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落日熔金
46落日熔金
肆无忌惮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
我妈连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给我奶:
「你们曹家祖坟炸了没?……啊,没有?那一定冒青烟了!快去看看!」
第二个给我爸:
「我女考上北大了,718 分!你儿上本科线了没?哎哟,差点忘了,你儿连高中都没考上,今年该技校毕业吧?找到工作没?啊哈哈哈哈。」
第三个给村主任,要他挂 100 个横幅,再大喇叭宣传三天三夜,还说过几天带我回去,流水席摆三天。
此刻,我,看着村里狗都开了一桌。
拍照,发朋友圈,艾特我弟。
「谁说女子不如男?」
1
我爸和我妈同一个村出来的,没什么文化。
先在厂里流水线上干了两年,一个敲螺钉,一个做零件焊接,后来就出来跑活儿了,做铝合金窗。
客户是找出来的,无论三伏还是三九,我爸和我妈都要往工地跑,很是辛苦。
那是他们最相爱的几年,有目标,有奔头。
两个人商量好,等有了自己的店铺,再带孩子。
几年后,
他们存了点钱,在高新区开了个店,总算有自己的产业。
我妈不懂保养,既嫌打伞耽误事儿,又舍不得买防晒霜。
你们懂的,紫外线对皮肤伤害很大,别人 24 岁看起来像 19,我妈 24 岁看起来像 30。
在我妈脸上皮肤年龄 31 岁时,她有了我。
全家都很开心。
我爷和我奶甚至给我起了 100 多个名字,供我爸妈挑选。
可惜,都是男生名字。
我爸最中意的一个名字叫青书,曹青书。
他说,他没有文化,要生个有文化的儿子。
9 个月后,我妈生下我。
我爷和我奶的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在医院待了不到半天,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把提来的一只鸡带走了。
我爸唉声叹气,站在病房阳台抽烟。
我听我妈讲这段时,几度哽咽。
我妈说,把曹青书的名字给我,女孩子也可以叫这个名字。
我爸不让。
2
我妈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爸有问题的?
也许是他经常很晚回家,甚至不回家;
也许是一桌子我爸的朋友,每一个都带的情儿,没人带原配;
也许是其他建材老板的老婆提点的,「那一群男的,没一个好人」……
印象中,我很小的时候,我妈一直郁郁寡欢。
她做生意很精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客户哄得高高兴兴。
可对于婚姻,她自卑又强悍。
她和我爸唯一能好好说话的时候,就是算账赚钱的时候,其他时候,他们两人相看两厌。
我爸嫌我妈不像女人,嗓门大,不温柔,喜欢自己做主,一张老脸。
我妈说我爸是陈世美,在外面乱搞,迟早阳痿。
矛盾最终爆发在我 5 岁那年。
有一天半夜,我忽然高烧,烧到抽搐,我爸不在家,车也被他开走了。
我妈给我爸打电话,想叫他回来送我去医院,可手机死活没人接。
那个年月,城里还没有滴滴,夜里出行只能靠出租,可我们住的地方,并没有形成成熟的商圈,夜里冷冷清清,根本叫不到出租车。
后来,还是我妈给她朋友打电话,她朋友两口子开车过来,把我送到医院。
我妈不死心,夜里守在病床前,断断续续给我爸打电话。
我爸仿佛死了一样,所有的电话都石沉大海。
到第二天早上,我妈死心了,默默放下手机,捏着钱包买饭去了。
就这么巧,我妈刚走,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是我爸。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叫爸,那边一个女声,一通狂输出:
「一个晚上打个 100 多个电话!」
「杨芬,你没男人会死吗?打什么打?」
「你老公都没接你电话了,你怎么还是不懂?早点放手吧亲,勉强没有幸福的!」
我皱着眉,斟酌着说:
「阿姨,我生病了。」
对方愣了下,继续输出:
「哟,是赔钱货啊!你妈呢?是不是你爸不接她电话,她气得跳楼了?」
「我给你说啊,你爸早不爱你妈了,也不爱你!」
「他
现在啊,就爱我和你弟弟,你们家所有的钱啊,房子啊,车子啊,以后都是我和你弟弟的。」
我那时小,不是特别懂,有些童言无忌。
「所以,阿姨,你是强盗吗?」
「强盗才会抢人东西,强盗会被孙悟空打死!」
对方嗤笑:「世上哪有孙悟空?」
我哭着:「可是有警察蜀黍,你是坏女人,会被警察蜀黍关起来!」
……
后来,我妈回来,看见我闷闷不乐,又看见手机有我爸手机打过来的通话记录,问了好几次,我哇的一声哭出来。
「有个坏女人,说爸爸不爱我们了!」
「说爸爸只爱她和弟弟,还说我们家所有东西都是她的!」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抱着我,拍着我的后背,沉默了很久。
「妈妈要和爸爸离婚了,妮子,你跟着妈妈好不好?」
「好。」
3
住院那几天,我爸一次也没来看我。
我妈倒是经常打电话,她虽有刻意避开我,可脾气压不住的时候,「王八蛋」,「财产我必须分三分之二,否则老子拖死你」,「你 TM 猪狗不如,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之类的话,也会落入我耳朵。
我其实有偷偷哭过,那个年龄的孩子,哪懂母亲的苦?
我害怕以后没有爸爸了。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失去,但是我没有给我妈说,更没有当着我妈哭。
我隐约知道什么是离婚,知道爸爸和妈妈,我只能选一个,知道妈妈更爱我。
我爸和我妈怎么谈的我不知道,我妈随时都气呼呼的。
七天后,
我妈带着我出院,她雄赳赳气昂昂,像个斗士一样……回家,可我们再也回不去原来那个家了。
我奶站在阳台,看见我们快走到楼下,哗啦一声拉开窗户。
「杨美,快过来!」
我妈愣住了,抬头望楼上。
几秒后,一个熟悉的女人出现在我们的眼帘。
竟是我妈的堂姐!
她朝我妈得意地笑了笑,随即和我奶一起,合力把两个没拉拉链的编织袋丢下来。
牙刷、拖鞋、衣服、胸罩、卫生巾……
哐哐铛铛,纷纷扬扬。
我看见我妈的腮帮子紧了又紧,脸上全是窘意。
片刻后——
怒意压过窘意,她双手叉腰,对着楼上开骂:
「杨美,你 TM 是不是人?男人都死绝了吗?你连你妹的汉子都偷!」
「我和曹耀祖还没办离婚证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不要脸!呸!」
「我回去就告诉你妈!告诉全村人!你这个狐狸精!」……
杨美和我奶混合迎战:
「丑八怪,你瞧瞧你那张脸,老曹说看见你就想吐!」
「生不出儿子的瓜货!赶紧给老娘滚!要不是杨美,我们老曹家的香火,就断在你这个丧门星手上了!」
「就你这种人,还敢提回村?!你回村问啊,生不出儿子,该不该休?!」……
对骂间,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从客厅跑出来。
他的手里端着把玩具冲锋枪,站在小板凳上,朝着我们就是突突突一阵扫射。
那个年代,
玩具枪里的子弹,甚至不是吸水弹,而是塑料 BB 弹,打在身上超级痛。
我的手臂上,脖子上,被打了好几下。
我妈护着我,躲在一棵矮树下。
「人呢?人呢?」
「在那里!」
「看见了!老女人!赔钱货!打死你们!」……
经过树叶的缓冲,子弹落在身上已经不那么痛了,叶片簌簌落下。
我妈气得直磨牙。
「王八羔子,有种你找把真枪,打死我们!」
机关枪每次能装的子弹有限,弹匣子的子弹打完,就要重新装。
我妈趁着楼上装子弹,从地上捡起块石头,轰轰轰冲上楼。
我有样学样,也捡了块石头,小腿跟上。
4
家里是防盗门,铁门。
我爸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换了锁。
我妈用钥匙打不开门,放下石头,撩起裙子,朝着门锁的位置,狠狠一脚下去。
铁门发出巨大的「哐」。
随即是第二脚,第三脚……
哐哐声不绝于耳,仿若地动山摇。
我奶和杨美在里面骂,我妈在外面踢。
楼上楼下不断有人开门,
大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了?还要不要人活了?
「不活了!姐姐偷妹妹汉子,偷到家里来了!还把锁芯换了!要不要脸?」
「是不要脸。」楼上有人附和。
后来,派出所的民警来了。
我妈对着民警一阵哭诉,民警安抚了我妈一阵,见我妈情绪稳定后,这才把门叫开。
我妈也是个猛的,门打开的瞬间,她咻的冲了进去,提起凳子就朝杨美身上砸。
「砰!」
塑料凳裂了,杨美的手臂上多了一条豁口。
血滴滴答答往下流。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瞬后,杨美弯腰,抄起烟灰缸,暴吼着「去死」,直朝我妈冲来。
我妈再次挥凳子。
民警们忙分成两拨,一拨拦我妈,一拨拦杨美。
我趁着这个空当,抄起捡来的石头,朝小男孩冲去。
这个坏家伙,刚用子弹射我,我现在还痛的,都肿了!
我奶护孙心切,一把薅开小男孩,抢过他的冲锋枪,一只手拉着我,另一只手举着枪,朝我手臂狠狠劈下。
「砰!砰!砰!」
手臂与枪柄剧烈撞击,弹匣子松了,子弹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我的手臂仿佛断了。
我奶连续三下劈在我同一个地方。
我痛得只知道吸气,不知道呼气,面部仿佛抽搐似的,半晌哭不出来。
我妈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民警,推开我奶,疾步过来,一把抱住我,小心翼翼查看我的手臂。
「妮子,你怎么样?能动吗?这样呢?这样呢?」
「痛……」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妈妈,我好痛啊!」
民警叫我妈别给我检查了。
手法不专业,反而可能加重伤势,赶紧送医院才是正道。
我妈的眼神像刀子,恶狠狠剜着我奶。
「刘大花!她是你亲孙女!她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
我奶没见过我妈这样,不由自主哆嗦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
「她这是活该!是她先动手,要打我心肝宝贝的!」
「儿子是心肝宝贝,女儿就是野草?刘大花,你也是女的,你怎么不去死?你最好乞求她没事儿,否则……」
我妈的狠话还没放完,民警催促:「别说了,先去医院,我们送你们过去!」
5
一天时间,我刚出医院,又进医院。
骨头没断,裂了。
医生给我打上石膏,叫我静养。
我爸依然没有出现,我妈气得够呛,在电话里又哭又骂。
我听见一声接一声的「畜生」。
我妈不明白,男人狠起来为什么可以这样?连亲生女儿受这样重的伤都可以不闻不问,不来看一眼。
「妈妈,我们的衣服鞋子还在楼下,还去拿吗?」
「拿。」我妈说,「不拿的话,会被人捡走,当作垃圾处理掉。」
说话间,她的眼睛红了,倔强与委屈交织成隐忍与愤怒。
「我们现在穷,没有多余的钱全部重新置办,你一个人在医院好好待着,我取了东西就回。」
我点点头,叫她放心。
那天,我妈去了很久。
也可能时间其实很短,只是我一个人在医院,感觉漫长。
我怕……
怕她找我奶算账,怕她一个人打不过几个人,怕她吃亏,更怕她受伤;
还怕她不要我了……
如果我不打那个小男孩,就不会骨裂,不会花钱,我怕她嫌我多事,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
巨大的不安让我浑身绷得很紧,我像受惊的鹌鹑,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病房的门。
如果我是男孩子就好了。
爷爷奶奶就不会嫌弃我,爸爸就不会找其他女人生孩子,妈妈也不会被抛弃……
我们会像电视里唱的那样,爸爸像太阳照着妈妈,妈妈像绿叶托着红花,我像种子一样正在发芽,我们是吉祥如意的一家……
好在我妈终于回来了,手上拎着两个编织袋。
编织袋很脏,里面的东西也脏兮兮的。
听我妈说,东西丢了一些,不过不要紧,能捡回大半已是幸运。
我注意到,我妈的眼睛比先前送我进医院时更红。
我猜她在外面哭了一场。
「妈妈,我会乖。」
我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妈听懂了,走到病床边抱住我。
「会好起来的。」
「我们不会一辈子像丧家之犬!」
那天起,我妈变了。
她不再给我爸打电话,不再歇斯底里,她拿着纸笔,一次次冷静地计算着我们家的财产。
她开始抽烟。
黑暗里,我经常看见她站在病房阳台上,长发在夜风中起伏,烟火在指间明灭。
寂寞像她手中的烟。
6
那个年月,
在乡下人看来,离婚是件丢人的事,所谓家丑不可外扬。
谁家要离婚,最好的选择是悄咪咪的,两口子悄咪咪把离婚证办了,除了父母,谁也不知道。
我妈坚持起诉离婚。
要求是男方净身出户,女儿抚养权归女方。
我爸那边直接炸了,之前十天半个月一个电话没有,现在一天好几个电话。
我爸唱红脸,说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叫我妈看在过往情分上,不要闹得太过分,一切好商量,还说想来看看我们,问我妈现在住在哪儿。
我奶唱白脸,骂我妈不要脸,说我妈生不出儿子,管不住男人,是没用的人!她问我妈是不是想带着我爸的财产,去找其他男人?还说家里所有钱都是我爸赚的,说我妈要钱就是卖屁股之类的话……
我妈开启回怼模式——
「生儿子,生儿子,就知道生儿子!你们曹家有皇位要继承吗?」
「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家里穷得响叮当,还想三妻四妾,还非要儿子!我告诉你们,大清国早灭了!」
「国家说了多少年了,生儿生女都一样,你们是聋子吗?还有一夫一妻,早写进宪法了!哎,你们是不是想违法?」
「他曹耀祖所有财产,都是夫妻共同财产!他在杨美身上花的每一分钱,也是夫妻共同财产!」
「曹耀祖是婚姻过错方,就该承担惩罚!钱,房子,都是我的!你们要是再来骚扰我,别怪我追回他花在杨美身上的每一分钱!」
我妈在曹家向来卑微。
之前虽也硬气过一次,可怎么看都是强撑的。
这次不同,有了法律做靠山,我妈在电话里讲得特别有底气。
我那时小,听得似懂非懂,只觉我妈闪闪发光。
我奶许是被我妈吓住了,她没再打电话,而是找了我大伯爷和大伯婆。
大伯爷和大伯婆就是杨美的父母。
他们一口一个都是亲戚,别把事情做得太绝!说我姥和姥爷还在村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言语间隐隐有威胁。
我妈坐在阳台马扎子上,抽一口烟,再悠悠然吐出去:
「行啊,叫杨美写一万字检讨,详细讲述她怎么勾引堂妹家的汉子,怎么生下有妇之夫孩子,怎么以小三之尊把正房赶出家门……」
「写好后给我看,我满意后,再叫她到村广播室,每天读十次,连续读一个月,办得到的话,曹耀祖花在她身上那部分钱,我就不追回了!」
大伯爷他们不知道还有追回钱财这一说法,在电话那头失控尖叫——
「什么?!」
「你还想要曹耀祖花出去的钱?你这么爱钱,怎么不去抢?」
「杨美是曹家的有功之臣,曹家所有钱都是美丽的!我们靠本事吃饭,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自己没本事守住男人,还有脸争家产?我们老杨家怎么出了你这种败类?」
我妈呵呵笑:
「是啊,老杨家怎么出了你们这种败类?做强盗做三儿还做优越感了!」
「我告诉你们,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让!你们家女儿和孙子就等着睡桥洞吧!」
7
为了打赢这场官司,我妈专门请了律师,做了万全准备。
包括这些日子的电话录音,我爸出轨多年的证据,以及我奶打伤我,把我们赶出家门的证据……
我爸那边不知是自信过头还是没人愿意接他们的案子,他们全程自己上,核心就一点:
全村都这样,财产就该给儿子,香火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在法庭上大吵大闹,一会儿骂我妈是丧门星,说她不收拾不打扮,坏了我爸的风水,就该扫地出门;一会儿说我是赔钱货,凭什么把我爸赚的钱给我?
我爸本就是过错方,加上他们的观念太离谱,再加上那日的法官是女性,书记员也是女性
。
打官司的结果不言而喻。
无论是生意,还是房产,亦或是存款,都判给了我妈。
我奶不服,屁股往地上一坐,双脚一伸,背后一躺,像一条被开水烫过的老母虫,在地上滚来滚去。
「夭寿啦!法官被人收买了!我老婆子到哪里说理去?」
「我儿辛辛苦苦一辈子,现在一毛钱没落到,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呜呜呜,不改判的话,我一辈子不起来!赖在这里不走了!」……
法官站定,只多看她两眼,直接走了。
片刻后,法警把我奶「请」了出去,我奶一路嚎着,说以后每天到法院门口抗议。
我妈和律师正在说话,看我奶的眼神仿佛看大傻子。
「丧门星!你别以为官司赢了,房子就是你的!想要房子,除非从我老太婆尸体上踩过去!」
我妈笑着说不敢。
我奶再次得意起来,在法院门口又大闹了一阵。
法警再次给她进行普法教育后,她不闹了,就拉着我爸,鼓着腮帮子,静坐在大门中央。
「你打算怎么办?」律师侧头问我妈。
「当然是帮她一把。」我妈依旧笑着,眼底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老人家,不容易。」
8
我奶在法院门口坐了三天。
第四天,有记者前来采访她,问她有什么委屈,需不需要报道。
我奶仿佛找到救命稻草,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把我们家的事情说了,一口咬定法官收了我妈的黑钱,请记者青天大老爷好好报道,主持公道。
记者采访完我奶后,紧接着采访了法官,法警,书记员,又采访了我妈……
再一天后,当地晚报社会版第二版头条大篇幅报道了这事儿。
主打就是渣男出轨,小三霸占原配房子,农村重男轻女,以及老太婆不知法,不懂法,无理取闹……
故事太奇葩,话题性足够强,网上转载的人足够多,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皆一片哗然,无数人发出灵魂的叩问: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我奶坐在法院门口,每天都有人指指点点。
「就是她!吃人血馒头那个!」
「做她家媳妇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媳妇不是人,榨干之后,直接扔了!把孙女往死里打!」
「就这还好意思喊冤?啊,呸!」……
我奶遭受了两天的白眼后,终于找到源头。
于是,她静坐的地方,从法院门口,换到了晚报社门口。
报社也不管她,爱坐坐,反正门口报刊栏里有她的尊荣与报道,就当免费活体展览。
9
那个年代,村主任还不叫村主任,而叫村长。
村长和村支书桌上每天必备的几样东西,必定有日报和晚报。
报纸不会每天看,也就偶尔翻翻。
所以,村长和村支书看见报道时,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村支书大发雷霆:
「我们村怎么出了这种败类?!丢人都丢到城里了!」
「小李,赶紧把刘大花弄回来!给曹耀祖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杨芬跟了他这么多年,两个人一起打工,一起开店!现在怎么闹成这样?」
「杨美怎么回事?没结婚带了个孩子,这几年一直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傍了个大款!现在爆出来,敢情不是大款,而是杨芬的老公!」
「这姐姐偷人,偷到妹妹家,他们老杨家的脸,到底还要不要?」
「赶紧的,该教育教育!这种事情,村里绝不能出现第二例!特别是刘大花,一点法律意识都没有!明天开始,全村进行普法建设!」
「每家出一面临街的墙,粉刷上『生儿生女都一样,重男轻女和偷鸡摸狗一样可耻』!」……
在农村,村长村支书还是很有威信的。
刘大花被村支书亲自打电话训了一顿,整个人像霜打的鹌鹑,垂头丧气离开报社。
杨美的事在村子里也传开了,乡亲们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她的父母,就差指着脊梁骨骂了。
怎么说呢?
村里重男轻女不假,但你偷人偷到亲戚家,还把人家原配赶出门,就是你不对了。
更重要的是,你让全村丢了脸!
那个年代,人们的集体观还是很强的。
10
我妈在法院
宣判后的第 16 天,
牛仔裤扎着半边衬衣,带着七八个光着膀子,手臂上全是鹰啊、虎啊、豹啊五颜六色纹身的彪形大汉,收房子去了。
不光住房,还有卖铝合金窗户的铺面。
住房这边——
我奶和杨美不开门。
没关系,汉子们直接把门卸了。
我奶躺在客厅地上打滚。
也没关系,汉子们抓着她的手脚,像抬猪一样把她抬下楼,「1、2、3」,丢进垃圾房。
杨美吓傻了,一只手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把菜刀横在脖子上,说我们私闯民宅逼她自杀。
她要报警!
我妈和汉子们几乎同时笑了。
我妈把法院判决书一抖:
「私闯民宅?你搞清楚,房子现在是谁的!」
说话间,她朝汉子们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汉子箭步上前,抱起杨美的儿子冲到阳台,作势要把小孩从窗户往下扔。
杨美一下怂了,放下菜刀,双手做投降状:「别别……」
我妈朝楼下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滚?!」
杨美屁滚尿流冲下楼,双脚一软朝我妈跪下。
我妈朝汉子微微点头。
汉子这才把小孩放下,小孩「哇」一声哭出来,裤裆里全是尿,大喊着「妈」,颤颤巍巍往楼下跑。
「姐,家里这些东西怎么办?」
「家具家电全部砸了,衣服细软牙膏牙刷统统往楼下扔。」
于是,之前我妈遭遇过的,全部在杨美和我奶身上重演了。
我奶从垃圾房里爬出来,
身上乌七八糟,头上挂着长条状的黏答答的不明物体。
她回到单元楼下,双手叉着腰,朝着楼上又哭又吼又嚎:
「你这个砍脑壳的,一点人性都莫得!喊人把我丢到垃圾房,你不怕报应吗?」
「我一大把年纪,马上就要入土的人了!你连我死都等不到安?忙到把我赶出来,霸占我房子!」
「我儿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你龟儿子不得好死,以后下十八层地狱,下辈子做猪做狗,猪狗不如!」……
我奶声嘶力竭的表演吸引来了一大帮爱看热闹的人,加上杨美带着小孩,在旁边哭哭啼啼,好不委屈。
楼下众人很快对楼上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这么不孝!」
「哎,真可怜,被媳妇儿赶出来了。」
「快看她的样子!刚从垃圾房爬出来,浑身都臭的!我要是她,这辈子都要做噩梦!」……
汉子们问我妈怎么办?要不要把人轰走?
我妈说不用,她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一沓报纸,正是之前报道那篇。
那日,她买了 100 份。
「来,帮个忙?发一下。」
于是,彪形大汉们派了个看起来最温柔的,拿着报纸,像发传单一样,邀请吃瓜群众正确吃瓜。
同时不忘解说:
「骂得正凶这个,是报纸上的恶婆婆!把媳妇儿价值榨干了,就喊打喊杀,还把亲孙女打骨折。」
「哭哭啼啼那个,是登门入室的三儿,仗着生了个儿子,把原配赶出门!你们评评理,这是不是人干的事?关键这位还是原配的堂姐!说出来,我都觉得丢人!」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这法院判的房子,你们说,到底收,还是不收?」
片刻后,风评变了——
「原来就是她啊!之前看了报纸,还在想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人?原配也够倒霉的,嫁到这种家庭!」
「爬墙爬到堂妹家,这都什么货色?」
「我想起来了,前段时间从楼上丢东西,也是这家人,原来是在赶原配走!」
「这家崽忒不是东西,经常在楼上打枪,专朝人身上射,家里人也不管,三儿生出来的东西,果然没家教!」……
我奶和杨美,还有杨美的孩子曹青书,
在众人的声声唾弃下,像过街老鼠一样,只捡了几样昂贵的物件,就逃了。
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表情寡淡。
我那时不懂,
曾经,面对我爸的背叛,我妈那样激越,恨不得同归于尽,为何现在像旁观者?所有的发生,都仿佛与自己无关。
家里乒乒乓乓,榔头毫不留情地敲在家具与家电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木头折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命运的协奏。
「姐,说实话,这些东西都好的,砸了可惜。」
「我乐意!」
我妈那么节省一个人,这一刻,她为了乐意,砸掉了十多万。
同时砸掉的,还有她被狗吃了的青春。
相比住房,收铺面的过程可谓轻松。
我爸这个人,其实是个怂货。
当年在流水线上,他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说是顾全大局;
后来,无论出来跑业务,还是自己开铺面,找客户谈生意的事情,都是我妈,他内向,说是半个社恐,自家生意这块,他负责技术;
再后来,我奶和杨美趁着我住院,想鸠占鹊巢,我爸一声不吭,无论我妈怎么在电话里吼,他都听着;
在法院那次,主力军依然是我奶……
所以,当我奶和杨美节节败退,我爸这边直接不战而退了。
他只远远和我妈打了个照面,就闪了。
铺面有两个伙计,看见我妈都很开心。
「杨姐,我们就盼着你回来!曹哥在这些天,生意都没几单!」
「哎,曹哥怎么会是这种人,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
11
那件事后,我在我妈身上学到了两种力量:
一种是豁出去的力量;
另一种是冷静的力量。
我妈把之前那套房子卖了,添了点钱,重新买了套房子。
铺面生意依然在做,我妈起早贪黑,疯狂拉生意,最忙的时候,订单甚至会外包出去。
我问我妈:累不?
我妈笑着回答:「给自己赚钱,有什么可累的?以前赚十块钱,三个人花,你爸还要窝藏一点,外面再养两个,现在就我和你两个人花。」
我妈喜欢给我买书。
她说她没文化,吃了没文化的亏,希望我以后做个有文化的人。
我妈还喜欢给我报班。
奥数,英语,演讲,画画……她听说教育卷,怕我掉队。
我怎么敢掉队?
目睹了我妈和曹家闹翻的全过程,我最大的感悟是:世界谁也靠不住,必须靠自己!
女人的底气,不来自任何人,只来自自己。
12
我开始拼命学习。
小学一二年级看不出差距,大家都差不多,到了五六年级,全班差距拉大,我始终保持在前三。
我听人说,女孩子不擅长理科,很多小学成绩好的,进了初中就掉队了。
我心里害怕。
可我能怎么办?不过比别人更加努力!
大家都上机构,一样的上课听讲,下课做作业,我除了做老师布置的,每天晚上还要刷高思数学。
城市不大,我碰见过我奶和曹青书那一家子。
不止一次。
曹青书摔倒了,我奶捶打地面,说地面可恶,把她的宝贝孙子绊倒了;
曹青书想要买玩具,杨美不给买,曹青书就在地上撒泼打滚,直到杨美妥协,我奶夸曹青书,说他聪明,会想办法;
我注意到,曾经打扮时髦,时时涂着口红的杨美,如今蓬头垢面,皮肤松弛,老了不止十岁……
我听我妈说,我爸和杨美扯了证,办了喜宴。
我爸还是做着铝合金窗户的生意,他依然不善言谈,拉客户的能力很差,杨美不得不出来工作,两口子经常吵架。
我爸事事听我奶的,杨美经常骂他「窝囊废」。
我妈每次提起他们,都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后来,上了初中。
主科从语数外,变成语数外史地生物化政美音体,从 3 科到 12 科。
我从不敢懈怠,每天都在学习,早晚绕着操场跑。
班上有人递小纸条,A 喜欢 B,B 喜欢 C……是青春最初的萌动。
我似乎没有这种萌动。
全班男生加起来,不如化学书好看。
那三年,我霸着全班第一的位置,从没有挪过。
班主任说我是拼命三郎。
每年逢年过节,我和我妈也回老家,我们家和杨美家虽是近亲,自那件事后,两家人再无来往。
我和曹青书在村里打过照面,干过架。
他骂我是赔钱货,说我妈霸占他爸的财产;我反唇相讥,说他成绩差,交高价,还在学校打架惹事,花了他爸不少钱。
他被惹毛了,冲过来就要
打我。
我会怕他?
嗯,会的,装的。
我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曹青书打人了!」
这些年,为了中考体育满分,我每天早晚都在练,曹青书根本追不上我。
我故意保持着并不太大的差距,让他误以为只差一点点。
村头的王家正在修房子,砖头堆在路旁。
我跨越半个村庄,直奔王家。
提起他家的板砖,
转身,一砖头拍在曹青书脑袋上。
啪!
曹青书蒙了,瞪着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整个人摇晃了一下,鲜红的血液已顺着额头,蜿蜒而下。
我想笑,5 岁那年就想砸在他身上的石头,如今终于落下。
可他的身后,不光有追来的我们两家的大人,还有村里乡亲。
于是,我假装恍惚,愣愣地看着众人,「哇」地哭出声,仿佛吓坏了。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要打我……」
我拖着哭腔,战术性后退,全身颤抖,右手依旧紧紧抓着板砖。
我奶嚎着,冲过来搂着曹青书,一声叠一声的心肝宝贝,指腹划过他刚流下来的血。
那张脸更显得狰狞。
「快,快叫 120!」我奶先朝杨美喊,再朝我暴吼,「青书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我依偎在我妈怀里,双肩一耸一耸,仿佛哭得伤心。
「妮子,不怕!有妈在,看他们敢做什么?!」我妈语气坚定,目光扫过那几个人,「他们敢动你一下,我敢把他们拖下地狱!」
后面四个字,带了许多狠劲儿。
我奶恨透了我妈,这会儿听我妈说狠话,她反而怂了,只敢朝我爸吼:
「曹耀祖,你儿子被人打了!你还不快报警?!」
我爸犹豫了。
可怜的男人啊,在我奶的淫威下,还真打了 110 的电话。
我看见我妈唇角高高扬起的嘲讽。
曹青书最终送到镇医院。
一寸长的伤口,清洗完之后,缝了 5 针,再贴上纱布。
派出所的民警到医院了解情况。
我奶指着我,发疯般嘶吼着:
「警察同志,她是凶手,把她抓起来!」
我维持着胆小怕事的人设,在我妈怀里瑟瑟发抖:
「别抓我……是弟弟要打我……我害怕……我跑了好久,实在跑不动了……就捡了一块砖……我不是故意的……」
「我应该站着不动,让他打的……呜呜……奶奶不喜欢我,爸爸也不喜欢我……我不该跑的……」
我妈拍着我的后背,当着警察的面儿,轻声安抚:
「妮子,你没有错,你这是正当防卫,医药费我们赔就是了。」
「以后谁要打你,你记住,要像今天一样,勇敢还手!人与人是一样的,没有谁更高贵一说,无论什么时候,先保护好自己。」
民警在听到我说「弟弟奶奶爸爸」时,已经露出疑惑表情,这会儿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们的关系。
在得知我和曹青书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我妈和他妈是堂姐妹时,一个个更是诧异。
「她是你的亲孙女,你要我们把她抓起来?」民警问我奶。
「什么亲孙女?她妈和我儿早离婚了!」我奶一脸横肉,凶巴巴地说,「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我们家只认儿子,不认女儿!她现在把我亲孙打伤了,就是凶手!要严惩!」
民警没有和我奶多言,转头问医生伤势如何,又问周围跟过来的村民们,到底怎么回事?
村民们好八卦。
先把我们两家的恩怨情仇拉扯一番,
再讲看见我被曹青书追着满村跑,嘴里大喊「救命」,
最后指指点点,提醒民警看曹青书头上的黄毛,耳朵上一闪一闪的耳钉,说村里狗都被曹青书欺负过。
我姥姥适时补充,说我是好学生,成绩年级第一,不光是校三好,还是区三好……
曹青书那边,也确实没什么可辩驳的。
是他先骂我,还试图打我,我也确实是迫于无奈,才还击的。
只不过还击的力度较大,把他打伤了。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失控也正常。
民警以调解为主,说都是亲戚,又是曹青书先动手,建议我们家赔个医药费,再商量个营养费,这事儿就算
结了。
我奶不干,祭出杀手锏,在医院大厅打滚撒泼。
医院人来人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村民和医护人员露出无语表情。
我爸和杨美觉得丢人,忙劝她快起来。
我趁着没人注意我,朝曹青书投去轻蔑的一笑,口型说了两个词:
怂货!没种!
曹青书正是愣头青、经不起激的年龄,看懂我说的内容,想也不想,捏紧拳头,再次朝我冲来,嘴里还嚷着:
「赔钱货,我打死你!」
民警还在呢!
我妈也在旁边,怎么可能真让他打到我身上?
我妈下意识转身,把我护到她身后,民警则在曹青书冲到半路时,拦路把他截下。
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清清楚楚,他说要打死我……
这么个社会渣滓,动不动喊打喊杀,别人自卫一下,他们居然想把别人送进去。
所有人,真的是所有人,都在指责这一家子。
有人朝他们吐唾沫。
我奶的杀手锏第 N 次不起作用,她爬起来,带着他们一家子,骂骂咧咧走了。
当事人都走了,这事儿自然就这么了了。
我们家既不用付医药费,更不用付营养费。
民警离开时,还专门对我说:
「小姑娘,保护好自己,另外,好好学习。」
那天回到家,我妈关上门。
第一句就是:「你今天太冲动了!万一跑不过怎么办?万一警察没拦下他怎么办?」、
我就知道,我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住她。
我笑着:「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终于打了他,我高兴。」
我妈无奈摇头。
后来,初中毕业,我考上省重点高中。
曹青书浑浑噩噩这么多年,连普通高中都没考上,只能读技校。
我听说曹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家庭矛盾。
杨美把矛头对准我奶,说曹青书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奶溺爱, 把他毁了!
我奶怎会承认?
说曹青书成绩差,是因为杨美不管不辅导, 明明都是我爸的基因, 凭什么我的成绩好,而曹青书浑成这样?
两个人很快打了起来, 扯头发扯衣服揪肉。
我爸劝架, 两个女人混合双打,把我爸揍一顿, 我爸气不过, 去打曹青书, 最后一家人混战。
我姥姥给我妈和我讲这件事的时候, 笑得前仰后翻。
我妈跟着笑得前仰后翻,眼泪跟着出来, 说苍天有眼。
我也觉得挺可乐的, 一家子奇葩!
13
再后来,就是今年。
我参加高考, 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被心仪的大学录取。
我妈嘚瑟了一圈, 深度讽刺了我奶和我爸,在村里大摆流水宴……
我奶远远看着,眼睛里满是嫉妒。
有人感慨:「还是生女好,女儿只要争气, 一点不比男孩差!」
有人拉踩:「一样是老曹家的种, 怎么一个成绩好成这样, 一个连高中都考不起!」
有人客观分析:「瞧他们一家人, 每次回来,十天有九天乌烟瘴气!这种家庭,能培养出高材生才是怪事!」
有人展开联想:「该不会不是曹耀祖的孩子吧?她敢爬堂妹夫的床,难道就不会爬其他人的床?」
最后这一句, 不知怎么传到我奶耳里,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怂恿我爸做亲子鉴定。
这亲子鉴定, 从来都是照妖镜。
很不幸……
曹青书中招了,他和我爸真没血缘关系!
曹家二度爆发家庭危机,我奶骂杨美是贱蹄子,冲进厨房,提着菜刀就要砍她。
曹青书去拦, 结果被我奶一刀砍掉半个手掌。
鲜血直飙。
曹青书气疯了,抢过菜刀,对着我奶就是一阵乱砍。
我奶死于乱刀之中, 家里全是血。
这个案子在我们当地很轰动。
曹青书被控谋杀,砍掉的手掌也接不回去了,实打实的成了残疾。
我爸和杨美离婚。
本来乌烟瘴气一个家, 如今支离破碎。
我妈听说后, 叹了口气。
对了,前几天,我去了一趟派出所, 申请改名字。
从此就不姓曹了。
我要跟我妈姓,姓杨。
嗯,我叫杨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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