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小作精
抓住小作精
去医院做妇科手术,医生是个大帅哥。
他神情冷淡地问诊:「有没有过婚后生活?」
「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清楚吗?」
被我紧紧盯着,他丝毫不慌:「陈小姐,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1
分手这事,是我跟慕时提的。
他在手术台上连轴转了三天,甚至错过了我的生日。
我在家等到半夜,一个人吃掉大半个蛋糕,反手把自己送进夜间急诊,挂水到天亮。
天亮后,我捂着抽痛的胃回到家,刚在沙发上坐下,门就再一次被打开了。
慕时脸色苍白地走进来,身上还有残留的血腥气,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满脸疲倦地靠在单人沙发上,阖上眼睛,像是完全没看到旁边还有一个我。
我不敢置信:「慕时,你现在看到我就当没看到是吧??」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迷蒙:「对不起,南嘉,我实在太困了。」
剩下的生日蛋糕还摆在茶几上,他甚至懒得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等慕时睡醒,我已经把自己的东西都打包好,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玄关。
仰着下巴,郑重其事地宣布:「我们分手吧。」
睡醒的他缓过劲来,又恢复了平日里清冷的样子。
听我宣布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倚着墙,平淡地说:「你不会开车,我帮你把东西送回家?」
「不用了。」
他竟然丝毫没有挽回我的意思,我心里越发难受,「我在手机上打了车。」
「那把车牌号发给我。」慕时抿着唇,下颌线紧绷,「路上注意安全。」
这是这段恋爱里,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和慕时是相亲认识的。
毕业三年,眼看就要迈过 25 岁大关,我妈忍无可忍,开始帮我安排相亲。
一连见了六个人,都没有后续。
慕时是第七个,介绍人说他家境不错,人帅学历高,职业是医生,未来前途无限,而且今年还不到三十岁。
见面前,我跟闺蜜苏苏吐槽:「条件这么优越还能沦落到相亲,不是信息造假就是有重大缺陷。」
事实证明,条件是真的,有缺陷也是真的。
他太忙了。
慕时是妇产科医生,毕业于名牌大学,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医院里。
他的性格又过于冷淡,不会讨女孩子欢心,所以就这么单到了现在。
就连和我相亲也是,一顿饭还没吃完,他接了个电话,就提前买了单,然后礼貌又客气地告别。
他又高又帅,论颜值的确是我的菜,只是从他整顿饭都平静无波的表现来看,他没看上我。
结果第二天,介绍人找到我妈,说慕时觉得我很不错,可以发展一下试试看。
我跟他就这么谈了半年。
慕时真的很忙,为数不多的约会时间,也会接电话处理一些工作,甚至好几次提前结束约会。
为了多见面,我搬进了他家。
他把工资卡交给我,让我随便用,手机可以随便查,会在我痛经时提前准备好止痛药,节日也会挑很贵的礼物。
但我需要的不是这些。
「你这纯粹属于得陇望蜀。」苏苏吐槽我,「他都把自己全部身家交到你手上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还记得你那个因为一顿火锅没 AA 就骂你拜金的前男友吗?」
分手后,我妈气得要命,要拖我去跟慕时复合。
我当着她的面哭了:「我不去!他忙起来可以忘记我的生日,我发十几条消息他才回一个字,我受不了这种委屈!」
我妈叹着气,到底没强迫我。
回家后,我打开微信,看到慕时发来的消息:「安全到家了吗?」
我硬邦邦地回了个「嗯」字,像他之前回我一样。
「对不起,我看到你留给我的那块蛋糕了。生日快乐。」
就这一句话,我眼泪又快要掉下来,努力忍着打字:「谢谢。」
「好。」
然后对话结束。
我没拉黑慕时,他也没删除我,我们心照不宣地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
慕时从来不发朋友圈,我一天能发十条,零零碎碎,事无巨细。
我对分手后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他估计连我一日三餐吃什么都清清楚楚。
2
确定我和慕时不可能之后,我妈又给我介绍了她大学同学的儿子,叫秦轩。
「小秦就是年纪比你小了点,人挺懂事稳重的。」
结果等见了面,我才发现我妈纯粹瞎扯。
秦轩刚大学毕业,我跟他第一次见面是在电玩城。
围观的小姑娘鼓掌欢呼,他在跳舞机上浪得飞起。
好幼稚的小男孩。
我嫌弃地等在一边,忽然更想慕时了。
秦轩带我抓了一堆娃娃,吃过晚饭后开车送我回家。
我闲得无聊,就把那些娃娃一个个摆好,然后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我发现慕时竟然给这条点了个赞。
这是分手后,他第一次给我的朋友圈点赞。
我顿时来了精神,点开大图仔细研究了半天,最终在角落里发现了秦轩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看就是男人的手。
我振奋地给苏苏发消息:「我觉得慕时对我余情未了。」
她发来一串问号:「陈南嘉,你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他心里有我。」
其实秦轩也是个好人,但我也很清楚,我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娇气,说难听点就是公主病。
活了这么多年,能受得了我脾气的,除了我妈和苏苏,就只有慕时。
就连我非要搭个小桌在他床上吃螺蛳粉,结果把碗打翻,他都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地替我收拾烂摊子,还帮我煮了一碗新的。
我在网上挂了慕时的号,第二天一早就去他们医院面诊。
他听我说要做用来避孕的皮下埋植手术,轻轻蹙了下眉,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近期有过婚后生活吗?」
我盯着他口罩上方好看的眼睛:「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清楚吗?」
安静片刻,慕时冷淡地说:「陈小姐,我有必要提醒你,我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
他从来没用这么疏离冷漠的语气跟我说过话,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婚后生活……暂时还没有,做完手术再说。」
其实我是听说皮下埋植可以缓解痛经才想来问问,但显然,慕时误会了。
他一边开检查单子,一边冷着脸说:「为了健康着想,做完手术也建议使用卫生用品。」
按照过往的经验,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生气了。
我拿着慕时开的单子出去,走了一圈又绕回来,发现他正背对我,微微低着头,和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女孩说话。
「你的检查报告我看过了,各项数值都正常,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很温和的声音,和刚才跟我说话的态度截然不同。
那女孩软软地说:「那慕医生,我出院后,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她看向慕时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爱慕。
我呆在原地,心头被酸涩的痛意填满,神思一片空白,甚至没听清慕时应了些什么。
等缓过劲儿,那女孩已经走了。
慕时站在几步之外,清清冷冷地瞧着我:「过来。」
进了问诊室,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缴费单,平淡道:「抽血不疼。验了血,我才能给你开手术单。」
我很怕痛,他一向知道。
我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需要,我今天其实是来找你的。」
他穿着白大褂,倚在桌边,口罩把那张好看的脸遮住大半,只留下一双冷峻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我:「找我干什么?」
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好像很不想见到我似的。
我吸了吸鼻子,赌气地说:「哦,来给你送请柬,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
3
空气凝滞片刻,慕时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他拉下口罩,声音冷到极致:「拿过来吧。」
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请柬。
我把随身的小包拽过来,胡乱在里面摸了两把,然后说:「忘带了。」
他很轻微地勾了下唇角,转头就走。
我又下意识去扯他的衣角:「刚才跟你说话那个女孩是谁?」
「我的病人。」慕时步伐一顿,回头看着我,「陈小姐,现在是我的工作时间,如果你没有看病的打算就请回吧。」
他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澈的寒潭,平静无波,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影响到他的情绪。
我唯一一次见他失态,是在我们恋爱后两个月。
那是我和慕时第一次接吻,我主动的。
一吻结束,他平息着微乱的呼吸,看向我的眼睛里,仿佛有碎裂的星光。
路灯暖黄的光照下来,他搂着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耳侧,低低叫了一声:「南嘉。」
我从来没遇到这样的人,仅仅只是叫一声我的名字,已经让我心跳加速、脸红腿软。
现在我们分手了,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这样对别的女孩?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我已经难受得快要哭出来,抖着声音问:「你会和她在一起吗?」
「谁?」
「你的病人。」
他不应声,我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转过身,勉强撑着往外走。
慕时却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在看到我朦胧的泪眼时叹了口气:「不会。」
「慕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讨厌?」
「不是。」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午休时间到了,我送你回家吧。」
我内心一喜,火速答应下来。
坐进慕时车里,仍然是熟悉的清冽气味。
他是不抽烟的,车里的味道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努力找话题:「你这几个月忙吗?」
「还好,和之前一样。」他侧过头,迅速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热道,「不过我看你日子倒是很快活。」
「怎么可能!」我赶紧自我澄清,「我这几个月痛经都比之前剧烈,过得可不好了。」
他叹息一声,好像有点无奈:
「之前就跟你说过,生理期前后一星期都不要吃冰的,结果呢?这段时间你隔三岔五就喝冰奶茶,不难受才怪。」
他竟然知道我喝的是冰奶茶?
难道我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放大看过,连奶茶杯上的标签都没放过吗?
我精神一振,可怜巴巴地撒娇:「还不是因为你不在我身边,都没人监督我。」
这话说出口,车内气氛蓦然一滞。
转头看到慕时紧绷的下颌线,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是我还喜欢他。
慕时把车开到我家小区门口,淡淡道:「下车吧。」
我试图邀请他:「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妈不在家,我新换的床单很好看。」
慕时一手搭着方向盘,转头看着我,一字一顿:「你既然已经要结婚了,何必还来招惹我?」
「陈南嘉,我不是你的玩具。」
赌气说的话被当真,看到他冷冰冰的眼神,我终于意识到,我好像……有点作过头了。
「……我没有要结婚,那是我随便说的。」我揪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他抿了抿唇,问我:「前两天,你跟谁去抓的娃娃?」
我斩钉截铁:「我表弟。」
慕时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打开车门:「走吧。」
我愣了一下:「去哪?」
「我还有半小时上班。不是要我送你回家吗?」
灰暗的心情一下就亮起来,我响亮地应了声好,跟着下了车。
伸手试探着挽慕时的胳膊,他也没拒绝,反而握住我的手腕,像之前一样微微侧低了身体,以便我能挽得更舒服。
他出医院脱了白大褂,露出里面棉质的白衬衣,胳膊蹭上去,有种柔软的触感,温温热热地传递到我心里。
心神荡漾,我正要开口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姐姐。」
一抬头,是秦轩。
他拎着一袋汽水,小跑到我面前,正要开口说话,被我火速开口截住:「表弟,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秦轩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挤眉弄眼,疯狂暗示。
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当然是来看表姐的。」
说着,他主动向慕时伸出手:「你好,我是陈南嘉的表弟。」
慕时绷着唇线,和秦轩握了一下手就迅速收回。
他淡淡地对我说:「既然你表弟也在,那我就回去上班了。」
我握着手机,恋恋不舍地冲他挥手:「好吧,那你要回我微信。」
慕时说了声「好」,转身走了。
我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耳边忽然响起秦轩的声音:「这么舍不得啊?表——姐。」
转头看到秦轩,他正微笑地看向我,那张小脸近在咫尺,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是挺好看的,但我不喜欢。
「刚才谢谢你。」我说,「但我会跟我妈讲清楚,我对你这种类型的不感兴趣。」
秦轩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他垂眼望着我笑:「可是怎么办?我好像对姐姐这种类型的,特别感兴趣。」
我拍拍他的脑袋:「乖。」
秦轩:「?」
「以后少在外面认几个姐姐,年纪轻轻的,别这么油腻。」
说完,我拎着包扬长而去。
4
我约苏苏吃晚饭,并在见面后向她宣布:「我要把慕时追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啊。」
她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我:「既然你喜欢他,当初为什么提分手?」
「因为他忙到忘记了我的生日,还不回我微信,还在提前说好的约会中放了我无数次鸽子……」
我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些沮丧,「可是分手这三个月,我真的好想他。」
「那么,如果你把他追回来,这些问题就能解决了?他就能陪你过生日,陪你约会,秒回你微信?」
我无法反驳。
苏苏和我虽然是朋友,但却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我作天作地,娇气又公主病,想一出是一出;而她冷静通透,看问题一针见血。
「慕时是个医生,他很忙,而且大概率一辈子都这么忙。」
「可你连上班都不用,每个月除了赶几幅画稿,剩下的全是空闲时间——陈南嘉,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时刻陪着你的男人,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
道理我都懂。
我也不想这样,可那是慕时诶。
我难受极了,趁着苏苏去洗手间的工夫拿出手机,给慕时发消息:「你今晚要值夜班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不用。」
我绞尽脑汁地想了个借口:「我突然想到有东西忘了带走,晚上可以去你家取一下吗?」
「可以。」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有进步,好歹之前只回一个字,现在都是两个字了。
吃过晚饭,我告别了苏苏,回家换了衣服化了妆。
还喷了点香水,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妖艳绿茶,然后踩着高跟鞋打车到慕时家。
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他居然不在家。
发微信不回,打电话占线,我在门口傻等了半个小时,越等越委屈,最后忍着鼻酸往楼下走。
走到花坛旁边,忽然发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还没反应过来,车里就下来了两个人。
慕时依旧像从前一样,挺直了脊背站着。
夜色模糊了他的轮廓,让他身上那股冷漠到疏离的气质微微淡去,反而有种禁欲的迷人。
而站在他面前,正仰着头和他说话的女孩……
不就是他的那个病人?
所以慕时是因为她在,才不接我电话的吗?他说不会跟她在一起,也是骗我的?
我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嘴唇被咬得生疼,等缓过劲儿来,他们已经从花坛另一边的小路过去了。
大概是天色太暗,慕时没看见我。
我想追上去质问,又觉得自己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越想越委屈,干脆拿出手机,在地图上定位了最近的一家酒吧,然后打车过去。
我在酒吧门口自拍了一张,精心 P 好,发到了朋友圈,并特意附上定位。
事实上,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一次来酒吧这种地方,心里还有点紧张。
但想到慕时竟然骗我,又很委屈。
我点了杯精酿啤酒,又不敢喝,就端着酒杯去吧台那边,听台上的乐队唱歌。
听了一会儿,身后忽然有熟悉的声音响起:「好巧啊,陈南嘉,又见面了。」
又是秦轩。
他端了杯酒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笑眯眯地望着我。
我缓缓地说:「其实……」
「嗯?」
「当初我妈介绍我们见面的时候,说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孩。」我看了一眼他手里已经见底的酒杯,「你真的很会演。」
他大呼冤枉:「天地良心,陈南嘉,今天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我嗤之以鼻,过了一会儿却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开始直接叫我名字了?」
「还不是那天,你让我不要乱叫姐姐。」秦轩一脸委屈,「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油腻。」
我有点想笑,想到慕时又笑不出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一片死寂。
他没有给我发消息,也没给那条朋友圈点赞。
我看着秦轩:「既然你这么听我话,那再帮我一个忙?」
他像只大型犬似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什么忙?」
「和我拍张合照。」我要再发一条。
我和秦轩并肩靠在一起,打开美颜相机,找了半天角度,正要按下拍照键,忽然有个人站在面前,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
我视线下移,看到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接着一寸寸往上,是宽松白 T,缀着一颗小痣的锁骨,突出的喉结,线条紧绷的下颌,还有一张熟悉的、冷若冰霜的脸。
慕时看着我,扯了扯唇角:「陈南嘉,十秒钟,和我离开这里。」
我很想硬撑着说一句「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但直觉告诉我,他现在很生气。
于是乖乖放下那杯一口没喝的酒,跟在慕时身后走了。
秦轩在身后喊我,做戏要做全套,我转过头,语重心长地说:
「表弟啊,你现在长大成人了,表姐管不了你,但你还是稍微注意影响,早点回家。」
他惊愕地看着我,我看到他用口型说了四个字:「过河拆桥。」
5
坐进慕时车里,我第一时间仔细嗅了嗅,没有陌生的香水味。
但还是决定先发制人:「你为什么要骗我?」
慕时冷冷地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好凶,我眼眶一下就红了:「你骗我,你说那是你病人,你不会和她在一起,可是你居然带她回家!」
慕时怔了怔,忽然蹙起眉头:「你刚才,在我家楼下?」
好啊,他反应这么快,一定是心虚了。
我瞪着他,眼泪都快掉下来:
「当然了!我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都不回,我在楼下等着你,结果就看到你带人回家——你要是移情别恋了,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难道我会对你死缠烂打吗?」
「你不会吗?」
「……」
我一时语塞,进而想到,之前我提的分手,现在又是我主动跑回来找他,看上去的确显得很死缠烂打。
眼睛一闭,我干脆破罐子破摔,无理取闹道:
「既然你明明知道我会死缠烂打,为什么还要喜欢上别人?你不怕我去你的婚礼砸场子吗?」
「我没有喜欢上别人,也没有带别人回家。」慕时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路玉在小区门口拦了我的车,她衣衫不整,还浑身是伤,所以我让她在楼下等着,给她拿了外套和药膏下来,然后等着她爸妈来接她回去。」
「至于手机……我没带充电器。」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会在家等我。」
我的眼泪止住了,但还是抽抽噎噎地抱怨:「你又不在家,我怎么等。」
慕时揉了揉太阳穴,眼底有倦色一闪而逝:「你的指纹,我一直没删,你可以直接开锁进去。」
我愣住了。
心里有一处酸酸胀胀的,等那股感觉汹涌着蔓延出来,就成了让我耳朵发热的悸动。
我有些无措地移开目光,四下环视一圈,忽然望见前面放着的半盒烟,还有旁边的打火机。
他怎么突然开始抽烟了?
我还在发愣,耳畔再度响起慕时的声音:
「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来问我?陈南嘉,因为你觉得我骗了你,所以你就要和别的男人来酒吧找回场子是吗?」
「那、那是我表弟……」
我没说完的话,一下被他冰冷又锋锐的目光堵了回去。
慕时一寸一寸地凑近我,定定注视着我的眼睛,唇边一丝嘲讽的笑:「是吗?陈南嘉,那真的是你表弟吗?」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当初介绍人给过你的资料,强调你家庭关系简单。我跟你在一起半年,连你妈妈都见过好几次,你有没有表弟,难道我不清楚吗?」
我的心被他受伤的眼睛击中了,一股尖锐的痛传递出来,指尖都在轻轻发颤:「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你,是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因为我在逃避,我还心存幻想,觉得我装作不知道你的谎言,你就可以像之前那样黏着我,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闭上眼睛偏过头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与下巴绷成一线。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脆弱又迷人的慕时。
觉得心疼歉疚的同时,又不免为他失神。
片刻后,我回过神来,小声说:
「我承认,秦轩不是我表弟,那天我是怕你生气才这么说的。我们分开这段时间,我妈介绍了秦轩给我认识,但我不喜欢他,也跟他说过,我对他不感兴趣。」
说着我就要从包里掏手机:「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他亲口向你证明。」
「不用。」慕时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我的吊带裙和楚楚可怜妆上,哑着嗓子问,「那你为什么打扮成这样,跟他来酒吧?」
「我是自己来的,只是碰巧偶遇他。」我委屈地说,「我打扮成这样也不是为了他,是因为我想勾引你啊。」
空气凝滞了片刻。
下一秒,慕时伸手扣着我脑后,像是终于难以自抑般,用力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极富侵略性的吻,呼吸灼热,长长的睫毛扫在我眼皮上,他温热的手指穿过我发间,温度渐渐变得滚烫。
……救命。
「南嘉。」
他微微退开一点,又不肯离得太远,另一只手微微抬起我下巴,细细端详着我的脸。
片刻后,又一次亲了过来。
过去那层冷淡又疏离的矫饰在这一刻碎裂,他像是落入人间,终于为七情六欲所困扰的神明。
最后我腿都发软,隔着朦胧的视线看向慕时,听见他问我:「南嘉,你想跟我和好吗?」
我无力地揪着他前襟,听到这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想。」
6
我有三个月没来慕时家,它仍然保持着我离开前的样子。
本来房间里的装潢极尽简约,但我搬进来之后,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擅自给慕时换了个五彩斑斓的沙发,还在上面摆满毛绒绒的玩偶。
他也不生气,只是纵着我,把他性冷淡风格的家一点点装点成花里胡哨的样子。
有一回慕时在医院加班,我邀请苏苏来玩。
她进门后,盯着玄关挂的美人鱼拼图看了十秒,然后转向我:「我真的很好奇,慕时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把你丢出去。」
那会儿我骄傲地挺起胸膛,大声宣布:「因为他爱我。」
但此刻,看着这幅与旁边黑金色玄关柜格格不入的美人鱼拼图,我忽然有点理解了苏苏的想法。
「这个要不我先拿下来,改天我们换一副风格统一的上去。」
说着我就要摘下来,慕时却按住我的手,轻轻摇头:「不用,挂着吧。」
他的手心还残留着几分滚烫的余温,我下意识又想到刚才在车里那个极富侵略性的吻,脸一下子就红了。
就在我期待着接下来的事情时,他却若无其事地放开我,去厨房开了热水器。
「去洗个澡吧。」慕时淡淡地说,「你后背都是汗。」
这句话就这么被他平静地说了出来,我感觉头顶都要冒热气了,连忙跑进浴室。
卸了妆,洗了澡,我才想起之前搬走的时候把睡衣都带走了,无奈下,我围着浴巾出去,打算找慕时要一件他的 T 恤。
然而他竟然不在客厅,也不在卧室。
绕了一圈,最后我来到书房门口,正要推开虚掩的门,就听见他在里面说话:「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你的父母会担心你。」
应该是在打电话吧。
安静片刻,他肃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当然也会。」
我握着门把手呆在原地,心头一片冰凉。
脚步声越来越近,慕时打开书房门,看到我微微一怔:「洗完了吗?」
「……嗯。」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几分冷冽,似乎情绪不佳。
再三犹豫,我到底还是把问句吞了下去,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的睡衣都带回家了,你能不能找件衣服给我穿?」
慕时拿了件宽大的 T 恤给我,我顺手解了浴巾,把 T 恤套上。
再抬头看过去时,慕时已经把脸转向一侧,耳朵也一片通红。
我故意穿着那件轻薄又宽松的 T 恤,在他面前晃悠了几个来回,直到慕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目光也越发幽邃。
然后再后退一步,把距离拉远:「我困了,晚安。」
「……」
慕时用的床上四件套,还是我之前买的棉质史努比。
我送他的萨摩耶玩偶摆在枕边,床头柜上甚至还放着我之前没用完的香薰蜡烛。
这样熟悉又温馨的气氛里,我慢慢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关于那个女孩的事,之前的,他晚上在车里解释过了;可刚才在书房的那个电话,我总要弄明白。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特意打车去医院门口等慕时下班,并在他出现后四处观察了一圈。
「你在找什么?」慕时淡淡地问我。
「你的那个病人,路玉。」我仰头望着他,「她是不是经常来医院找你啊?」
「之前是,现在她出院了,所以只是偶尔来。」慕时牵着我的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吃晚饭了吗?」
「……还没有,白天回家收拾了点东西,然后画了一下午图。」
然后慕时就把我带到了附近一家湘菜馆。
我无辣不欢,他却一向口味清淡。
在一起这么久,只要是在外面吃饭,几乎都是他迁就我。
我在湘菜馆门口停住,迎上慕时询问的目光,撒娇道:「我今天喉咙有点不舒服,不想吃辣,我们去吃隔壁的粥火锅吧。」
吃饭的时候,我又一次提起路玉的事:「我觉得她喜欢你。」
「她才十九岁,小女孩的喜欢,不用放在心上。」
慕时从锅底捞起两只虾,细心地剥掉壳放进我碗里。
我捏着筷子,有点委屈:「可是就算她偶尔来找你,我也会不高兴。」
慕时抬起头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以后我不会再见她了。」
7
我在慕时那住了三天,我妈忽然打了电话过来。
「小秦说你和他把话都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轩?我都忘了世界上还有这个人存在了。
「没怎么,就是我不喜欢他而已。」我把画好的图打包发到编辑邮箱,顺手关了电脑,「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小秦说你跟一个男人纠缠不清。」我妈的语气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南嘉,妈是想让你早点成家安定下来,可不是让你玩弄别人感情的啊。你跟妈妈说,那个男人是谁?」
我沉默了两秒:「慕时。」
我妈怒了。
「你疯了吗陈南嘉?之前是谁哭着打车搬回家来,说他不回你消息不给你过生日不爱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我让你复合你打死也不去,现在你又要干什么?」
我咬着嘴唇,小声说:「妈,我还喜欢他。」
声音里带着快要压不住的一点哭腔。
「……」我妈叹了口气,「算了,随你吧。小秦那边,我去跟你秦叔说清楚。妈妈还要上班,先挂了。」
挂电话前,她最后跟我说了句:「南嘉,你已经二十六岁了,不能永远这么任性。」
我难受极了,盯着阳台上那棵蝴蝶兰发呆。
这是我刚搬进来时在附近花市买的,可惜我不会养花,浇了几天水它就蔫吧了,最后只能可怜巴巴去找慕时求助。
最后他接管了这盆花,据说是问了爱好养花的同事,精心照料了一段时间,把它救活了,还长了好几片新叶子。
我很开心,搂着他脖子亲了一口。
他就拍了拍我的发顶,无奈地说:「你少折腾点吧。」
其实那段时间他挺忙的,有好几个产妇临近预产期,需要随时预备着手术,慕时夜里都睡得很浅,一接到电话立刻起床回医院。
即使这么忙,还要抽空照顾我的花。
我妈说得对,我不能总这么任性。
我决定为慕时做点什么。
晚上慕时在书房看书,我看完一部电影,然后跑去厨房拿了两个下午买的芒果,切成块给他端过去。
他叹了口气:「说吧,又有什么事求我。」
我嘤嘤撒娇:「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我就是想给你切个水果嘛。」
他看了一眼盘子里奇形怪状的芒果块,拿小叉子插了一块放进嘴里,停顿了一下:「这是你买的?」
「是啊。」
「挺好吃的,我很喜欢。」
说完他就把一整盘芒果吃完了,一口都没给我留,然后起身去洗澡。
我不甘心,拿指尖沾了点盘子里剩的芒果汁,尝了尝,然后被酸到眼皮直跳。
虽然说我本身口味比较嗜甜,但这玩意儿也太酸了吧?慕时这也能忍?
我把盘子端去厨房,中途路过餐桌,慕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来,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你自己决定吧,我们不插手。」
我的犹豫只持续了两秒钟,然后拿起他手机,指纹解锁。
微信聊天里,慕时妈妈问:「你和南嘉又复合了吗?」
「嗯。」
「她搬回去了?」
「是。」
「要不就定下来吧?别折腾了,南嘉也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还小,我暂时不想考虑结婚这件事。」
慕时妈妈最后回了一句:「你自己决定吧,我们不插手。」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这时候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我回过神,把屏幕上的泪水擦干净,慌乱地退出聊天,设置成未读,然后把手机放回原位。
慕时没发现我看了他的手机,我却整个人都蒙了,久久回不过神来。
半夜,趁慕时睡着,我偷偷跑去网上提问:「和男朋友闹脾气分手后又复合,他跟他妈妈说不打算和我结婚,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醒来,慕时已经不在家了,我拿过手机,看到被点赞到最高的那条回答是:「和你玩玩呗。」
8
我心都要碎了,抱着萨摩耶玩偶哭得稀里哗啦。
哭了好久,打开租房软件,开始看附近的房子。
如果慕时真的想跟我玩玩,我还厚颜无耻地住在这里,未免也显得太可怜了。
可万一有什么误会的话,我又好舍不得他。
最后我把房子租在了对面小区,并叫来苏苏帮我搬家。
其实这次过来,我本身也没收拾多少东西,只是很想她安慰一下我。
她见我第一句话就是:「陈南嘉,你疯了吗?刚复合没几天,这又是搞的哪一出?」
我眼圈还是红的,哽咽着把事情讲了一遍。
苏苏皱起眉头。
「慕时……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吗?」她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南嘉,你真的不考虑亲自去问一下他吗?」
我猛摇头。
难道我要去问他,慕时,你答应和我复合只是为了和我玩玩吗?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我就要窒息。
苏苏叹了口气:「好吧。那这样,你先搬出去自己住,冷静几天,也别跟他发脾气,就说你编辑要你加更几张图,时间比较紧急,你需要闭关几天。看看慕时什么反应。」
「呜呜呜,好。」
我走过去,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苏苏,还是你对我最好。」
「少来这套。」她声音无比冷静,「还记得上次你怎么说的吗?我问你,我和慕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你娇滴滴地跟我说,『我会救你,因为只有我和慕时能坠入爱河』——陈南嘉,我要是有一天英年早逝了,那一定是被你气死的。」
虽然她这么说,但还是帮我拎起行李箱:「走吧。」
晚上慕时回家,大概是发现我不在,东西也空了,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按照苏苏教的理由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里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我:「我上班的时候,你不能在家画吗?」
「我……」我一下子卡住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想了个解释,「白天时间不是很够用,我晚上也要工作。」
「你完全可以用书房。」
「我……有你在房间里,我满心都是你,画不进去。」
「呵。」慕时在那边轻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冰凉的嘲弄,「陈南嘉,你比我想象的更会。」
更会什么?
他没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为了让这个闭关画画的谎言更加逼真,我强忍着没让自己给慕时发消息,可又很想他,于是就盼望着他主动联系我。
然而没有。
那天晚上,我画完草稿,去楼下吃饭,回来的时候旁边小广场有个支着手机直播的歌手,正在一边弹吉他一边唱歌。
「我的重听,以为你说继续,原来你说的是离去。」
歌词实在是太应景了,我忧伤地回到家,越想越伤心,刚拿出手机,就看到慕时打来了一个电话。
那边传来一道软绵绵的嗓音:「陈南嘉。」
我愣住了。
好熟悉的声音……这是慕时那个病人路玉?
他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见她了吗?
我吸了吸鼻子:「我不听你说话,你叫慕时过来。」
「不好意思,慕时现在不方便接你的电话呢。」她笑着说,「你是慕时的那个前女友吧?我打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他现在喜欢的人是我,他已经跟我表白了——」
话说到这里,电话被突兀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等回过神来,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满脸冰凉的泪水。
第二天一早,苏苏敲开我家的门,喝得醉醺醺的我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
「慕时骗我,他说不跟她见面,其实大半夜还去见她。他答应和我复合,其实根本没打算和我结婚,还跟别人说我是他前女友,呜呜呜……我再也不喜欢他了……」
「你确定他是大半夜特意去见她的?不是那女孩去看病正好撞上了?」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他的排班表我都背下来了,昨天根本就不是他的夜班。」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擦了把眼泪,咬牙道:「我要和他分手。」
然后苏苏就把我拖到了慕时家门口,按响了他家门铃。
「他今天是白班……」
我话还没说完,门开了。
慕时站在门口,脸上尚且残留着几分倦色,看到我,微微顿了一下:「南嘉?」
苏苏翻了个白眼,把半醉的我推到他面前:「来,南嘉,把你要说的话跟他说一遍。」
我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借着醉意大声宣布:「慕时,我再也不喜欢你了!我要和你分手!」
慕时的神情竟然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陈南嘉,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9
苏苏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我试图回头看她:「知道什么?」
结果她扶着我的脑袋,强行掰回来:
「南嘉说,你和你的一个病人有暧昧关系,而且已经跟她表白过了。而且你不打算跟南嘉结婚,只打算和她玩玩。至于你的想法,我猜不到,你们自己谈吧。」
她把我推到慕时怀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一个小时。我就等在楼下,一小时后如果问题还没解决,南嘉依旧打算和你分手,我会接她走。」
说完,她不顾我的挽留,转身进了电梯。
我要追过去,却被慕时握住手腕,一把拽了回来。
房门啪地一声关了,他把我按在玄关的墙壁上,一字一顿道:「陈南嘉。」
「能不能别闹了?」
我被这个闹字激怒了,用力挣开他:
「我闹?慕时,你这个渣男,是你就没把我放在心上,也不打算和我结婚,你根本就只是想和我玩玩!」
慕时没有立刻应声,他松开我的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底一片冰寒,尽是压抑的怒火。
「你说,我不打算和你结婚?」
他语气中隐约带着一种轻缓的危险,然后转身去卧室,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摔在我面前,「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和你结婚。」
「可是你敢吗?」
「我为什么不敢?」
我最受不了激将法,何况熬了一夜没睡,又喝了酒,整个人都处于激昂状态,当即拖着慕时的手往外走。
到楼下时,苏苏还等在那里。
她看到我,微愣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去干什么?」
「去领证。」
苏苏一脸看精神病的表情,又把目光转向慕时:「她疯了,你也陪着她闹?」
「为什么不呢?」慕时冷冷地说,「我倒是真想知道她敢不敢。」
我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步伐走得更快:「走啊,谁反悔谁是孙子。」
一直到两本鲜红的结婚证拿在手里,我才渐渐冷静下来。
重新坐回车里,我转头看向慕时,他也望着我:「冷静了?后悔了?」
我死鸭子嘴硬:「光说我,那你呢?」
他淡淡道:「我一直都很冷静。」
「那我们现在就谈谈路玉的事情吧。」
我捏紧那本结婚证,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你昨天晚上应该不值夜班,但我给你打电话,接起来的却是路玉。她说我是你的前女友,还说你已经跟她表白了,现在你喜欢的人是她。」
其实这些话我并没有完全深信不疑,只是当时慕时已经三天没有联系过我,而且我还看到他跟他妈妈的对话。
三件事凑在一起,情绪催化,我整个人爆发了。
但如今冷静下来想想,又觉得她的话其实没什么说服力,而且电话打来得也太巧了。
慕时的神情忽然变得冷冽起来,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通话记录被她删了。昨天的确不是我值夜班,只是她割了腕,血淋淋地跑到医院来,说不见到我就不包扎。同事怕她真的出事,死在医院,所以就联系了我过去。」
「我到医院后,她才肯输血和包扎,又说自己没带手机,要借我的手机给她爸妈打电话。所以我就把我的手机扔给她用了——」他停顿了一下,「五分钟。」
就五分钟时间,她居然能给我打来一个电话挑拨离间,然后删掉通话记录,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给她爸妈。
而且刚才慕时还说,她居然割了腕跑去医院,拿自己的命威胁医生,就是为了能见到慕时。
在我的追问下,他终于告诉了我实情。
「路玉住院的时候,我是她的主治医师。后来她出院了,还执着地天天给我发消息,我就把她删掉了。然后那天晚上,她故意剪坏自己的衣服,弄伤自己,跑来找我,我通知她爸妈把她领回了家。那天晚上,我给她爸妈打电话,让他们看好路玉,她把电话抢过去,说如果我不见她,她会死。」
慕时说着,垂下眼:「后来我不见她,她就真的划开自己的手腕来找我了。」
我目瞪口呆:「她是不是心理、心理……」不太正常。
「没错。」慕时无奈地说,「她得了一种病,叫钟情妄想症。所以她坚持认为我喜欢她,坚持觉得我和她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已经跟她说过,我有喜欢的人,但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你之前都没跟我说过这些事……」
「因为都是些烦心事,我不想让你跟着担心,也觉得自己能处理好。」
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终于染上了一丝罕有的犹疑:「但好像还是让你误会了。对不起,南嘉。」
慕时揉了揉太阳穴,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想来是昨天折腾了一夜都没睡好。
我也小声跟他道歉:「对不起,慕时。」
「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以后有这些事,不要再瞒着我了好不好?我只想你能让我进入你的世界,而不是单独划出一块地方来给我,假装那是无忧无虑的桃花源。」
我努力想把这话说得庄重严肃一点儿,然而软绵绵的声音听上去实在很像撒娇。
慕时淡淡笑了一下,贴过来亲了我一下,呼吸吐露在我唇间,热热的。
他低低应声:「好。」
10
我纠结了整整一个星期,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告诉我妈结婚的事。
要是告诉她这是我跟慕时吵架时冲动之下去领的证,我妈再宠我也得生气。
慕时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走过来时,我还握着手机冥思苦想。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不然就让我去说,反正也是我主动提议的。」
我猛地摇头:「不行,我再组织一下台词。」
苏苏倒是第一时间知道了这件事。
我们和好后,慕时问我要不要请她吃饭,结果苏苏毫不留情地驳回:「新婚燕尔,你们俩慢慢腻歪吧,我要工作了。」
好冷酷,我只好把慕时搂得更紧了些。
结婚后他把我盯得更紧了,牢记我的每一次生理期,前后几天都不许我吃冰的。
有一回我背着他点了杯冰奶茶,结果外卖小哥送来的时候晚了点,正赶上慕时下班回来。
他硬生生拿小锅把奶茶煮到温热,才重新倒出来给我。
我控诉:「你虐待我。」
他面无表情:「我要是真虐待你,应该每天盯着你吃一杯冰块。」
「你以后回我微信能不能多回几个字?」我向慕时提出抗议,「我给你发那么多,连今天喝牛奶打了几个嗝都告诉你了,结果你就回我一个嗯字,弄得我好像舔狗。」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书:「好。」
后来我才发现,那本书是他特意买回来的《网络聊天用梗指南》。
于是第二天,我把午饭顺手拍下来发给慕时。
他:「看起来真是绝绝子。」
我:「?」
我说:「感觉只吃炒饭有点噎,我打算再做个番茄蛋汤。」
慕时:「挺好的,这喝汤,多是一件美事啊。」
我:「???」
「聊得挺好,下次别聊了。」等他晚上回家,我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平息着呼吸,「你还是按以前那样回我吧,一个字也行,现在这样我害怕。」
但后来他还是会努力多回我几个字,比如把嗯改成嗯嗯。
好像我们的关系一下子从之前的僵局突飞猛进,我也在一点点走进他的世界,而不是单纯成为拖在他身后的一部分。
然后我就又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他之前始终不肯对我敞开心胸,是不是因为没领证,就对我怀有戒心?他是不是不相信我?」
苏苏用力把奶茶墩在桌上:「陈南嘉,我警告你,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别又作。」
「我就是想一下嘛,又不会去找他对峙。」我委委屈屈地咬着吸管,「再说了,你是我朋友还是他朋友啊?」
「就是因为我是你朋友,才必须阻止你犯傻的行为。毕竟你这么多年第一次碰上一个这么喜欢的人,要是生生让你自己给作没了,那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知道苏苏说的有道理。
和她分别后,我去旁边的甜品店打包了一大盒瑞士卷,打车去医院找慕时。
结果刚说了没两句话,一个正在预产期的孕妇忽然要生了,慕时便匆匆进了手术室。
一直忙到深夜,他才脱了无菌服,带着满身血腥味出来,眼睛里还残留着精神高度集中后留下的一点疲倦。
他在距离我一步之外的地方停住脚步,走廊灯光照下来,将他包裹在一片冷白之中。
血腥味丝丝缕缕传入鼻息,他垂下眼,勾着唇角笑了一下:「南嘉,好想抱抱你,可惜我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我才不管那么多,猛地扑过去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胸口蹭了蹭,小声叫道:「老公。」
慕时一下搂紧了我的腰。
我挽着他的胳膊出了医院大楼,正要走下台阶,旁边的大圆柱子后面忽然冒出个人来。
我还没看清,她已经跑到我近前,把手里的液体猛地向我泼了过来。
「南嘉!」慕时握着我的手臂,用力把我往后拽了一下。
我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大部分液体泼在地上,却还是有几滴溅上了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和手背。
尖锐灼烫的痛感传来,我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疼……」我哭着说,「慕时,我好疼……」
是硫酸。
那个给我泼硫酸的人已经被赶到的保安制伏,她在灯光下抬起脸来,神情极端而疯狂:
「如果不是你横插一脚,慕时怎么可能背叛我?他明明那么喜欢我!他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个,就算要结婚,也只会和我结!你这个骗子,小三,贱人!」
我疼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但还是强撑着反驳她:
「可笑!我一年前就跟他在一起了,那时候你还在读高中呢,脑子有病就去治病,整天臆想有妇之夫,真把我们当你爹妈了?」
后面的话我都没来得及骂出口,因为慕时直接打横抱起我,大步走到诊室,让夜间急诊的医生给我处理伤口。
「还好,不严重,伤口只在皮肤表层,回去涂几天药膏就没事了。」
那医生看着慕时紧绷的神情,忽然笑起来:「这么紧张啊慕医生,这是你女朋友?」
他淡淡地说:「是我的妻子。」
我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合法的。」
那医生扭过头,端详了我片刻:「诶,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你不就是之前那个半夜一个人跑来医院挂水的小姑娘吗?竟然是我们慕医生家属?」
站在旁边的慕时忽然僵住了。
片刻后,他缓缓道:「半夜一个人来挂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想……几个月前吧,具体日期不记得了,有点印象是因为这小姑娘挂着水就吐了一地奶油,阿姨过来打扫,她还哭着让阿姨给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他说话间,那天半夜的回忆又涌入我心头。
本来那天我委屈得要命,推掉了我妈和苏苏的邀请,就是想和慕时一起过生日,结果他完全忘记了不说,半夜我还一个人跑来医院挂水。
可是今天,我才忽然意识到,其实我挂水吐得正难受的时候,慕时也和我在同一间医院里。
只不过他像今晚一样,必须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待在手术台前,不能有半分松懈。
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也很想像今晚一样,从手术室出来,就过来抱抱我。
说话间又有新的病人进来了,那医生跟慕时打了个招呼,急匆匆去忙了。
慕时挨着我身边坐下,轻轻抓住我的手:「是你生日那天吗?」
「是。」我看他又要开口,赶紧截住他,「但已经过去了,何况那天晚上你本身就在忙手术,走不开,后来也给我补说了生日快乐。」
慕时望着我,眼睛里好像有星光闪烁。
我翘起唇角,试图寻求夸奖:「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很懂事?」
他笑了,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鼻尖,低声道:「是。」
11
路玉泼我硫酸这事,慕时不顾她父母的苦苦哀求,还是报了警。
那是一对看上去软弱又无力的夫妻,不知道怎么养出了这样极端到可怕的女儿。
在警察局,他们直接跪在我们面前,求我们签署谅解书,不要让路玉被拘留。
「她已经成年了,做错了事当然该受到惩罚。」
慕时把我护在身后,冷淡地说,「何况她伤害的是我的妻子,我永远不可能原谅她。」
路玉的妈妈绝望地说:「可那是因为她喜欢你。」
「那是因为她有病。我之前对她还算宽容,是希望你们能及时送她去治疗,可你们不仅没有,反而纵容着她伤害自己又伤害别人。既然如此,那就交给法律管束吧,等她从拘留所出来,自然会有人安排她去治疗。」
说完,他看都没看一眼那对瘫坐在地上的夫妻,牵着我手走了出去。
夜风凛冽,慕时细心把我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快步走到车里,又打开了暖气。
车内渐渐升温,我吸吸鼻子,俯身过去环住他的腰:「忽然觉得你之前对我态度真好。」
「嗯?」
「你对路玉她爸妈,和之前生气的时候对我,简直是两种极端。」
慕时失笑:「那怎么可能一样,他们是陌生人,你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然后我就沉默下来。
「怎么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和慕阿姨的聊天记录,你说你暂时不想考虑和我结婚的事情。」
我咬着嘴唇,想到自己那天晚上的心碎和难过,仍觉眼眶有点发热,「后来,你又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慕时停在我背上的手忽然紧了紧:「你是看到了那条消息,所以才搬出去的吗?」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特别委屈地点头:「他们说你只是想跟我玩玩。」
「……是因为之前你提了分手,后来我想了一下,大概是我真的太忙了,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我有点害怕,怕如果真的结婚了,我不能给你很好的婚后生活,反而耽误了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声音里蛰伏着一丝很淡的颓气。
我心里酸酸胀胀,觉得指尖都是发软的:「你也会担心和害怕吗?」
「这是什么话。」慕时失笑,「那当然,我是人,又不是神——何况,南嘉,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车顶灯昏暗地照下来,他低下头来亲我,本就温暖的车内气氛越来越热。
我手上还有伤,不敢用力,慕时就很细心地托着。
我急促地呼吸着,小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嗯……」
慕时含糊不清地说,「大概是你搬进我家的第二天,就坚持把那副美人鱼拼图挂在玄关柜的时候吧。」
我一下就把他推开了,生气地说:「这么晚?我可是很早就喜欢上你了!!」
「骗你的。」他重新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喘气,「那天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进去的时候满桌都是你用餐巾纸折的青蛙,然后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12
后来慕时还是跟着我回家,见了我妈。
当我们拿出结婚证的那一瞬间,我妈默默举起了手里的扫帚。
最后慕时把她拉到一边去谈话,谈了很久,原本我想跟过去,结果两个人很有默契地回过头,异口同声:「你去沙发上坐着吧。」
我缩在沙发上玩了好久手机,把我妈洗好的一盘草莓都吃完了,他们还没聊完。
于是我就偷偷摸摸地凑过去,正好听见我妈说:「我只有南嘉这一个女儿,她长这么大都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慕时声音轻缓,却郑重其事:「我这一生,也只会有她这一个妻子,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好爱我,作不动了。
春天来临的时候,慕时向我求婚了。
准确来说,是补了一个求婚仪式。
那天他刚从手术室出来,依旧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
我在他办公室等着,就见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把戒指推到我面前。
我耳朵发烫,仍然强装镇定,故作轻描淡写:「都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一套。」
慕时笑笑,挨着我身边坐下来,轻轻靠着我的肩膀:「给你补一个婚礼。」
我顿时兴奋起来:「好啊!我要草坪婚礼,还要白色的长拖尾婚纱,玫瑰花冠,森林风的蛋糕和餐具……」
说着说着,侧过头去,才发现慕时已经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他肯定是累极了。
我的心软得化作一团,偏过头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小声说:「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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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身青楼,样貌却与公主生得十分相似。
也因此被纹上同样的莲花,代替公主去敌国和亲。
为了羞辱我,老皇帝将我赐给断了双腿的九皇子陆斐冲喜。
传言陆斐是他最厌恶的儿子,自从在战场上断了双腿,便再也站不起来,命不久矣。
新婚之夜,一个戴面具的人掀开喜帕,我望着他肩宽腿长的身材,惊喜道:
「谣言,果然是谣言,夫君真是身体康健。」
谁知他一侧身,身后穿着喜服的少年坐在轮椅上,淡笑道:
「公主喜欢这样的男人,看来为夫要让你失望了。」
原来我认错了人,他才是陆斐。
我立刻收回手,客套道:「那倒也没有啦……」
陆斐笑得人畜无害:「没关系,公主只管说实话,我脾气很好,不会介意的。」
他笑起来很漂亮,眼波里摇晃的烛光像是碎星。
我被美色所惑,脱口而出:「好吧,我的确是更喜欢健壮的。」
(运筹帷幄皇子 X 妖娆笨蛋美人)
1
轮椅被推过来,陆斐叹了口气:「真可惜,我的身子这样,怕是要委屈公主了。」
「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陪着他唉声叹气,末了又自我安慰道,「算了,嫁都嫁了,凑合过吧,还能和离咋的?」
那戴银色面具的男子大概是陆斐的下属,听完这话,扶着陆斐坐在我身边,还顺带着瞪了我一眼。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他向我拔出腰间的一节佩剑。
我马上取下头上尖锐的金簪。
陆斐坐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微笑着摆摆手:「罢了,阿七,你下去吧。」
「殿下——」
陆斐仍然笑得春风和煦,阿七却莫名神色一凛,抱拳跪下:「是。」
等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他伸手一拽,将层层叠叠的床幔放下,低声道:
「大婚礼节繁琐,公主也累了一日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听他这么说,我顿时精神一振:「你要与我洞房了吗?」
在冒名顶替公主来和亲前,我在楼里都是被当花魁培养的。
琴棋书画都是表象,我学的最多的,就是怎么伺候男人。
这副身子也养得精致,胸脯鼓鼓,腰肢纤纤,红唇藕臂,一双猫儿眼泛着水光。
鸨母曾告诉我:「盈枝,你是天生的尤物,只要解了衣裳,就不可能有哪个男人不喜欢你。」
没想到,我刚扯开一点衣襟,就被陆斐一手按住:「不必。」
我抬起头,怀疑地望向他:「……你不是男人?」
「……」
陆斐哽了一下,目光幽邃:「公主也知道,我身有残缺,怕是不能洞房。」
「没关系!」十分有职业素养的我大手一挥,善解人意道,「可以我来。」
然后陆斐就伸出手来,剥了我身上那件刺绣精致的大红嫁衣。
我时刻谨记鸨母的吩咐,做作地拧了拧身子:「夫君……」
温言软语,勾起怜爱。
陆斐又拆了我头上繁复的钗环,我没用一点力气地推他的手:「哎呀,不可以嘛。」
欲迎还拒,闺房之乐。
等他从幔帐上解下一节丝带,将我两只手腕绑在一起时,我内心已然充满期待。
借用周围,增加趣味。
谁知陆斐反手一拉被子,将我胸口那朵精美的莲花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挨着我躺了下来:
「既然公主不老实,那就这样睡吧。」
?
我不敢置信,然而温香软玉在侧,陆斐竟然真的就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但我充满期待的心被一盆冷水浇下,一点睡意都没有,只好躺在他身边,企图用回忆过去的方式逼自己入睡。
我自幼长在青楼,据说我娘也是青楼出身,被一个声称要娶她回家的大官欺骗之后,才不幸怀了我。
生完我没多久,她就过世了。
鸨母瞧我长得粉雕玉琢,是个可塑之才,便将我一直养在楼里。
她教我读书识字、琴棋书画、女工厨艺、闺阁技巧,誓要将我培养成十项全能的花魁之首。
然而,就在我即将及笄的前一个月,忽然有人出面,用万两黄金的价格赎了我,带进宫里。
我这才知道,边疆大败,镇国将军战死,晋国的少年将军连下七城,使得楚国本就不富裕的国土更是雪上加霜。
眼看他们还要再打,皇上赶紧提出和亲,又舍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便打算让长得相似的我顶替她嫁过来。
那天我跪在皇宫里,公主坐在高座上,目光冰冷地望着我。
神情似仇恨,又似不甘。
「青楼花魁……这样上不得台面的贱人,也配和本宫用一样的脸?」
2
鸨母教过我:
「盈枝,像你这样的身份呀,所谓骨气,不过是为了将价格再抬高些。脸皮尊严什么的,早早便要丢远些。」
我垂下眼,顺从道:「是,奴身份卑贱,公主金枝玉叶,怎能相提并论?」
公主走过来,手里匕首的刀尖在我脸上划来划去。
我心惊胆战地望着她,直到皇上开口:「好了,元嘉,你若是划花了她的脸,谁替你去和亲?」
她冷哼一声,丢了匕首,吩咐道:
「给她胸口纹上莲花——不许用麻沸散,让这贱人好好地疼一疼。」
元嘉公主身上天生带着莲花,是祥瑞之兆,皇上因此格外疼爱她。
我被几个宫人剥了衣裳按在石板上,一天一夜才纹出差不多的效果。
到最后,我已经疼得发不出声音。
平心而论,公主她属实有些恩将仇报。
毕竟如果没有我,要嫁到晋国来和亲的人,就是她了。
和我一同出发的宫人里,有两个是楚国皇庭的暗卫,据说是为了监视我,顺便从晋国带一些情报回去。
是的。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我会被老皇帝纳入后宫。
连我自己都是这么想的,还有些遗憾。
毕竟老皇帝再老当益壮,也比不上年轻男人鲜嫩可口。
没想到,最后却嫁给了陆斐,用来冲喜。
他们意在羞辱,然而我又不是真公主,并没有感到羞辱。
天还没亮时陆斐就醒了,一听到动静,我立刻睁眼,柔柔道:
「夫君既然醒了,便将这丝带解开吧。」
陆斐起了身,撑着手臂靠在床头,笑着望向我:「哦,为何?」
「夫君替妾身解开,妾身才好服侍夫君穿衣洗漱啊。」
陆斐摇了摇头:「不可,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做这样服侍人的事情?还是继续绑着吧。」
我终于急了:「陆斐,你赶紧解开,我他娘的要出恭!」
然后陆斐就大笑着替我解了丝带。
我要下床,又被他伸手揽回来,兜头裹下一件披风:「公主别忘了穿好衣裳。」
门外有丫鬟引着我去,等我解决完毕回来,陆斐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戴面具的阿七站在他身边,低头悄声说着些什么。
昨夜烛光昏暗,此刻,我才将陆斐看得真切。
一双清和澹静的眼嵌在眉下,鼻梁高挺,肤色玉白,眼尾缀着的泪痣平添几分欲色,神色却疏离又凉薄。
这么好看的人,却断了腿,又活不长,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红颜薄命吧。
我立在门口,一时看得出了神,他便抬眼瞧过来:
「公主既然好了,便过来用膳吧,等下还要进宫拜见父皇。」
3
入宫后,老皇帝还未下朝,便让我和陆斐先在殿外候着。
瞅着太阳越来越大,我便将陆斐的轮椅推到了旁边阴凉处。
这时,面前走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两个与陆斐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看起来阴沉许多,另一个又嚣张许多。
嚣张的那个一见陆斐就笑起来:
「二哥,看来这冲喜一事颇有成效,九哥原本命不久矣,今日一瞧脸色倒好了许多。」
二皇子则看都没看陆斐,只是望向我:
「只可惜……苦了元嘉公主,九弟身子残缺,公主多担待些。」
另一个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作为一名理论知识丰富的准花魁,我立刻就理解了他话里的暗示。
侧头望去,陆斐坐在轮椅上,下颌线条紧绷,神情淡漠无波。
但我也听说过,他从前也是鲜衣怒马的飞扬少年,一朝断了双腿,便就此滚落尘泥。
双腿残疾,命不久矣,不得父亲宠爱,被兄弟嘲笑,好不容易娶了公主,结果还是我这个青楼花魁冒充的。
真是好惨。
「啊呀——」
想到这里,我矫揉造作地尖叫一声,然后软软地往陆斐怀里倒去。
他准确无误地接住我,垂眼望过来,眼中的情绪被浓密的睫毛遮去大半。
二皇子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问我:「公主怎么了?」
我害羞地低下头:「无事,只是九殿下昨夜神勇非常,我今日实在是腿软,站不稳了。」
陆斐:「……」
我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抬眼向另外两位皇子望去,满意地瞧见他们难看的脸色。
正要说话,老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忽然出现,板着脸:
「皇上已经下朝,召九皇子与皇妃书房觐见。」
说完这句话,他耷拉的眼睛才看到陆斐怀里的我,脸皮抖了抖:「九皇妃,还请劳驾。」
陆斐的确挺不受宠的,这一路过去,那太监连轮椅都不肯帮忙推一下,还得我亲自动手。
御书房里,老皇帝看到陆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朕瞧着你成亲后,气色倒是好了许多。既然已经成家,另立了王府,便将心思收收,好生将养着吧。」
老皇帝真是张口就来。
外面日头毒,方才一路过来,陆斐被晒得脸都红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气色好了许多」?
我正腹诽,他又将目光转向我:「元嘉公主一路跋涉,往后又要替朕照料老九,可谓辛苦。」
我只好虚情假意地说不辛苦。
客套了几句,老皇帝耐心用尽,让我们走了。
我把陆斐推到宫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转头看到陆斐望着我笑,生气道:「你还好意思笑!我都快累死了!」
他挑挑眉,示意一旁等候的阿七顶替了我的位置,又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过来:
「是我不好,身有残疾,不能行走,倒累着了公主。」
我听他语气有些黯然,想到方才老皇帝对他那副态度,气一下就消了。
「罢了,这也不是你的错。」我安慰他,「其实也不是特别累,我以前学跳舞可比这累多了。」
陆斐眯了眯眼睛:「哦?公主金枝玉叶,怎么还要学跳舞?」
……哦对,我现在是元嘉公主。
在楚晋两国,贵族女子可学琴棋书画、甚至经史兵政,而跳舞与唱曲,一般是平民与贱籍女子才会学习。
我讪笑两声:「个人爱好,个人爱好。」
上了马车,阿七帮陆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转身出去驾车了。
陆斐懒懒地倚在软垫上,含笑望着我。
日光盛极,从翻飞的车帘缝隙照进来,落进他澹静沉和的眼睛里。
黑的发,白的脸,有种极鲜明的好看。
我一连剥了两个橘子吃,抬眼望过去,瞧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由一愣:「你看我干吗?」
「公主吃东西时专注的模样真是可爱。」他笑着说。
我疑心他在嘲笑我,但没有证据。
将口中最后一瓣橘子咽下,我认真地问:「外面传言都说夫君命不久矣,是真的吗?」
4
陆斐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公主真是耿直可爱。」他将手中的书闲闲翻过一页。
「不过传言也算属实吧。从前我领兵出战,虽说除那一战外从无败绩,但到底也受了不少旧伤;后来又断了双腿,元气大伤。太医说若是不好好调养,定然是活不过弱冠之年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冷静,也很从容,听不出半点对死亡的惧怕。
我下意识抬眼瞧去,他漂亮的眼睛里波光潋滟,像是粼粼的湖面。
青楼消息灵通,我自然听过关于他受伤前的那些传闻。
战功赫赫,文武俱全,又正值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本该前途无限。
然而人生无常。
「陆斐。」我忽地有些难过,吸了吸鼻子道,「你还是好好调养着,别死,我不想守寡。」
阿七掀开车帘,头探进来,冷冰冰道:「九皇妃慎言。」
我简直怀疑他才是陆斐的真爱。
「阿七,不必介怀,公主也是关心我,我心里很是感动。」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道,「停车。」
「殿下有何吩咐?」
陆斐微微抬起下巴:「你去旁边的点心铺子,买一包新出炉的栗子糕来。」
阿七回来得很快,他把东西递进来,又坐回去驾车。
陆斐则将那包热腾腾的栗子糕打开,推到我面前:「公主吃吧。」
我惊诧道:「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方才在宫中,公主一路推着我,个中辛苦自然不必多说。」
刚出炉的栗子糕热乎乎的,带着清甜的香气,再辅以清茶,我吃得很快乐。
直到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陆斐看向我的眼神。
纠结了一下,我还是掰下一块递过去:「你既然想吃,为何不让阿七多买一包?」
陆斐没接,只是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公主很喜欢栗子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还成吧,人饿了吃什么都好吃。」
再说了,这不是他特意嘱咐阿七买的吗?
陆斐这个人,真是奇奇怪怪的。
我们回府后,没过多久,宫里的赏赐也到了。
老皇帝虽然摆明了很讨厌陆斐,却仍要在面子上客套一下,赏了不少首饰和衣料,还有一对玉如意。
我从锦盒里取出一支精巧的纯金双蝶步摇,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然后插进发髻里,问陆斐好不好看。
陆斐侧头支着下巴,抬眼打量我片刻,微笑道:
「公主花容月貌,自然戴什么都好看。只是这步摇只金一色,略显单薄,戴着未免艳俗了些。」
我只当没听见:「你懂什么,我就喜欢俗的。」
青楼里的姐妹曾教过我,这世上,再好看的男人、再动听的甜言蜜语都靠不住,唯有金银是最实在的。
我深以为然,并记得很牢。
又从匣子里挑了些金闪闪的首饰,我才转而去看下一件。
宫里来的小太监在一旁介绍:「这是十皇子给九皇子与公主的新婚贺礼。」
打开锦盒,却见盒内深红色锦缎铺陈,上置一只小儿臂粗的玉柱,一端略有异形。
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目光微微一转,就见捧着锦盒的小太监脸上一闪而逝的嘲笑。
「十皇子吩咐了,九皇子身有缺陷,公主又是金枝玉叶,有些事情上难免照顾不周,故令奴才们送来此物,以成全九皇子心头遗憾。」
「既是十弟心意,那便收下吧。」
陆斐淡淡说完,阿七上去接了东西。
眼看着来送赏的宫人出去了,我忽地冲过去,把盒子从阿七手中扯过来,用力摔在地上。
盒子摔裂了,那玉却在锦缎的包裹下完好无损。
阿七气得瞪我,我也狠狠瞪回去:
「看什么看,真以为人家那么好心送礼物来祝福你啊?你们俩到底是不是男人,这东西没见过吗?」
「你!——」
「阿七,休得无礼。」陆斐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向公主道歉。」
阿七马上就给我跪下了:「是属下失礼,还望公主恕罪。」
「十弟生母简氏最得圣宠,如今在宫中居贵妃之位。他本人又与嫡出的二皇子交好,朝中无一人敢得罪他。」
陆斐说,「我知公主善良,又心性耿直,想要护着我。然而即便我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当着宫中来人的面,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毕竟我已是……将死之人。」
说出最后四个字时,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涩然,听得我很是难受,当即俯下身去,将那块玉收拾起来,用锦缎包好。
「既然如此,那女人间的玩笑,便不干朝堂与后宫什么事了吧?」
陆斐问我:「公主这是何意?」
我笑眯眯地说:「十皇子送了这样一份大礼,我十分感动,当然要给他回礼了。」
5
我让阿七去外面寻了个能工巧匠回来,嘱咐他将这块玉雕成一支精巧的玉簪,并刻上与十皇子陆闵相符的属相图纹。
等这一切做完,那两个跟着我从楚国来的暗卫也现身了。
「你与九皇子成亲一月有余,可有探到什么重要信息?」
我无语道:「陆斐连路都走不成,他本就不得皇上欢心,如今更是权力架空,闲散得整日带我逛街听书,能有什么重要信息传递给他,又被我探到?」
眼见那两人脸上似有薄怒,我连忙倒打一耙:
「倒是你们,来时便说了武艺高强,这么些天了,可有潜入皇宫内探查一二?」
他们愣住了。
我一拍桌子:「哼,要你们何用!」
「赵盈枝,你不过是烟花之地的卑贱之躯,莫非还真拿自己当元嘉公主了?」
唤作冷月的那个暗卫伸手就要掐我脖子,
「以半年为期,倘若你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那留着也没有什么用了。」
不是吧大姐?我可是顶替元嘉公主嫁过来的,要是真死了,你们怎么交代啊?
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旁边的寒星淡淡一笑:
「倘若元嘉公主不明不白死在了晋国,我朝便可名正言顺出兵北上,为公主讨一个公道。」
我看着他自信的样子,深深地无语到了。
你们之前不和晋国继续打,是因为不够名正言顺吗?难道不是因为根本就打不过吗?
「你……」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明显,冷月眼睛一瞪,掐我脖子的手就要再用力。
然而这时,房门被推开,陆斐忽然摇着轮椅进来,眯着眼睛笑道:「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冷月有些慌乱地松开手,垂下头去。
我看着陆斐含笑的眼睛,磕磕巴巴道:
「哦……我要做一个璎珞项圈,冷月她……在帮我量颈围。」
「……」陆斐默了一默,「用手量吗?」
我忍着痛冲他点头,并用力睁大自己水盈盈的猫儿眼,以求力证这番话的可信度。
陆斐让冷月和寒星下去,自顾自摇着轮椅来到我身前,仰头望着我。
我有些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试图挡住脖颈上的痕迹。
陆斐却忽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公主可知这是何物?」
他将东西递到我面前,我垂眼一瞧,待看清了封面的图与字后,烧得面红耳热。
却强装懵懂:「这是……什么东西?」
「我方才在书房时,从昨夜未看完的兵书中发现了此物。」陆斐慢条斯理道,「阿七说,今日,只有公主进过我的书房。」
「是吗?」我胡言乱语,「说不定是阿七放的呢,殿下该去问问阿七才对,我瞧他早对你……啊!」
我话没说完,陆斐忽然扯住我的腰带,拽得我跌坐在他腿上。
吓得我惊呼一声,慌里慌张地去摸陆斐的腿:「陆斐,你没事吧?」
太医昨日来看诊时,才说过他的腿需要细心看护着,我今日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只能庆幸自己身段轻盈,还不算太重。
他闷哼一声,猛地按住了我的手,那张极好看的脸一寸寸凑近了我,呼吸间吐露的气息温热:「公主知道吗?」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跳漏了一拍:「知道什么?」
「平日里公主唤我,都是直呼其名;只有心虚害怕时,才会如阿七一般称呼我为殿下。」
他的唇停在我耳畔,「如公主所言,这是阿七放的,那公主心虚什么?」
若有若无的触感,连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一起缭绕过来。
我被骤然拉近的距离弄得停止思考,只好偏过脸去。
却见他一贯慵懒从容的面容仿若雾气弥漫,却有仿佛染血的锋芒破开迷雾,直刺入我眼底。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他成为双腿残疾的无害皇子前,其实也是杀过人、染过血的。
「公主害羞了吗?」
陆斐轻轻地笑,
「七日前,我沐浴时,你轻衣薄纱地闯进来;三日前,就寝前,你提前在炉中点好情香;如今,又在我书中放入此物,盼的不就是这个?」
他微凉的指尖落在我颈侧,宛如锋锐刀剑的冷。
我后颈发麻,只好瑟瑟发抖地承认:「我承认……我只是好奇。」
「是吗?」
我愣怔间,他却微微一用力,尖锐的痛感传来,顷刻间将我拖进回忆里。
那时我想从楼里逃出去,鸨母的人将我捉回来,反剪双手,用浸了盐水的粗麻绳勒住脖颈,又在我将要窒息时松开。
如此反复十数次,我被濒死的痛感折磨到麻木,却不得不听从她的命令,软着嗓音求饶:
「是我错了,是盈枝的错,求您饶过我……」
「这样就对了。」
鸨母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来,满意地看着我满脸泪水楚楚可怜的样子,
「盈枝,你记着,生在青楼,这就是你的命,人是不能违抗天命的。」
我张了张嘴,正要求饶,脖颈上那股刺痛,忽然被舒适的温凉所取代。
睁开眼,才发现陆斐正在给我的脖子涂药。
温热的泪水滴上他的手背,陆斐怔了怔,忽然叹了口气:
「传闻元嘉公主飞扬跋扈,心性残暴,你怎么动不动就哭?」
我觉得十分委屈,揪过他宽大的衣袖抹眼泪:
「说了传闻不可信。传言还说你狼子野心,觊觎皇位呢,看你现在这副惨兮兮的样子,我都怕你随时走在你父皇前头。」
他的手忽然在我颈侧顿住。
我警觉地说:「你是不是想掐死我?」
「怎么会呢?」陆斐温柔道,「我只是觉得,公主实在是太会说话了。」
6
第二天,陆斐再来时,给我带来了满满一匣的金首饰。
「知道公主喜欢,特命阿七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公主看看可合心意?」
我的目光简直要黏在那堆金光闪闪的东西上,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看向陆斐,重重点头:「合!」
陆斐又拿出药膏来给我涂,并不经意问起:「只是量个璎珞项圈的尺寸,怎会伤得这么重?」
我胡乱扯了个谎:「冷月她一贯手劲儿大,能生提一头牛的那种,平日里经常为我表演杂耍。」
然后过了几日,陆斐便唤来管家,命他将冷月与寒星打发去外院清理茅房,另给我安排了两个贴身侍奉的下人。
一个叫檀云,负责我的生活起居。
另一个叫阿九,负责我的人身安全。
我看了一眼阿九熟悉的五官:「你和阿七是什么关系?」
阿九红着脸,腼腆地笑:「阿七是属下的哥哥。」
同为兄弟,一个见到我就冷脸,另一个竟然如此害羞。
我觉得好玩,多逗了阿九两句,就见阿七抱着剑走进来,冷冷道:
「公主,殿下让您去书房一趟。」
我甚感无趣,路过他时撇撇嘴,小声道:「还没你弟弟半分可爱。」
黄昏已至,我沿着长而曲折的回廊一路走到书房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门口两个铁甲护卫板着脸,未关紧的门缝间隐约有血腥气透出来。
我心里隐约的不妙,在推开门看到冷月的那一刻达到巅峰。
她知道我并非元嘉公主,向来是看不起我的,见到我便眼角下撇,作出一副鄙夷不屑的姿态。
此刻却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胸口破开一个血洞,看上去气息全无。
我抖了抖,下意识抬眼去寻陆斐的身影。
他的轮椅与人一并隐在暗处,屋内只点着两盏昏暗的烛火,光芒明明暗暗地跳动。
而他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一手握着一把滴血的长剑,另一手用布巾细细擦拭剑上的血迹。
接着轮椅骨碌碌滚过地面,他整个人来到光下,抬眼瞧着我,懒懒勾唇:「公主来了啊。」
我在转头就跑与跪下来将真相和盘托出中纠结了片刻,正要开口,就见他将那柄剑扔到了我面前。
我颤颤巍巍地捡起来:「你……你这是让我自行了断吗?」
闻言,陆斐反而露出了惊诧的神情:「公主怎么会这么想?」
「那冷月……」
「哦,我唤公主来,便是为了她。」陆斐微微抬了抬下巴。
「她潜入我的书房,似乎想窃取什么东西,被我发现,便用剑诛杀了她。联想到前些日子,她打着为公主量颈围的旗号,竟伤了公主金枝玉体,恐怕此人早已被陆闵收买。」
静等死刑宣判的我愣住了:「啊?」
「陆闵虽知我命不久矣,心中却仍觉不安,故而收买了冷月,试图令她失手诛杀公主再嫁祸于我。未果后,又命冷月偷偷潜入书房,偷走我的信物,方便进行下一步构陷,好在被我及时发现,才免了大祸。」
陆斐不紧不慢地说完,抬眼瞧着我,微微一笑:「公主觉得,我这番推论可有些道理?」
——一派胡言。
我连连点头:「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陆斐似乎对我的认可很是满意,出声唤来门外的铁甲卫,让他们将冷月的尸体拖出去烧了,再将地面的血迹清理干净。
我站在一旁,安静如鸡,不敢吱声。
陆斐却不肯放过我:「公主是否觉得,我手段太过残忍?」
「怎会?」我干巴巴道,「冷月既然已被十皇子收买,若不杀她,恐怕死的就是我与殿下。我如今已是殿下的妻子,荣辱一体,生死与共,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楚。」
其实我并不是被冷月的死吓到的,从前在楼里时,那些被客人折磨而死的姑娘的惨状,我也见过不少。
我只是忽然害怕。
倘若陆斐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元嘉公主,而是青楼微贱之身,他会怎么做?
像杀冷月这样果断地杀了我吗?
我正想着,就见陆斐从桌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露出里面玉泽华贵的翡翠璎珞。
他将那璎珞取出来,冲我温柔地笑:
「冷月既已生异心,想必那允诺的项圈是不会做好了。好在这些日子我为公主上药,倒是目测了尺寸,命人定制了此物,公主不若试戴一下?」
陆斐叫我过去,我伸手欲接,他却不肯:「公主低头,我帮你。」
那只璎珞用的是上好的紫色春翡,缀以均匀南珠串成的流苏,晶莹雍容,且与我脖颈的尺寸完全贴合。
我俯下身,感受着陆斐轻柔的动作,心头酸楚又温热。
他为我戴好璎珞,脸颊退开一点,细细端详我面容,片刻后,忽然吻了上来。
湿润温热的触感传来。
他唇齿间还有薄荷清冽的香气。
一股奇妙的甜渐渐从心底荡开,我整个人愣住,接着就听到陆斐微带歉意的声音:
「抱歉,是我情难自禁,冒犯了公主。」
「不冒犯不冒犯。」
我回过神,赶紧阐明自己的需求:「其实,你还可以再冒犯一点。」
他看了我片刻,忽地勾了勾唇角,刹那间眼中如有光华绽开:「那还是不必了。」
7
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夜晚,我抱着被子去敲陆斐的门,可怜巴巴地瞧着他:
「天气渐凉,妾身身娇体弱,夜里又常为梦境所困,每每心有惊惶,便忆起夫君之……」
陆斐深吸一口气:「说人话。」
「陆斐,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定定地瞧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缕翻滚上来的暗色,却转瞬即逝。
「公主上来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顺理成章地与陆斐同床共枕。
他也会对我亲一亲、抱一抱,耳鬓厮磨,但却从来不肯继续往下进行。
有天夜里,我实在忍得难受,翻身坐起来,就要去扯他衣襟。
他却一把按住我的手,摇头道:「我已是命不久矣,不愿再耽误公主。」
昏暗的烛光下,他躺在床上,墨发散乱,脸色苍白,眼睛里倒映着粼粼波光,看上去有种脆弱的美丽。
我忽然想起。
白日里,我与陆斐在荷花池旁散步,他忽然找了个十分拙劣的借口支开我。
等我偷偷溜回去,正好看见他从唇边收起染血的布巾,怔怔瞧着满池开得正好的荷花。
片刻后,陆斐轻轻叹了口气。
回过神,我心尖一痛。
「……公主怎么又哭了?」陆斐伸手把我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无奈道,「传闻果然不属实,公主这样,怎么能叫飞扬跋扈呢?」
隔着被泪水朦胧的视线,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怀抱,和贴着我耳畔微微急促的心跳。
「陆斐。」我止住眼泪,揪着他衣襟问,「你真的会死吗?」
陆斐没有答话,只是偏过头去,轻声说:「睡吧。」
从前在青楼里时,我有个还算要好的朋友,叫香纱。
她大我八岁,在我刚开始学琴棋书画时,她已经在陪客人了。
那时候我还小,偶尔也会想娘亲,香纱告诉我:「你娘是个大美人,所以才能伺候那样的贵人。」
我懵懂地看着她,香纱的眼神很复杂。
像是怜悯,又像是哀婉。
「可是她生下你之后,我偷偷溜进去看过,她浑身发青发紫,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肉。」
再后来,香纱也死了。
她死时身上还穿着一条桃红绣百合纹的褶裙,是前几天新做的。
她本来与我约好,要穿着这条裙子去看花朝节的灯会。
那天点了她的黄老爷心绪不佳,香纱触了他的霉头,被两条野狗撕扯至死。
最后黄老爷赔了鸨母一匣金子,香纱的尸身被草草一裹,扔进了乱葬岗。
我甚至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而如今,这个离开我的人,又要换成陆斐了吗?
我开始四处打听,试图找一位神医回来,替陆斐治病。
都城中的大夫被我一位一位地请回来,然而诊脉的结果都说,陆斐从前习武时本就身有暗伤,后来断了双腿,经脉逆行,引动了经年沉疴。
纵使已经重新接上骨头,用尽好药养着,所剩寿命也不过只有半年。
大夫走后,我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努力思考着下一步该去哪儿找人。
陆斐反倒很淡定,甚至有闲心逗弄我:
「成婚那日,公主说喜欢身强力壮的男子,我这样的只能凑合着过。若我真的死了,离开前就为公主安排合你口味的良人,如何?」
我气得咬牙,故意道:「好啊,我看阿七就不错,等你死了我就改嫁给他。」
一旁的阿七马上跪了下来:「属下微贱之躯,万万配不上公主金枝玉体,还望公主收回此言。」
「……那你就陪着九皇子一起去吧!」
我又生气又难过,咬着嘴唇,转身就要走,结果刚迈了一步,就被陆斐抓住手腕,一把扯进他怀里。
他从身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头,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不该惹公主生气。」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越忍眼泪反而掉得越汹涌:
「陆斐,我已经被楚国送来和亲,是你的妻子,难道你以为你死了,我还能安然无恙地改嫁吗?」
「公主……」
「别叫我公主!」我转过头,愤怒道,「难道我没有名字吗?我小字盈枝,你明明知道,却还是一口一个公主地叫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斐没有回答,他一言不发地凑过来,用力吻住我。
这个吻与从前的温柔克制截然相反,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孤注一掷的狠绝。
我却并不觉得冒犯,反倒从那丝丝缕缕的刺痛中,捉住了几分单薄的安定。
「盈枝。」他放柔了嗓音哄我,「是我的错,不生气了好不好?」
我真是好哄,听他这么叫我,一下子就生不起气来,但又想趁机跟他谈谈条件,于是故意板着脸:
「那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
「今晚与我洞房。」
我话音刚落,陆斐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跪在一旁的阿七忽然起身,嗖地飞走了。
「……」
我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陆斐倒是很淡定:「不必担心,阿七害羞了。」
8
陆斐没有回答我,我全当他默许了,当天晚上就拎了一壶酒,去敲他的门。
这也是我在青楼里学到的,那些姐姐告诉我,初经人事,难免紧张,为免疼痛,可以饮酒把自己灌到半醉。
我倒不是害怕,主要是担心陆斐会害怕。
从前在楼里时,鸨母传授过我太多经验,那些大街小巷流传的画册,几乎都被我看完了,却从未亲自体验过。
何况陆斐虽然断了腿,却实在长得好看,那天晚上我穿着薄纱闯进去,看见他……他……
记起那天夜里所见,我耳根发烫,那股燥热一路从心底烧到指尖。
陆斐喝了两杯酒,支着下巴坐在我对面的软榻上,笑笑地叫我:「盈枝。」
这一声被酒意浸染,带着些微的沙哑与低沉,一下就把我心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撩拨得越发旺盛。
我眨眨眼睛,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摇摇晃晃走到他面前。
陆斐仰头看着我。
「夫君前两日与我观赏风景,感叹深秋寒凉,满池枯荷萧瑟。」我娇娇软软地说,「如今我有一朵莲花,常开不败,夫君可愿与我共赏?」
这种半文半白的说话方式是鸨母教我的。
她说,男人一般喜欢有才学的女子,又不希望她们太有才学,最好那零星的几点才学,都能用在他们身上。
陆斐果然与众不同,他压根儿不吃这套。
只是无奈地瞧着我:「说人话。」
我扯开衣襟,把那朵纹得十分精美的莲花展现在他面前:「陆斐,我给你看个宝贝。」
他的目光落过来,顷刻变得幽深。
然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地滚到了一起。
我虽然已经醉得晕晕乎乎,但还是记着陆斐的腿,生怕加重了他的伤,十分小心。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深深地看着我:「盈枝。」
我抽空应声:「嗯?」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陆斐凝视着我的眼睛,有熠熠的光芒在他眼底跃动,「有些事一旦发生,就不能回头了。」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在说这种话?
我彻底失去耐心,低头在他肩上用力留下牙印,恨恨道:「要么努力,要么闭嘴。」
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天气越发冷了。
我鼻尖却都是细密的汗珠。
最后,陆斐抬起身,亲了亲我的眼睛,歉疚道:「是我不好。」
我盯着他那张染了薄红的好看的脸,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天在十皇子和二皇子面前的话,倒也不算我说谎。
有些事情,发生过一次之后,后面就顺理成章许多了。
某个早晨,陆斐起床去书房处理事务,我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已经临近中午。
檀云捧了新做的水红袄裙来给我穿。
我系好小衣,跳下床,对着铜镜里的倒影打量片刻,转头问她:「我的腰是不是又细了?」
「是,殿下特意吩咐奴婢,皇子妃如今辛苦操劳,要多吃些好东西补一补。所以奴婢让小厨房做了滋补的桂圆鸽子汤……」
「不用,腰细了好看。」
我冲她摆摆手,思考片刻,还是决定传授一些经验:
「女子容色,最为要紧,倘若你不够好看,再爱你的男子迟早也会变心。所以保持身材,维系容貌,都是必不可少的……」
檀云听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吗?」
我正要点头,身后忽然传来陆斐的声音:「当然是假的。」
转过头,我看到陆斐坐在轮椅上,唇角轻勾,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檀云和阿七很识趣地退了下去。
我走到陆斐面前,问他:「你的事情这么快就处理完了吗?」
他却没有回答,反而扯着我坐在他腿上,目光沉沉地望着我:
「盈枝觉得,我是因为你的容貌才喜欢你的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如果我容颜尽毁,你还会喜欢我吗?」
陆斐说得毫不犹豫:「当然,你是我的妻子。」
我心头却愈发酸涩。
「那,倘若我不是公主,也没法被送过来和亲,成为你的妻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话一问出口,不等陆斐回答,我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咬着嘴唇道:「罢了,你不必回答我。」
我偏过头去,不想自己这副样子被陆斐看到。
他却轻轻叹了口气,掰过我的脸,认真地瞧着我:
「就算你不是公主,不能来和亲,但如果我知道世界上有你的存在,也会想尽办法与你成亲。」
「传闻中元嘉公主性子嚣张跋扈,我对传闻里的公主不感兴趣,只知道如今活生生坐在我面前的你——我喜欢的、想要生死相依的,也是这个你。」
冬日阳光难得灿烂地照进来。
他一贯慵懒淡然的眼睛,像是澄澈的湖水。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说法。
鸨母说:「盈枝啊,你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你的美貌了。」
元嘉公主说:「如果不是这张与本宫相似的脸,你这种贱人,只配烂在男人床上。」
正因如此,即便我如今心悦陆斐,却只顾一晌贪欢,从不敢想未来如何。
但此刻,陆斐却捧起我的脸,吻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盈枝,你的身上,有很多远比容貌更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问过你,给过你反悔的机会……」
他伸出手,一层层解开我身上繁复的冬裙。
「但如今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许再回头了。」
9
后来我整理好衣衫,推着陆斐出去,正巧看见檀云在走廊拐角处站着,和阿七说话。
「你别听公主胡说八道。」阿七说,「我喜欢你才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那你是觉得我长得不好看吗?」
「不是……」阿七今日没戴面具,忽然露出了如闺阁女子般羞涩的神情,「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
我在旁边猛咳了一声。
阿七转头看见我,又跪下了:「是属下言语有失,并非有意冒犯公主。」
我大度道:「无事,我不会怪你的。」
陆斐淡淡道:「公主宽容,不曾怪你,你却要记住,不可再冒犯她。」
「是。」
「我另有要事吩咐你,随我来吧。」
陆斐带着阿七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一脸羞涩的檀云,好奇道:
「你与阿七,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半月前。」她不好意思地说,「阿七托阿九送了支金簪,向奴婢表明心意,奴婢细想后,觉得他平易近人,虽寡言却十分温柔,所以就答应了他……」
温柔、平易近人,这说的是阿七?
果然,爱情使人盲目。
我摸摸檀云的发顶:「既然如此,等你与阿七成亲时,我为你添妆。」
檀云红着脸谢过我,转身去小厨房准备点心了。
后面几日,我却没有再见过阿七。
陆斐说,他在晋国东南一带有些产业,打算让阿七整理一下带回来,交由我打理。
「我临死前,会安排好一切,让阿七提前送你出城,船和马车都备好,一路将你平安地送至东南小镇,那些产业足够你富庶一生了。」
他说这话时正值深夜,我躺在他身边平息着急促的呼吸,闻言忽然翻身坐起来,咬牙切齿地抓住他:「你再说一遍?」
陆斐微微倒抽了一口气,还是继续道:「……盈枝,我总要为你今后考虑。」
「那你就考虑把你的墓穴修宽敞一点吧。」
我凶凶地瞪他:「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陆斐到底没反驳,他捉着我的手,凑过来亲了我一口:「好,都听你的。」
我想世界上大概再没有夫妻像我和陆斐这样,一个冒名顶替,一个命不久矣,偏偏每次亲密无间后,讨论的都是生死攸关的话题。
我仍不肯罢休,执着地打听世间神医,并且将范围从都城扩大到整个晋国范围内。
然而不等我找到合适的神医,关于陆斐的寿命不足半年的消息,却渐渐传遍了整座都城。
那一日,阿九从外面回来,告诉我,有位曾在江湖有赫赫盛名、隐居山林多年的孟神医,忽然在京城现身,在西坊市的一条胡同内坐诊。
因为他的规矩是不上门诊治,我就找到了陆斐,让他和我一同往西坊市去一趟。
起初陆斐不同意,我扯着手帕在他面前假哭了一会儿,他无奈地摇摇头,放下手中正在写的书信:「好吧,全当陪你出门逛逛了。」
有些日子没出府,今日出门,才发觉都城中的气氛有些非比寻常的严肃。
在坊市口下了马车,我推着陆斐走了两条街,便遇见了三波巡逻的皇庭禁卫军。
这三波禁卫军,只有一小队过来给陆斐见了礼:「见过九殿下,九皇妃。」
陆斐懒懒道:「如今在宫外,倒不用这样多礼。」
那人闻言,神情更加严肃,摇摇头:「礼不可废,何况九殿下于我有知遇之恩。」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陆斐轻轻笑了一下,「如今我是废人之身,是我拖累了你们才是。」
那人望着陆斐,欲言又止。
陆斐侧头道:「夫人,我们走吧。」
我推着他离开,走出几步,才小声问:「那是谁?」
「那人名唤林沉,如今是皇庭禁卫军的一个小队长。」陆斐说着,微微停顿了一下,「从前,他是我的副将,跟随我立下赫赫战功。只是后来我受了伤,失了兵权,他也就被贬职了。」
我抿了抿唇:「还有一件事……」
「嗯?」
「你叫我夫人很好听,能不能再多叫几声?」
这时我刚好推着他走到无人的街角,身后的铁甲卫还隔着几步,陆斐目光四下流转一圈,冲我勾勾手指。
我忙不迭地俯身凑过去。
借着狐皮大氅的遮掩,他在我耳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低声笑道:「夫人有命,莫敢不从。」
救了个大命。
如果这不是在大街上,我真想直接钻进他怀里,然后低头一顿亲。
我一时想得出了神,直到陆斐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夫人。」
「啊?」
「擦擦口水。」
我猛地直起身,抬起袖子胡乱在唇边抹了两下,待看到陆斐笑意盈盈的眼睛,才意识到他又在逗我。
「陆斐!」
我气得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又顾虑他的身体,不敢太用力。
陆斐一把捉住我的手,耐心哄道:「是我不好,不闹了,我们走吧。」
10
我推着陆斐到孟神医的医馆门口时,才发现门口竟然守着两列禁卫军,馆内气氛森严。
禁卫军一见到我们,拔剑就拦,身后的铁甲军连忙冲过来,护在我和陆斐身前。
「胆子真大,连九殿下和九皇妃也敢拦吗?」
屋内的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我和陆斐,惊讶地挑了挑眉:
「听说九哥余寿无多,怎么不好好在家养病,还敢出门?」
陆斐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帮我把翻上去的袖口展平,温声道:「夫人当心着凉。」
陆闵被他这副态度激怒了。
他大步冲过来,垂眼看着陆斐冷笑:
「九哥来找孟神医,莫不是还打着自己能被治好的主意?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你早该在两年前就死去,如今又苟延残喘多活了两载,已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
我气得恶狠狠瞪他,陆闵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公主花容月貌,若是这就守了寡,倒是可惜。若是你求我,我倒是可以向父皇请一道圣旨,让你来我府中做个侍妾。」
陆斐忽然出声:「十弟今日忽然出宫,带着禁卫军来拜访孟神医,所为何事?」
陆闵神情微微一变。
「听闻简贵妃身染恶疾,已失圣心。十弟如此孝顺,还是将关心我与公主的心思,多多用在自己母妃身上吧。」
陆斐虽然唇角微挑,声音却异常冷峻。
在我的印象里,他在陆闵和二皇子陆玟面前,从来都是漠然的态度。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气的样子。
是因为陆闵这次提到了我吗?
我伸出手去,无声地搭在陆斐肩上,抬眼瞧着陆闵,微笑道:「十弟用来绾发的玉簪不错。」
陆闵冷笑一声:「公主喜欢?」
「啊不不,不是我喜欢,是你喜欢。」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是十弟之前送给我和九殿下的新婚贺礼,我心下十分感激,又不愿十弟为了我们割爱,所以就找机会将东西还了回去——当然,还特意命人雕成了与十弟相符的尺寸。」
「听说十弟日日戴着这根发簪,想来应该十分满意吧?」
陆闵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神情难看地将那根玉簪拔下来,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带着禁卫军转身就走。
我在他身后继续道:「披头散发,仪容不佳,父皇最不喜欢礼节不周全之人,十弟记得整理好仪容再入宫觐见。」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眼神阴狠地落在我身上:
「你身为楚国公主,却将这种下流话挂在嘴边,简直如青楼女子般浪荡不堪!」
这话要是真正的元嘉听了,估计得气个半死。
可惜我本来就是青楼女子,内心毫无波动。
甚至有心情冲陆闵笑:
「十弟亲自做出来的事,我只不过提上一提,就成了浪荡不堪,十弟果真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的典范呀。」
最后陆闵黑着脸走了。
我推着陆斐来到孟神医面前,他细心诊了脉,最后一脸凝重地冲我们道:
「沉疴难愈,我先开一张方子,你们照着它抓七副药回去吃吃看。」
之前请的所有大夫连药方都没开过,我心头蓦然擦起一线希望,连忙付了钱,然后让阿九跟着去抓药。
阿九走了两步,回头望着我:「公主能否一起?属下不识药性,字也认得不多,怕搞错了。」
我不放心地看了陆斐一眼。
他冲我笑笑:「夫人只管去,这里有铁甲卫守着,不会有事的。」
11
冬至那日,晋都下起大雪,阿九带回了一个消息。
「那日十皇子离开医馆,盛怒之下去砸了将那支玉簪卖给他的店铺。可那家店却是丽妃母亲的嫁妆,丽妃如今正得圣宠,简贵妃又身染恶疾,容貌有损,有人参了十皇子一本,皇上在朝堂上怒斥了他,连与他一党的二皇子也受了牵连。」
他禀报这件事时,我正哄着陆斐喝药。
「太苦了。」
我一脸严肃:「你乖乖喝完,我可以亲你一口。」
「两口。」
「那三口吧。」
「……」
陆斐哽了一下,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然后任由我在他唇上亲了三下,笑笑地说:「你这到底是奖励我,还是奖励自己呢?」
我低咳一声,有些心虚地转移话题。
「阿七做事真不错,我本来只想以牙还牙地羞辱一下陆闵,没想到他竟然把那根玉簪放在了丽妃母亲的店里售卖,陆玟也被牵连,属于是意外之喜了。」
陆斐挑了下眉:「你很讨厌陆玟吗?」
「那当然。」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我又不傻,那一日在宫中,陆玟与陆闵一同冷嘲热讽,陆闵看起来又不太聪明的样子,他后面来挑事,肯定是陆玟派他过来试探的。」
说着,我凑到他近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陆斐捧着我的脸,凝视片刻,然后亲了上来:「是,比陆玟聪明许多。」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等我们气喘吁吁地分开,我回头一瞧,阿九已经很识趣地消失不见了。
晚膳后,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积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红梅枝上凝了冰雪,反而衬得越发娇艳好看,我把陆斐浑身上下裹得暖暖和和,然后推着他去院子里赏花。
月光静谧地照下来,院子里只有落雪安静的声音。
我转过头,一边往梅树那边走,一边和陆斐说着话:「我们折两支梅花带回去,今晚……」
变故就在这一刻陡生。
破空飞出一支箭,直直冲着我的心口飞了过来。
我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那支箭越飞越近,身后却有一股力道抓住我的手臂,将我猛地往旁边一带。
那箭斜斜擦着我的胳膊飞过来,插进雪里。
我则扑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陆斐站在雪地里,紧紧抱着我,那双明澈的眼睛垂下来望着我,里面装满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喃喃:「陆斐……」
「盈枝,回屋里去。」
陆斐话音刚落,院子的大门被猛然踹开,一群黑衣刺客冲进来,与赶到的铁甲卫缠斗在一起。
我有些慌乱地往过望,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寒星,他正提着长剑,猩红着眼刺向我,半路却被陆斐截了下来。
「九皇子,九殿下!」
他嘶哑着嗓音,听上去有几分可怖:「你可知道你拼命护着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吗?她——」
我心尖一跳,然而寒星的话还没说完,陆斐已经飞身过去,手中的匕首果决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一线鲜红的血喷涌出来,溅在他脸上。
陆斐回头看着我,星星点点的红与他冷白的皮肤相衬,一双眼睛沉静如星,又凝着令人胆寒的锋凛锐利,有种惊人到妖异的美。
「杀了他们。」他冷冷地吩咐铁甲军,「一个活口都不必留。」
说完这句话,他踩着一地染血的积雪向我步步走来。
我心里是害怕的,却不肯退,只是固执地瞪着他:「陆斐,你骗我。」
「你瞒着我。」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会死吗?」
说完这句话,不等陆斐开口,我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陆斐的腿完好无损,可以行走,而且那有关命不久矣的说法,大概率也是谎言。
我本来应该高兴的。
可想到自己这两个月来的担忧焦虑,寻遍全城名医想要治好他却一无所获的绝望,只觉得委屈得要命。
院子里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停了,那些刺客并非铁甲军的对手,尸体横陈了一地。
铁甲军们熟悉地处理现场,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有风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
陆斐又往前跨了一步,我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揽住腰肢,抱了起来。
「陆斐!你放开我!」
我在他怀里剧烈挣扎,陆斐却抱得更紧了。
从前他在我面前,总是一副面色苍白、神情倦懒的样子,我没想过他的手臂会这么有力。
陆斐大步走进屋内,足尖将门勾上,把我扔在软榻上,尔后整个人覆了上来。
他双臂撑在我身体两侧,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在接触到我发红的眼睛时微微一顿。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盈枝,是我不好。」
12
本来我还没生气到那个地步,可是他一道歉,我整个人委屈到大脑空白。
等反应过来,我已经揪着陆斐的衣襟,抬起上身,在他下巴上重重咬了一口。
陆斐闷哼一声,被我咬出血也不生气,反而将我的腰身搂得更紧。
「你看着我整日伤神担忧、心急如焚,时时刻刻担心你会死,拖着檀云四处求医问药……」
我抖着声音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在我跟你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嘲笑我是个大傻子?」
「我没有。」
陆斐急声说,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从容的脸上看到失态的神情。
「盈枝,一开始没将这些事情告诉你,是因为冷月和寒星都在你身边。后来我打发他们去了外院,原本想找个机会与你坦白,可……陆玟的人想从我这里找一样东西,所以时常派人在府外出没,我不敢赌。」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那一日,冷月偷偷潜入我的书房,在暗格中找到了东南一带的兵防布阵图。」
我愣住:「她怎么会找到你书房的暗格?」
陆斐不说话,只是望着我。
我却反应过来:「……她跟踪我?」
之前,我试图引诱陆斐时,曾闯入过他的书房。
结果他逗弄了我几句,见我红着眼圈瞪他,为了哄我,当着我的面开了书房的暗格,从深处取了只漂亮的小玉壶送给我。
我因此,十分轻易地知道了书房暗格在哪里。
只是从没想到,冷月那天跟在我身后,竟也知晓了这样绝密的事情。
「冷月死后,虽然我对外宣称她是急病而亡,但寒星作为她的同伴,却再清楚不过真正的原因。所以,他投靠了陆玟,里应外合,今天的刺客就是被他引进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你也知道我来和亲的真正目的了?」
陆斐唇角微扬:「是,我知道,你父皇仍然不肯死心,还想着从我这里收集情报带回去,再和晋国打一场仗,把丢掉的城池再收回去。」
他仍然称楚皇为「你父皇」,想来是还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我舒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立场指责陆斐。
毕竟,我也不是真正的元嘉公主这件事,我到现在都没告诉他。
我思考了好久,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你书房的暗格中,怎么会有东南一带的兵防布阵图?」
这话一出口,房中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我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要杀我灭口吗?」
陆斐无奈地笑了一下:「我与你,可是要生死相依的,杀了你,我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又重新开口:
「这一局,我筹谋了整整三年,图的就是那个位置——传言说的没错,我的确狼子野心,觊觎皇位。」
我有些诧异,但其实也不太诧异。
毕竟如果我处在陆斐那个位置上,老皇帝不喜欢我,兄弟姐妹们也对我冷嘲热讽,我大概也和陆斐一个想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俯下身,把脸颊贴在我肩窝处,低声道:
「我并非他的儿子,而是已故长公主的独子。他对自己的亲姐姐怀着见不得人的心思,用计杀了我爹。我娘病逝后,他还要用同样的方式,再杀我一次。」
声音里染着一丝很淡的颓气。
烛光蜿蜒过来,落进他眼底,晃出难得的冷清和脆弱。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遍体生寒:「你的腿,是他们故意的?」
陆斐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不算全然骗你……当初我在战场上被人暗算,从马上跌落,双腿经脉寸断。是阿七为我找来了孟神医,他熬煮药汤,让我日日泡在里面,又替我一寸寸接好断裂的经脉,直至半年后,我才能下地行走。」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疾不徐,仿若云淡风轻,我却能从寥寥数语中,听出当时的万分凶险。
我伸出手去,默默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盈枝,对你有隐瞒,是我的错,你可以骂我、打我、同我置气……都没有关系。」
他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涩然,「但,不要离开我,不要不喜欢我。」
外头风雪更加凛冽,雪粒打在窗纸上,又有风声卷过,草木寸折。
而屋内,黄铜笼中燃着炭火,暖意弥散,渐渐烘烤出冬日暧昧。
我吸了吸鼻子,觉得心软得化作一团雾气,只好更用力地抱住他:
「那你要保证,以后不许再骗我,有任何事都不许瞒着我。」
「……好。」
香炉里有袅袅烟雾飘出,若有似无的甜香缭绕过来。
「还有一件事。」
陆斐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什么?」
「你一直在骗我,每次都是我累得要死……」我在他肩上用力留下一枚牙印,「以后换你。」
陆斐笑了,他过来亲亲我的鼻尖,眼睛里波光流转:「好,以后换我伺候夫人。」
13
后来,陆斐告诉我,孟神医与他父亲是从前故交,这次回京,本来就是被他请回来的。
「是因为简贵妃的病吗?」
陆斐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她那不是病,是中毒。」
原来是中毒啊……
中毒……
陆斐是怎么知道的?
他似乎看穿了我心底的疑惑,笑笑地说:「盈枝真是单纯可爱,当然是因为,毒是我下的。」
我缩了缩脖子,总感觉他状似温和的笑容,看起来杀气凛凛。
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我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所以之前被我找来的那些大夫的诊脉结果,都是假的?」
「真的。」陆斐抱着我坐在他腿上,「是用了孟神医给的药,不然怎么瞒过宫里三番五次过来的太医呢?」
「那天我带你去瞧孟神医,碰上陆闵,然后他盛怒之下跑去砸了丽妃母亲的首饰店,引得皇上发怒,斥责他和陆玟,都是你安排的?」
「是。即便你不刺激陆闵,我也会让阿九另想办法。」
陆斐笑眯眯地在我唇上亲了一口:「夫人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慧不少。」
我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你说我笨?!」
「陆斐,你太过分了!今晚你自个儿睡吧!」
说着我就要从他腿上起来,却被这人一把按回去,顺手将床幔放下来。
他一边束着我的手,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今晚我自己睡,那白日里你便陪一陪我吧。」
自从他的双腿并未残疾的真相被我揭穿后,我与陆斐对于此事的热情程度,便和从前颠倒过来。
尤其是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
我踢着腿扑腾,质问他:「陆斐,你不是说你身有残缺,不便行动吗?」
他置之不理,甚至理直气壮地按住我的脚踝:「嗯,骗你的。」
……
七日后,临近年关时,阿七终于回来了。
得知消息后,檀云第一个冲了出去。
等我推着陆斐的轮椅到院中时,那两个人已经抱在了一起。
陆斐轻轻叹了口气:「阿七大了,留不住了。」
……说得好像阿七马上就要嫁人了似的。
听到他的声音,那两个抱得难舍难分的人连忙分开来。
阿七跪下行礼,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九殿下。」
陆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事进书房说,说完再去和你的心上人温存。」
这一说,就到黄昏时分才结束。
阿七去找檀云了,我和陆斐在前厅用晚膳。
他刚帮我盛了一碗汤,外面忽然响起了尖利的通传声。
「圣旨到——」
老皇帝竟然下旨,命我们入宫参加三日后的除夕宫宴。
挺突然的。
毕竟之前的几次宫宴,他已经很自觉地忽略了「时日无多」的陆斐的存在。
「会不会有诈?」
半夜,我睡不着,便努力猜测老皇帝的目的:
「他是不是想杀你?还是想为难我们?他不会在宫宴的食物里下毒吧?难道给简贵妃下毒的事情被发现了?你上次说陆玟的人想从你这里找东西,是想找什么啊?」
我絮絮叨叨了半天,陆斐失去耐心,一翻身覆了上来,抬手遮住我的眼睛,然后低头吻我。
我不满地试图躲开:「什么嘛!人家在认真帮你分析局势呢——」
「多谢夫人。」
陆斐笑笑地说着,指尖挑过来:「只是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那时我还尚且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只记得夜色里,一盏烛光倾斜流淌,而他的神情隐在暗处,看上去有种肃穆的庄重。
14
除夕宫宴那日,我穿了前几日新做的紫色袄裙,系上滚白狐狸毛的厚厚大氅,并在发髻间插了好几支步摇发簪,将自己打扮得雍容华贵。
陆斐就在旁边看着我,并点评道:「花枝招展。」
我凶巴巴地瞪他,他就笑笑,然后补充一句:「但貌美灵动。」
结果等我们进了宫,入了座,才发觉气氛不太对。
尤其是坐在对面的陆闵和陆玟二人,看我和陆斐的眼神充满了不怀好意。
我心头的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酒过三巡,陆闵忽然起身来到殿中,向老皇帝遥遥下拜。
「父皇,儿臣有一事禀报。」他朗声道,「楚国派来使臣觐见,还有人要见一见元嘉公主。」
楚国使臣?
想到已死的冷月与寒星,我心头忽然浮出一点不安。
陆斐的手却从桌下伸过来,握住我的。
我偏过头去,他轻轻冲我摇了下头:「别怕。」
依旧是一贯从容冷静的声音。
我稍稍安定下来。
然而,我没想到,楚国派来的所谓使臣,竟然是元嘉公主。
真正的,元嘉公主。
她穿着一身鲜红的公主华服走进来,高高的发髻上戴着极其繁复的白玉发冠,那双与我八分相似的眼睛从我面上扫过,眼中有怨毒的神色一闪而过。
显然,宫里的人都不是瞎子。
他们一眼就看出了元嘉与我之间的相似,惊疑不定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来扫去。
一瞬间,我浑身冰凉,看都不敢看身边陆斐的眼神。
只是默默地、一点一点地,将被他紧握的那只手抽了回来。
元嘉在大殿中跪下,泪盈于睫,开始一条条细数我的罪名。
「她本名赵盈枝,不过是个长相与我有几分相似的青楼女子。在我和亲的路上,她与同伙一起打晕了我,尔后偷龙转凤,甚至不惜在自己心口纹上与我相同的莲花,就是为了顶替我的身份,嫁入晋国皇庭。」
「我被她的同伙扔在边陲小镇,好不容易才逃出去,联系到当地官员,得以回宫。又因为他们离开前给我下了毒药,太医诊治数月才得以痊愈,所以直到今天才来到晋国,揭发她的真实身份——」
她转头看着我,一字一顿道:「你既然生在青楼,便是天生的贱籍,这是你的命,又为何要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妄想来?」
一滴眼泪将落未落地缀在她眼尾,看上去有种楚楚可怜,又兀自倔强的美。
我看着她,想到之前她是如何轻蔑不屑地用匕首划过我的脸。
如何趾高气扬地让人在我胸口纹上莲花。
如何万般厌恶地对我说:「你这样的贱人,也配和本宫用一样的脸。」
可现在。
我成了狼子野心、冒名顶替的恶人。
她是顽强貌美、百折不摧的公主。
坐在对面的陆玟鄙夷地看向我,淡淡道:「难怪之前那般不害臊,说的做的,都是些不知廉耻的事情,原来是个贪慕富贵的青楼女子。」
身上的雪白狐裘、绣着漂亮山茶花的紫色袄裙、满头珠翠、甚至挂在颈间的翡翠璎珞,一时间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将我牢牢锁在那个罪名里,挣脱不得。
「呵。」
我缓缓抬起头,朝陆玟嘲讽一笑:「怎么了,二皇子,为何有些话你说得,十皇子说得,只有我说不得?做与你们同样的事情,我就成了不知廉耻,那你们是什么?堂堂皇家血脉,也同我一样不知廉耻吗?」
陆玟神情难看。
坐在高位上的老皇帝终于缓缓开口:「禁卫军,将她拖下去,压入天牢,听候发落。」
「谁敢?」
熟悉的、陆斐的声音响起,我没忍住偏头看了一眼,恰好瞧见他握着酒杯抬起眼,目光冷冽地扫过面前的几个禁卫军。
老皇帝面无表情地说:「老九,朕的旨意你也要违抗,是想造反吗?」
我冲陆斐摇摇头:「不要管我了。」
「九殿下,你是心善之人,一直以来,是我欺瞒于你,得到了本来不属于我的东西。但既然不属于我,迟早也是要还回去的。」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自若,至少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可陆玟嘲弄的嗓音还是响在我身旁:「听闻九弟命不久矣,想不到最后的一点寿命,还用在这样一个人尽可夫的低贱之人身上,真是可惜了。」
15
晋国天牢的居住环境,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
沿着昏暗狭长的走廊一路走到尽头,禁卫军打开牢房大门,一把给我推了进去。
我一个踉跄,跌坐在稻草之上,仰头看着生铁制成的厚重大门在我面前合拢。
天牢湿寒,好在我身上还披着那件厚厚的狐裘,整个人缩在里面,倒也不算太冷。
此刻静下来,我才有空努力思考。
一开始,听闻楚国使臣觐见,我还以为是冷月与寒星的死被发现了。
没想到竟然是元嘉公主。
元嘉,为何会跟随所谓的楚国使臣,忽然来到这里?
如果她一开始就很愿意来和亲的话,我根本就不会被从青楼里赎出来才对。
而且看陆玟和陆闵这一系列动作,应该与元嘉公主早有串通。
只是他们这样大费周章地演了这么一出,也就把我关进了天牢,对陆斐几乎毫无影响,到底图的是什么?
以我的智力,只能思考到这里,没办法再继续往下想了。
再加上方才宴席间喝了几杯酒,此刻醉意渐渐涌上来,我拥着狐裘,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远远传来的喊杀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眼向高窗外望去,却只能看到纷纷扬扬的大雪,和天际已经泛白的天色。
我缩在角落,从头上拔下一根尖锐的金簪,握在手里,方才觉得心底踏实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天牢的大门忽然被吱呀一声打开了,两声闷哼响起后,有脚步声渐渐向我的方向靠过来,越走越近。
我将金簪握得越发紧,目光紧紧盯着牢门的方向。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明暗的光影,站在我面前时,我手中的金簪蓦然掉落在稻草上,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陆斐站在门外,朝我微微勾起唇角。
被他提在手里的那柄剑像在血里泡过一样,泛出一层暗红的冷光。
他衣衫凌乱,脸颊染血,还在微微急促地喘着气,可单单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竟然比光还要耀眼。
「盈枝。」他轻轻地说,「不要害怕,万事有我。」
他上一次对我说这句话,是在三日前。
可我今日才懂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是多么郑重其事的承诺。
陆斐拿出一把染血的钥匙,打开了牢房门。
我从地上站起来,猛地扑过去,抱住他,却摸到了满手湿黏。
我心下猛然一沉,艰难地开口:「陆斐……你的身上都是血。」
他将下巴抵在我肩上,随手扔了手里滴血的长剑,小心翼翼地抱住我:「不要怕,都是陆闵、陆玟还有……他的血。」
「盈枝,我们回家了。」
离开前,我没忘记把掉在稻草中的金簪捡回来。
直到平安回到府中,我才知道,他那时候是骗我的。
为了尽快将我从天牢里救出来,陆斐将原本谋划周全的布局提前了整整一个月,其中难免疏漏。
他被临死反扑的陆玟刺了两剑,但仍强撑着来天牢中接了我。
所幸没有伤到要害。
驻扎在东南的铁甲军大部队,年前就扮作商人,被阿七分批带入了京城。
他们同在宫中的林沉里应外合,很快就占领了晋国皇庭中最关键的几处位置。
「他临死前,骂我乱臣贼子,说我的皇位来路不明,朝臣不会服气……」
陆斐靠在我肩上,偏着头冲我笑,「可他不知道,朝中有半数武将早就归顺于我。而文臣,听闻我要攻下楚国皇城,为晋国开疆拓土,便也不会再反驳。」
「那个位置,该能者居之,他从来都不懂。」
这一瞬,他眼中波光潋滟,分外动人。
我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他伤口上,沉默半晌,才小声道:「陆斐,你还是休了我吧。」
他目光流转,落在我脸上,眼底情绪幽深如潭:「理由?」
「我骗了你。」想到那日在除夕宫宴上发生的事,我仍然觉得心头发痛,「陆斐,我不是元嘉公主,只是个出身青楼的贱籍女子,你该娶一个配得上你如今身份的人。」
「……身份。」
他沉默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你倒说说,我如今是什么身份?」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他话里的危险。
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你马上就是皇上了——唔!」
我话还没说完,陆斐忽然贴过来,吻住了我。
这个吻用了点力气,带着几分恶狠狠的意味,我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他扣住后颈,更紧密地贴了上来。
我们对彼此已经很熟悉了,陆斐很了解我,专挑软肋下手,亲得我指尖都发软。
直到血腥味飘入鼻息,我才骤然从浮沉的浪潮中清醒过来,慌里慌张地去摸他后背。
「你的伤口……不能用力!」
陆斐却按住我的手,目光凛凛地望着我:「我给过你反悔的机会,盈枝,但你已经选了我,除非死,我不可能再放开你。」
我一时怔在原地。
「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心悦你,并非因为你的美貌,或者因为你是公主。何况你也并不算骗我——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他说着,又一次亲了上来,在我唇间低低地笑,「盈枝,你知道吗?真正的元嘉公主,是从来不碰栗子糕的。」
16
陆斐告诉我,其实他之前就遣人去楚国查探过,知道了一些元嘉公主的小习惯。
「她用了和栗子有关的东西,就会浑身起红疹;至于跳舞这种事,她自恃身份,更是碰都不会碰。」
他说着,忽然望着我笑起来:「那一日从宫中出来,你一个人将一斤栗子糕吃得干干净净,我就知道,你绝不可能是元嘉公主。」
我尖叫一声,气得扑过去捂他的嘴:「啊啊啊你闭嘴!不可能,那不是我的饭量!」
他竟然从那时候就知道我不是元嘉了。
那我岂不是一直都在他面前拙劣地演着戏?
太丢人了。
但我的心,却在他与从前相差无几的眼神和亲吻中,渐渐平静下来。
过了些日子,等伤养好后,陆斐带着我重返天牢。
在关了我一夜的那间牢房里,如今关着真正的元嘉公主。
「她指认你,是因为陆玟向她许诺,只要降低我的威望,从我这里拿到铁甲卫的兵符,先皇就会立他为太子,到时候,他会立元嘉为太子妃。」
我有些讶然:「元嘉一向高傲,怎么会看得上陆玟许诺的太子妃之位?」
陆斐轻描淡写:「楚皇已死,如今登基的新皇与她并非一母所生,且因为之前受过她欺辱,欲置她于死地。元嘉狼狈逃出楚国皇城,一路北上,在边境小镇撞见了陆玟的人,这才投靠了他。」
我目瞪口呆。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笑了一下:「晋国边境,也有我的人。」
我们刚来到牢房门口,元嘉就一脸怨毒地扑了过来,抓住铁栏。
「你也配?」她尖声道,「你这种人尽可夫的贱人,凭什么顶替本宫的位置?你的莲花是纹上去的,本宫才是真正的天降祥瑞!」
她满身狼狈,显然在牢里过得不太好。
陆斐将我护在身后,淡淡道:「你还有心思考虑这些事,想来是在牢里日子过得还不错。」
元嘉又恨恨地看向他:「你这个贱种……」
她话没说完,就在阿七骤然亮出的雪亮刀光中闭了嘴。
陆斐轻笑一声:「天降祥瑞?这种鬼话说一千次,连你自己都信了?」
元嘉一下僵死在原地。
「当初你母妃为了争宠,你刚出生半个时辰就给你种下莲心蛊,令你心口生出莲花图纹,作为代价,这蛊虫日日吸食你的精血,直至渐渐衰败,你也会早亡——现在你却说,这东西是祥瑞之兆?」
元嘉神情灰败,无力地反驳:「你一派胡言。」
「我今日带盈枝来见你最后一面,并非为了听你满口恶言。而是你自己也很清楚,她与你虽非一母同胞,却仍是嫡亲的姐妹。你一口一个贱人,难道不是因为自认高贵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元嘉一眼,揽着我肩膀,转身就走,只是淡淡吩咐阿七:「杀了她,尸身也不必再留。」
身后元嘉愤怒又绝望的唾骂声,渐渐远得听不到了。
我靠在他怀里,真心实意地夸奖:「陆斐,你真的好会嘴炮啊。」
「……」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话……」我迟疑了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发。
「盈枝,你想过吗,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你和她若无血缘关系,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
我脑中有惊雷轰然一声炸响。
所以……当初那个骗了我娘的所谓贵人,就是已经病逝的楚皇?
一瞬间,那些蛰伏在我生命深处晦暗的脉络,忽然渐渐清晰起来。
元嘉说的不对,鸨母说的不对。
我并非天生贱命一条。
但也终究往事不可追。
走出天牢,初春尚且料峭的寒意侵袭而来,却被陆斐温热的怀抱挡在外面。
在他那里,似乎我不管身份如何,永远可贵。
阳光轻轻浅浅地落下来,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偏过头去。
「可是……即便你不在意,那天除夕宫宴上,还有其他人也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元嘉公主,倘若这件事流传到外面去,晋国的百姓知道了,岂不是对你声誉有损,她——」
我话没说完,就被陆斐截住了。
他笑起来,眼中光华流转,尔后凑过来,轻轻在我鼻尖儿亲了一下。
「哪有什么真的假的?」他说,「这世上,本来就只有你一个元嘉公主。」
17
来年冰消雪融。
我的封后大典选在春日的一个黄昏。
是陆斐特意找太史令算过的良辰吉日。
我一大早就被檀云从被窝里拖起来,原本还想赖一会儿床,结果她可怜巴巴地瞧着我:「这是奴婢最后一次服侍娘娘了,娘娘还是快些起来吧。」
我险些忘了,阿七已经被陆斐封为将军,今日大典结束后,她就要作为准将军夫人搬到府外去住了。
檀云替我一层层穿好繁复的皇后礼服,在发髻上戴上凤冠,我望着铜镜里那个面容瑰丽美艳的女子,一时间微微恍惚。
从青楼花魁,到冒名顶替公主,到九皇子妃,再到一国之后。
我这前二十年的人生,简直过得像做梦一样。
我挽着陆斐的手,在礼仪官的指引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微微侧头,低声道:「盈枝,不要紧张。」
「这一切,你都受得起,你都值得。」
「……好。」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将陆斐握得更紧。
终于,跨过最后一步台阶,我与陆斐并肩站在了高台之上。
凤冠上长而繁复的流苏垂下来,轻柔地擦着耳边,像是昨天夜里,陆斐落在我耳畔温柔的亲吻。
而如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我心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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