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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错失

重生之错失

一、

与卫疏和离未果,我生了重病,没多久就行将就木,撒手人寰了。

谁承想命运弄人,我竟重生到了我十六岁那年,彼时,我正在被退婚。

孟府凉亭外,一个身着白衫气质冷峻的青年将我望着,言语平静淡漠,却隐隐挟着一丝压迫。

「不过是数年前父母闲谈间的一句戏言罢了,我非良人,你不是非得嫁我不可。」

此刻我望着他,禁不住生出了一瞬的恍惚。

他的确不是我的良人。

上一世他也是拿同样的说辞婉拒了我,我与他本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只可惜,寥寥十几年,变数无穷,我二人长着长着,我虽喜欢上了他,他却未能按照上一辈的期望喜欢上我,终是不能成就青云寺住持口中的天定姻缘。

他向我退婚那日,我其实很舍不得,在袖中将帕子绞了又绞,存着问个明白也好死一死心的念头道:「你可是喜欢上了沈若雪?」

他微微眯了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人人皆道沈二小姐贤德貌美,连我的兄长都很喜欢她,去年宫宴上我瞧过一回,的确是个佳人。你若喜欢上的是她,倒也说得过去。」

他噙笑未语,我便当他承认了。

那日我原是打算答应下来的,且不论他喜不喜欢沈若雪,他不喜欢我这一点都是真的。

可惜他方踏出孟府大门,我便失足落了水,再差一刻便救不回来了,于是娘亲及众人纷纷以为我是受了卫疏退婚的打击,伤心欲绝之下方才跳塘轻生。

我醒后看见卫疏穿着大红的喜服,阴沉着一张俊脸坐在我床头,问我为何出尔反尔演出这场戏来,莫不是当真喜欢上他了?

他后面那句话说得颇为嘲讽,我望进他的眼睛,幽暗冷漠,有霎时的惊心。

原来他竟是恨我的吗。

他不待我回答,便冷冷嗤道:「你这等被养在后宅的官家小姐,只一味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知道什么是喜欢,不过是害怕丢了颜面罢了。」

他心中生气,我并非不能理解,错失心上人,被逼着娶了不爱的女子为妻,任谁都会和他一样恼怒。

可他说出的这番话,却让我愣了一愣。

卫疏啊卫疏,你便是这么看待我的。

我想向他解释,我并非为了逼迫他与我成亲才跳的水塘,我固然喜欢他,但还不至喜欢到要将性命搭进去的地步。

可不待我开口,他便熄了灯躺在我身侧。

我身子虚弱,乳娘嘱咐他这几日先不要行房。

其实就算不嘱咐,他也压根没有那个意思。

二、

新婚初始,纵然我与他之间有些误会,我仍努力想要与他缓和关系,娘亲曾说,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是要过一辈子的。

既已注定要过一辈子,若整日都这般相看两生厌,未免太难熬了。

我本就是真心实意喜欢他,从小我便知道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是要与我共度余生的人。我珍重地记下他的喜厌好恶,揣摩着他每一刻的忧思悲欢,我知他有鼻窒之疾,受不得春日里的花粉飞絮,也知他心有鸿鹄,志在云天。

我一心一意想要与他成为我爹娘那般的恩爱夫妻,他却将我所做的一切都归于我是世家望族出身的大家闺秀,这是我自小学来的体统和规矩。

他全然不见我的真心,只将我视作浅薄愚昧,将侍奉夫君视作人生头等大事的后宅女子。

那日泛舟湖上,沈若雪也在,她与我不同,性子张扬明烈,说话时永远矜傲地抬着下巴。

她握着一柄玉骨折扇,扇面是一尾跃然纸上的红鲤,分明再过不久便是我的诞辰,我原以为这红鲤是卫疏为我绘的,却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瞧见他噙笑的唇和眼底的温柔,蓦然悟了,我这般竭力讨好,倒不如旁人一抹笑嫣,几番回眸来的叫人怦然心动。

于是成婚后的第三年,我哄好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将一纸和离书放在了他面前。

我斟酌着开口:「与其在磋磨中彼此憎恶,倒不如早早解脱,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时他的表情是怎么样的来着,我记不清了。

思绪拉回现今,卫疏还在等我回话。

前世的我此刻当问他是否倾心沈若雪,我既已知晓他喜欢的是怎样的女子,自不必再多此一举。

我捏紧手中的帕子,本欲轻描淡写又不失风度地答应,来挽回上一世的尊严,谁料刚刚启唇,便被一阵风沙迷了眼睛。

我低头拭泪,再抬头却看见他眼中的了然。

我:「……」

还不待我解释,一条黄毛大狗跃过院门横冲直撞地朝我扑来,前世就是这厮将我撞进水塘的,闯完祸便功成身退不见踪影。

后来我曾辩解过,我这般讲究的女子,即便寻死也会找个干净些的湖啊井啊什么的,那水塘中的水都是绿的,还漂浮着些个枯枝败叶,莫不是想遗臭万年才往里面跳。

可卫疏不信,认定我是为了他才寻死觅活。

这一世我仍难逃厄运,被那孽畜撞地脚底打滑,不受控制地栽进了水塘中。

所幸卫疏虽然不喜欢我,但还没烦厌到要眼睁睁看着我当场去世的地步。被他勾着腰救上岸后,我埋着脑袋,呆望着丢了鞋袜的右脚,一边揪扯缠在上面的水草一边十分没用地哭了出来。

怎么就又重蹈覆辙了呢。

我尚且惊魂未定,卫疏却在一旁含笑睨着我,眼中俱是促狭。

我有些辛酸地想,若落水的是沈若雪,他定然会心疼不已柔声安慰,而不是现在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眼见我半天解不开水草,脚丫都被冻紫了,他伸手握住我的脚帮忙,温热的指腹触碰到我的肌肤,卫疏的眼神变了变,又蓦地松开。

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心中认定我是那种迂腐的女子,被男子碰了脚便会要死要活,立志非他不嫁。

唉,他真的想多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强压住喉头的哽咽,「去我爹娘那里,将婚约解了吧。」

他深深看我一眼,半晌才回了一声,「好。」

由此,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我欣喜地握紧帕子,十分感激上苍给了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三、

退婚后,娘亲担心我难过,阖府上下皆有些小心翼翼,不敢在我面前谈起卫家诸事,更是将卫疏二字视为禁忌闭口不提。

大哥下了朝回来,在饭桌上说到边陲小国多次侵扰我边境,烧杀抢掠,残害百姓。而今国势颓靡,朝中无良将,官员只知享乐,能传到圣上耳中的都是阿谀奉承,太平盛世,只有卫疏站出来请命带军前往边境镇压,算是京中那群士族子弟中有胆识的。

大哥说完方才脸色一变,扭头可怜巴巴地瞧着我。

我心中好笑,给他添了些酒,「卫小将军心系黎民,栋梁之才,我亦敬佩万分,无关私情。」

大哥了解我的性子,亦从我眼中看到了我的真诚,遂拍了拍我的手,松了口气,「我就知道小妹大度能容,是最明事理的。」

几日后相府的二小姐邀我去她府中做客,前世她嫁去荆州做了刺史夫人,我俩便极少再能见面,我心中挂念得很,忙包了些她爱吃的糕点去了。

未承想竟在府门外碰到了卫疏,他身后跟着一位颇为面熟的男子,身着军中铠甲手里握着长剑,想来是他的好友。

卫疏见了我眸色便是一深,随即透出一丝明了。

他八成误会我是打听了他的行程,故意在此等着装作偶遇。

他薄唇微挑,立在原地静静瞧着我。

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如今有官职在身,我客套地行了一礼,又对他身后的男子福了福身子,迈步走了进去。

夏芝问我,可有瞧见卫疏身旁那个男人,面上有道疤,看上去凶神恶煞得很。

我回忆一阵,想起那男子眉骨上的确有道伤疤,但他生得高鼻深目还算俊朗,而且我对他行礼时他甚至红了红脸,实在不能称作凶神恶煞。

夏芝「哦」了一声,「他叫穆行渊,是明威将军之子,朝中规定容颜有缺不能为官,他于是也难得重用,是卫疏一力举荐了他。」

我点点头,卫疏除却没能学会欣赏我的优点这一缺陷,为将为帅皆是上乘,他用人唯贤,不问出身,前世穆延战功赫赫,用兵如神,收复了大大小小十三座城池,是赵国不可多得的良将。

夏芝说:「他前些日子也被刘府的六小姐退亲了。」

同为天涯退婚人,我霎时觉得他亲近许多。

在相府待了两个时辰,谢绝了留我吃晚饭的夏芝,行至外院,一门之隔,我听见卫疏说到乌孙愿献出公主和亲,化干戈为玉帛,圣上便派他出使西域迎回公主。

本欲回避的我脚下一顿。

和亲一事,我印象颇深。

前世乌孙假意投诚,引得卫疏的兵马进了西域,他们事先在峡谷两旁设下陷阱,欲要将一众精兵困死其中,伪造一个陈国兵将水土不服感染疫病而亡的假象。

他的部下冒死突围带回了真相,我听闻消息时一双手连笔都握不安稳。那夜的雨下得极大,雨滴砸在脸上有种麻木的疼,丫鬟赶在我身侧为我撑伞,从将军府到皇宫的路从未如此远过,我恍惚间似乎看见卫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染血的瞳仁一点点化为灰暗。

我在皇宫外击了登闻鼓,方才求得圣上面见,使得陈国及时派兵营救。

丫鬟说,我见到皇上时,一张脸没有半分血色。

卫疏安然归来,见到我却极是淡漠,不疾不徐地放下佩刀在桌边坐下,问我可否想过如倘若他死了,我该如何。

我亦坐到桌边,往杯中斟了一杯热茶,缓缓道反正我膝下无所出,到时也好无牵无挂地改嫁。

卫疏闻言咬了咬牙,将我抱起压在榻上,一边解着我的衣带一边骂我没良心。

他原未曾想过要与我生下孩子,可大抵是西域一战生死一线,蓦然发觉卫家不可无后,便想通了要与我有个孩子。

他怎好意思说我没有良心。

今世的卫疏尚且蒙在鼓里,我到底做不到眼睁睁看他身死,看我陈国将士受难,仍是回身踏进房内。

房中立了三人,夏芝的哥哥夏鸿,还有穆行渊与卫疏。

我的前夫见了我,眉梢便是一抬。

我道:「乌孙突然示好,恐有预谋。」

我在地图上圈出那道峡谷,说此处地形险峻,如若被围便是死局,乌孙野心勃勃,又与我陈国交恶多年,怎会说变就变,还望将军多加设防。

卫疏若有所思。

穆行渊夸我,「小姐心思机敏,不逊男子。」

我一向对能欣赏我优点的人分外和气,于是转过脸对他一笑,眼波盈盈,「女子体弱,无力保家卫国,唯愿将军平安归来,孟璃也好为将军们接风洗尘。」

穆行渊郑重地点了点头。

卫疏站在一侧,不知怎么的,嗤笑了一声。

与夏家兄妹道别,我三人站在相府门外,卫疏破天荒地关心我,「风寒好些了?」

落水后我病了一场,烧得糊里糊涂,传遍了京城,都道我是伤心过度所致。

我矜持地点点头,「好多了,我自小体弱,烦劳将军挂心。」

「那便好。」卫疏道,「我在家中跪了两天两夜,若你再不好,我爹恐怕会吃了我。」

我一愣,前世我嫁过去后,卫疏的爹娘都待我极好,「……让舅表担心了。」

卫疏牵唇,「唤我爹舅表却唤我将军,表妹生疏了。」

我真觉男人心思叵测难料,卫疏尤为。

上一世成亲后我亦唤了他许久的卫疏哥哥,还是他逼得我改了口。

我还以为他不喜欢这个称呼,结果如今不叫,他又不乐意了。

四、

爹问我,可是见过穆行渊了。

我说见过了。

他和蔼一笑,问我觉得那小子如何,可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原来爹与过世的穆老将军极为要好,若是卫疏的娘亲再迟来一步,与我指腹为婚的就是穆行渊了。

不承想我与穆行渊还有这样的缘分。

娘说穆老将军便是个爱妻如命的人,他养出来的儿子必定也不会差,定然与那卫疏不同。

谈起卫疏,娘有些不忿。

我爹提过这事不久,我便与穆行渊巧遇了一回。

那日我在荷塘边漫步,一抬眼便看见他望着一池荷花出神,又想起夏芝说与他退亲的女子便叫小莲,不由信了几分母亲的话,觉得他是个很痴情的男人。

不多时下起了雨,我本觉得微雨赏荷颇具诗意,结果雨越来越大,冲花了我的妆发,便诗意不大起来了。

我悻悻地打算回家,就在此时,一把伞撑在了我的头上。

我抬头,是穆行渊。

他说要送我回家,我看了看满大街因为突降暴雨抱头鼠窜的人们,欣然同意。

他刻意放慢脚步,跟随我的步伐。

我道:「将军方才可是在思念旧人?」

「是。」

我抱着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他,「将军一表人才,人中俊杰,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的。」

他垂头看我一眼,有些好笑,「不过是忆起了先父。」

是我狭隘了。

我道:「我爹也十分挂念穆老将军。」

他撑伞将送我至府门外,自己肩头却湿了大半,

我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心中一动,垂眸想了一想,「将军可有心仪之人?」

他愣了一瞬,沙哑道:「无。」

我思及前世,他官拜镇军大将军仍未娶妻,既非放不下心头的白月光,莫不是品味殊异,嗜好分桃。

我含蓄道:「若他日有了相伴之人,将军希望那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他似是有些无奈,「……自然是女子。」

「那便好。」我将帕子递给他,「将军若无心仪的女子,不妨考虑下我。我性情和善,脾气很好,还十分的贤淑体贴。」

穆行渊大抵未见过我这般大胆的女子,惊愕之下许久没有说话。

一番自夸,我稍许有些脸红。

他却收了我的帕子,笑得眉眼弯弯,「好。」

他将伞递与我,自己淋着雨走了。

我拿着伞转身,看见了屋檐下的卫疏。

他是何时站在这里的,竟也不出声。

五、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走了。

回到府中,娘亲说卫疏方才送来了歉礼,说他对不住我,虽做不成夫妻,此后却愿同我大哥一般护佑我。

我看了看他送来的鹿茸人参、蜀锦苏绣,道甚好。

穆行渊不久就要动身前往乌孙,这一去就是半年,我需得珍惜他留在京城的这段时光,得空便去郊外练兵的营地同他培养感情。

只是他在的地方,卫疏往往也在。

他在马场上练习骑射,同卫疏比武练剑,脖颈处淌下的汗水在烈日下闪着光。

我的丈夫这般英武不凡,倜傥不羁,我禁不住心潮澎湃。

果真,历来治疗心死的良方便是换个更为英俊的男子。

一场比试结束,两人打了个平手,俱将剑指在了对方颈侧。

我上前拿帕子替穆行渊擦汗,婢女倒了绿豆汤给他喝。

那是我特意拿井水浸的,此刻还是清清凉凉的。

我夸赞他,「将军好身手,是我见过最会用剑的男子。」

许是我的脸蛋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十分有说服力,穆行渊忍不住翘了嘴角。

他温声问我,「热不热?去帐篷里歇会吧。」

我说好,又突然想起什么,「卫将军若渴了,我让阿碧给您倒一碗。」

卫疏别过脸,未回答我便走了。

他历来这样倨傲,我已然习以为常。

帐篷里,我细心为穆行渊脖颈上的划伤涂抹伤药,凑得近了些,他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握紧拳头,连耳朵都红透了。

我是成过一回亲的人,自然比寻常闺阁女子要大方些,见他这样不禁起了逗弄的念头,越发放慢了涂抹的动作。

「若是军中男儿都这般纤弱娇气,怕是也不用上战场了。」卫疏在一旁喝着茶,凉凉道。

我没理会他,「我大陈男儿刚强隐忍,在战场上被乱刀砍中也绝不吭一声。可即便他再如何强悍坚毅,他家中的母亲妻儿又怎能忍心。」

二人休息过了,便到了操练将士的时辰。

穆行渊先行出了帐篷,卫疏经过我身侧,脚步一停。

「你这般的柔情款款,我过去怎地从未见过。」

……

大军开拔那日,我准备了许多东西放进穆行渊的行囊,除却必备的伤药、煮过的绷带,还有一双我亲手缝制的布靴。

娘亲曾告诉我,战场上有一双合脚的鞋极为重要,能帮他躲过敌人的明枪暗箭。

穆行渊深深望着我。

我竭力仰头,想要记住他此刻的样貌,「我等将军回来。」

一旁的卫疏冷冷地将马掉头,「走了。」

六、

乌孙降了。

圣上亲自领着文武百官登上城门,迎接大捷而归的三万勇士。

一年未见,卫疏身上褪去了京中子弟的浮华之气,变得更为从容内敛,耀而不灼。

庆功宴上,席间的贵女们暗暗抬头,含羞带怯地望着卫疏,难掩倾慕之情。

我眼中只有穆行渊,他亦瞧着我,眼中千言万语,最后只是克制地拱了拱手,「孟小姐,臣回来了。」

我看见他脚上,穿的仍是离开时我赠他的黑靴,只是有了许多缝补的痕迹。

我亦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吐出一句,「安好就好。」

瞧见他额际的汗,我欲将袖中的香帕递给他。

他擦掉手心的汗,从怀中掏出一块剔透无色的琉璃,被抚摸得圆润光滑,不知在他掌心待过多少个日夜,「这是我在西域所得,一直想着有一日安然归来……可以赠予小姐。」

我慎重接过,弯唇悄悄道:「这是将军的一颗真心吗?」

他未如我所想一般害羞,而是灼亮地望着我,点了点头。

却是我愣住了。

卫疏走到身侧向我敬酒,「多亏有孟璃提醒,我军方躲过乌孙的暗算,免去众多无辜将士的牺牲。」

众人闻言纷纷朝我看来,似是未料到我能有此等本事。

我道:「只是凑巧罢了,孟璃于行军打仗一窍不通,那日不过灵光一现,能帮到将军自是幸事,却也当不得这番赞誉。」

卫疏静静望着我,眼中明明灭灭,不知怎地突然说了一句,「怎地到我面前,却不会笑了。」

七、

他们归来之时正是阳春三月,万物呈现出蓬勃之景,圣上下旨前往垵山围场春狩,沿路由几个武将护卫。

我因在乌孙一战中有功,皇上许我和宫中的妃嫔公主们一同出行。

哦,还有沈若雪,她十分得皇后娘娘的宠爱,特许她共乘一辆马车。

行了一段路,沈若雪掀开帘子从车厢里探出头,招了招手,卫疏便调转马头靠过去听她说话。

二人说了几句什么,卫疏点点头催动胯下的马离开,不多时便捧了一束路边的金盏菊回来。

沈若雪接过花放在鼻端嗅了嗅,对他报以一笑,欢欢喜喜将头缩回了轿内。

我想起前世此时我与沈若雪一同怀了身孕,她大着肚子来我府中,笑盈盈地说倾羡我与卫疏的姻缘已久,便也想与我腹中的孩儿定门娃娃亲。

我望着她的笑脸,淡淡拒绝道:「在他们不知事时定下亲事,若日后当真不幸同我和将军一般,怕是要怨恨我了。」

那时卫疏的脸色,倏尔便难看了下去。

……

卫疏给沈若雪采花不久,宫中的女眷纷纷效仿,探出头指着路边艳丽的野花挑选,队伍霎时杂乱了起来,侍卫们忙得不可开交。

卫疏的马被嘈杂惊动扬了扬蹄,他寒下脸道:「皇后娘娘胸闷需要金盏花止眩,你们也需要吗?都给我回去!」

从穆行渊手中接过花的我一顿,卫疏的目光冷冷扫过来,「不可随意与轿中女子搭话。」

很快,我便知卫疏的心情为何如此不好了。

眼见着大皇子入了皇后的马车,手中捧着几枝沈若雪最爱的桃花,之后拿着她的钗子志得意满地出来,我内心蹭得燃起八卦的小火苗。

沈若雪与大皇子之间的暧昧,我能察觉得到,卫疏定然也不是瞎子。

他骑马走在前头,却是个无甚表情的模样。

也罢,情敌如此劲猛,他又能如何呢。

骄傲如卫疏,在皇权面前也不得不妥协。

卫疏扭头,恰好捕捉到我同情的目光。

他微微蹙眉。

七、

傍晚时分,入夜行车多有不便,卫疏寻了一处地方命队伍扎营,皇后领着女眷们就地休息。

崖际悬着轮明月,过去我只能在宅院中遥望远山的风景,似乎只要登上山巅,澄澈明亮的月盘便触手可及。如今我终于站上山顶,那月亮虽仍旧高不可攀,却仿若离我近了许多。

清凉的夜风拂过指缝,我听见卫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在那里做什么?」

他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崖边风大,过来。」

我被坡下蒿草丛中的点点荧光吸引,好奇地走了过去。

他跟上来,用手掌罩住几只,又缓缓松开,萤火虫便从他掌心飞了出来。

见我面露惊喜,他勾了勾唇,「你喜欢这个东西。」

我道:「捉几只送给穆将军,他定然觉得我很娇俏可爱。」

卫疏嘴角笑意一敛,放下手负在身后。

瞧见他情绪低落得很,一猜便知是因为沈若雪与大皇子的事。

毕竟夫妻一场,我安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又是一朝名将,何愁不能遇到合自己心意的女子。」

他别过脸,似乎不想与我说话。

我继续哄道:「别灰心,终有一日你可以寻到属于自己的幸……」

卫疏烦躁地开口,「闭嘴。」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我在崖边坐下,他坐在我身边。

「孟璃……」卫疏望着我,似是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旁边的草丛里传来男女嬉戏打闹之声,我起身察看,入目一片白花花的肉体,彼此纠缠,起伏,伴随着让人耳赤的口水声。

我识得那女子,是宫中的吢妃,而依那男子身上的官服来看,应是一位亲王。

我不知该为自己撞破这不堪的一幕感到恶心,还是该为自己看到不该看的而觉得忧心。惊惶之下,我颤颤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卫疏身上。

他亦看见了那二人,抬臂捂住我的眼睛。

片刻后,我心情平复下来,他方才松开。

我转身,默然无言地与他交换了一下眼神,决定一起悄悄离开这里。

可大抵历史上的这种关键时刻,总会有人掉一掉链子来坏事,吢妃惊叫一声,「啊!有蛇!」

一阵窸窸窣窣,两人手忙脚乱地抓起衣裳慌忙逃离之际,恰好撞上了正欲离开的我与卫疏。

借着月光,我方才看清男人那张肉欲未消的脸。

哦,原来是颂平王他老人家。

吢妃又是一声尖叫。

「何人在暗处偷窥!」颂平王拔出腰间的佩剑,直冲我们而来。

眼见那剑便要刺到我胸口,卫疏旋身迎上,抓住颂平王的手腕一扭,迫使他吃痛松手,长剑掉落在地。

「啊……混账东西!还不放开本王……」颂平王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

正当我三魂七魄归位,勉强松下口气,却见吢妃一股脑冲了过来,捡起地上的剑就向卫疏刺去。

我本能地伸手去拦,竟当真将那明晃晃的剑刃抓住了。

疼得我差点晕过去。

卫疏一脚将吢妃踢开,拧眉查看我淌血的手,「孟璃!」

我道:「别管我,先把人解决了再……」

话音未落,已打定主意杀人灭口的颂平王突然暴起,将我二人推下了山崖。

直到落地前我还在想,他们偷情之前为什么不能事先探查下附近有无活人,再不济也该随身带点驱虫避邪的雄黄。

罢了,希望他们日后能吸取教训,不要再用自己的错误来惩罚别人。

八、

我与卫疏福大命大,落下时由一棵歪脖子树做了缓冲,掉到了下方凸出的一块石壁上。

只是卫疏给我垫了背,我趴在他身上,听见他胸口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

我连忙退到一旁,他艰难起身,问我:「可伤到哪里?」

我道:「不曾。」

他查探了下我们此刻的处境,最终说了句废话,「我们被困了。」

又安慰我,「这里离营地不远,说不定明日便能有官兵发现我们。」

我「嗯」了声,有些虚弱。

卫疏蹙眉,「手给我。」

他轻轻摊开我的掌心,两处刀伤深可见骨,说不疼是不可能的。

我别过脸,不敢看。

「忍着点。」他在伤口上撒上随身带的金疮药,又撕下衣袍替我包扎了伤口。末了,盯着我看了半晌,语气还算温柔,「呛了几口水都要哭鼻子的人,怎么这会儿却又不哭了。」

我坦白道:「太害怕了,不敢哭。」

他笑了一声,倒没有什么看不起我的意思。

天亮了,没有人来救我们。

一旁的小树上结了几颗野果,小小的,果肉干瘪,为了解渴,我和卫疏分着吃了,还好没有毒。

中午,我发觉卫疏受了伤。

他背上嵌入了几颗石子,有大有小,亏他竟忍了一夜未说,若非我看出他神情不对,问了半天才肯说背有点疼。

我解开他的衣襟,裸露出长年习武练出的精悍胸腹。

他抿了抿唇,浑身僵硬。

前世我与他做了三年夫妻,这副身子早已看过几百回了,是以面不改色地扫了几眼,淡定道:「背过去。」

他肤色极白,哪怕是大漠的烈阳也晒不黑,后肩生着一排红色小痣,在柔韧的肌肤上瞧着有些艳糜,「你身上生了这么多痣,腿上也是。」

他眸色一深,扭头向我看来,「你怎知我腿上有小痣?」

「……」在一片死寂中,我无辜地望着他。

那树上还有一窝鸟蛋,一共四颗,他分给我三颗,自己只留了一颗。

我们就靠着这些鸟蛋,捱过了两日。

第三日终于下了场雨,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然而到了夜里却因浑身湿透,在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他长臂一揽,将我锁进他怀中,男人的手臂横在我胸前,双腿将我夹住,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墙为我阻隔了风雨。我低着头,二人紧紧相贴,方能汲取些温度。

熬到隔日太阳出来,暖意融融地照在脸上,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从他臂膀中出来,我找到角落里的鸟蛋。

「只剩一颗了。」我说。

卫疏望着我胸口,眼神有些发紧。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大雨将我浇透,身为女子的曲线毕露,我面上赧然,裹了裹衣衫。

我把鸟蛋递给卫疏,卫疏看着我,没有接。

「这样下去,我们怕是要死在这儿了。」我道,「到时我爹娘和哥哥定然伤心极了,穆将军也会十分难过。」

卫疏半晌才说,「你到这一刻还想着他。」

「他与我有婚约,那是自然。」

卫疏瞪着我,「昨夜你与我都……你还要嫁给旁人?」

我微微张大眼睛,觉得他这话莫名得很,「昨夜情况紧急,况且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抱了一抱。」

卫疏咬牙切齿,「你倒是开明得很。」

他难得夸我一回,我却听出几分恨意。

「你可想过,穆行渊不是可托付之人。」他凉凉道。

他信口胡言,我有些气恼,勉力压抑着,「穆将军与你是军中同僚,亦是多年好友,他是否为可托付之人,你应当清楚得很。」

卫疏语气愈发冷淡,「或许他心中另有钟情之人。」

我一怔,「穆将军不喜欢我吗?」

「穆行渊喜欢的是心有傲骨的女巾帼。」他的视线在我面上一顿,复又讪讪挪开,「而非你这般……的女子。」

我鼻尖有些发酸,不是因为卫疏对我的贬低。

而是穆行渊不喜欢我这句话。

上一世便是因为我的夫君不喜欢我,使我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难道今生也要如此吗?

我眼中潮意泛滥,越聚越多,一滴滴落到手背上,鼻尖也变得通红。

卫疏的拳头捏了又捏,悻悻道:「我与你退婚之时,倒不见你这么难过。」

我哭着说:「你与穆将军怎么能一样。」

九、

卫疏说,三日了,颂平王定会刻意阻拦侍卫军往这边搜查,不能再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我们需得自救。

他将石壁上生长的藤蔓收集起来,拧成手腕粗细的一根,用碎布加以固定,而后将绳的一端栓在树根上。他说自己若顺利着陆,便会找人来救我,让我好好待在上面等着。

若他摔死了,会在黄泉路上等着我。若等不到,他便一人高高兴兴去投胎,若等得到,就……

就如何,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到底没有吃那颗鸟蛋。

我此生从未如此担惊受怕,怕他脚下打滑,也怕藤蔓不够结实。

总算,他没有死。

我在石壁上等了一日,只觉得比前几日加起来都要难熬。

所幸,所幸只有三日。

再这样下去,我怕又要如前世那般重蹈覆辙,依赖和侥幸,是最不该有的东西。

结局一穆将军(卫疏党可以跳转「结局二」)

晨曦洒在我脸上,卫疏没有失信,他带人来救我了。

同来的还有穆行渊,他轻巧地从上方落下来,然后将降下来的麻绳栓在我腰间,护着我一同顺着峭壁爬了上去。

悬崖边,他拥我进怀中,许久未有松开。

穆行渊是守礼之人,能叫他这般失态,看来这几日当真是急坏了。

卫疏站在一旁望着我们,不言不语,神情极是漠然。

日头正暖,我想起这三日来的种种,想起脱困前他对我说的话,想起他留给我的那枚鸟蛋,忽然释怀了过往。

颂平王与吢妃私通一事,最终被皇帝遮掩了下去,颂平王被削了权和家产,派遣去西北荒芜之地。听闻他两脚之间拴了条重达二十斤的铁链,只带了两个奴仆,连车马都没有,不多久就在路途中得急病死了。

而吢妃则被打入冷宫,从此困在方寸之地,受尽奚落折磨。

至于卫疏口中所说的女巾帼。

因着穆行渊在乌孙一战的庆功宴上露了回脸,便被那长公主瞧上了,又为这次春狩缠着他教了好些日子的骑射,情根益发深种。

我被困的这三日,他心焦难耐,带着人马四处搜寻我与卫疏的踪迹,日夜不眠。公主也与他一同搜寻,事事躬亲,衣裳和脖颈被荆棘划烂了也不曾吭一声,瞧着叫人颇为触动。

再后来,她在下山时扭伤了脚踝,是穆行渊将她背了回来。

女儿家的心思便在那时显露无遗,公主诉说了爱慕之情,可穆行渊说,他已经定过亲了,和京中孟国公的女儿孟璃。

公主愣了一瞬,尤不能甘心,「若是她死了呢?」

整整三日杳无音讯,众人心中已暗暗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穆行渊许久没有回答,只那眸子冷得叫人心惊。

公主有公主的傲骨,做不来低声下气乞怜之事,亦不屑以强权威逼,此后再未提过此事。

这些,都是我的好丫鬟告诉我的。

她说小姐,幸好你还活着,不然穆将军就要被旁的女子抢去了。

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原来那日我被穆行渊救上来时,公主看我的眼神异乎寻常,复杂得紧,便是这么个由头。」

许是我的身子太过娇贵,同样是在悬崖峭壁上遭过一回罪,卫疏和没事人一样,我却病倒了,足足昏迷了七日,药石无灵,爹请的宫中御医都唤不醒我。

娘亲请来驱邪的神婆前脚踏进门,我后脚就从榻上爬起来,抓起桌上的豌豆黄塞进嘴里。

神婆大喝一声「何方游魂」,正要将我降服,娘亲冲过来将我搂进怀里,哭着说:「女儿你可算醒了!」

神婆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一缕游魂。

我甫一睁眼,只见府内四处张灯结彩,门窗上贴着大红喜字,与我前世出嫁那日极是相像。

娘亲说,我昏过去后便同个死人差不多,浑身冰冷,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一张脸青白青白,连御医都断言我活不过半月,穆行渊却执意要娶我。

爹娘与他讲明了我的病情,直言他娶进门的大抵会是个死人。

他望着榻上的我,说他知道,乌孙一战前,我便等着他回来娶我,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倘若违诺,怕是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要尽早成婚为我冲喜,果真,拜堂的前一日我便醒了。

京中皆传我与穆将军是天定姻缘,此番真情天地可鉴。

婚后我做了将军夫人,再见卫疏,他身着青衣,望着一池绿如苔的春水发愣,似是察觉到我的注视,回身向我看来。

半晌,他从掌中递出一样东西,是那枚画眉鸟蛋。

昏睡的那几日,我终于记起前世的卫疏,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那一日,我将和离书递给他,却未见他面上松快释然,反而死死瞪着我。

他屏退了下人,将我推到床上,吻着我的脖颈恨恨道:「若不是顾忌你的身子,定要为勋儿添个弟弟妹妹……」

后来,我一病不起,他在我床头守了三月,不理公务,连朝也不去上了。

死后我徘徊于灵堂不去,看见他身披麻衣,下巴上长出青色胡茬,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牌位前,用袖子擦拭着我的名字。

原来那两年里,他不碰我不是因为沈若雪,而是我落水后身子不好,日夜咳嗽,不宜生子。婆婆要为他纳妾,他都拒了,说是亏欠了我,合该要将一生赔给我。

我记得许多,却也忘了许多,重活一世,我原以为是为了避开前世种种,活成另一番模样,却不想是为了解开心中的嫌隙。

昏迷后,我的魂魄飘飘渺渺入了前世,依旧是那副愁云惨雾的凄凉光景,满目高悬的白幡和不绝于耳的啜泣声。

不同的是。

「咔嚓。」

只见那棺材盖子突地一响,由里推开,我的肉身从中坐起,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

烧纸的下人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高声叫嚷着「诈尸了、夫人诈尸了」四散而逃。

卫疏怔忡地望着棺材中的「我」,竟未同其他人一般慌忙逃跑,反而支着桌子徐徐立起身,慢慢朝「我」踱去。

「我」亦觉得害怕得紧,傻乎乎地望着他,怯怯喊了一声,「卫疏哥哥。」

卫疏的脚步一顿。

他抬手,微微颤抖地落在「我」脸上。

也好,今世的我还未经历那些误会和怨怼,也未曾在无望的等待里消磨了所有感情,她那般喜欢卫疏,由她替我继续活下去,再好不过。

结局二卫疏

卫疏没有失信,将我从悬崖下救了上来。

望着他额际的汗水,和紧紧注视着我的眼瞳,我忽然释怀了过往。

他本就是个好人,哪怕前世与我没有感情,也不曾亏待过我半分。

直至我死前,他都未曾纳妾。

可惜我对他的好感方维持了不到片刻,就听他道:「我去向皇上求了赐婚,求他把你嫁给我。」

我冷冷望他一眼,甩脱他的手走了。

穆行渊被公主看中,招为驸马一事,是我从下人们口中知晓的。

说来颇为俗套,他眉骨上那道疤是为公主幼时贪玩失手所留,彼时心高气傲的长公主不愿道歉,反说他自己没本事躲不开那一箭。前些时日,为春狩一事他被招入宫中教皇子们骑射,时隔数年再见,他面无表情一箭射掉了公主留在靶心上的白羽箭,将草靶旁的公主骇得退了几步。

公主自恃女中豪杰,弓马娴熟不输男子,他本是为了报幼年时的一箭之仇,却引得公主对他念念不忘,芳心暗许。

他在营帐之内,皇帝面前,拱手回绝,说是恕难从命,他已与相国之女定亲,且两情相悦,情意深笃。

公主在一旁冷冷望着他道。

「她可为妾。」

穆行渊闭了闭眼。

他知我是不肯的。

到底皇命难违。

原来卫疏早有所觉,所以才在崖壁上暗指穆行渊与我无缘。

因公主抢了我的亲事,皇上本就对我有愧,卫疏前去求娶,他便顺水推舟答应了赐婚,补偿一般给了我家许多赏赐。

那日,相府在画舫上宴客,穆行渊来见了我。我嗅到他身上的酒气,猜想他应是喝了许多,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即便如此,他依然站得挺直。

夏芝乖觉地退了出去,不忘替我们阖上门。

他眼中藏着些什么,艰涩地动了动唇,「是我负了你。」

我递了帕子给他,「我知你是为了保全我,怕公主迁怒于我,对我不利,我不怪你。」

他眸底痛意愈盛,接过我的帕子痴痴望着。

我道:「孟璃待将军之心仍然和从前一样,唯愿将军此生太平安好,不坠凌云志向。」

我从房中出来,忽然被紧紧扣住腕子,是卫疏,他眉眼锐利,低头沉沉看我一眼,拉起我就走。

我不知他想做什么,只觉他掌心灼烫得厉害,攥得我腕骨发痛。

我扒住窗框不愿再走,「将军这是何意?」

他未曾回头,喉头动了动,硬邦邦地道:「纵使国风放达,也没有未嫁女子同男子孤身共处一室的道理。」

原来他是在醋这个。

他都这般疑心了,还能守在房外不曾冲进去捉奸,倒也难为他了。

「卫疏……」

「你叫我什么?」他转身。

我迟疑,「……卫将军?」

他跨前一步,「你忘了我们有婚约在身?」

「健忘的是卫将军,是你亲自来我家退的婚。」

他闭了闭眼,「我后悔了。」

「可退婚那日你还同我爹娘说,相士算出你我命理不合,八字相克……」

「假的,其实你我相合得很,是天定的姻缘。」

「怎地又成了你我,依那相士所言,我与穆将军才是天作之合……」

卫疏脸一黑,「那老匹夫定然老糊涂了,穆行渊怎可能与我夫人天作之合……回头我便掀了他的摊子。」

「但是我爹娘很喜欢穆将军,成日念叨着唯有将我嫁给他才能放心。」

卫疏磨了磨牙,「明日我亲自登门告罪,直到求得二老的原谅为止。」

他是如何求得我爹娘谅解的,我不曾知晓,因着我自那夜游湖过后,便大病了一场,昏迷了整整七日。醒来后见着满目红色,喜床喜被,和窗门上的大红囍字,险些以为回到前世与卫疏成婚的那一夜,惊得我差点又昏过去。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快去禀告老爷夫人!」

不多时,娘亲和爹爹来了,娘抱着我欣喜地抹着眼泪,「女儿你可算醒了,明日你就要与卫疏成亲了……你高兴吗……」

我:「……?」

原来我昏睡的那几日,大夫见我脉象微弱,呼吸时有时无,断定我时日无多,让我爹娘节哀,尽早准备后事。是卫疏执意要娶我,说是要为我冲喜。

许是他的一番深情感动了上苍,我当真醒了。

知晓一切后我一阵无语,他的真情不止感动了上苍,还感动了我父母。

洞房花烛夜,我掀了盖头,摘下沉重的凤冠和珠钗首饰,散着一头青丝坐在榻边,无意识轻抚着穆将军送我的琉璃。

房门轻阖,有细微的脚步临近。

我本是在思索这几日昏迷时的梦中之景,却不知这一幕落在卫疏眼中,却成了满面哀伤地借着定情之物挂念旧情郎。

卫疏走到我身侧,他身着喜服,身形颀长俊美无俦,眼中似有隐痛,「你就这么喜欢他……到这一刻都在念着他。」

我一愣,没有说话。

他伸手,似是想触我的头,却又到底未曾落下,声音沙哑已极,「罢了,怪我让你寒了心。」

我:「嗯,这个……」

「但到底你我才是夫妻。」他唇色暗淡,仍执着地望着,「日子还长,此后百年,我定能让你忘了他。」

我记起梦中所见,前世我死后,他抱着儿子伏在我灵堂前痛哭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时隔三年才慢慢振作精神,细心教养我与他的孩子,此后一生,都未再娶。

我本想解释我并非对穆行渊旧情难忘,可看见他这副模样,突然又不想解释了。

算是小小的报复吗。

我红了眼眶,故作委屈地垂下头。

果然,卫疏脸上的苦涩和自嘲愈浓。

我心中好笑,又觉得有些酸楚。

我慢慢抬起脸,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大手。

卫疏一僵。

我使力将他拉向我,「咯吱」一声,身下的床榻发出一声脆响,我吻住他愣怔之下微张的唇。

重活一世,原来并非是为了陌路殊途,而是为了解开心中嫌隙,成全他与我的错失与憾事。

(全文完)

我渣了一个上神,此刻正在被追杀。

我一身酸乏,衣衫不整,已足足被追了七天七夜,却不敢有片刻的停歇,稍有松懈便会为他的剑气所伤。

唉,意识不清之际睡了我这么一个男子,也难怪他要生气。

醒来后我见他脸色不好,一双眼睛冷得掉冰碴,夹杂着三分震怒三分沉痛四分不可思议,我扶着嘎吱作响的老腰腼腆一笑,刚想说自己其实是女子,只是吃了阴阳转还丹,方才看上去是个男子模样……

结果这厮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便要拿剑砍了我。

我见大事不妙,连忙跑了。

我被他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弄得元气大伤,如今又疲于奔命,当真是欲哭无泪。

怪我,怪我贪图他身上的玄清之气,蓄意接近他,讨好他,为此兢兢业业奋斗了数百年,方才换得他的一点垂怜。

本来一千年的同袍之情,他已将我视为至交知己,我大可顺顺当当待在他身边蹭灵气吸,却不想……

一、

数千年前,我本是一株伴生在元复神君身旁的芦荟,修成人身后却苦于仙根不全只得做一个法力低微的散仙,那些个妖怪精灵俱不把我放在眼里,动辄调笑戏弄于我,弄得我十分憋屈,立志要做一个体体面面的上仙。

直到我又遇到元复神君。

彼时他正与山主喝茶,眉目疏淡,一袭紫袍清逸出尘,是我心目中天界上神的绝佳范本,周身满溢的玄清之气使我心旷神怡,宛若久旱逢甘霖,恨不得扑倒他吸个饱。

我乃是个十分聪慧的仙子,自然懂得徐徐图之、方能长久的道理。于是咽着口水按捺住自己,拘谨地福了福身子,学着去凡间茶楼听戏时,戏中女子献身的口吻,娇嗲嗲地道:「阿荟仰慕上神风姿已久,如今得见,更是情难自禁。此生惟愿留在上神身边做个任劳任怨的侍女,且不要什么月俸,只要能跟随、侍奉上神就好。」

我说得情真意切,元复却头也不抬,只淡漠道,他不喜女子侍奉,更不喜女子近身。

噢。

我悟了。

他不喜女子近身,那我就当男子好了。

正好他师父陆压道君门下不收女弟子,我便想了个法子变作男儿身,拿着娘亲留下的信物拜入他师父座下,成了他的师弟。

初初为了接近他,我付出了常人不可及的努力和厚脸皮。

我送去一盏茶,他说不必。

我高高兴兴地「诶」一声,换了龙井、观音、毛尖、碧螺春等数十种上等香茗在他桌上。

最后一次,我送来了蛇酒。

神君抬头看我一眼。

然后我便被他一掌拍了出去,且下了结界不许我进入。

是我太冒进了,忘了上神真身是一条龙,与蛇乃是近亲。

看见亲戚泡在酒里,心情怎么样也不会太好。

我反思一阵,决定从他的喜好下手。

他有只灵宠,是只刺猬,喜欢吃南山的灵果,我每日清晨吭哧吭哧爬到山顶,采摘来最新鲜的红果装满它背上的刺。

畜生的心思到底比人好捉摸,它很快就和我打成一片,连神君叫它回去都依依不舍,除了我与我的红果,茶饭不思。

由此,我有了重新进入神君寝殿的机会,又花了几百年,经历过一番患难与共,生死相依,终于被他当作了自己人看待。

神君这个人性情冷漠,不近人情,又颇为刻薄,活了几万年也没见有几个朋友。若非他长得好看,周身又充盈着玄清之气,我早就……

虽这般想着,只要元复看我一眼,我便熟练地将满腹憋屈换作一个灿烂的笑脸。

唉,成为上仙的路途充满着坎坷与累,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考验吧。

七日前,他在下界不慎中了蜘蛛仙的媚毒,我匆匆赶到洞穴中救他,他神智稍一清醒,立刻一剑诛灭了那以貌美闻名的绝色仙子,可如此一来,就只剩我二人被关在一处了。

就在我感慨他下手真狠,一点也不怜香惜玉的时候,元复看我的眼神渐渐变得蒙眬,他执着滴血的长剑走来,揽住我的腰将我拥进怀里。

稍做停顿,他低头吻了我,大掌在我腰间游移,我本想喊醒他,可他力气那般大,我丝毫撼动不得,推了推反倒叫他搂得更紧了。

元复的唇舌在我口中缠绵,交融,他吻得极具侵略性,与平常冷静自持的模样大为不同。叫我渐渐也变得有些奇怪,身子热热的,麻麻的,一股燥意随着他的抚触流入四肢百骸。

他将我压在石床上,一使力,撕开了我的衣襟。

「啊这……」我欲起身。

目光定在我袒露的胸脯上,元复的眸子沉了沉。

我低头看见白腻腻的一片,心中一惊。

原来这具身体动了情,便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二、

蜘蛛仙知晓元复修为高深,用的是世间最凶狠霸道的炙阳散,强横如元复都差点着了她的道。

我努力念着清心咒,却被元复不耐地在肩头咬了一口,「闭嘴。」

我疼哭了。

不是因为他咬我肩膀。

谁知到了第二日早上我又自动变为了男子,醒后元复看见我一马平川的胸膛上遍布的斑驳吻痕,竟翻脸不认人,执剑要杀我。

我实在逃不动了,偷偷将灵力灌入腰间的传音铃,想要向师父呼救。

许是分了神,我不慎一头撞到前方的一棵大树上,霎时间眼前一黑,撞得我七荤八素的。

元复一步步朝我逼近,煞气凌人。

见他一副被人夺了清白的幽怨模样,我恍然大悟,捂着额头意图和他解释,「昨夜非是我上的你,乃是你压的我,师兄实则也不算吃亏,大可不必如此动气。」

我都说得这般清楚了,谁知元复的脸色非但没有半分好转,还黑了一黑,他挥手在我身后布下一道结界,依旧执剑朝我走来。

我退无可退,禁不住悲从中来,看来他是不愿承认与我有过那么一段,执意要杀了我雪耻。

「好说也做过兄弟,一千年的交情,师兄就当真这般厌憎我吗?」被抵在树上,我努力打亲情牌,「昨夜你睡了我的事情,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我竖起三根手指发誓,力图用真诚又友善的眼神打动他。

话音方落,腰间的传音铃中忽然传出师父略显犹豫的声音,「小五,你方才说什么?」

我:「……」

瞧见元复陡然阴沉的脸色,我抖了抖,大喝一声,「紫檀!」

紫檀是他灵宠的名字。

小刺猬从他怀中一跃而出,眨眼间便钻到了树冠里。

他微微抬头,我趁机将他扑倒在地,离得近了,鼻尖相抵,呼吸冲撞,他一僵,眼中划过愣怔。

趁着他晃神的工夫,我将定身符贴在他额头上,这是师父留给我在万不得已时保命的东西,没想到第一个用到的人竟然是他。

元复面颊微红,也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愤。

今日的我当真是胆大得很,知晓他不喜人触碰,历来我都本分得很,规规矩矩地,何曾敢像这样骑在他身上。

也就是昨晚……

算了,不想了。

我摇摇头,把脑海中羞耻的画面驱散,解下腰间的传音铃放在他身上,「师父保重,小五要走了,大抵以后……都不会再回去了。」

元复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死死瞪着我。

我怕时间久了他会冲开符咒,连忙爬起来跑路。

虽然勉强保住了小命,可我心中十分悲伤。

事到如今,我与元复多半是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再过五百年……再过五百年,我的仙根便可复原,我就能当上上仙了。

多年努力功亏一篑,我沮丧的好几天没吃下饭。

在人间游荡了数月,我又被捉了回去。

彼时师父面目冷肃地站在因果天机轮盘前,眉头紧蹙,倒是司命老儿和气得很,乐呵呵地朝我迎来,「这便是叶萃小友吧。」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一阵,点点头道:「嗯,的确生得唇红齿白,清秀可人。虽是个少年,比之那九重天上仙娥天妃来也是不差的,难怪元复要动心。」

我:?

拿我一个男的跟群仙子比,不大合适吧。

我刚欲开口解释,就听师父陆压道君道,元复为心魔所困,动摇道心,被打入凡间历劫去了。

至于他的心魔,便是我。

他对我本是同门之谊,兄弟之情,却阴差阳错有了鱼水之欢,恼恨、憎恶与情谊两相冲撞,叫他生出心魔,若不及时干预,怕是会酿成大祸。

司命说,元复此番会为执念所困,皆因他此前从未动过七情六欲。既是因我而起,便派我一同入下界,在一旁督导规劝,助他早日参破情劫,化解心魔,重归神位。

见我略有些犹豫,司命和蔼地说,若是我成功渡得神君归位,亦可算作功德一件,届时他会在我的因果簿上重重添一笔,还愁不能飞升上仙吗?

「元复神君平日里待我那般好,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受难不管呢?」

我严肃地说完,旋即就慷慨就义了。

三、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为陛下脱靴。」公公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我回过神,连忙弓着身子去到元复近前。

司命为元复所书的命格,乃是一位人间帝王,年少登基,生性寡薄凉淡。他坐上皇位的第三日太后便病重了,咽气前一直央求着想见他一面,彼时他就负手站在大殿外,听着殿内一声声的哀哭呼唤,一步未动。

据宫中的老人言,造成二人母子离心的原因,是陛下十四岁时,自幼贴身照料他的宫女,为了护他被皇后仗责处死了。

他便这般寡欲无求地活了二十年,直至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叫他魂牵梦绕的女子,为她尝尽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之苦,最终参悟人心五毒,得修大道。

那个宫女,不才正是鄙人女装扮的。

而他二十岁时遇到的女子,则是西海的一位仙子。

被皇后打死后,我满心以为可以功成身退,在天上好吃好喝了几日,结果司命告诉我,元复命格有变数,且十分凶险,命我继续下凡辅助他与那位蚌珠仙子历劫。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他以事态紧急为由将我踹了下去。

于是这次我成了一个小太监。

甫一见面就要伺候他洗脚,我内心是很不情愿的,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将那两只明黄色的龙靴脱下,幸好元复的一双脚生得十分好看,用玉骨冰肌形容也不过分。

「你盯着朕的脚做什么?」元复问。

我试图用纯洁又无辜的眼神回答他。

元复蹙眉,「你在憋气?」

听出这是要动怒的前兆,我闷闷地呼出口气,忙不迭地解释道:「没有,奴才只是在想这水温……热不热……」

他眸光微沉,「你是嫌朕的脚臭?」

没法子,我深呼一口气,挤出一个笑脸道:「陛下的脚,是奴才见过最香的。」

他睨了我一眼,这才放过我,拿布擦干净脚上的水,上床歇息去了。

我在门外晒着月亮守第一班夜,心里想着几年不见,再遇时他已长成了一个蕴藉不露、寡言内敛的青年。

都成青年了,怎么还一个人睡呢,后宫的妃子都去哪了。

幸亏当年死得早,不然等他长大了,我就得给他暖床了,听闻这些权贵子弟的第一个女人便是他们的贴身侍婢。

第二日清晨,伺候完元复洗漱,早朝过后我便在等妃子来给他请安,等到日上三竿昏昏欲睡,没等来嫔妃,却等来了凌王。

他来此,是为与元复商议西凉和亲一事。

我眼前一亮,西凉公主,那不是元复此世的真爱吗?

走之前,凌王似笑非笑地瞥我一眼,这一眼看得我后脊一凉,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司命此回为我安排的身份,乃是凌王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个心腹,每日最主要的任务就是给元复下慢性毒药,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垮他的神智与健康,力求让他活不过三十岁。

凌王方才那一眼,是在提醒我,还有重病的弟弟在他手上。

「侍君是吗?」元复唤我,「磨墨。」

「是。」

望着伏案批阅奏折的小皇帝,转眼六年过去了,如今的他行事沉稳,英明睿智,再不会成日关心人家宫女长没长胸,我心中甚是欣慰。

不多一会儿,御膳房送来了几样糕点,其中就有我最爱的豌豆黄,嗅到那香味儿,我腹中馋虫大动,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你喜欢这个?」元复两指间捏着一块豌豆黄,不知怎么注意到了我垂涎的目光,「那便赏给你了。」

我弓着身子双手接过,含在嘴里内心很是感动,元复除了记性不大好,强拿我做了解药还翻脸不认人之外,其他时候待我还是十分和善的。

我吃得正开心,元复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抬起我的下巴微微蹙眉,「你这双眼睛……」

怎么了?我眨眨眼。

嫌我眼睛难看吗。

「今年几岁?」他问。

「两千……」我脱口而出,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十六。」

他望了眼我的头顶,「那的确矮了些。」

过去在师父那儿,他便时常揶揄我的身高。

服下阴阳转还丹后,我虽看上去是个男子模样,但骨骼容貌却是不变的,师兄弟们经常捏着我的胳膊说细胳膊细腿的不抗揍打不了架。

只有师父安慰我,以后没事不要下山就好了,在山上没人敢欺负我。

我:……

神仙打架靠的难道不是法宝和修为吗?元复生着一副弱不禁风的白面小生模样,放眼六界还不是人人畏之?

在天界就算了,没想到下了凡还要遭宫女调戏,去为元复泡盏茶的工夫,三两个宫女将我围作一圈,摸着我的脸和手笑嘻嘻地说:「瞧这细皮嫩肉的,这小手软绵绵的,还不如我们大呢……」

「侍君,过来。」远远地,元复站在廊下唤我。

宫女们立刻松了手,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

我如蒙大赦,连忙跟在他身后。

当贴身太监还是十分快活的,元复待下人不错,经常会留一些吃食给我。

虽然后面往往还会接一句,「多吃点,省得个头才到朕肩膀,与你说个话还得低着头。」

总管公公见皇上喜欢我,便将一干近身伺候之事通通交托给了我。

就比如沐浴更衣。

元复从浴池中站起,他不喜洗个澡还得一群人围观,是以整个殿内就只得我一个人。

我匆匆瞥见水雾缭绕中一双长腿朝我走来,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哆嗦着手将衣袍撑开。

却听元复道:「你闭着眼睛如何为朕穿衣?」

皇命难违,我不得已睁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又瞧见了那根形状色泽颇为熟悉之物。

他自然也发觉了我的注视,「怎么了?」

我半天才憋出两个字,「羡慕。」

总不能说嫌弃吧,不然又像洗脚一样找我麻烦让我看个仔细怎么办。

元复微微挑眉,倒也颇为理解我的心情,毕竟我是个身体残缺的太监。

在他身边待了几天,我发现宫里是真的没有妃子。

连伺候他洗澡的都是太监,还能有什么前途呢?

难道上一世的事情对今世的他仍有影响?所以才不近女色。

我对元国皇族的未来忧心忡忡,同时热切期盼着西凉公主的到来。

四、

皇帝待我越发亲近,见我守夜时恹恹欲睡,非但没有责怪,甚至许我在一旁的耳房小憩。

醒来时,我看着身上的披风受宠若惊。

这一幕正是凌王所乐见的,他送来了弟弟亲笔信,说他在府上过得很好,吃喝不愁,病也好了许多,已是能下床走路了,让我不必挂念,好好为凌王做事。

我心里沉甸甸的。

望着手中的一小包药粉,我几经犹豫,还是下在了茶水里。

元复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转身摸了摸我的头,「怎的天天吃得这般多,也不见长高。」

又过了数月,元复在将军府的寿宴上遇刺了。

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我没多想便冲上去为他挡住了舞姬刺来的匕首,元复面上骤寒。拔出身旁侍卫的长剑反制住了刺客。

刺客恨恨瞪我一眼,咬破口中的毒药,自尽了。

我原以为我又要死了,一刀正中心口,任谁来看都活不成。

谁知司命说我使命在身,不可临阵脱逃,生生将我的心脏右移了三寸,又叫我活了过来。

醒后我成了皇上的救命恩人,元复守在床头亲自喂我喝药,知道我怕苦,每喝一口就喂我吃一个豌豆黄。

他眉头紧蹙,看上去比我这个伤患还要难受。

我深知此时表忠心有奇效,用喑哑的嗓子磕磕巴巴地道:「奴才……奴才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笑了笑,抹去我嘴角的药汁。

见他心情好,我趁机道:「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说。」

「以后可以换成宫女伺候您沐浴吗?」我大力举荐,「像莲儿、明蕊,她们身上香喷喷、滑嫩嫩的,长得也好看,比奴才强多了……」

元复又舀起一勺药汁,轻飘飘地道:「不可。」

于是我就没有豌豆黄吃了。

五、

那晚的刺客,果不其然是凌王的人。

校场内,烈日炙热,他正与些个王公贵族们比箭,箭靶是活生生的人,死囚、奴才,还有我的弟弟。

他头顶着一颗梨,瘦弱的身躯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摇摇欲坠,见了我干皲苍白的唇微微翕动着,满脸的惶恐与哀求。

凌王从一旁的箭筒内抽出一支黑羽箭,闲适地搭在箭弦上。他看那些人与看些猫猫狗狗的小玩意儿无甚区别,都不过是他闲时拿来逗乐的消遣罢了。

我知他这是在告诫我,告诫我坏了他的事是何等下场。

我见那小孩儿实在太过可怜,便在他拉弓之前走了过去,把梨放在了自己头上。

小孩儿吃了一惊,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被我使了个眼神止住了。

凌王眸中掠过一抹异色,随即勾唇,用极缓慢的动作拉开弓箭。

我知他这是想吓唬我,故而配合地红了眼眶,哆嗦起来。

有个死囚被一箭射穿了脖子,他旁边的太监吓得尿了裤子。

小孩儿昏了过去,不知是害怕还是中暑,我正欲搀他,忽而被一人拦腰抱住,夹在腋下带离了校场。

那人健步如飞,寻到个院落便将我往红柱上一压,阴冷道:「你就当真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立刻进入状态,挤出几滴眼泪,「奴才知罪,只愿王爷放过奴才的弟弟……」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他沉沉睨了我半晌,低头朝我凑来,声音放得愈轻,「因为你这双眼睛,同那个宫女一模一样……」

说眼睛就说眼睛,你摸我腰做什么。

「果真是个阉人,这把小腰比寻常女子还要纤柔……」他低声嘲弄我,眼中笑意扎人得很。

我此刻是个男子,被人吃了豆腐也不敢吱声,着实有些憋屈。若非凡人命脆得很,又顾忌着神君历劫的质量,我非得一掌拍在他脑门上……

太过分了,还捏我屁股,大掌一路向下……

「你们在做什么?」

是皇上。

凌王将手从我大腿上收了回来,若无其事地挪到一边,「臣弟怀疑他拾了臣弟的玉佩,他又不肯承认,故而想搜一搜身……」

「可搜到了什么?」

「不曾。」凌王抚了抚袖子,「该是臣弟弄错了。」

元复望着我。

我知他在等我说话,可是我什么都未说。

小孩儿所谓的重病,实则是凌王为牵制我在他身上下了药,若有一日得不到解药,就会毒发身死。

我不敢冒险。

五、

「他碰了你哪里?」

凌王走后,元复问。

我不好意思说他摸我屁股,就指了指自己的腰和袖子这些比较容易藏东西的地方。

元复望着我的臀部若有所思。

片刻又望着我的脸若有所思。

我莫名有些心虚,接下来的一整日都安静得很,默默研墨奉茶,只等伺候完他洗漱就开溜。

元复身着白色里衣坐在榻上,昏黄的烛火下颜如冠玉,他捧着一本书在读,我不敢打扰他,弓着身子往后退,却听他道:「伤可痊愈了?」

「……劳皇上挂心,已经好透了。」

他放下书,「衣裳解了,朕看看。」

我愣了一下,有些犹豫,「这……」

「有何不妥吗?」

我咬咬牙,想着他也不是没看过,衣领一拉,将左胸的那道刀疤展露在他面前。

他的视线落在我裸露的肌肤上,逗留半晌,道:「离朕那么远,如何看得清?」

我磨磨蹭蹭地走过去,他遽然张臂一揽将我送到床上,随后脱了我的靴子,一同躺上来将我拥在怀里。

元复温热的呼吸扑打在我后颈上,酥酥麻麻的,叫我浑身僵硬。

他怀抱着我,就如怀抱着一只宠物。

「侍君身上怎么一股奶香。」他贴近我,身子滚烫。

我心口乱跳,又要结巴了,「奴、奴才也不知……」

「朕已许多年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他叹息一声,将下颌搭在我发心,不再开口。

确认他真的睡了过去,并无其他念头,我方才松懈下来。

若非知道神君厌恶此道,与男人睡过一回便要道心不稳走火入魔,我当真要以为他有断袖之癖了。

第二日元复醒来,眸色清亮不同以往,连心情都好了许多,下了朝回来仍携着笑意。他是神清气爽了,我可是一整晚没睡着,眼眶乌青乌青的。

许是发觉抱着我比较踏实,日后他寻机便要抱着我同睡,且还赐了他御用的浴池给我,嘱咐我将身子洗干净些,莫污了他的龙床。

我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面无表情。

难道他当真喜欢男子吗?软玉温香的女子不抱,非得抱我一个太监。

我十分发愁。

其实喜欢男子也没有什么,只要神君高兴就好,莫要违抗本性,将自己逼出心魔。

有臣子揣摩圣意,奉上了几本历代经典春宫图,其中就有龙阳之好分桃之乐,被元复随手翻看几下弃如敝履,并责令谁敢再把此类物品带进宫就把他脑袋砍了。

他蹙着眉,眼中有那种属于直男的,不加掩饰的反感与嫌恶。

我彻底放下心来。

兴许他只是从我身上寻到了娘亲的味道呢,毕竟我待他这般温柔慈爱。

千盼万盼,蚌珠仙子所化的西凉公主终于进宫了。

六、

元复立在大殿前,黎明的清辉洒落在红墙绿瓦上,他微微抬眸,望着宫门那头身着华丽嫁裳的女子款款走来。

这便是他与那女子的宿命相见。

我在一旁搓着手,眼睛来来回回在他们身上兜圈,心情荡漾得脸都红了。

按司命的小本子上所写,元复对这位貌美倾城的西凉公主一见倾心,宠冠后宫,公主冰封的心渐渐被他的俊美和富有打动,二人本可成就一番佳话,奈何公主三年无子,朝中催促皇上扩充后宫开枝散叶的声音愈来愈大,连番的奏折从建国老臣手中递上来,番人女子不可为后,东宫嫡子需得是汉人血统……

凌王便趁此时机从中作梗,说出了元复当年引得西凉王室自相残杀,她的几个哥哥为了王位兵戎相见,弑父杀兄,使得西凉内乱不断,元气大伤,无力抵抗外敌,不得不将公主送来和亲的谋划与计策。

公主得知真相正值伤心迷茫之际,一转脸却得知了元复纳丞相之女为妃的消息……

故事的最终,凌王领军逼宫,公主一袭红衣如初嫁那般明烈娇艳,一剑刺入了元复的胸膛,元复用最后一丝气力握住她的手,说我早知如此。二人相拥着死在王座下,成了一对喋血鸳鸯。

虽是结局不大圆满,但经历过此番磋磨波折,于元复神君日后的修行,定然大有裨益。

公主优雅而不失大家风范地行了一礼,元复亲切地将她搀起,二人相视一笑。

我欣慰极了。

然而之后的半个月,两人各据一宫,相安无事。

我:「?」

虽然命中无子,但也不能不过夫妻生活啊。

苦苦守候了数日,元复终于打算去往栖凤宫看望公主,命我带着一盒南洋白珠先行前去。

我去的时候,公主方才沐浴完毕,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外衫在同侍女说笑。

为何要大白天洗澡呢,是嫌夜里看不清洗不干净吗?

我被大白腿晃得眼晕,不好意思多看,匆匆回了话就想撤。

公主按住我的肩膀,打开木盒轻笑起来,「这珍珠好美,多谢陛下赏赐。喏,阿兰,为小公公奉茶。」

「不必……」

「坐吧。」

公主瞧着身娇体柔,实则却十分孔武有力,一下子就把我按凳子上了。

她低头瞧了瞧我,突然眼前一亮。

「小公公生得好生俊俏……」她坐在我的大腿上,在我耳边吹了口气,「这眉眼、这唇,连皇上都及不上你。」

我何曾有过这等艳福,被逗得那是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公主谬赞了,皇上龙威燕颔,英明神武……」

「叫本宫小柔就好。」她笑盈盈的,微敞的衣领秀出几分风光。

我咽了咽口水,「娘娘不要……」

元复背着光走来,恰好便撞见了这一幕,他面色铁青,「放肆!」

我吓得连忙趴跪在地上,两股战战,「皇上误会了,奴才与小柔……啊不对,奴才与娘娘……」

他行至我身侧,冷冷望着我。

我百口莫辩,心知自己小命难保,不由大悲。

元复沉着脸将我领了回去。

虽然快要死了,我仍不忘履行自己的职责,在元复面前夸奖了公主,顺便表达对美好爱情的无限向往,希望能给他一点启发。

他翻看奏折,顺手喂了我一块糕点,「你喜欢那女子?」

「奴才不敢,奴才残缺之人,哪敢肖想男女之情。」

「是吗。」他若有所思,瞧向我下身,竟将手伸了过来。

这还得了!

我吓得往后一蹦。

七、

一手抓了个空,元复站起身,朝我欺近。

他、他怎么能这样呢?

我上身变了,可是下身没变啊。

可是下身没变不是正好吗?反正他又摸不出个什么。

就在我犹豫纠结的当口,元复从榻上抓起一套宫女的衣服丢在我身上。

「既然都觉得你像女子,那就穿上女子的衣裳看看。」

「士可杀不可辱,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

「七尺?」他往我面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地将我笼罩进他的阴影里,「朕竟不知,你何时长到了七尺。」

我沉默了。

「是你自己换,还是朕亲自替你换?」

我倍感憋屈地抬头望他一眼,「……奴才自己来。」

我解开腰带,脱下外袍,察觉那道在我胸腹、臀、腰上四处游移的视线,禁不住顿了顿,「皇上可否回避下?」

他微微挑眉,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奏折。

将那身熟悉的宫装套上,我回忆了一下之前当宫女时的经验,柔柔地行了一礼,「陛下,奴才换好了。」

元复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原来当宫女的好处比太监多。

就寝前,元复不再让我替他沐足了,甚至在我触碰到他脚背时僵了一僵,拨开我的手让我去一旁站着。

上榻后他也不再硬要抱着我睡觉了,十分规矩地平躺在一旁,醒来发现我抢了他大半的龙被都没说什么。

昨夜下了场雨,院中的梨花落了一地,我望着出了会儿神,也没想什么,单纯没睡醒。不多久就有太监拿着几枝花形尚好的梨花到我面前,说是陛下命他们折来给我的。

走着走着,我身上掉下来一颗金锭,那是我的私人小金库,攒给宫外的弟弟将来娶媳妇用的,我匆忙拾起揣在腰间,忐忑地等着元复问责。

果真,他向我伸出手。

我讪讪地去摘腰间的荷包,准备全部充公,却被他捏住手指,「手怎么这么冰?」

他顺势牵起我的手,继续往御花园中走去。

陛下怎么开始做人了?

近日他与我说话时,总是微微含笑,连语气都不似从前冷漠了。

我才发现,元复笑起来颊边有枚小梨涡。

看得久了,人都要醉了。

只是这般拖延下去,元复何时才能渡过情劫呢?

「侍君,栖凤宫的曦妃娘娘说上次吓着你了,特意让我送些西凉特产来给你赔罪。」

在门外候着,有相熟的太监笑吟吟地递了盒吃食给我,紧接着又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这也是曦妃娘娘赏你的。」

我推拒道:「我不用……」

小太监啧啧两声,直接将珠子塞进我胸口,「曦妃娘娘之命,你也敢违抗?」

元复挡住他的手,将我护到身后,寒着脸望向他,「你做什么?」

小太监怔了怔,冷汗瞬间下来了,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元复将珠子拿在手里看了看,连同吃食一起交给了总管公公,「送回给曦妃。」

我有些不安,「皇上不会责怪娘娘吧。」

「看在她兄长的面子上,暂且不会。」

我听出些不对,「……皇上不喜欢娘娘吗?」

元复冷笑,「朕为何要喜欢她?」

「……」

元复问我,怎么愁容满面的?

呵呵,我没有立刻去死已经很乐观很积极向上了。

八、

凌王找到我,要我在元复的饮食里加大下药的剂量。

看来是公主那条线出了偏差,致使凌王逼宫提前了。

我看到他掩藏在玩世不恭笑意下的野心,和殊死一搏的决绝。

为了这一日,他俨然已谋划了数年,

皇后早年丧子,坏了身子,之后再无所出。母妃为了让他在夺嫡之争中胜过其他人,在他三岁时咬牙将他送去了皇后宫中,忍着不去见他。

偶有见面的机会,也是伴在皇后身侧,他思念娘亲,噙着泪跑过去想钻进她怀中,被却她凌厉地瞪了一眼,满脸堆笑地将他推回皇后身边,说皇后教子有方,如今得见,她甚是放心。

为数不多的几次相聚,母妃总是在他耳边如赌咒一般反复叮嘱:一定要登上皇位,成为整个大元的主人,如此才可以将她多年的委屈怨恨尽数奉还给那些人。只有做了皇帝,才无人敢踩在你头上,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为了讨好皇后,为了赢得父皇的欢心,他刻苦研习,小到诗书绘画,大到治国韬略,功课、骑射样样皆是上乘。将自己藏在一张完美的面具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尽管他已这般努力,父皇还是将皇位传给了元复。

他的好弟弟。

母妃在得知圣旨的那一刻气血攻心,捂着胸口倒在冷宫的地上,死后仍未合眼。

他永远记得那一幕,从那时起,他便决定,此生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坐上那个位子。

我与弟弟都是被他收养长大的。

我们本是淮南一带因饥荒逃难至京城的孤儿,是他丢给了我一个馒头,将我本欲垂死的弟弟救了回来。之后我们便进了王府,他教会我识字、医理,后来元复身边的那个宫女死了,他便以我弟弟的性命威逼,让我进宫做了太监,做了他暗藏在元复身边的一把刀。

而弟弟什么都不知,在他心中,凌王是我们兄弟命中的贵人。在他染上重疾之后都未曾将他赶出府,还花费重金救治他,他是我们的恩人,我应当好生报答。

凌王说:「你的命是我给的,理应为我所用。侍君,你可知我为何要为你取名侍君?」

我再去到西凉公主房中,想要劝她认真考虑一下元复,他身高容貌家世财力皆是上等,可以说整个大元条件最好的男人了,入股不亏啊。

公主却跷着腿,笑笑地睨着我,「小侍君,你说本宫如何才能安心与杀了本宫父兄的仇人共寝一榻生儿育女呢?」

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我走了。

看来凌王已经成功拉她入伙了。

虽然和司命写的剧情有了极大出入,可我也不能按着她的头让她跟元复谈恋爱啊。

公主有她自己的想法。

凌王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没办法,我只能在端给元复的茶中下了猛药,他喝之前,沉默地凝视了我三秒。

我惊出一身冷汗,差点以为他发现了。

幸好他最终还是照常喝了下去。

我一直在等他发作,其间他拿了一支玉簪给我,我苦口婆心,「皇上,奴才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他冷睨了我一眼,将簪子放在桌上,走了。

我觉得他生气了。

因为我说我是男人。

男人怎么了?男人多好啊。

可能是被打消了最后一点残念,元复命我换回太监的衣服,之后就不怎么搭理我了,见了我也不说话,视我如无物。

夜里我只能老老实实去门口站班,冻得鼻涕眼泪一抹糊。

然而白日元复见了我也只是蹙了蹙眉,将我调去了远一点的地方不要碍他的眼。

好现实的男人。

苦等三日,元复终于毒发了。

我怀疑他有了耐药性。

御医很快查到了病因,我被揪了出来。元复坐在床上,唇色雪白,面色亦是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视线落在我身上,涩然的,辨不出情绪。

「是你吗?」他问。

当然是我。

我点点头。

他眼神却清明得很,并无意外,分明早已知晓一切。

只是多少有些失望。

「押下去吧。」他道。

侍卫将我钳制住,粗鲁地拽起,我听见他低低地补充了一句,「好生看管。」

九、

我被关在监牢中睡了几日,听两个狱卒议论说,皇上病重,然而膝下无子,他的几个弟弟皆不大中用,唯剩凌王庸中佼佼,应是会传位给凌王。

而凌王送了信给我,说我弟弟已经安然无恙,大概是劝我安心去死的意思。

又过了一阵,司命告诉我,元复立下传位诏书,死后将由四王爷之子元胥继承大统。

这是在逼凌王动手。

凌王果真按捺不住,今夜子时便会领着一队死士潜入皇宫,里外勾结刺杀元复,篡改遗诏。

他的帮手,正是西凉公主。

我让司命帮我逃出监牢,直奔皇宫而去。

我到的时候,这场逼宫大戏已进入尾声,大殿之上躺尸无数,元复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静默地望着持剑逼近的凌王和公主。

他面色如常,哪里还有半分病重的影子。

凌王此刻应当看出了些端倪,眼中闪过疑虑。

我下在元复茶中的,不过是使他气色削减,瞧上去呈病颓之势的微毒罢了,休养一阵便可自行恢复。而凌王交代我让皇上每日饮下的一杯毒酒,我都自己喝了。

我与弟弟幸得凌王搭救才成活如今,救命之恩不可不报,他教会我识文断字,通晓事理,如师如父。可陛下亦待我极好,两厢冲撞,无破解之法,只能以自己的性命相抵。

所幸我总归是要死的,早死晚死都得死,怎么死不重要。

就是毒发时颇为煎熬,时不时就要吐一吐血,只能偷偷用帕子裹住,弄得我都没有胃口吃饭了。

银白的月光铺洒在殿前,大殿内静谧无声,夜风浮动,掀起一股无形肃杀之气,元复的声音徐徐响起,「公主是为父兄而来,可你以为你的仇人,当真只有朕吗?」

西凉公主神情一怔,脚下因而滞了一滞。

凌王目色微寒,暗藏于袖下的短刀掷出,直朝元复心口而去。

最终「哧」的一声,插在了我的胸口上。

司命浮在上方,一脸恨其不争地指着我,「你竟不惜突破禁止,动用仙法……」

元复目眦欲裂,「你来做什么,我不是让他们……」

凌王亦是瞪大眼睛,僵立在了一旁。

我「哇」地吐出一口血,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房梁上跳下几个黑影,齐刷刷挡在我与元复身前,紧接着大批将士乌压压地涌入殿内,将凌王和他的死士围困起来。

元复的一双眼睛红透,发颤的手将我拥入怀中,「传太医!」

看到他眼尾那一点濡湿,我叹了口气。

君王之泪,岂能为太监而流。

「奴才愿为圣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我冲他笑笑,努力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痕,「圣上要知晓世间真情尚在,不要对旁人失望,更不要让自己失望……」

这样,才能早些重回神位啊。

哦。

我想起什么,「对了,奴才的弟弟还在凌王手中。希望奴才死后,您能将他救出来,将奴才这些年积攒下的财物转交给他,让他在京中置处宅子过安生日子……千万……」

我口中不断涌出血,说话愈发艰难,「千万别让他当太监……」

元复脸上哀痛愈浓。

我叹了口气,嘴角不禁浮现出了微笑。

我终于要死啦。

十、

本以为神君历劫定然难以成功,叫我白白辛苦一番,是以垂头丧气了许久。未承想一段时日后,司命前来告诉我,神君归位了,此番在人间走了一遭,获益良多。

他回到天上,头一个指名要见的,便是我。

我听完,立马就找了个由头溜了。

先前在蜘蛛洞结下的梁子还没解开,若他还对我怀恨在心,要杀我解气怎么办。

司命没有违诺,此事一了,当即去天帝面前为我美言,说我在人世历经两次生死,以己性命渡得元复通了情窍,将一场劫难消弭于无形,舍身忘我,劳苦功高。天帝闻之有理,大手一挥替我修补了仙根。

苦尽甘来的我去娘亲坟头烧纸,告诉她我终于成了一个体面风光的上仙。

一阵大风刮来,我仿佛看见娘亲欣慰的笑脸。

常言道,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两时。

去司命家中喝酒的时候,我一个不慎,和元复打了个照面。

我装作进错门,扭头就走。

未料想他竟追了上来,还十分不知避嫌地攥住了我的手,我使劲拽都拽不回来。

「你在躲本君?」他低沉着嗓音道。

我心中苦闷得很,哪怕我已经成了上仙,人家动一动手指我照样得灰飞烟灭。

是以我只能装傻,笑呵呵地转过脸道:「恭喜神君历劫归来,小仙如今已不在陆压道君门下,是以神君归位之时,才未能及时前去道贺。」

元复蹙了蹙眉,拿那双黑曜石般通透好看的眸子沉沉望着我,不自觉绷紧了下颌骨,似乎听了我的话心情不是很好。

「此次我下凡历劫,命势出了差错,幸而得你相助,才未以失败告终。」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往日之事……暂且不提。你可以回山,继续同我一起在师父座下修行。」

没想到元复这么大度。

他态度颇为诚恳,我心下一宽,默默盘算了一下,我本是为了接近他才拜在陆压道君门下,如今我已做了上仙,已不大需要他身上的玄清之气了,有何理由再继续赖在那里呢?

何况陆压道君所修的道法过于霸道,与我相冲,不过是念及我娘当年对他的一药之恩才勉强收下的我。

于是我回绝了元复的好意,「不必了,我觉得做个逍遥仙人就很好。」

他蹙眉,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良久,他才在我的强烈暗示下放开我的手。

我还是怀疑他想打我,只是在司命家门口不好意思。

从司命家中出来,我偶遇了上神泽歏,我也是后来才知,原来下界的凌王便是他。

我还记得此人倨傲得很,除了天帝谁都不放在眼里,与元复更是死对头,事事与他针锋相对,明里暗里斗了万把年都分不出高下,就连一同在凡间历个劫也是命中宿敌的身份。

过去我身为元复的小跟班,连带着被他嘲讽了数回。

我原打算默默离开,没想到他竟停下步子主动与我打招呼,「小芦荟精?」

精什么精,没看到我身上这饱满的仙灵之气吗。

我清咳一声,道明了自己不俗的身份。

他唇角笑意愈深,「本君回到天界后,对你可是挂念得很。」

「挂念?」我疑惑地问完,旋即意识到他在下界夺位失败,我可能要负七分责任,他本就不愿在元复面前落下风,所以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讪讪苦笑,「人间之事,上神切莫放在心上。」

他嗯了一声,指尖挑起我的鬓发,「既已不在陆压道君门下,你此去何处呢?」

我当然是回生养之地让那些曾经欺负我的小妖小怪们看看,我如今的身份有多么让他们高攀不起!

泽歏噙笑目睹我在合涧山耍了一番威风,逼着那些小妖精把过去抢劫我的财物法宝通通还了回来,还一脚踹裂了据说无人可破、其实日久老化的山主留下的守洞结界,引得那些小妖目露崇拜,一口一个上仙无上威能的,给我倒酒锤肩扇扇子。

怕山主回来找我麻烦,我装完逼急急忙忙领着泽歏溜之大吉了。

路上看见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兔子精在哭,哭得眼睛通红通红的,我刹住脚绕了回来,把他们上缴来的东西统统倒进她怀里,让她以后遇着欺负她的妖怪就报我的名号。

芦!荟!上!仙!

飞到一半,踹结界的那只脚疼飞不动了,还是泽歏将我带回的天界。

他降落的地方,却是在他自家寝殿后的一处温泉边。

水雾蒸腾,我拍拍他的肩头示意他把我松开,我好施个法回自己家,还没等手诀掐完就被他捉住了手。

他目色蒙眬地望了我一会儿,竟然低头吻了上来。

我浑身一颤,推了推他肩膀,无济于事,反倒让他在我舌尖轻咬了一下。

和元复不一样,这家伙是真的有龙阳之癖啊,怪不得在皇宫里就摸我屁股。

那他也找错人了啊!!

我一口咬住他的下唇,他吃痛地「嘶」了声,反倒掐着我的腰将我搂得更紧了,唇舌相抵,僵持了好片刻才闷笑着将我松开。

「你还要将自己的女儿身份隐藏到何时?」他略带喘息道。

我瞪大眼睛。

「若是天界知晓你刻意欺瞒,可知会有什么后果?」他一双桃花眼含笑将我望着,「不若嫁与本君,届时你的罪责会由本君替你解释。而且当上神夫人,莫不比做个寻常仙人威风吗?」

我被他说服了。

尤其是最后那句,深深打动了我。

「好。」

泽歏眸中泛起愉悦的笑,亮亮的,连眼尾都微微弯了下来,他撑住我的腰身,在我唇上轻柔地贴了贴。

我记起那夜的元复,在我经受不住顶弄哀求着唤他的名字时,也曾露出这般的表情。

莫名的,我心口一悸,体内勾起一阵潮热,身子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泽歏趁机喂了我一颗药。

他将我拉开些许,仔仔细细分毫不漏地将我浑身上下瞧了一遍。

「这是阴阳转还丹的还阴丹,既然变了回来,以后就不要再做什么男子了。」

十一、

成亲那日,泽歏宴请了四海八荒,我过去的师兄弟们也来了,俱十分惊异我竟然是个女子。

「连师父都骗过去了,小五可以啊!」他们大笑着,熟稔地想要推搡我,可随即意识到什么,又讪讪地放下手,一脸古怪地打量我道:「瞧着你如今这副娇滴滴的模样,我们都不习惯了。」

我拍拍大师兄的肩,预备拿酒敬他们,却被泽歏劈手夺过了酒杯。

他横身插进我与大师兄中间,笑吟吟地望着我道:「新娘子今夜可不能醉着进洞房。」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我身着繁复艳丽的嫁裳,当着九重天一众仙卿的面,缓缓走向仙台上长身玉立的泽歏,欲要将手交到他伸出的手中。

「等等。」

一个冷质的声音在空渺偌大的琉清殿中响起。

是元复。

他自背后握住我的腕,微微往后一带,我退后几步,动弹不得。

我转头问他,「你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抢亲。」

我第一反应是他要抢谁的亲?泽歏?这么刺激吗?

他深深瞧我一眼,抬眸望向我身后,淡漠道:「我知你事事皆要与我相争,旁的我都不在意,可小五,你不能碰。」

泽歏沉默半晌,唇角挑起一抹轻慢的笑,「你又怎知我不是真心?」

元复的视线转向我,「你当真想嫁给他吗?」

他问这话时,眼底掩着些什么,语气略有几分艰涩。

我垂头看见他手中的,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翡翠玉簪。

在凡间时,他也曾想把这个交给我,那时我告诉他,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此刻我望着那玉簪,倏尔记起,这是我还是他贴身宫女的时候,他十四岁诞辰那日赠给我的。

我忽然生出些迷茫。

司命星君出来打圆场,「泽歏上神身为龙族,族中历来便有个规矩,成婚当日需得以测心石相验,若彼此之间皆为真心,方可成就大好姻缘。既神君与仙子有了疑问,不若就将测心石请出来吧。」

「是啊,就将测心石请出来吧。」

一众仙卿皆在台下附和。

龙族长老捧着测心石走到我二人中央,我与泽歏相对而立,割破指尖将血滴在上面。

泽歏紧紧盯着石头。

元复的指骨捏得泛白,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许是瞧出了我贪慕虚荣的本性,此番成婚为的不过是一个上神夫人的头衔,随着鲜血沁入石面,测心石一动不动,还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司命叹了口气,「看来上神与仙子并非彼此命定之人。」

元复眼中这才有了神采,他牢牢握住我的手,唇边的笑容藏也藏不住,欲带我离开。

泽歏攥着我的袖子不放,复杂沉暗的目光凝结在我脸上,半晌才磨了磨牙,握紧拳头将我的袖子甩开。

我心想,他大抵是不甘心输给元复吧。

十二、

有一说一,知道我是女子后,元复温和了很多,飞身前往下界时不再强迫我给他背剑了,甚至在我做作地说风太大吹得脸疼的时候,侧身替我挡住风,将我的头按进了他怀里。

我幸福得想流泪。

早知如此,我早就告诉他我是女儿身了。

也不会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地做了几百年小弟。

元复竟然将我带去了蜘蛛仙子的洞穴。

我磨磨蹭蹭不敢进去,他带我来这么不堪回首的地方做什么?

元复问我:「还记得在那榻上发生过什么吗?」

我不上当,立马装傻充愣地摇摇头。

眼前一花,未料想元复直接动用仙法,将我二人挪到了洞穴内的床榻上,且我还跨坐在他腿上,两个人面面相觑。

嗯,这个姿势……

就在我心猿意马、想入非非之际,元复扣着我的腰,眸光幽深,「为何没有早些告诉我?你可知……那日之后我……」

「嗯?」我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问什么,用手比画着那日他追杀我、我逃命不及的情形,「我是想说来着,但是我一停你就……」

元复抿唇,「是我错怪你了。」

「没关系。」我宽宏地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做不成师弟,还可以做师妹嘛。」

他一顿,掀眸望了我半晌,「是吗。」

然后我就被亲了。

他他他……

元复不仅亲了,还亲得十分认真,毫不嫌弃。他的吻挟着一股风雨欲来之势,大掌按在我的后腰上,几乎将我揉进他怀里,恍惚间,我有种会被他吃掉的错觉。

在我窒息之前,他缓缓松开了我,我竟从那双禁欲清冷的眼眸里看出了几分欲求不满的味道。

他拆下我沉重的凤冠,将那支玉簪插进我发间,低低道:「你什么都不在意,只当作在人间演了场戏,可你知晓那宫女死后,我每日都是怎么过的……」

他面上携着淡淡的悲戚,叫我莫名胸闷。

我不知他会这般难过,我想着他日在天界总会相见的,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宫女,便是难过又能难过到几时呢。

可是那时的他,并不知啊……

我心里难受得很,禁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元复一僵,喉头滚了滚。

我有些害羞,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元复拦住我,视线自我丰腴的上身一扫而过。

「真的是女子吗?」他的指尖勾住我的腰带,轻轻一扯,衣裳便散开了,「我要检查一下。」

我有些吃惊,「你不是断袖吗……」

「我是不是断袖,你最清楚不过。」

想起那颠鸾倒凤的一夜,我老脸一红。

「那你还喜欢小太监,喜欢他喜欢到虚设后宫,早早禅位……」

他脸色青了青,「还不是你惹的祸。」

唉,我到底是从上神挚友成了上神夫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