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花儿
13花儿
花儿
家里重男轻女,我刚满月就被送到乡下。
可妹妹一出生,就被爸妈宠成公主。
她穿昂贵的裙子,上天价辅导班,而我的衣服都是捡别人不要的。
妹妹十岁那年,练舞出了事故,高位截瘫,妈妈狠狠地盯着我:
「为什么躺在医院的不是你?」
后来,我真的躺着不再醒来,他们却哭着求我别死。
1
从有记忆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因为是女孩,我刚满月就被送到奶奶家。
奶奶是典型的农村妇女,嗓门大,泼辣,一骂起人来,叭叭叭像开机关枪,别人插不进去一句话。
她很讨厌我,她也重男轻女,一不顺心就骂我。
爷爷很沉默,奶奶打骂我,他只会默默看着。
我从小就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惹到奶奶,因为挨打实在太疼了。
印象最深的,记得有一年冬天,半夜被冻醒,发现尿床了,不敢出声,怕被奶奶发现。
要是被她知道,我又会挨一顿胖揍。
我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湿了的那一块床单,提心吊胆躺了一夜。
挨到天亮,却因着凉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我很小就要跟着干活,只要不下雨,我就要跟着爷爷去山里捡柴。
奶奶见我睡过头,一把掀开被子:
「赔钱货,又想偷懒了是不是?难道还要我伺候你起床?」
冷空气钻入身体,我一激灵醒了过来,连忙爬了起来,奶奶看见了床单上的尿印子。
她伸手一摸,发现是湿的,立马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你又尿床了?!欠你的啊,你怎么不去死?」
说完,一把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摁在床上,另一只手脱掉我的裤子,狠狠地打着我的屁股,像是把全部力气都发泄在我身上。
我被她打得火辣辣地疼,哭着求饶:
「奶奶,我错了,我再也不尿床了!」
我也知道,尿不尿床,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是除了求饶,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没有松开我,一边抽打我,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骂我:
「杀千刀的,你要是死了多好!
「你快去死,早死早超生!」
一直到她没力气了,才松开我,喘了一口气。
她凶狠的模样,我到多年后都记忆犹深,甚至在梦中也梦到过多次,每次都是哭着醒来。
2
稍微大一些,我发觉自己与别的小孩的不同,他们都是全家的心头宝,只有我每天都挨打。
他们都有爸爸妈妈,我没有。
那时候我记忆中没有任何有关爸妈的记忆。
因为没有爸妈,经常被村里的小孩欺负。
邻居家有个男孩,小名叫石头,就经常故意招惹我,有一次我急了,跟他打了一架,当然也没打过他。
其他小孩问道:「你把她打哭了,她家里人找来怎么办?」
「她家里不管她的,她是没人要的野种!」
石头回得很笃定,他知道我是没人护着的孩子。
以前被打我向奶奶告过状,奶奶却说:
「你自找的,打死活该!」
村里的大人时常调侃我:「花儿,你爸妈不要你了,他们在城里过好日子去了,就留你在乡下。」
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也是有爸爸妈妈的啊,可是为什么他们不把我留在身边?
我跑回去问奶奶:「奶奶,你知道我妈妈在哪里吗?」
奶奶一听我问妈妈,气不打一处来,开始骂骂咧咧。
从她的骂声中,我知道她很讨厌我妈妈,她骂完又补充了一句:
「她生了你这个赔钱货,自己不要你,还非得我养!我欠你们两个啊?!」
原来我是真的有妈妈的,妈妈不要我。
长大后我才知道,我出生那年,正逢企业改制,爸妈相继下岗,妈妈怀着我早产了。
我生下来时,只有两斤七两。
「又皱又小,全身红红的,难看死了,还是个赔钱货,当时恨不得把她掐死。」
这是我妈对别人说我的话,每次提及我,她总是一脸厌恶。
他们如此讨厌我,还有一个原因,他们觉得他们双双失业,是我导致的,是我克父母。
我刚满月,就被送瘟神一样送到了乡下奶奶家。
爷爷奶
奶也重男轻女,并不想养我。
我妈与奶奶的关系恶劣,两个都是强势的人,我妈用以后养老相要挟,奶奶不得不接下我。
「她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就别怪我不客气!」
别以为是我妈良心发现,让我奶奶好好养我,她只不过是想拿我折腾我奶奶,以报月子之仇。
我出生前,奶奶来照顾她,婆媳不和,两人终于忍到我出生。
奶奶在医院,护士抱我出来,说了句「是个姑娘」,她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就离开了医院,回了老家。
我爸自己照顾的我妈,但男人干活粗糙,我妈月子期间没少生气。
我夹在妈妈和奶奶中间,她们互相讨厌,也都讨厌我,我成了她们的泄愤对象。
3
我三岁多的时候,一次奶奶去村书记家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抄起竹条做的扫把就往我身上抽,边抽边骂我妈断了老黄家的香火。
从她的话中,我才得知我妈又生了个女儿。
虽然挨了打,我却很高兴,我有妹妹了,世上多了一个依靠。
村里的邻居家里都是两个孩子,有时候还会打架,石头就经常和他哥哥抢东西被打哭。
我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妹妹,不打她,也不许别人打她。
那年的腊月,爸爸打电话说要回来过年。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满心欢喜,终于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我不再是别人不要的野种。
剩下的日子,我每天想象妈妈见到我的样子,她会不会抱我,会不会亲我?
我想告诉她,我好想她啊。
望穿秋水,终于盼来了他们的回乡,他们都穿着崭新的棉袄,手里还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婴儿。
村里的张婶推了我一把:「花儿,那是你爸爸妈妈。」
我爸正在和村里的大叔们寒暄抽烟,我妈则在哄孩子,他们没有一人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
「妈妈。」
我走过去,鼓足勇气,朝她喊了一声。
她斜眼打量了我一眼,没有应我,继续低头哄怀里的妹妹,仿佛我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以为她没听见,提高了声音:
「妈妈,我是你的女儿,我叫花儿。」
花儿这个名字,是我奶奶给我取的,当初我连户口都没上,名字也没取,就被爸妈送回乡下。
邻居问我叫什么,我奶奶没文化,看着门口草坪上的狗尾巴草说:「就叫花儿吧。」
「听到了,那么大声干吗?!吓哭小宝我打死你!」
她冷着脸斥责我,眼神厌恶,我被她的目光刺得不知所措。
她的话音刚落,怀里的婴儿哼唧了一声,她连忙起身,低声轻哄:
「小宝乖,不哭不哭……」
我怔在那里,看着她温柔地哄妹妹,所有的期待,都化为泡影,心里空落落的。
我的妈妈,是真的讨厌我。
原来有的父母,真的不爱自己的孩子。
4
虽然他们不爱我,但当爸爸跟奶奶提出要带我回城时,我还是很高兴,听人说城里都是高楼大厦,我向往已久。
爸妈在贸易市场上租了个档口卖衣服,档口位置好,生意忙,妈妈负责售卖,爸爸忙着进货卸货整理。
而我则待在一旁带妹妹,妈妈很凶,我每天努力地哄妹妹,但是她还只是不到一岁的小孩,动不动就哭闹。
她一哭闹,我都会挨上一巴掌。
一旁摆摊的刘阿姨都看不下去了:
「孩子还小,你们怎么老打她?」
「谁让她是个赔钱货!」
我爸回得随意,可是妹妹也是女孩子,他一有空就如珠如宝地抱在怀里逗乐。
我不明白,都是他的女儿,差别却这么大。
后来我才知道,妹妹她出生时,爸妈已经走出了失业阴影,做起了小生意,挣到了钱,日子有了盼头。
妹妹刚生下来又白又胖,用我妈的话说,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都融化了,是男是女已经不重要了。
而我不一样,我出生在他们最难熬的一年,还是女孩,他们认为他们的困境是我造成的。
原来,重男轻女也是有例外的。
对于爸爸这种明晃晃的偏爱,刘阿姨作为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叹息着摇摇头。
妹妹被惯得刁蛮任性,动不动就挠我,我妈却不制止
,还在一旁哈哈大笑:
「还是我家小宝贝最聪明,用力挠死她!」
她力气很大,在她上学之前,我的脸一直是满脸伤疤。
我白天在贸易市场带妹妹,回家后,积极地做家务讨好他们。
我每天要洗衣服拖地,妹妹有时候一天要换好几身衣服,我要全部洗了晾上才能睡觉。
冬天天气冷,手生了冻疮,肿得像个馒头,我问妈妈能不能用热水洗衣服,妈妈冲我骂道:
「烧热水燃气不用钱啊?!」
我只得接自来水洗,肿胀的地方被搓破了,流脓,特别痒,抓又不能抓,特别难受。
每天晚上,他们都睡了,我站在阳台的水龙头下面对着月光搓衣服。
歌里面都唱「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原本以为,有了妈妈就不那么苦了,可现在这日子真难熬啊。
5
我从来没上过幼儿园,平常看到与我同龄的小朋友背着书包,我都非常羡慕。
一直长到七岁我才第一次走进学校,这年我妹妹三岁了,可以进幼儿园上学了。
我妈原本不想让我上学的,刘阿姨很心疼我,她劝说我妈让我去上学:
「现在这个年代哪还有不让上学的?她要是不识字,养活不了自己,你们还不得照顾她一辈子啊?
「再说现在上学不用交学费,只要交点杂费就行了。」
在刘阿姨的劝说下,我妈勉强同意我去学校。
妹妹上幼儿园,妈妈给她买了崭新的衣服和书包,还都是在高档商场里买的。
我开学却什么都没有,去学校领的书本,只能装在塑料袋里,走到半路袋子破了,只好双手抱着回来,生怕路上掉了。
刘阿姨看不过去,给了我一个她家女儿幼儿园时用过的旧书包:
「花儿,这个书包是燕燕读幼儿园时背过的,你先拿去用吧。」
刘阿姨的女儿陈燕燕和我同岁,她和刘阿姨一样,脸上总是带着笑,笑起来眉眼弯弯。
以前在档口带妹妹时,她也时常过来,偶尔会偷偷给我塞上几颗糖。
她给我的糖,我不敢拿出来,被妹妹看见,就会占为己有。
妹妹并不爱吃,只不过见不得我有,她会当着我的面,故意一颗一颗剥掉,扔在地上玩,而我连阻止的话都不能说出口。
每天吃饭,我只能等他们吃完再吃,经常吃不饱。
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偷偷剥一颗糖塞进嘴里,甜滋滋的。
妹妹上幼儿园第二年,妈妈就带着她去报了课外辅导班。
舞蹈、美术、钢琴都一一学过,妈妈付款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妹妹最喜欢的还是舞蹈,她每次穿着漂亮的舞蹈服站在台上,都像极了童话里的白雪公主。
培训的老师也夸妹妹是个舞蹈的好苗子,让我爸妈好好培养。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妹妹有出息,以后定然是个舞蹈家。
一到周末,妈妈都会抽空带妹妹去游乐场玩或者去商场买衣服,而我会被留在档口卖衣服。
妹妹总会向我炫耀,又买了什么衣服又去哪个乐园玩了。
我也曾小心翼翼地问妈妈:
「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你要去谁看摊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妈妈不耐烦地推开我,后来我再也没有央求过她带我出去玩。
有一次,他们陪妹妹跳舞回来,又顺便在商场给妹妹买了漂亮的裙子,我低头打量着我的鞋子,心口微酸。
我脚上这双胶鞋,已经被我穿坏了。
这是妈妈十块钱在路边摊上买的,她嫌弃贸易市场档口的贵,要三四十一双,从不给我在那里买。
我每个季节只有一双鞋,现在鞋的大拇指处都破了个洞,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一下雨,鞋子里就进水,穿着十分难受。
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卖鞋的路边摊,我停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我妈:
「妈妈,我的鞋子穿坏了。」
我妈瞅了一眼我的鞋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真是个讨债鬼!今年刚刚买的鞋子,又穿坏了,欠你的啊!」
我心里委屈,但也只能憋着,以前还会掉眼泪,但是只会多挨一巴掌。
我妈经过讨价还价,以八块钱的价格又给我买了一双胶鞋,摔在我跟
前:
「今年不会再给你买了!」
她不说我也知道,我没有吭声,默默地抱起鞋子跟在他们后面。
6
妹妹上小学时,代表学校参加市里和省里的文艺活动,拿了不少奖,成了有名的小明星,经常有电视台和记者来采访她。
她骄傲地当着记者的面讲述自己要当舞蹈家的梦想,我只能在台下眼巴巴地看着。
舞蹈家,对于我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我也想学跳舞,哪个女孩子不爱漂亮呢?
身边没人在的时候,我悄悄模仿妹妹的动作,幻想自己穿上漂亮的裙子翩翩起舞。
有一次被妹妹撞见了,她嗤笑着打量着我:
「黄小花,就你也想学跳舞?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我像一个偷东西被抓个正着的小偷,羞得无地自容。
妹妹在她吃饭的时候,故意跟妈妈说起这件事:「妈妈,黄小花也想学跳舞呢。」
我妈一记眼刀朝我飞过来,我拿着抹布擦家具的手一顿。
「讨债鬼,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想学跳舞,也不看看你是不是那块料!」
我嗫嚅着解释:「我没有。」
「没有就好,反正我不会供你的!」
在外面,我不敢跟人说黄晴晴是我妹妹,说了也没人信我,他们会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我:
「她是小公主,你是乞丐,她每次采访都说的是一家三口,人家是独生女,哪来的姐姐?」
他们这么说我,我也顿时感觉我们不配做姐妹。
妹妹的培训费越来越贵,但是缴费时,妈妈从来不含糊。
可是到我这儿,对我越来越抠搜。
后来,我的衣服鞋子都是捡的燕燕的旧衣服穿,她虽然和我同龄,但是比我高出一个头,刘阿姨看我可怜,将燕燕穿不下的衣裳都给我了。
有好事的同学会指着我身上的衣服问是不是陈燕燕的。
「你为什么要捡陈燕燕的衣服穿?你们家很穷吗?」
一开始我还会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就习惯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早已消磨殆尽。
我们家真不穷,只是我爸妈不给我花钱而已,一毛钱都不愿意给我多花。
我记得有一次没作业本了,问他们要钱,我爸铁青着脸给了我一个一元的硬币。
作业本两毛钱一本,我买了两本,还剩六毛钱,店家找给我一张五毛钱的纸币和一个一毛钱的硬币。
在回家的路上,我不小心将硬币掉了,我妈硬是说我贪了。
她将我推出门外,让我将那一毛钱交出来再许进家门。
家到小卖铺那条路我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都没看到那一毛钱的影子。
那天天气很冷,我冻得直哆嗦,快天黑都没找到,我站在楼下,家里的灯光已经亮起,他们应该在吃晚饭了,可是我不敢上楼。
他们是和谐的一家三口,我小心讨好,竭尽全力,都无法融入他们。
同一栋楼的王阿姨见到我在楼下徘徊,问我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家,我哽咽道:
「我丢了一角钱,找不到了。」
王阿姨就住我家楼下,知道我家的情况,对我很同情,她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给我:「拿着,快回家吧。」
我连忙摆摆手:「阿姨,我不要,您能不能给我一毛钱?我只要一毛钱。」
「哎,你这孩子。」
阿姨叹了一口气,掏遍裤兜,终于找到一个一毛的硬币,递给我:
「快回家吧。」
我拿着这个硬币给她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您!」
回家后,我妈看着我进屋,立刻阴阳怪气起来:
「呦,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我双手冻得通红,紧紧握着那枚硬币,递给她,她接过后嗤笑一声对我爸说:
「我就说,这短命鬼心眼子可多了。」
7
妹妹十岁那年,练舞下腰时出了事故,送进了医院。
那些天,爸爸妈妈整天愁眉不展,妈妈以泪洗面,家里乌云笼罩,他们一回来,我大气都不敢出。
我妈狠狠地盯着我:
「为什么躺在医院的不是你?」
我只觉得脊背发凉,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都是我的错?
「该死的不死!你要是早死了,晴晴就不
会出事故,都是你这讨债鬼……
「你要不死,我们迟早全部都要被你克死!」
原来我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个错误。
我站在小区门外的马路边徘徊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很想心一横冲到马路中央。
这样,他们再也不用害怕被我克死了吧?我也不用被他们殴打辱骂了吧?
我握紧了手,朝马路走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
「小妹妹,要过马路的话,不是从这里走噢。」
我扭过头,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姐姐,她笑眯眯地指着不远处的斑马线。
「要到那边才可以。」
我呆呆地望着她,她打量着我。
「你怎么一个人?你父母呢?!」
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你是不是饿了?我有巧克力。」
她从包里拿出两块巧克力递给我,老师曾教导我们,陌生人递给的东西不能吃。
我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她的巧克力:
「谢谢姐姐。」
我心里想的是,即便她是人贩子,我也不怕,天下还有比爸妈更厌恶我的人吗?
然而小姐姐是个大好人。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指了指小区大门,她将我送进小区,才离开。
拿着两块巧克力,我摸了又摸,舍不得吃,放进书包里。
妹妹终于出院了,只是她再也没能再站起来,妈妈对我说:
「你以后别读书了,在家里照顾妹妹。」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我通体冰凉。
8
「我要读书!」
我第一次顶撞了妈妈,读书是我唯一的希望。
一直以来,我就像生活在无边的黑暗中。
考大学走出去,是唯一支撑我继续活下去的信念,它就像一盏灯,让身处深渊的我,看到了希望。
而妈妈轻飘飘一句话,就浇灭了那盏灯。
「啪」的一声,我挨了重重一记耳光,脸颊火辣辣的。
我耳朵嗡嗡作响,却没再听到她的声音,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她狠狠地盯着我,嘴巴一张一合,那神情,像是要把我撕碎。
我知道她在骂我,但是我一个字都听不到了,我聋了!
我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她,想要看懂她在说什么,却是徒劳。
直到好久之后,耳边才重新响起她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
「你妹妹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你还想着去读书?!
「就知道你自私自利,当初就应该把你扔到水池里溺死,我要是养只狗,都会对我摇尾巴!」
她拎起我的书包,将书全部倒出来,看到了两块巧克力。
她捡起巧克力,又给了我一巴掌:
「你哪里来的钱买巧克力?!是不是从摊位上偷钱了?」
我连忙摇摇头:「这是过路的一个大姐姐给的。」
「人家为什么给你?!为什么不给妹妹?」
我沉默了,不能跟她说我想自杀被她拉了回来。
之所以不给妹妹,妹妹早就吃腻了,生活太苦了,这是我唯一拥有的一点甜。
每当难受时,想起别人对我的好,心里就充满了力量。
见我不回答,她愈发笃定我是从摊位上拿了钱,她将巧克力都给了妹妹:
「偷钱还要吃独食,怎么就没撑死你?!」
爸爸回来之后,她又跟爸爸提起:
「那个短命鬼还嚷着要读书呢,家里都这样了,她就只顾自己!还偷拿了钱买巧克力,藏在书包里。」
她说起这事的时候,我正躲在阳台上写作业。
我爸一听我妈的话,转身朝我冲过来,将我手上的书夺了一过去,一把撕碎:
「我让你读!你个没良心的讨债鬼!」
我眼睁睁看着书本作业,在他手里化成纸屑。
「以后照顾妹妹就是你的责任,你要对她负责一辈子!」
我又憋屈又无助,心里第一次生出反抗的心思,为什么?又不是我生的!
「你还不服气?!」
随着话音落下,他朝我猛地踹了一脚,我连连后退几步,撞在了椅子上,连同椅子一起掀翻在地。
钻心的疼痛从腹部传来,我捂着肚子,全身发抖。
「装死?还不起来?!
「要死马上就去死,别在这碍眼。」
9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爸爸打开
了门,露出王阿姨的脸。
「老黄,你们家怎么回事啊,刚才声音那么响?」
「不好意思,花儿那臭丫头撞倒了椅子,回头我揍她。」
王阿姨伸头朝里面张望着,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我:
「花儿躺在地上干啥?摔倒了?」
「刚才她爸踹了她一脚,就躺在地上装死了。」
我妈不屑地回道。
「孩子好像挺难受,你看她全身都抖呢,这不行啊,赶紧打 120 吧。」
「打什么 120,等会儿吃饭,她准能爬起来。你是不知道,这臭丫头,在乡下被她奶奶教坏了,一肚子坏水。」
王阿姨没理会我妈的话,径直走了进来,走到我跟前,轻轻呼唤我的名字:
「花儿,花儿,我是王阿姨。」
「你是不是很疼?」
我鼻腔酸涩,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我肚子疼。」
王阿姨摸了摸我的额头:「不行的,她疼出一身冷汗,不是装的,万一踢坏脾脏。」
「那就去死好了,反正就是个丫头。」
王阿姨来了气:「老黄,说实在的,你家不就两个丫头吗?如今晴晴出了事,你要花儿也出事?到时候你们老了靠谁?」
王阿姨一言点醒梦中人,在她的催促下,我妈打了 120,救护车来到的时候,我已经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几天后,我躺在 ICU,打着吊针,浑身插满管子,照顾我的护士告诉我是脾脏破裂,腹腔大出血。
「幸亏送得及时,要不然大罗神仙都救不活你。」
护士调侃道。
想到现在我的处境,我心里有些懊恼,如果当时瞒着王阿姨说不疼,是不是以后就不用再受苦了?
10
自清醒后,我在 ICU 又继续躺了一个星期。
这几天,我爸来交了一次费,我妈从来没出现过。
他们是对我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医生说我的体征终于平稳,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给我爸打电话,让过来签字,我爸很晚才过来,签完字又匆匆走了,留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对着白色天花板。
同病房的一共有六个人,其他人身边都有亲人陪伴,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
有个陪床的阿姨好奇地问我:
「姑娘,你家人呢?」
是啊,我的家人呢?也许是生病变得脆弱的原因,我的眼泪突然决了堤,哗哗往外流,阿姨一时慌了:
「抱歉,小朋友,我不该问的。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帮你叫医生。」
我叫住了她,告诉她我没事,就是心里有些难受。
我正沮丧的时候,王阿姨出现在病房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扬着一张笑脸:
「花儿,我来看你了。
「我问过你们主治医生了,说你可以喝流食了,我给你熬了一些小米粥。
「呦,怎么哭了?」
她走近时才看到了我红肿的眼睛。
「阿姨,没事。」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在我床头边坐了下来,先给我洗了一把脸,又帮我把头发梳理好,才开始喂我喝粥。
王阿姨长得很结实,看上去很粗犷,可是动作温柔极了。
这就是妈妈般的温暖吧,王阿姨要是我的妈妈就好了。
我住院期间,除了妈妈,其他熟悉的人,都来医院看望了我。
陈燕燕和刘阿姨也来了,得知我要退学,燕燕气愤地嚷道:
「现在都普及九年制义务教育了,你家竟然连初中都不让你上,我跟李老师去说去。」
11
出院后,燕燕和班主任李老师来到家里,劝说我妈让我继续去上学。
我妈却一口回绝:
「她成绩差,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不如现在就休学。」
我的成绩并不差,我妈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我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我上小学之前没读过书,同班同学中就我没上过幼儿园,没有任何学习基础。
因此一年级第一学期中考试,我考了倒数,被老师请了家长,那次是我妈去的,回来后,她对我大发雷霆,骂我丢了她的脸,从此以后她不再参加任何我的家长会。
为了赶上同学,我每天努力学习,二年级时,已经是中等成绩了。
三年级时,我考了全班第三名,拿了奖状
给我妈看,得到的,只有她嘲讽,她不信我能考第三,骂我作弊。
自那以后,每次拿了奖状,我都默默收起来,放到抽屉里。
我仍然是爸妈口中那个令人讨厌的人,逢年过节和亲戚相聚,她总是把妹妹捧在手心,在他们面前夸了又夸。
亲戚们问起我时,她立马变了脸色,跟他们说起我的种种不是,说我懒惰自私撒谎成性,她不吝用各种恶毒语言在亲戚面前骂我。
「花儿妈,黄小花同学成绩很好,她很努力,看得出她是真下定决心好好上学的。你可不能耽误了孩子。」
李老师劝说道。
燕燕附和着:
「是啊,花儿这次期中考了全班第一呢!」
「她能考第一?抄别人的吧?!我还不知道她!她撒谎成性,早就被她奶奶教坏了!」
我妈不愿意相信,她只信她认知中的我,她讨厌奶奶,所以认为是奶奶教坏了我。
「我是班主任,孩子的成绩好不好在学校表现怎么样,我比你清楚!
「我看你对你自己女儿敌意倒是挺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李老师有点生气,她不愿自己教的孩子被诋毁。
我妈脸色讪讪:「那她也不能去上学,她得在家里照顾妹妹,她妹妹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家里现在就这个样子,她得在家里搭把手才行。」
我妈指着躺在床上的妹妹,向老师解释道。
「花儿妈,现在是九年制义务教育,你要是不让她读书,我可以去告你!
「她还只是个孩子,没有义务去照顾你另外一个女儿!
「还有,你自己一个女儿毁了,还要去毁掉另外一个孩子的人生是吗?没见过你这种当妈的!」
在李老师的强烈要求下,我妈终于同意了让我继续上学,但是每天上学期间,要回来两趟照顾妹妹。
学校离家不远,骑个自行车就几分钟的路程,我连忙答应。
只要能继续上学,这点要求不算什么。
从此我每天骑个小破自行车,穿梭在学校与家之间。
每天上午和下午,趁着课间休息,骑车回来给妹妹换衣服、擦身子、喂饭。
伺候好她之后,再折返回学校。
12
妹妹自从高位截瘫之后,脾气变得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朝我发脾气,大吼大叫。
我成了她发泄不满的工具。
她虽然不能站起来,但是手还是可以动弹的,而且力气很大,我身体瘦弱,根本打不过她。
有次趁着我给她擦身体的时候,她故意薅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发直接扯下来一把。
爸妈回来,她倒打一耙,先向我爸妈告状,眼泪汪汪地指着我:
「黄小花今天打我了。」
她一直是爸妈手中的宝,即便瘫了,爸妈对她的爱不减一分,反而更心疼她。
我还未来得及解释,我爸的拳头就已落在我的头上:
「晴晴有一点事,看我不打死你?!」
而妹妹在一旁看着被打出鼻血的我,得逞地朝我笑着。
「凭什么你健健康康的?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这是妹妹在事后对我说的话。
这种日子,我是不想再过了,我迫切地想逃离这个家。
初中毕业,我以全校第一全市第八的成绩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
但是我妈还是不想我再读了,认为我已经完成义务教育,没必要再上了。
可是我好想继续上学啊。
家里的亲戚,也一个个劝我,别给我妈添负担了:
「花儿,女孩子要上那么多学干啥?」
「你也大了,要懂事,不要那么自私,家里这个样子,是时候回来搭把手了。」
回学校领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燕燕开心地向我祝贺:
「花儿,恭喜你啊!你竟然是全校第一哎。」
「可是我爸妈不让我上学了。」
我们关系一直很好,她非常了解我家的情况,叹了一口气,想了想:
「不行啊,花儿,考大学是你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你不能放弃。」
我知道我不能放弃,可是我说服不了我爸妈。
「你别急,我来想想。」
13
后来燕燕打了电视台的电话,将我的情况说明一番之后,电视台来家里进行采访
。
我妈得知电视台的人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丢人现眼,作势要打我,燕燕把我拉到她身后:
「阿姨,你要打就打我,是我叫的人!」
「我们家的家事,关你什么事?」
我妈一直觉得燕燕爱多管闲事,这次对着燕燕,也直接开骂。
燕燕也不甘示弱:
「没见过你这种做父母的,花儿是你家的奴隶吗?你不喜欢她,可以不生啊!这些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妈气疯了,想上去揍燕燕,记者大声制止了她:
「打人犯法,所有摄像头都对着你呢!」
我妈才放弃了,跟电视台的人诉说家里的困难:
「你看,我小女儿躺在家里,我们不能不管她。大女儿至少还有命在,她有什么不满的?
「我小女儿如果没人照顾,就活不成了。」
她一脸心痛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妹妹。
「花儿妈,你小女儿的情况,我们深表同情,但是这也不是你大女儿造成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拉她下水呢?」
「怎么不关她的事,明明就是她克的,她八字硬,克父母克姐妹!」
我妈脱口而出,原来在她心里,一切的不顺,都是因为我。
「花儿妈,你这种迷信的言论要不得。
「现在你们家这种状况,你是想让花儿照顾妹妹一辈子吗?那以后你们老去之后,花儿要守着妹妹,不能出去工作,你要让她怎么活下来?」
我妈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以后怎么办,现在他们还能靠着卖衣服赚钱养活这个家。
我妈想了一会儿:
「以后她嫁人了,让她老公养!」
记者轻笑一声:
「大嫂,你也不想想,谁愿意娶一个带着瘫痪妹妹出嫁的人?」
「光棍那么多,总有心甘情愿娶的!」
「与其指望别人来养活,不如让花儿继续上学,以后考上大学,有个好工作,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你小女儿,你看怎么样?」
我妈迟疑了一会儿,要求我换一所离家近的高中,好照顾妹妹。
我报的市一中离家二十几公里,寄宿制学校。
新闻播出后,我们五公里的学校愿意免费录取我,在爱心人士的劝说下,我妈终于同意让我继续上学。
只不过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天中午得回来照顾妹妹。
我本想努力考上市一中,就能离开家了,可是现在考上了,还是挣不脱这个樊笼。
14
三年一晃而过,终于来到了高考,我考得不错,全市第六名,除了北大和清华,我的分数可以上其他所有大学。
我报了 J 大的计算机和芯片设计专业,收到录取通知书时,却发现是省内一所医科大学的护理专业。
「为什么?妈妈,你为什么要改我志愿?!」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颤抖着手将它放到我妈面前。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护理专业好就业,以后你妹妹看病也不用愁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妹妹做打算。
我又哭又笑,努力了十二年,还是被掐住了喉咙。
去上大学时,他们只给了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我爸说:
「我们现在也老了,现在没什么人来市场买衣服了,挣不来钱,你的学费,去弄助学贷款吧,生活费就去打工,我们对你的义务早就尽完了。」
我接过那几张薄薄的钞票,没有出声。
在大学期间,不用照顾妹妹了,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心中早有自己的计划,我想考研,出国留学。
所以大学几年,我没日没夜挣钱,发传单,做家教,当群演,在学校里给同学跑腿,除了交学费和生活花销还有给家里的钱,我还攒了三十几万。
护理本科是要读五年,最后要实习一年。
我妈为了拴住我,给我联系了家里所在城市的医院,我本想已在省城的三甲实习,她找到我实习的单位,又哭又闹。
强行将我转回家门口的医院,实习很辛苦,每天晚上要值夜班。
在一天结束夜班后,我觉得有些恶心呕吐,差点晕倒,同事帮我照了个 CT。
休息了一会后,同事拿着我的报告出来,神色凝重,我开玩笑道:
「怎么?看你这表情,难道很严重吗?」
他将报告递给我:
「真的很严重,怀疑是胃癌晚期,具体还要做病理检测。」
我头脑一片空白,说不出话来,同事在业内小有名气,他这么说,大概率就是事实,拿着报告,默默塞到包里。
医生将我当场扣留了下来,我住进了医院。
躺在病床上,我想了一整夜,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到头来,所有一切都要变成一场空了。
15
病理检测很快出来了,确诊胃癌晚期。
医生告诉我,如果配合好好治疗,生存期还能有三年。
等待的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心有不甘,怨天不公,但真正拿到确诊书的那一刻,我突然释然了。
这二十几年来,我活得战战兢兢,从小看别人的脸色过活,上大学了又拼命赚钱,一直像上了发条一样。
现在身上那根绷紧的弦突然松懈下来。
我办理了出院手续,没必要了,与其花费巨资苟活三年,不如痛痛快快度过最后的几个月。
我的手机响个不停,是我妈打来的,我直接摁掉,我已经五天没回家了。
我妈现在对我管得很紧,我实习的医院离家远,我平时住宿舍,她要求我一周至少回两次家。
这几天没回去,前两天每天都给我打电话,但我心里乱,没有接。
我递交了辞职申请,回宿舍收拾东西,我妈已经在我宿舍门口等着我了。
一见到我,她就开始骂我:
「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学完就不要我们了是不是?
「大家快来看啊,这个不孝女,长大了就不管爸妈了!」
她故意扯着嗓子,在人来人往的宿舍大门口开始哭。
当初,她也是用这个手段,将我从省城的医院逼我回家乡的医院的。
她和我爸开的摊位,生意早就不行了。
现在都流行网购,原来的贸易市场早就破败不堪,只有一些老年人会来光顾,我妈的生意一落千丈,每个月赚的钱只能勉强糊口,我妹妹时不时去医院康复,要花钱。
所以她只能紧紧抓住我,逼迫我接手妹妹。
她很会道德绑架,我大二开始,她就开始问我要钱,好几次找到学校,甚至来我宿舍,不给钱就大闹,虽然我一直哭穷,但是这几年,她还是从我手里抠走了十几万。
我冷眼看着在地上撒泼的妈妈,心里没有半分触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嗓门也越大:
「就这种人还当护士呢?连父母都不孝敬!」
我走到她跟前:
「是啊,所以我已经辞职了。」
我扬了扬手中的离职书,递给她:
「我以后不会当护士了,你满意了吗?」
看着她吃惊的神色,我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打车去了火车站。
16
燕燕她现在在一所大学读研,大学虽然异地,但是我们的感情一直很好。
小时候,我们曾挤在一起,她问我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我想了想,告诉她,我想去西藏。
她当时笑着说:「好啊,以后我陪你一起。」
在拿到确诊书的第一时间,我就联系了她,说想去西藏看看,她很快回了我:
【我陪你去。】
下了高铁,她来接我,神采飞扬,看上去过得很不错。
「怎么突然想起去旅游了?」
她知道我一向节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就是突然想去看看。」
「好啊,我陪你去,反正实验做得我快疯了,一起去散散心。正好我的奖金也发下来了,够给你买机票。」
燕燕和我吃饭逛街,从来不让我花钱,总是偷偷先把账结了。
「不,我请你。」
「呦,大手笔啊,发财啦?」
她表情夸张地揶揄我,我含糊地笑笑:「是啊。」
在临上飞机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花儿,你妈在找你,好像很着急,不过我没说你和我在一起,你要不要给她回个电话?」
我摇摇头,在高铁上,我已经把爸妈以及亲戚们的手机都拉黑了。
燕燕看着我,若有所思,最后也没说什么。
到了西藏,我打起精神疯玩了十天。
这期间,为了不让燕燕看出异样来,从不化妆的我,每天醒来第一
件事就是化妆,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气色很好的样子。
这段我胃口一直不好,已经不太能吃下饭了,一到吃饭,燕燕就埋怨我吃得少,我佯装吃很多,然后又迅速跑到卫生间吐出来。
在回去的前一天,我躺在地上,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我才缓缓跟她说起我的病情。
她哭着要拉我回去就医,我笑着问她:
「难道要花光所有的积蓄,生不如死地再拖个一两年吗?」
她沉默了,默默地抹眼泪,半晌恨恨地骂道:
「你他妈上辈子是不是杀人放火了?生活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就突然得病了。」
她说的,也是我想问上天的。
我辛辛苦苦攒下几十万,原本想着拿了毕业证,自己再偷偷出国,逃离父母的掌控。
我甚至已经考了雅思,申请的学校上个月也给我发录取通知书了。
我以为一切苦尽甘来了,可是命运给了我当头一棒。
17
从西藏回来后,我身体已经虚弱至极,我回了一趟家。
我本不想见父母,但是那里除了父母,还有对我很好的邻居,即便要死,我也想去和他们作最后一次道别。
楼下的王阿姨在楼下晒太阳,看到我回来,开心地起身跟我打招呼:
「花儿,你回来了?」
她打量着我,眼里的心疼做不得假:
「怎么这么瘦啊?你快要毕业了吧?以后工作了自己挣钱,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将在西藏买的礼物交给她,她笑眯了眼睛:
「你这孩子,怎么还给我买礼物呢?这老贵了吧,听说一块要上万呢!」
说完,要还给我,「这礼物太贵了,我不能收。」
我只得哄她说是同学那里买的,便宜,她才收下。
除了王阿姨,还给刘阿姨、李老师等帮助过我的人,都买了礼物。
上天对我其实也不薄,除了家人对我不好,还是有很多人给了我温暖。
回到家时,我妈对我立即冷嘲热讽:
「一个人浪够了,舍得回来了?!」
我没回她,直接回房间躺下,我已经没多少力气跟她说话了。
我妈见我不理她,气坏了,跟着我闯了进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黄小花,你现在是故意气我是不是?别想甩开我们,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我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怎么,我要去死,你们也要跟着?」
看着她震惊的脸,我拿出我的确诊单:
「字总认识吧?」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变了脸色,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你现在能耐了,竟然拿张假单子来骗我!」
「信不信随你。」
我躺了下去,实在太累了,还是躺着舒服啊。
18
没躺多久,又被我妈摇醒:
「听说你去西藏玩了?还给别人买了礼物?」
我戏谑地看着她:
「怎么,你也想要?」
「养你这么大,从来没见到你给我们买过东西,给外人买倒是舍得!」
「人家对我好,我就买了。」
「我是你妈,你不给我买,竟然给外人,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正色看着她:
「我被你污蔑偷了一毛钱赶到外面去的时候,是王阿姨给了钱让我回家。我被爸爸踹得脾脏破裂,是王阿姨救了我一命,我一个人住院,你一眼都没来看过我,还是她请假来照顾我。
「我不知道谁是外人,我只知道,对我好的人,我也想对她好,仅此而已。」
「好啊!我就说你现在翅膀硬了,想造反了?!养你这么大,还真不如养条狗!
「听说你给好几个人都买了礼物,还都很贵,你现在有钱了是吧?快点把钱交出来,你妹妹下周还要去做复健。」
我已经没有力气跟她掰扯了,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呃,关我屁事?!」
「黄小花!」
我妈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开始翻我的钱包,从我钱包里拿出我的银行卡:
「把密码给我,你的钱我先替你保管。」
「好啊,密码就是我的生日。」
我妈拿着卡就往外走,我打开手机,手上还剩二十万存款,转了五万给燕燕,剩下的全部捐给了山区。
昏昏沉沉中,我妈气急败坏地闯
进来,将我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
「黄小花,你骗我,银行卡里没有一分钱?!
「你妹妹下次复健,你快拿钱出来!」
她将我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妈妈求你了,你要是不拿钱出来,你妹妹可能熬不了多久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着她着急的模样,我心里涌出一股快意:
「钱啊,我全部捐了,现在一分都没有了。」
「你疯了,家里这个样子,你还把钱捐了?!」
她不可置信地拽着我的衣领,用力地摇着我,「你快点要回来,就说转错了。」
「晚了呢,哪有捐出去的钱再要回来的道理。」
说完,我的肚子又开始痛,我现在每天要吃大把的止痛药。
我拿出药瓶,我妈一把将药抢了过去:
「你把钱交出来,否则药就别想吃了。」
没有止痛药,我疼得冷汗直流,在床上打着滚,我妈却洋洋得意地看着我:
「你把钱要回来,我就把药给你。」
我捂住肚子,惨笑着:
「好啊,那我就不吃了。」
我用力爬起来,打开窗户,我们住的是六楼,看了一下外面,阳光真刺眼。
「黄小花,你要死就赶紧去死!想吓唬我?」
我没有回头,直接朝前跨了一步。
「黄小花,你回来!」
她终于急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总怪我克你们,我这就去死,你满意了?」
在我妈的惊恐的呼唤声中,我松开了手,迎着风,慢慢闭上了眼。
世界很美好,下次我不想再来了。
番外(燕燕视角)
1
当我银行卡里突然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账时,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沉到了谷底。
她曾说过:
「等我死的时候,你将我拉到殡仪馆烧了,把骨灰撒到海里,姐姐我要去远航。」
我立马拨打花儿的电话,那一头却一直无人接听。
同学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燕燕,你怎么了?」
我全身颤抖,话都说不出来,哆哆嗦嗦说:「帮我打车,我要去火车站。」
在路上,我一遍一遍拨打她的电话,始终无人应答。
明明我们才分开几天,她微笑着让我回去好好学习:
「你放心啊,现在还没有全身转移,我起码还能撑个一年半载,你寒假回来找我玩啊,只怕那时候我可能走不动了。」
她笑得淡然,我心里无比难受,但课程繁重,有篇论文本学期要发,我必须要回学校了。
学校到我们家高铁一个小时,我赶到花儿家小区时,大家都围着议论纷纷。
我拨开人群,冲了过去,看到花儿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片凋零的落叶。
她真瘦啊,全身只剩骨头了,我心里无比懊悔,和她出去旅游的这些天,竟然一点没发觉她病了。
花儿妈跪坐在地上,哭得歇斯底里,邻居对她指指点点。
花儿爸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
「怎么办呢?你死了要我们怎么活下去?!」
我知道她不是在为花儿的离去悲伤,只不过是为失去了经济来源哭泣罢了。
这几年,他们一直在吸花儿的血,花儿得胃癌,也是饿出来的毛病。
2
第一次见到花儿时,是在我妈的摊位旁边,她小小的瘦瘦的,穿得破破烂烂,在努力哄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
更小的那个孩子脾气很大,一会就哭,所以她总是被黄叔叔打骂。
即便被打,她不哭也不闹,默默地站在一边。
我好奇地问妈妈:「她是不是黄叔叔家捡来的孩子?」
我妈叹了一口气说:「她跟你一样大,是黄叔叔的大女儿, 之前养在乡下, 现在才接回来。
「真是作孽。」
我妈摇摇头。
我对她特别好奇,还有被打了连哭都不哭一声的小孩吗?
见我盯着她看, 她努力朝我挤出一个笑容,我给了她一把糖, 糖马上被黄叔叔抢了过去, 给了她妹妹。
看得出来她很失落, 但是没有反抗。
后来我都是偷偷地给她,有一次她特意追上来谢谢我:
「多谢你的糖果,每次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 含一颗糖在嘴里,就不那么饿了。」
我很惊讶,现在还有吃不饱饭
的吗?难怪她这么瘦。
一年级时, 我们成了同学, 她很努力, 即便每天被家人打得鼻青脸肿, 也从来不喊疼,也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我有不会的题, 她总是细心为我讲解, 我们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当她告诉我, 她收到国外大学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时,我是真替她高兴, 她熬了那么多年,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尽管被逼选了护理这个专业, 她还是很认真地学习,她笑着跟我说:
「能帮到那些病人,也是很开心的。」
她跟我畅想以后的工作和生活, 想去医院,做一名有爱心的护士。
谁承想,厄运来得这么突然。
3
救护车过来了,宣告了黄小花的死亡。
她的妈妈当场晕了过去, 我叫来了殡仪馆的车,将花儿拉走了。
按照她的遗愿, 我将她的骨灰, 撒到了大海。
她一生都无法摆脱家庭的桎梏,死了就随着洋流去往想去的地方吧。
黄小花的妈妈疯了, 看到年轻女子就喊:
「花儿, 是妈妈错了。」
花儿的妹妹黄晴晴,在花儿去世第二年, 也死了,听说是吃东西噎死的。
花儿爸每天醉酒浇愁,最后被发现死在一个下雪天,喝醉倒在地上活活冻死。
可以预料到,花儿走了,他们这个家就散了, 可惜他们在她死后,才意识到她的重要。
生前没有受到一丝善待,死后也不必惺惺作态。
对于他们家的遭遇,我没有半点同情。
我研究生毕业后, 出了国,去了花儿一直想去的国度,或许她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了。
我们最终还会相见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