我结婚,你根本就只是想和我玩玩!」
慕时没有立刻应声,他松开我的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底一片冰寒,尽是压抑的怒火。
「你说,我不打算和你结婚?」
他语气中隐约带着一种轻缓的危险,然后转身去卧室,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摔在我面前,「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和你结婚。」
「可是你敢吗?」
「我为什么不敢?」
我最受不了激将法,何况熬了一夜没睡,又喝了酒,整个人都处于激昂状态,当即拖着慕时的手往外走。
到楼下时,苏苏还等在那里。
她看到我,微愣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去领证。」
苏苏一脸看精神病的表情,又把目光转向慕时:「她疯了,你也陪着她闹?」
「为什么不呢?」慕时冷冷地说,「我倒是真想知道她敢不敢。」
我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步伐走得更快:「走啊,谁反悔谁是孙子。」
一直到两本鲜红的结婚证拿在手里,我才渐渐冷静下来。
重新坐回车里,我转头看向慕时,他也望着我:「冷静了?后悔了?」
我死鸭子嘴硬:「光说我,那你呢?」
他淡淡道:「我一直都很冷静。」
「那我们现在就谈谈路玉的事情吧。」
我捏紧那本结婚证,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你昨天晚上应该不值夜班,但我给你打电话,接起来的却是路玉。她说我是你的前女友,还说你已经跟她表白了,现在你喜欢的人是她。」
其实这些话我并没有完全深信不疑,只是当时慕时已经三天没有联系过我,而且我还看到他跟他妈妈的对话。
三件事凑在一起,情绪催化,我整个人爆发了。
但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又觉得她的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而且电话打来得也太巧了。
慕时的神情忽然变得冷冽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通话记录被她删了。昨天的确不是我值夜班,只是她割了腕,血淋淋地跑到医院来,说不见到我就不包扎。同事怕她真的出事,死在医院,所以就联系了我过去。」
「我到医院后,她才肯输血和包扎,又说自己没带手机,要借我的手机给她爸妈打电话。所以我就把我的手机扔给她用了——」他停顿了一下,「五分钟。」
就五分钟时间,她居然能给我打来一个电话挑拨离间,然后删掉通话记录,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给她爸妈。
而且刚才慕时还说,她居然割了腕跑去医院,拿自己的命威胁医生,就是为了能见到慕时。
在我的追问下,他终于告诉了我实情。
「路玉住院的时候,我是她的主治医师。后来她出院了,还执着地天天给我发消息,我就把她删掉了。然后那天晚上,她故意剪坏自己的衣服,弄伤自己,跑来找我,我通知她爸妈把她领回了家。那天晚上,我给她爸妈打电话,让他们看好路玉,她把电话抢过去,说如果我不见她,她会死。」
慕时说着,垂下眼:「后来我不见她,她就真的划开自己的手腕来找我了。」
我目瞪口呆:「她是不是心理、心理……」不太正常。
「没错。」慕时无奈地说,「她得了一种病,叫钟情妄想症。所以她坚持认为我喜欢她,坚持觉得我和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已经跟她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但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你之前都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因为都是些烦心事,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也觉得自己能处理好。」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终于染上了一丝罕有的犹疑:「但好像还是让你误会了。对不起,南嘉。」
慕时揉了揉太阳穴,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想来是昨天折腾了一夜都没睡好。
我也小声跟他道歉:「对不起,慕时。」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以后有这些事,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我只想你能让我进入你的世界,而不是单独划出一块地方来给我,假装那是无忧无虑的桃花源。」
我努力想把这话说得庄重严肃一点儿,然而软绵绵的声音听上去实在很像撒娇。
慕时淡淡笑了一下,贴过来亲了我一下,呼吸吐露在我唇间,热热的。
他低低应声:「好。」
10
我纠结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告诉我妈结婚的事。
要是告诉她这是我跟慕时吵架时冲动之下去领的证,我妈再宠我也得生气。
慕时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过来时,我还握着手机冥思苦想。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不然就让我去说,反正也是我主动提议的。」
我猛地摇头:「不行,我再组织一下台词。」
苏苏倒是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我们和好后,慕时问我要不要请她吃饭,结果苏苏毫不留情地驳回:「新婚燕尔,你们俩慢慢腻歪吧,我要工作了。」
好冷酷,我只好把慕时搂得更紧了些。
结婚后他把我盯得更紧了,牢记我的每一次生理期,前后几天都不许我吃冰的。
有一回我背着他点了杯冰奶茶,结果外卖小哥送来的时候晚了点,正赶上慕时下班回来。
他硬生生拿小锅把奶茶煮到温热,才重新倒出来给我。
我控诉:「你虐待我。」
他面无表情:「我要是真虐待你,应该每天盯着你吃一杯冰块。」
「你以后回我微信能不能多回几个字?」我向慕时提出抗议,「我给你发那么多,连今天喝牛奶打了几个嗝都告诉你了,结果你就回我一个嗯字,弄得我好像舔狗。」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书:「好。」
后来我才发现,那本书是他特意买回来的《网络聊天用梗指南》。
于是第二天,我把午饭顺手拍下来发给慕时。
他:「看起来真是绝绝子。」
我:「?」
我说:「感觉只吃炒饭有点噎,我打算再做个番茄蛋汤。」
慕时:「挺好的,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啊。」
我:「???」
「聊得挺好,下次别聊了。」等他晚上回家,我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平息着呼吸,「你还是按以前那样回我吧,一个字也行,现在这样我害怕。」
但后来他还是会努力多回我几个字,比如把嗯改成嗯嗯。
好像我们的关系一下子从之前的僵局突飞猛进,我也在一点点走进他的世界,而不是单纯成为拖在他身后的一部分。
然后我就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之前始终不肯对我敞开心胸,是不是因为没领证,就对我怀有戒心?他是不是不相信我?」
苏苏用力把奶茶墩在桌上:「陈南嘉,我警告你,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别又作。」
「我就是想一下嘛,又不会去找他对峙。」我委委屈屈地咬着吸管,「再说了,你是我朋友还是他朋友啊?」
「就是因为我是你朋友,才必须阻止你犯傻的行为。毕竟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碰上一个这么喜欢的人,要是生生让你自己给作没了,那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知道苏苏说的有道理。
和她分别后,我去旁边的甜品店打包了一大盒瑞士卷,打车去医院找慕时。
结果刚说了没两句话,一个正在预产期的孕妇忽然要生了,慕时便匆匆进了手术室。
一直忙到深夜,他才脱了无菌服,带着满身血腥味出来,眼睛里还残留着精神高度集中后留下的一点疲倦。
他在距离我一步之外的地方停住脚步,走廊灯光照下来,将他包裹在一片冷白之中。
血腥味丝丝缕缕传入鼻息,他垂下眼,勾着唇角笑了一下:「南嘉,好想抱抱你,可惜我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我才不管那么多,猛地扑过去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叫道:「老公。」
慕时一下搂紧了我的腰。
我挽着他的胳膊出了医院大楼,正要走下台阶,旁边的大圆柱子后面忽然冒出个人来。
我还没看清,她已经跑到我近前,把手里的液体猛地向我泼了过来。
「南嘉!」慕时握着我的手臂,用力把我往后拽了一下。
我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大部分液体泼在地上,却还是有几滴溅上了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和手背。
尖锐灼烫的痛感传来,我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疼……」我哭着说,「慕时,我好疼……」
是硫酸。
那个给我泼硫酸的人已经被赶到的保安制伏,她在灯光下抬起脸来,神情极端而疯狂:
「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慕时怎么可能背叛我?他明明那么喜欢我!他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就算要结婚,也只会和我结!你这个骗子,小三,贱人!」
我疼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但还是强撑着反驳她:
「可笑!我一年前就跟他在一起了,那时候你还在读高中呢,脑子有病就去治病,整天臆想有妇之夫,真把我们当你爹妈了?」
后面的话我都没来得及骂出口,因为慕时直接打横抱起我,大步走到诊室,让夜间急诊的医生给我处理伤口。
「还好,不严重,伤口只在皮肤表层,回去涂几天药膏就没事了。」
那医生看着慕时紧绷的神情,忽然笑起来:「这么紧张啊慕医生,这是你女朋友?」
他淡淡地说:「是我的妻子。」
我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合法的。」
那医生扭过头,端详了我片刻:「诶,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你不就是之前那个半夜一个人跑来医院挂水的小姑娘吗?竟然是我们慕医生家属?」
站在旁边的慕时忽然僵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道:「半夜一个人来挂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想……几个月前吧,具体日期不记得了,有点印象是因为这小姑娘挂着水就吐了一地奶油,阿姨过来打扫,她还哭着让阿姨给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他说话间,那天半夜的回忆又涌入我心头。
本来那天我委屈得要命,推掉了我妈和苏苏的邀请,就是想和慕时一起过生日,结果他完全忘记了不说,半夜我还一个人跑来医院挂水。
可是今天,我才忽然意识到,其实我挂水吐得正难受的时候,慕时也和我在同一间医院里。
只不过他像今晚一样,必须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待在手术台前,不能有半分松懈。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也很想像今晚一样,从手术室出来,就过来抱抱我。
说话间又有新的病人进来了,那医生跟慕时打了个招呼,急匆匆去忙了。
慕时挨着我身边坐下,轻轻抓住我的手:「是你生日那天吗?」
「是。」我看他又要开口,赶紧截住他,「但已经过去了,何况那天晚上你本身就在忙手术,走不开,后来也给我补说了生日快乐。」
慕时望着我,眼睛里好像有星光闪烁。
我翘起唇角,试图寻求夸奖:「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很懂事?」
他笑了,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鼻尖,低声道:「是。」
11
路玉泼我硫酸这事,慕时不顾她父母的苦苦哀求,还是报了警。
那是一对看上去软弱又无力的夫妻,不知道怎么养出了这样极端到可怕的女儿。
在警察局,他们直接跪在我们面前,求我们签署谅解书,不要让路玉被拘留。
「她已经成年了,做错了事当然该受到惩罚。」
慕时把我护在身后,冷淡地说,「何况她伤害的是我的妻子,我永远不可能原谅她。」
路玉的妈妈绝望地说:「可那是因为她喜欢你。」
「那是因为她有病。我之前对她还算宽容,是希望你们能及时送她去治疗,可你们不仅没有,反而纵容着她伤害自己又伤害别人。既然如此,那就交给法律管束吧,等她从拘留所出来,自然会有人安排她去治疗。」
说完,他看都没看一眼那对瘫坐在地上的夫妻,牵着我手走了出去。
夜风凛冽,慕时细心把我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快步走到车里,又打开了暖气。
车内渐渐升温,我吸吸鼻子,俯身过去环住他的腰:「忽然觉得你之前对我态度真好。」
「嗯?」
「你对路玉她爸妈,和之前生气的时候对我,简直是两种极端。」
慕时失笑:「那怎么可能一样,他们是陌生人,你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然后我就沉默下来。
「怎么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和慕阿姨的聊天记录,你说你暂时不想考虑和我结婚的事情。」
我咬着嘴唇,想到自己那天晚上的心碎和难过,仍觉眼眶有点发热,「后来,你又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慕时停在我背上的手忽然紧了紧:「你是看到了那条消息,所以才搬出去的吗?」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特别委屈地点头:「他们说你只是想跟我玩玩。」
「……是因为之前你提了分手,后来我想了一下,大概是我真的太忙了,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我有点害怕,怕如果真的结婚了,我不能给你很好的婚后生活,反而耽误了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声音里蛰伏着一丝很淡的颓气。
我心里酸酸胀胀,觉得指尖都是发软的:「你也会担心和害怕吗?」
「这是什么话。」慕时失笑,「那当然,我是人,又不是神——何况,南嘉,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车顶灯昏暗地照下来,他低下头来亲我,本就温暖的车内气氛越来越热。
我手上还有伤,不敢用力,慕时就很细心地托着。
我急促地呼吸着,小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嗯……」
慕时含糊不清地说,「大概是你搬进我家的第二天,就坚持把那副美人鱼拼图挂在玄关柜的时候吧。」
我一下就把他推开了,生气地说:「这么晚?我可是很早就喜欢上你了!!」
「骗你的。」他重新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喘气,「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进去的时候满桌都是你用餐巾纸折的青蛙,然后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12
后来慕时还是跟着我回家,见了我妈。
当我们拿出结婚证的那一瞬间,我妈默默举起了手里的扫帚。
最后慕时把她拉到一边去谈话,谈了很久,原本我想跟过去,结果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回过头,异口同声:「你去沙发上坐着吧。」
我缩在沙发上玩了好久手机,把我妈洗好的一盘草莓都吃完了,他们还没聊完。
于是我就偷偷摸摸地凑过去,正好听见我妈说:「我只有南嘉这一个女儿,她长这么大都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慕时声音轻缓,却郑重其事:「我这一生,也只会有她这一个妻子,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好爱我,作不动了。
春天来临的时候,慕时向我求婚了。
准确来说,是补了一个求婚仪式。
那天他刚从手术室出来,依旧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
我在他办公室等着,就见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把戒指推到我面前。
我耳朵发烫,仍然强装镇定,故作轻描淡写:「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一套。」
慕时笑笑,挨着我身边坐下来,轻轻靠着我的肩膀:「给你补一个婚礼。」
我顿时兴奋起来:「好啊!我要草坪婚礼,还要白色的长拖尾婚纱,玫瑰花冠,森林风的蛋糕和餐具……」
说着说着,侧过头去,才发现慕时已经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他肯定是累极了。
我的心软得化作一团,偏过头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小声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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