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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岁岁常安

31岁岁常安

岁岁常安

高考过后,我妈私自篡改了我的高考志愿。

我和她大吵一架,为了惩戒,她切断我的经济来源。

于是我一天打三份工来维持学业和生活。

后来我给她打去电话,她接起手机得意洋洋:「怎么样,终于受不了知道服软了吧。」

可是她不知道,我就要死了。

在下夜班的路上我遇上抢劫,为了保住下个学期的学费,生生被歹徒捅了十几刀。

死在了离新年还有七天的夜晚。

1

「这个冬天……真冷啊。」

我躺在地上,怔怔看着墨洒般的天空。

太冷了,我想裹紧身上廉价的棉衣,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已经僵硬到无法动弹。

鲜血在我身下淌了一大片,腹部新流出来的血甚至还带着热气。

被捅之后,我用尽全力给妈妈拨去了电话。

没多久,电话接通了。

「妈……」

「哟,周岁岁,你不是挺硬气的,怎么,还知道给我打电话了?

「是外面混不下去了快饿死了?怎么样,终于受不了知道服软了?

「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你妈,没我哪来的你,你命都是我的,竟然还为了那么一点小事跟我吵架,告诉你我这都是为你好……」

我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张开嘴却只看见蒸腾的白雾。

那一刻我觉得,或许不该给她打这个电话。

长时间没得到回应,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变得不耐烦。

「周岁岁,三更半夜的你在搞什么鬼!又在那闹脾气装抑郁了?这些年你的书真的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告诉你,这一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再管你,你想死就去死吧!」

嘟嘟嘟——

我的生命也如同这通电话般被掐断了。

2

随着灵魂升起,我才回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为了挣下个学期的学费,我寒假没有回家,要是选择留在大学所在的城市打寒假工。

按理说,大学是每一个学生最向往的地方。

既没有父母的管束,也没有学业的压力。

大家刚刚升学上来都是撒了欢地玩儿。

可只有我,是个异类。

上午刚到学校报到,安置好寝室,我就开始寻觅附近有哪些适合打工的地方。

因为交完学费后,我身上就仅剩二百三十块钱,如果不打工的话,这些钱就是我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奶茶店、小吃店、网吧、台球厅……

最难的时候我一天打三份工。

有时候下班太晚错过回寝时间,我只能窝在网吧凑合一夜。

你们以为我家很穷吗?

恰恰相反,我家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算得上是中产家庭。

我爸是公务员,我妈是当地重点高中的教师,我没有弟弟,不存在重男轻女。

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我妈篡改我高考志愿,我气不过和她大吵了一架,她用来拿捏我的手段罢了。

3

她想让我念邻市的师范大学,出来之后可以当老师,以后工作轻松还好嫁人。

要我想考 A 大,学法律。

成为一名律师是我从小的梦想。

可是我妈说当律师不好,就业不稳定,要且律师工作忙,顾不上家庭,还是老师好。

从小都是这样,她只想把她觉得好的东西给我,也不问我究竟想不想要。

小到我每天要穿什么衣服,吃饭要吃几碗,大到我交什么样的朋友,高中读文还是理她都要管。

我想过反抗,但只要稍不顺她的心意,她就到处说我不懂事,没良心,这么多年养我都白养了。

后来我大了,她也开始发觉我有了自我意识,不再是之前那个可以任她摆弄的孩子了。

她便换了态度:「你现在还小,妈是怕你走上弯路,等你考上大学妈妈就不管你了。」

为了考上 A 大,高中三年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没日没夜地学。

我没有朋友,曾经是有的。

可我妈当着人家的面说:「周岁岁,这就是你交的狐朋狗友?跟这样的差生做朋友你能有什么出息!」

从此之后,没人再敢接近我。

我成了班级的透明人。

我不知道怎么度过了这三年,只盼着时间快点过再快点过,只要能考上 A 大我就自由了。

最后

分数出来,我高了 A 大分数线整整二十分。

那天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填志愿时我再三向她确认:「妈,这次我真的可以做主了对吧?」

我妈对我笑了,说一切都听我的,我想读哪就读哪。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还对她说:「谢谢你妈,你真好。」

我万万没想到,她表面让我自己填志愿,转过头就利用她老师的身份之便,将我的志愿改为了师范大学。

就算我得知真相后,她也只是无所谓地说:「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怎么生活,隔得近,我也好照顾你。」

照顾我?我看是想更好地监控我!

十几年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我对着她歇斯底里地质问:「妈,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好,你有没有想过我到底想要什么?我是个人!不是一个物件,更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我自己的思想!」

可我的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妈只是冷冷地告诉我:「周岁岁,既然你这么有主意,那以后你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我就是把钱全都捐出去,也不会给你,白眼狼!」

「你现在硬气,到时候别哭着回来求我!」

面对我们母女俩的针锋相对,我爸默默叹了口气,出门吸烟去了。

这就是我们家的常态,我妈拥有最高权力,我偶尔还有胆子提出反抗,要我爸只会沉默和逃避。

我妈放下这番话后真的没再给我一毛钱。

我趁着暑假去工厂流水线做了两个月工,将将挣到了第一年的学费。

开学那天我爸送我到火车站,往我口袋里塞了一把钱。

「岁岁,你也知道你妈的脾气,这钱是爸存的私房钱,你妈不知道,你拿着在学校吃点好的。放心,你学费的事我会好好劝你妈。」

我红了眼眶,捏着皱巴巴的两千块登上了离家的大巴。

这一学期我妈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我知道她是在等我向她服软。

可惜,再也没这个机会了。

4

大学寒假放得早,我找了个餐馆做工,包吃包住,一个月给我开一千五。

就是上班时间太长,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

一天下来总是累得腰酸背痛的,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明天我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下班后我喜滋滋拿着钱准备回宿舍。

谁能想到,那条巷子里会有一个混混等着我。

为了保住下个学期的学费,我拼死反抗。

最后被他足足捅了十几刀。

说来可笑,也许是孩子对母亲天生的依赖心理。

身体最痛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妈妈。

就连死后,我的灵魂也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我妈身边。

我看到她挂完电话,一脸怒气,捂着胸口骂骂咧咧:「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打电话过来又不说话,就是想开口找我要钱呗,我看她能犟到几时!」

「哎哟,被这死丫头一气,我这胸口都不舒服了,真是天生就来讨债的。」

我爸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指针刚好指向十点四十,他皱了皱眉:「岁岁没事吧,这么晚了这丫头怎么还没睡?」

「她能有啥事啊,快点睡吧,明天咱们还要去买年货呢。」

没多久两人就睡下了。

中间我妈嚷着冷喊我爸打开了空调。

在我们家,不管是空调还是浴霸,都只能我妈说开,别的人就算是冷死也是不能开的。

我蹲在他们俩床头想,妈妈,冬天这么冷,你没给你刚成年的女儿一分钱,有没有想过她是怎么度过的。

我到死,尸体上穿的不过是一件一百多块钱的棉衣。

白天上班手就那样浸在冷水里洗碗,早就长满了冻疮。

一直在冷水里还好,离开水到了温暖的地方立刻又痛又痒,晚上更是痒得睡不着觉。

某天快下班的时候,老板娘偷偷叫住我,给我递了一支冻疮膏,还有一副毛茸茸的手套。

「丫头,你这冻疮不注意,以后年年都要复发的。」

我给老板娘再三道了谢,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老板娘说:「唉,这小丫头看着真可怜,才刚上大一呢,这大冷天的一个人待在这也不回家,说是要赚学费。

我们家那丫头要是有她一半懂事就好了。」

我咬紧牙关,拼命控制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二天我妈和我爸起了个大早去买年货。

我跟着他们上了街,没走几步就遇上了邻居张阿姨和她女儿。

张阿姨的女儿我记得,叫李若若,比我大五六岁的样子,以前我最爱跟在她屁股后面跑。

可有一天我妈突然就不让我跟她玩了,说是某天我妈去张阿姨家串门,看见李若若在书桌前捧着一本言情小说看得津津有味,张阿姨也不管。

我妈当场就变了脸色,回家对着我就破口大骂:「小小年纪就看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能有什么出息?要我说,以后她要么去流水线拧螺丝,要么就只能被别人搞大肚子当二奶!」

「岁岁,你以后可不能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听到没?」

我妈漆黑的瞳孔盯着我,我不敢说一个不字。

后来我看见李若若转身就走,久要久之她也不找我玩了。

5

这次遇见张阿姨和李若若,大人间免不了一阵寒暄。

「这是你们家若若吧,长这么漂亮了,放寒假了吧?」

我妈面上一副热情的模样,心里估计已经把李若若吐槽了几百遍。

张阿姨扬起笑脸说:「还放啥寒假啊,这都毕业两年了。」

我妈装出惊讶的表情:「哟,这时间过得真快,若若现在在哪上班呀?」

短短几秒钟,我妈已经在李若若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个来回,似乎在验证什么。

「她呀,没啥正经工作,平时在网上写点小说什么的。」张阿姨这话说得平淡,里头却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我心里很是替李若若欢喜,记得她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个作家,写自己想写的故事。

现在她终于做到了。

我妈连连哦了两声,没继续往下问。

我知道,写小说这种工作在她心里跟不务正业没什么两样。

这时李若若环顾四周,问:「阿姨,岁岁呢?怎么不见她跟着出来。」

我妈尴尬一笑:「她呀,还在她大学那边和同学玩儿呢。挺大的人了,也不知道体谅家里,心疼心疼爸妈的钱,放假回家也知道躺床上玩手机,不像你,这么懂事又有出息。」

这也是我妈把控我的一种方式,不停地在别人面前贬低我、造谣我,立志于抹黑我在别人眼中的形象。

小时候考试,哪怕我打了 98 分,她也只会板着脸说:「又不是一百分,有什么好骄傲的?」

我爸插不进去嘴,向远处走两步,默默点了根烟。

「哪有,我觉得岁岁挺优秀的。记得小时候一放假,别的孩子都在外面疯玩,就她安安静静在家里写作业。

「听我妈说她从小到大都是班上第一名,可厉害了。」

「就是,岁岁这丫头还有礼貌,每次见到我都甜甜地喊阿姨……还有……」张阿姨接腔把我好一顿夸。

我妈都听愣了,喃喃道:「她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我看着李若若认真的样子,觉得心里酸酸的。

原来我的努力,也有人看得到啊。

6

回家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爸爸开口了:「你为什么老是在别人面前那样说岁岁?」

我妈炸了:「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她就是没出息!一天天好吃懒做,眼高手低的,还想做律师,就她那个笨嘴能当律师吗?我要她去师范,以后出来可以直接去学校,以后找对象也好找,我不都是为她好吗?」

气氛压抑到冰点,我爸气得冲出了家门。

留下我妈在家里对着空气咆哮:「你们两个姓周的都是白眼狼,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往外面跑,都死外面好了!」

我默默捂住了耳朵。

其实我也想逃,可我的灵魂只能跟在我妈身边,她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到了腊月二十八,家家户户都有了过年的氛围,就我们家冷冷清清。

我爸按捺不住了,因为这几天他疯狂给我打电话都没人接。

「陈丽,岁岁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妈白眼一翻,继续对着电视嗑瓜子:「急什么,她就是和我较劲要已,想显摆她现在能赚钱自己养活自己,连过年都可以不回

来了。别找她,这次我一定得好好磨磨这丫头的性子。」

看着我妈一脸的平静,我突然有点期待,当她知道她的女儿早就死在那个雪夜,她却挂了她最后一通电话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我正想着,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就将手机得意地朝我爸扬了扬:「看吧,我就说这丫头斗不过我,毕竟是我生的,她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来电显示是我的号码。

我妈特意等铃声多响了几十秒,才施施然按下了接听键。那头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周岁岁的妈妈吗?我是……」

7

我妈蹙起眉头,情绪激动地朝对面输出:「你是谁?我女儿呢?哦我知道了,你是她在外面的男朋友吧,周岁岁就是因为和你鬼混在一起才不回家的对吧!你给我等着,敢欺负我女儿,我要去告你……」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我爸劈手夺了过去。

我飘到我妈身边,愣愣观察她脸上的表情。

失联数天的女儿打来电话,我妈第一反应是责怪,是愤怒,唯独没有担心。

妈妈,我真的是你亲生女儿吗?

那头我爸面色焦急,握着手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你好,我是周岁岁的爸爸,请问我女儿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回道:「您先别激动,我这边是 A 市公安局的,昨天群众在 A 大小吃街附近发现一具女尸,我们在女尸的包里发现了学生证,还有这部手机,所以想请你们来辨认一下尸体。」

……

「哦……哦……好好。」

我爸挂掉电话,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先是掩面低泣,不一会儿变成号啕大哭。

我妈愣了,脸上露出一丝慌乱,伸手去扶我爸。

「怎么了,是不是周岁岁又惹什么事了?」

我爸使劲拍开她的手,目眦欲裂:「她惹不了事了!她死了!再也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我妈被推倒在地,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她的声音:「怎么会……怎么会……」

8

腊月二十八晚上,我爸开了四个小时的车,踏着风雪连夜和我妈赶到了 A 市公安局。

我妈像个木头人一样被拉扯着下了车。

嘴里还一直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的……」

直到警察揭开盖着尸体的白布,她看了一眼便伏地干呕,随后认命似的失声痛哭。

妈妈,我还以为你不会为我流泪呢。

我望向停尸台,原来看见自己的尸体是这种感觉。

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但那个歹徒留下的青紫还是依稀可见。

视线再往下,原本翻露在外的伤口已经被缝合起来,我数了,大大小小共有十六处。

那个歹徒是真狠啊,就为了一千五百块钱,捅了我这么多刀。

早知道,我就应该将钱乖乖给他,毕竟我真的不想死啊。

我才刚满十八岁,还没机会出去看过世界呢。

「据法医初步尸检,确定被害人遇害时间大概是在腊月二十三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之间。被害人十点下班,需要穿过这条巷子回宿舍,刚好遇上了嫌疑人,这才……

「只是通过检查被害人手机,我们发现她受伤后还给您打了一通电话,通话时间有三分三十一秒。陈女士,我们需要知道这段时间你们聊了什么,为什么你没有及时拨打报警和急救电话?

「你们家孩子失联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两位一直在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既没有自己寻找也没有报警求助?」

9

我苦笑,谁能想到,那通我生命尽头的电话,我妈是喊着要我去死。

他们也不知道,在我们家孩子失联几天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我妈只会认为我是在和她闹脾气,威胁她。

要在这场拉扯中,她必须做那个胜利者。

十岁那年,她随意偷看我日记被我发现。

事后还义正词严地教育我:「我是你妈,看看你日记怎么了,没什么鬼的话你干吗怕人看,你这种人就是心理阴暗!」

我哭着夺门要出,那天我在街上走了好久好久,直到深更半夜也没有人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躲在小区楼下,看着我妈正常地去上班

,我爸请了假四处寻我。

最后是我自己受不了回了家。

如今,我妈面对警察的质问,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最后嗫嚅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还是在和我闹脾气。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肯定会报警的,我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生女儿去死吗?」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下意识地为自己辩白:「周岁岁这丫头从小就犟,不就是服个软吗,她怎么就学不会呢?我是她妈,难道还能真的不给她出钱上大学?」

随后越说越激动,眼角泛红扯着喉咙喊道:「谁叫她半夜三更还在外面鬼混,别人不抢她抢谁?!我早就跟她说了晚上不能待在外面,她就是不听,能怪谁,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10

我麻木地看着我妈,原来她真的不爱我。

年轻警察听到此怒喝一声:

「够了!

「周岁岁今年刚满十八岁,每天还要上课,她在 A 城人生地不熟的,你就没想过她怎么生活?

「真没看见过你们这么当父母的!孩子不是你们个人的附属品,可以任你们拿捏,既然选择生下她就应该负责!」

我泪流满面地看着警察叔叔,谢谢您为我说话,要是我妈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警方将我爸妈分开询问后,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嫌疑,同时也是体谅他们刚刚痛失独女,只是稍稍教育了一下便放了他们回去。

临走时我爸问:「警官,那我女儿的遗体怎么办?」

警察告知他这是刑事案件,后续还有相应调查,暂时不能让他们领走我的遗体。

离开警局后,我爸妈找了个酒店住下。

出了这么大事,他们也没心思回去过年了。

11

从警局出来后我爸就没再跟我妈说一句话。

到酒店也只是自己坐在床上不停翻动着手机。

我妈受不了将他手机夺过去:「你在这给谁摆脸色呢!是不是你也觉得孩子是我害死的?」

我爸没说话,甚至不去看我妈一眼。

过了许久,我爸才垂下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陈丽,我到刚才才发现,我想找个人问问岁岁这半年的情况都找不到……

「我不知道岁岁的老师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甚至连她的大学在哪都不知道。我真的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我不配啊,我不配!」

说着我爸抬起手疯狂扇自己巴掌。

我妈没去阻拦,只是站在我爸面前,用阴鸷的目光盯着他:「周立松,你不用在我面前阴阳怪气,合着家里就你是好人对吧,这些年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管过吗?现在在这装什么好父亲呢!」

真的是这样吗?

自我懂事起,我妈就对我有着非凡的控制欲。

也许是因为她自己是教师的原因,她对我的学习生活有着近乎变态的控制欲。

我爸没管过吗?他管过,可是管不了。

只要他开口,我妈就会用今天的这番话堵死他,要不就是拉着他去民政局闹离婚。

12

既然这世界有灵魂,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赶快去投胎呢?

这人间我来过,太苦了,不值得。

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父母,我这样想到。

最后,我爸再次摔门要出,我妈在房间像个疯子一样尖叫。

我陪着我妈待在酒店,冷眼看着她歇斯底里,又哭又笑。

快中午的时候,我爸回来了。

喊上我妈,说是找到了我工作的餐馆,打算去找老板问问我的情况,我在宿舍里肯定还有些私人物品,他要去帮我收拾。

我妈疯了一夜,这次倒没再发疯,乖乖跟着出了门。

餐馆老板娘看见我爸妈大吃一惊:「你们是周岁岁的爸妈?我还以为她是孤儿呢……」

随后又觉失言,继续说道:「我是看周岁岁小小年纪就要出来自己挣钱,这过年也没个去处,就以为……」

「周岁岁是个好孩子,来我这干活不怕脏不怕累的,大冬天的那双手都冻得红肿出血了,她也不作声。唉,可惜了。」

老板娘带着他们在餐馆转了一圈,最后又去了宿舍。

13

去宿舍的路上经过那条小巷,地上的血迹早就被清洗干净,完全看不出几天前,就是在这

发生了一场命案。

我爸妈盯着巷子看了好久好久。

到宿舍后老板娘说店里忙,便先行离开,让我爸妈给我收拾遗物。

这间宿舍是个隔间,只有几平米,地板漆黑透着油污。

最里面支着一张小床,A 城接近零下的温度,上面只垫着一床单薄的被子。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他们躺在有空调的房间里睡得香甜时,他们的女儿正躺在这张床上瑟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

我爸默不作声收拾着我的东西,完了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好收的,我的全部物品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塑料袋就能装满。

一支牙刷、一条毛巾、一双夏季凉拖,就连衣服也没有两件。

我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物品,她也许忘了。

离开上学家时,她连衣服被子都不准我带走。

「你不是有本事吗,那就不要用任何我给你买的东西,你也成年了,想要什么自己去挣!」

所以我什么都没带走啊,妈妈。

我把所有属于你的东西都还给你,包括我这条命。

以后我什么都不欠你了。

14

大年三十,杀害我的凶手自首了。

我爸妈冲到警察局,直骂对方是个畜生。

骂着骂着,我妈不作声了,抖如筛糠地指着那个男人。

「是你……竟然是你!」

戴着手铐的男人笑了:「好久不见,陈老师。」

我和众人齐齐望向我妈。

原本警察也以为这只是一起抢劫杀人案,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15

经过齐铭的讲述,我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杀害我的男人名叫文涛,今年二十五岁,幼年丧父,母亲在九年前也因病去世。

九年前,文涛还是一名品学兼优的高中生,那时候他母亲还没有去世,只是因为先天性心脏病需要长期吃药。

他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是从不自怨自艾,每次考试都是名列前茅。

那时候他们班主任提起他总是带着骄傲,认为他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后来文涛班主任休产假,由我妈给他们代班主任三个月。

刚好文涛母亲失了业,下个月的药费没了着落,母子俩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情急之下,文涛犯了错。

他趁上体育课教室没人,偷拿了同桌女生一千块钱应急。

那时候他想,自己的奖学金马上就能发下来,到时候再偷偷给同桌还回去。

可同桌发现钱不见的时候很快报告给了我妈。

我妈眼里容不得沙子,立马组织了班会,要求偷钱的人自己站出来。

我妈说:「大家都把眼睛闭上,谁拿了钱自己站起来,把钱还回去我可以当没事发生,也不会告诉别人是谁拿了这钱。」

16

文涛拿了这笔钱心里本来就惴惴不安,听见我妈说可以不追究,便站了起来承认是自己拿了同桌的钱。

可我妈,她说话不算数。

得知是文涛拿的钱,立马将他扭送到了教导处,并建议对其从重处理,直接开除。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咱们学校容不下品德如此败坏的人!」

无论文涛怎么解释,怎么恳求。

哪怕全班同学都为文涛求情,哪怕同桌都说不再追究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我妈都不肯松口。

甚至将文涛偷钱的事公之于众,将文涛病中的妈妈请到学校。

校方碍于我妈高级教师的身份,最终对文涛做出了开除学籍的处分。

处分传到文涛家中,文涛妈妈就因为接受不了,心脏病发,撒手人寰。

文涛辍学,从此成了孤儿,这些年一直浑浑噩噩流转于各个城市打零工。

直到他在 A 大附近遇见了我。

他想起来曾经在我妈的办公室看见过我,知道我是我妈的女儿。

所以,看见我的那一刻他就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标。

他要报复我妈。

17

原来——

原来是我妈种的因,让我承担了恶果。

我还以为,以为只要我乖乖把钱给他了,他就能放过我。

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是钱,要是我的命。

他要我妈痛苦,要我妈也尝到失去至亲的痛。

「陈老师,我送你的这份大礼你还喜欢吗?

「我没想到你对你自己亲生女儿也

这么狠呢。她被我活活捅了十几刀,最后还是想打电话给你,要你呢,你接了电话说了些什么?」

文涛隔着铁窗笑得逐渐癫狂。

我妈痛苦地捂住头:「你别说了!」

可文涛还在继续说着:「你说『想死就去死』。你是没看见,本来她还在地上挣扎呢,听见你说这句话,就像条死鱼再也不动了。」

「哈哈哈哈,论狠心还得是你陈老师啊!」

在场的民警都用不可思议、嫌恶的表情看着我妈。

要我,脸颊淌过一丝凉意。

为什么死了还会感受到心痛呢?

为什么在得知真相后,我还是会哭?

18

一切尘埃落定。

我妈一夜间白了头,脸上再也看不到以前那股精气神。

他们把我的遗体从警察局领了出来。

又因为相关规定,只能把我火化后带回去。

然后在老家给我举行了葬礼。

我没想到,没有朋友的我,葬礼上也会来这么多人。

有张阿姨、李若若、我曾经的那个好朋友,甚至还有教过我的老师。

他们每个人都满脸悲戚,在葬礼上默默怀念着我。

我听见李若若在心里说:【希望岁岁下辈子做个快乐的小朋友,做自己想做的事。】

是啊,我也该离去了。

自从我的遗体被火化后,我不止一次在耳边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

「宝宝,爸爸妈妈已经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呢?」

又有一个低沉的男声问:「老婆,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啊?」

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期盼和爱意:「我想要个女儿,我的女儿,我只想要她平安幸福就好。」

番外:

1

经过湿润又逼仄的通道,伴随着一阵哭声,我重新降临到这个世界。

「恭喜你,生了个女儿,八斤七两。」

一张偌大的脸凑到我眼前,吧唧给我一口,蹭了我一脸口水。

「欢迎你安安,我是妈妈。」

听见她熟悉的声音,我感到无比心安。

这一世,我有了新名字,叫沈常安。

2

今年我四岁半了,终于可以上幼儿园啦。

妈妈恋恋不舍将我送到幼儿园门口,哭得梨花带雨:「我的宝宝,妈妈真的好舍不得你,呜呜呜……」

我头疼地看向爸爸,用眼神求救。

爸爸无奈地说:「老婆别哭了,等下别的小朋友该笑话我们安安了。」

原本我三岁的时候是去过一次幼儿园的,可惜我妈担心我年纪太小不适应,又将我从幼儿园接了回来。

我看那句话说得挺对的,不是孩子离不开妈妈,要是妈妈离不开孩子。

对啦,我忘记介绍了。

我爸爸叫沈舟,妈妈叫苏茉。

他们俩结婚五年才好不容易有的我,巧的是,我爸正是当年办我案子的那位年轻警官。

我当年许的愿望终于成真啦。

从出生起,他们就非常尊重我。

虽然我还小,但他们完全把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

做什么事之前都会和我商量,听从我的意见。

这辈子,我很幸福。

3

没想到,我还能在 A 城看见我上辈子的妈妈。

那是我十五岁的前一天。

几个朋友拉着我,给我去挑选生日礼物。

我挑了几个小物件,最后去蛋糕店定了生日蛋糕,并且指定要那种老式奶油。

回过头,我妈站在门口对我怔怔看了好久。

十五年了,她也年近六十。

如今她佝偻着身子,满头花白,脸上更是爬满了沟壑。

她发觉我在看她,露出一抹拘谨的笑:「小姑娘,今天是你生日吗?」

我身边朋友觉得她奇奇怪怪,立刻将我护在身后:「老奶奶,你是谁啊,认识我们安安吗?」

我妈连忙不好意思地摆手:「你们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看见这个小姑娘想起了我女儿,她小时候也可爱吃这种奶油蛋糕了。」

我鼻腔泛酸,原本被尘封的回忆扑面要来。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周岁岁的时候。

每年生日都是我妈过的,我不配吃生日蛋糕,反要要给她买礼物。

因为她说,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

有一次,我在李若若家吃了一块生日蛋糕,奶油软软的、甜甜的,

可好吃了。

于是我便向我妈提出下次生日能不能给我也买块蛋糕。

我妈是怎么说的呢?

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蛋糕是没吃到的,在那个家里过了十八年,我没吃过一块蛋糕。

回过神来,朋友收回手恍然大悟道:「哦, 老奶奶那你是来给你女儿买生日蛋糕的吧, 她可真幸福!」

我看见我妈不知所措地绞起手,眼里瞬间噙满了泪水。

不想再待下去,我带着朋友飞也似的逃出了蛋糕店。

4

很久之后, 我才从爸妈口中得知了我前世父母的事情。

提起我的那桩案子, 我爸爸还是义愤填膺。

「真的, 老婆,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当父母的。尤其她那个妈妈,一点也不尊重自己孩子,私自篡改孩子志愿就算了,还为了拿捏孩子不给孩子学费!唉, 这么多年了, 想起那个小姑娘就觉得可怜……」

我妈也很气愤, 继续追问:「那后来呢, 那对夫妻有没有得到什么报应?」

「他们回去后没多久就男的就找女的要离婚, 毕竟自己女儿死了, 这个坎怎么也过不去。可这个女的死活不离, 最后又重新怀了个孩子。听说后来他们全家都搬到咱们这个城市了, 说这是大女儿最后待过的地方,要好好怀念她,我呸!活着的时候不疼爱,现在装什么装!」

我和妈妈表示赞同。

5

时光跑得飞快,一转眼我大学毕业了。

这一次没有人阻拦我,在爸爸妈妈的支持下,我真的成为了一名律师。

在行业内也渐渐做到小有名气。

这天我接到一个案子, 一位年逾七十的老母亲状告儿子霸占自己房产, 并拒绝履行养老义务。

老母亲正是我上辈子的妈妈,她和我爸高龄生下了这个儿子。

这一次她改变了教育方式, 对儿子一味溺爱, 只要儿子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最后我爸受不了和她离婚, 她临到老年让自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两次庭审后,我帮她拿回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胜诉那天,她激动地拉着我的手:「沈律师,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事后她买了一束花,带我去了她女儿周岁岁的陵园。

看着墓碑上陌生又熟悉的笑脸, 我愣了神。

「沈律师,这是我女儿,她可乖了, 学习也用功,说起来,她当初的梦想也是做个大律师……」

她轻轻抚摸墓碑上的照片, 浑浊的目光中透露着思念。

「沈律师,你给我的感觉一直很熟悉,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岁岁回来了。」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 却又好像透过我的身子在看另一个人。

微风吹过,没有人给她回答。

6

又是一年除夕。

今年下得雪比往年都大。

在我回来之前,爸妈就将我的被子晒了好几回。

躺上去都能嗅到阳光的味道。

桌子上摆的也是我从小就爱吃的菜。

当指针指向零点。

我们一家人举杯共饮。

「愿新年胜旧年!」

「愿父母康健!」

「愿我们家宝贝岁岁常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