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西游怪谈
第 2 节 西游怪谈
那天我问师父,唐僧师徒取回的,真的是真经吗?
倘若是真经,为何众生仍未脱离苦海。
师父听后,良久才说,你又怎知,当初回来的那四个,真的就是唐僧师徒呢?
1
我三岁那年,就被长安城里的弘福寺收养。
唐僧师徒当年取回的三十五部真经。
最初,就全部放在弘福寺里。
我从小就熟悉唐僧师徒如何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方才取得真经的故事。
也听寺里的师父们用仰慕的语气,讲起唐僧当年取经归来,本可立地成佛,却甘愿守着肉体凡胎,在人间又多过了十多个寒暑,只为亲自将全部真经誊写译完的事迹。
六岁那年,师父给我取法号不疑,我在师父的指导下,开始每日诵读、抄写那三十五部真经。
我虽然始终读不懂经文的高妙之处,但一想到这是唐僧师徒九死一生取回的真经。,一想到寺里流传的那些唐僧的故事。
我就觉得是我自己愚笨,读不懂罢了。
只是当我看到寺里那些满面愁容的香客,偷听到他们跪在佛像前说出的不幸遭遇。
我也会疑惑,不是说取回真经,众生就能脱离苦海了吗?
他们,又为什么还要来求神拜佛呢?
我问过师父,但师父每次都只给我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
要么就是告诉我,佛曰,不可说。
这意思,好像就是让我自己去参悟。
可惜,我总是悟不明白。
2
转变,发生在我十八岁那年。
那年,距离唐僧师徒取回真经已经过去足足三十年。
朝中有个姓张的大臣,备受皇帝宠幸,权倾朝野。
他看中了弘福寺后的一块福地,想把他父亲的坟迁过来,还要我们把空地上历代僧人的墓塔移走。
全寺上下当然不答应。
几番交涉无果后,这个姓张的大臣,居然带了一群家兵冲进了寺庙。
他们把寺里的僧人都揍了一顿,放下狠话后扬长而去。
师父也被几个家兵拳脚相加,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我看着一地狼藉,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如果连弘福寺这样庄严的地方,他们都敢这样胡作非为。
那么寺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说什么普度苦海众生,说什么脱离地狱樊笼。
难道都是假的吗?
我忍着身上的痛,跪着爬到师父面前,声音哽咽地问道:
“师父,这些真经连我们的寺庙都护不了,又该如何护佑外面的天下苍生?”
师父不说话。
我又问:“师父,唐僧师徒取回的,真的是真经吗?”
师父依旧沉默。
我跪在地上,猛地磕头问道:
“师父,倘若是真经,为何众生仍未脱离苦海。弟子真的不懂,还望师父指点这一回吧!”
终于,我听到师父发出一声长叹。
他咳嗽了几下,悠悠地说道:“不疑,别说真经了,你又怎知,当初回来的那四个,真的就是唐僧师徒呢?”
他话音一出,别说是我,连周围的师兄弟都面露惊讶。
“我和玄奘,其实自小就相识。我知道,那日取经回来的高僧,不是他。”
“师父!”我急忙喊道。
但师父闭上眼,又不再说话了。
众师兄弟也围了上来,只见师父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
“他本该知道,他取回的真经都是假的。”
“西天路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是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在师父火化的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自己住了十五年的弘福寺,一个人,去重走唐僧师徒的取经之路。
我要知道西天取经的真相。
为师父,为自己。
也为众生。
3
出了长安城的西门,一路向西。
我的第一站,是大唐边界的河州卫。
我记得,唐僧就是在河州卫西面的双叉岭,遇到了他西行路上的第一难,一只白虎精。
那只白虎精吃掉了与他一起从长安出来的两名仆从,却独独放过了唐僧。
这,难免让人感到困惑。
不是说,西行路上的所有妖怪,都无比迫切地想要吃掉唐僧的肉吗?
为什么那只白虎精,偏偏没有吃掉唐僧呢?
在河州卫,我跟民众打听双叉岭是否还有妖怪出没。
得到的却都是否定的回答。
有人告诉我,那一带从来就不曾听说有妖怪出没,倒是双叉岭下,有个胡汉杂居的村寨。
倘若快一点,我应该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那里。
于是我骑
着从长安城买来的白马,一路疾驰,总算在太阳落山前有惊无险地到达那个村子。
村寨不大,我一身僧衣,一进去就格外醒目,惹得不少人上来围观。
他们看到我,纷纷面露惊愕,像是看到了什么邪魔鬼魅。
不过我很快就清楚了他们吃惊的原因。
原来这个地方,已经快四十年没出现过和尚了。
以至于有些人都不认识我这身装扮。
四十年?
难道说,上一个来到这个村子的和尚,就是唐僧?
我忙找村里的老人,想向他们打听四十年前唐僧来时的情形。
结果却得到了一个让我觉得难以置信的回答。
他们告诉我,四十年前来的那个和尚,死了。
和他的一干仆从一起,都死了。
“是被妖怪杀的吗?”我问道。
“哪是什么妖怪啊,就是被响马给杀了,那个响马头目,我记得就是叫白虎吧。”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说道。
随后,又有两个老人点头表示同意。
“老人家,那个被杀的和尚,叫什么名字?”
我一边问,一边只觉得浑身开始有股凉气向外冒。
“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是个从长安城来的和尚,说要去天竺。”
“他和那几个仆从的尸首,还是俺亲自埋的,错不了。”几个老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死了……
唐三藏在他西行路上的第一难,就已经死了?
那后来取经的,又到底是谁?
4
在村里老人的带领下。
我见到了据说是埋着唐僧一行人的坟。
四十年过去,那座坟丘如今只剩下一个半人高的小土堆。
连座墓碑都没有。
我问他们,除了四十年前那个和尚。
这些年,真的再没有第二个僧人经过双叉岭吗?
他们摇头,都说我就是第二个。
没想到刚出长安不久,就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我有些犹豫,是否还要继续往西走?
我问村里人,可知道翻过双叉岭,再往西是什么地方?
他们说,那就到吐蕃人的地界了,那里叫乌斯藏国。
乌斯藏国?
这个名字,我也很熟悉。
我记得唐僧收服猪八戒的高老庄,就在乌斯
藏国。
我又问他们,知不知道高老庄在哪里?
有个青年人,自称就是在这边境做生意的。
他听到我的问话,忽然笑了起来。
他说:“和尚,你在说笑吧,吐蕃人的地界上,怎么会有汉人的庄子?”
青年人的话,又让我心里一惊。
但转念一想,他说的确实没错啊。
高老庄,怎么听都是一个汉人的村子,它怎么会出现在吐蕃人的地界里呢?
难道,猪八戒,也是假的?
“你要想去,我过几天要去乌斯藏国进货,不妨带你一起打听打听。”
那个青年人说道。
我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青年说自己叫蒙水,世代都是住在那里的边民。
自己从内地进些茶叶到那里,换回些马匹牛羊,再把这些马匹牛羊卖给河州卫的官军,以此为生计。
蒙水又说自己做汉藏两地的互市交易,做了十余年了。
还真的从没听说过高老庄这个地方。
于是我问他,知不知道西天取经的唐僧师徒?
蒙水想了想,说,听到过一些,唐僧师徒,他们都是顶有本事的人嘛。
我没有告诉他,他们村子后面埋的那个,四十年前死在土匪手下的和尚,就是大名鼎鼎的唐三藏。
5
几天后,我和蒙水一起,赶着几马匹茶叶,来到乌斯藏国。
路上,我又想到一个问题。
按照我从小听来的故事,出了双叉岭,本该是先到压着孙悟空的五行山才对。
过了五行山,还要经过黑熊精待的观音院。
怎么按照蒙水说的,出了双叉岭向西就直接到乌斯藏国了呢?
我问蒙水,知不知道五行山在哪里?
蒙水摇摇头,说这附近从没有叫五行山的山。
往西继续走,就是乌斯藏国。
我心中的疑虑,又陡然多了几分。
我们在路上走了三天,风土人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一路都是戴着耳环、圆皮帽,穿着青袍的吐蕃人,还有圆形或方形的建筑。
这种地方,确实很难想象会突然多出一个汉人庄园。
来到集市,蒙水告诉我,吐蕃人信奉佛教的多,他们不会特别排斥我。如果想打听什么,尽管去问就行。
我点点头,便独自到集市上,寻找
看起来面善的吐蕃人,向他们打听是否知道高老庄在哪里。
可问了大概十多个吐蕃人,都说乌斯藏国从来就没听说过有什么汉人的庄园。
有个卖牦牛奶的吐蕃人,还用结结巴巴的汉语告诉我,集市上的消息是最灵的,倘若有汉人的庄园在这里,他们就一定会和吐蕃人做交易,因为这里的土地并不适合种汉人的庄稼。如果集市上都打听不来这个高老庄,那它就是根本不存在的。
高老庄根本不存在?
唐僧早就死了,高老庄也不存在,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蒙水见我一脸沉重地回来,问我都打听到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
他问我,要回去吗?
我继续摇摇头:
我还没找到答案,要如何回去?
蒙水听了,不由叹了口气。
我说:“我要继续往西,如果高老庄是假的,五行山是假的,总不能灵山也是假的吧?不然那三十五卷真经又是从何而来?”
蒙水说:“我认识些吐蕃的朋友,他们能再往西边送你一程。前面过了黄风岭、流沙河,就到宝象国了。恕我就不能再陪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蒙水表达谢意。
想了想,自己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好像也就只有念经罢了。
总不能当众给蒙水念一段,场景也不太对。
于是只好双手合十,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但抬起头的那一刹,却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刺痛。
接着,眼前竟有些眩晕。
天,怎么忽然黑了?
6
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庭院前。
我爬起来,拍拍百衲衣上的落叶,抬起头,看到面前是座破败凋敝的庄园。
庄园上挂着一个已经有些歪掉的牌匾。
牌匾上写着三个字:“高老庄”。
这里,这里就是高老庄?
我推开吱呀的木门,听到幽深的庄园里,传来几声动物或什么鸟的叫声。
屋檐下垂落的蛛网,半是倾塌的砖墙,甚至已经把部分屋檐压塌的小树,都证明这个地方,已经荒废了太久。
高老庄的人呢?都去哪里了?
“本就是个戏台,戏演完了,人当然也就散了。”
我耳边陡然响起这样一个陌生的声音。
这个声音,显然是在回答我刚刚在心里默念的
问题。
可当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
“恕小僧冒昧,不知您是哪位上仙?”
“我?我就是你要找的净坛使者,猪八戒啊,哈哈哈哈。”那声音说道。
猪八戒?
“那么,高老庄果然是在乌斯藏国内?可为何那些吐蕃人,却都说不知道?”
“一个只用一次的戏台,当然不会有人知道。”
“戏台……上仙,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知道西天取经的真经?”
“是。”
“哈哈哈哈。”
猪八戒又开始笑,可那笑声听起来,却又像是在哭。
“都是假的,只有取到的经书是真的。只要能取得真经,这西天是谁去,这经是谁取,又有何妨?”
“什么假的?真经也是假的吗?”
“真经当然是真的,那都是货真价实的佛经啊,哈哈哈哈。”
“那什么是假的?难道灵山是假的?难道灵山上其实都是些满身腐烂的怪物?”
“哈哈哈哈,小沙弥,你在说什么胡话?灵山当然也是真的,佛就是佛,亘古不变,不容置疑的佛!”
我头脑此刻更觉得混沌一片,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是梦又如何,取经,本就是取一场梦。”
“一场做给天下万民的梦。”
他又读出了我心里的声音,他的声音继续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虚无缥缈地传来。
“什么梦?什么意思?你告诉我!
“为什么真正的唐三藏在西行路上的第一难就死了?
“为什么五行山不存在?为什么高老庄现实里也找不到?
“为什么你说取经,本就是取一场梦?
“为什么真经是真的,却不能帮众生脱离苦海!
“为什么,为什么真经连我师父都庇佑不了!”
我一口气,朝着那不知藏身何处的经坛使者发泄般大喊道。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小沙弥,你怎么犯起嗔戒了?你莫不是要跟老猪我一样?”
“你快告诉我啊!”我大喊道。
“佛曰,不可说。”
7
我从沉睡中惊醒,后背再次传来一阵刺骨的疼。
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土炕上,面前还有蒙水,和一个我没见过面的,
皮肤黝黑的吐蕃女孩。
“不疑小和尚,你醒了?这是我的吐蕃朋友家。”
“你当时站在官道上,来市集收税的吐蕃官差大概嫌你挡了路,所以从你背后忽然抽了你一鞭子。谁知道居然一鞭子竟把你抽晕过去了。”
蒙水对我说道。
“那吐蕃官差,不太认识你们汉人的,僧装。如果,他晓得,你是佛门子弟,一定,一定不会对你挥鞭子的。”
蒙水旁边,那个吐蕃女孩用结巴的汉语说道。
“难道,我是普通人,就能随意鞭打吗?”
我看着他们,忽然内心生出一股怒火。
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好像又犯了嗔戒。
忙在心里默念起佛经,希望能平静下来。
“小和尚,这里是边境,当差的都得这样,才能压得住这些走南闯北的商贩。”
蒙水见我不说话,又安慰道。
我苦笑了一下,不由得又想到了带着家兵闯入弘福寺的那位权臣。
转而,又想起了方才做过的梦。
那座已经荒草丛生的庄园,还有那个自称是猪八戒的声音。
果然是梦吗?
8
蒙水陪我养了几天伤,背上的伤刚要结痂,我便告辞他们,继续西行。
蒙水找来几个吐蕃朋友护送我。
他们送我到宝象国后便和我分开。
我到达宝象国后,继续打听唐僧师徒的事迹。
但这一次听来的,却跟我从小知道的西游故事相差无几。
我离开宝象国,继续向西。
我看到流沙河畔聚集着成百上千的挑沙工。
他们在烈日的炙烤下做着天底下最苦最累的工作,一天却只有两顿糙米饭吃。
我看到车迟国已经被灭国。
百姓被强制迁离他们的故土。
曾经繁华的都城已经遍地瓦砾,只住着一些已经走不动路的老人。
他们用模糊的口齿,跟我讲起唐僧师徒智斗三仙的往事。
我看到西凉女国同样被邻国吞并。
大街上的男人已经多过女人。
一名年近六旬的老妇人,浓妆艳抹地在街边招揽着客人。
她苦笑着说自己也曾是宫中一名女将军,当年甚至还在女王的皇宫里见过唐僧师徒。
这是唐僧当年走过的西行路吗?
为什么我看不到穷凶极恶
的妖魔鬼怪。
看到的,只有国与国之间无尽的战争,与众生仿佛走不尽的人间疾苦。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我走到了狮驼城。
那是唐僧师徒西行路上,妖气最大最盛的地方。
那是一个千里妖国,到处是尸山血海,当年连孙悟空见了都要浑身战栗。
过了狮驼城,再走一年,就能到达天竺。
虽然在西游的故事里,那些妖怪都已四散伏诛。
可我还是担心,它会不会依旧是四十年前的样子。
到达狮驼城的那天,天空下起大雨。
我在大雨中,遇到了一个浑身泥泞,一边走,一边跪下叩头的红袍僧人。
他面无表情地告诉我,他就是从狮驼城出来的。
然后,他给我指明了狮驼城的方向。
我循着他指的方向,又翻过一个山岭。
大雨之下,我看到了那座如同碉堡般黑压压的城。
我还看到了城外的地上,竖着许许多多黄色的幡布。
滂沱的大雨下,我看不清那些幡布的模样。
而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那些幡前时,却陡然觉得浑身战栗。
因为那不是什么幡布,那是挂着的一张张人皮。
9
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
那些惨白的人皮在风中无助地飞舞。
他们干瘪的嘴巴在雨里发出无声的哀鸣。
这里还是妖城。
狮驼岭,还是一个群妖肆行、尸山血海的魔城啊!
我惊恐地想要往回跑。
可身后,却忽然又出现了那个红袍僧人。
他站在风雨里,冷冷地看着我。
“你,你是人是妖?”我浑身发抖地望着他。
“我当然是人。小沙弥,你又跑什么?狮驼城乃西域佛教圣地,到了为何不去拜拜?”
他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道。
“什么佛教圣地?什么圣地要挂满人皮?”
“哈哈,什么人皮,我怎么看不到人皮?”
我指着那些凄惨无比的人皮说道:“那不是人皮,又是什么?”
“那都是制作法器,供养我佛的道具啊。”
“道,道具?你是说,那不是真的人皮?”
“真又何妨,假又何妨?肉体皮囊,本就虚妄,你又何必介意它是真是假?或
许,扒掉我们生而为人的这层皮,才离真理大道更近,不是吗?”
红袍僧人阴恻恻地说着这些让我感觉莫名其妙的话,只让我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这时却朝着我步步逼近,一直走到我跟前。
“看装扮,你是东土的和尚吧。你离灵山太远,离佛法也太远。今日,我就带你来开开眼。”
他说着,冲我身后一指。
我扭过头,看到那座黑压压的狮驼城,城门竟然慢慢自己打开了。
“走吧。”他说道。
可我的脚,根本动也动不了。
“阿弥陀佛,我们本是同门,你还怕我害你吗?你既是自东而来,怕也是为了想知道些什么吧。”
他说着,便在雨里头也不回地走进狮驼城。
我愣了一会儿,终于也决定跟上去。
10
城内响起鼓声,我看到一条笔直宽阔的石板路,通向一座高台上的建筑。
那个建筑,好像是一座佛堂。
城里果然没有什么妖怪,反倒几乎全是和这个红袍僧人一样打扮的僧侣。
有些僧侣头上,还戴着黄色的帽子。
虽然雨很大,但他们似乎都对这雨置若罔闻。
我跟着红袍僧人,一步步踏上高台的阶梯。
那些鼓就摆在阶梯两侧,我感觉那些鼓面,仿佛和我在城外见到的人皮,是一个质地。
“今日是采莲的日子,我便邀请你来一同观赏吧。”
“采莲?”
“你既修佛,当知莲花就是我佛的象征。而你接下来要看的,就是采莲做法器的过程。”
什么莲花法器?我不免心生疑惑。
登上高台,站在佛堂前,我好像听到了佛堂内传来的低沉的诵经声。
红袍僧人轻轻叩门,佛堂的门打开。
我看到了里面那令人惊骇的情形。
只见这间佛堂的墙壁上,挂满了画着佛画的人皮。
周围的架子上,则摆着各种用骷髅头做的法器。
而一群红袍僧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念经。
他们中间,居然有两个被捆绑着的,赤身裸体的女人。
她们嘴里被塞了东西,表情痛苦,身下还放着一个火瓮,看起来滚烫无比。
而这两个不着寸缕的女人,就被架着坐在那个滚烫的火瓮上,炙烤着。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
“二九一十八天,时辰已到,可以采莲了。”
带我进来的红袍僧人并不回答我,只是说道。
当即就有两个僧人站起来,他们手里各拿着一把刀,向着那两个女人走去。
“住手!快住手!”
我大喊着扑向那些僧人。
他们此刻,纷纷转头看向我,但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我想冲上去阻止那两个持刀的僧人,却立刻被几个人按住。
“我看你也是修佛之人,好心邀你来观摩采莲,你怎么敢做出如此亵渎我佛的事情?”
带我进来的红袍僧人,语带嗔怪地说道。
“你,你们到底是人是妖?”我被死死按住,大喊着质问道。
“他居然怀疑我们是妖?”
“哈哈哈哈哈。”
我继续愤怒地大喊,那名红袍僧人却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身子,表情诡异地凝视我:
“你到底是不是来拜佛的?”
“什么佛,你们是魔,是魔!拿人皮做鼓,用骷髅做法器,还要对这些女子施加这种惨无人道的行径!真正的佛,怎么会允许有这种事?”
“真正的佛是什么?你见过吗?难道是像你们东土一样吃斋念经吗?”
他看着我,语气轻蔑地说道。
话音一落,又是引来屋内一阵哄堂大笑。
“干扰佛门清净,把他丢出去吧。”
他一挥手,几个压住我的人立即将我抬起,然后走到佛堂外,将我从高台上猛地抛了出去。
我沿着阶梯滚下去,脑袋被摔得嗡嗡响,瘫倒在泥水里,爬也爬不起来。
周围来来往往的僧侣,却仿佛对我视而不见。
“你们修的什么佛,修的什么佛!”
我虽然爬不起来,却依旧在嘴里愤愤地说道。
“他们修的,当然也是佛。”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告诉过你,取经,本就是取一场梦,一场做给世人的梦。”
我努力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
“猪,猪八戒?”
“是我。”
“哈哈哈,你是猪八戒,那唐僧呢?孙悟空呢?沙和尚呢?他们都在哪里?”
那个男人不回我。
“佛曰不可说,是吗
?那猪八戒,你为什么又要来告诉我这些?”
“因为……”
那个男人忽然哽咽了起来。
“因为我也想知道,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是天蓬元帅,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为了将功补过,你要保着唐僧西天取经,你们取回真经,普度众生,你们,你们说,地狱不空,誓不,誓不成佛。”
我说着说着,又开始剧烈咳嗽。
“哈哈哈哈哈,地狱不空,地狱不空啊。”
猪八戒又开始笑。
“我是猪八戒啊,你为什么要问我?我又懒又贪,又?又憨,八戒全犯,我又能知道什么。或许你自己到了灵山,就什么都懂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沙和尚脖子上挂的那九个骷髅头,乃是唐三藏之前轮回的九世。
“那被杀死的九世唐僧,此前,都是要去西天取经的。”
11
到达天竺,已经是半年多后的事情。
从长安城一路陪我的那匹白马,在灭法国境内病死了。
不得已,我又在那边换了一匹黑马。
可经过凌云渡的时候,那匹黑马也出了意外。
我只好步行,就这样又走了整整半年,终于走到了天竺国。
灵山,就在这里了。
天竺说的是梵语。
幸好我在寺里也曾学过,因此倒也能和他们交流。
我一路打听,一路领略着天竺的风土人情。
可我看到的天竺,根本不是极乐圣土。
这里的人,甚至过得不如大唐子民。
我看到穷人和富人发生顶撞。
穷人要被判罚,滚烫的热油倒进他们的嘴里和耳朵里。
我看到富人当街虐杀一名穷人,却只需要被罚款赔偿几枚金币。
我问他们,这是什么道理?
可他们每个人都告诉我,这是无比合理的,因为人,生来就是有贵贱的。
待得更久后,我终于发现。
原来天竺国把人分成了五等。
最上等的名叫婆罗门,他们是一切的主人。
而最下等的叫贱民,他们活得甚至猪狗都不如,命如草芥。
这是佛祖脚下的土
地吗?
所谓的众生平等又在哪里?
我问一个手脚都被砍掉的贱民,这里真的是天竺吗?真的是所谓的极乐圣土吗?为什么你们被如此欺辱却不反抗?
他却笑着说,为什么要反抗?一切都是轮回注定的。自己只是这一世投胎不好,下一世,兴许就投胎成婆罗门,而欺负过他的那些人,说不定会投胎成畜生。
一想到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会投胎变成畜生,他就觉得今生的苦,又有什么可介意的。
我问他,是谁告诉你,那些坏人会投胎变成畜生?
那个男人依旧是一脸微笑,他平静地说:“是佛。”
当听到这两个字,我忽然,后背又一次生出冷汗。
西游,取的是一场梦。
我好像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我也知道,唐僧为什么花了十世取经,却都在最初就被杀了。
我知道,西游的目的了!
12
巍峨的灵山,终于就在眼前了。
我离开长安城,一路西行,现在是多少年了?
九年,十年,还是十一二年?
数不清了,也没有意义。
我背着一点干粮,刚要朝着山顶走去,面前却出现了两个僧人。
我知道他们,他们是阿难、迦叶。
“小沙弥,你是做什么的?”其中一人问道。
“我来雷音寺,求见如来佛祖。”
“如来佛祖岂是凡人说见就能见的?”
“佛说,众生平等,为何不能见?”我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哦?”
阿难和迦叶互望了一眼,微微一笑,然后齐声说道:“那就跟我们来吧。”
我跟着他们,朝着山顶蹒跚走去。
“小沙弥,灵山太高,处于云巅之上,这里偶尔会有天雷,你要小心啊。”
阿难表情诡异地笑着。
“肉体凡胎,被这天雷劈一下,可是当即就会死的哦。”
迦叶笑着补充道。
我没有回答他们,继续跟在二人身后,拾阶而上。
走到半山腰,一道雷忽然落在我的脚下,发出震耳的声音。
阿难和迦叶停住,问我:“还要上吗?”
我仍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僧衣,继续往上走。
两个人脸上,纷纷露出复杂的表情。
这一
次,我越过他们,走到了前面。
第二道雷,擦着我的头皮落下。
我感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头顶流下,但我没有管,继续向前。
雷音寺就在前面了,它近在咫尺。
而所有的疑惑,都将在那里得到解答。
就在还剩下十个台阶的时候,第三道天雷劈了下来。
这一次,天雷直直地劈中了我,我身子晃了晃,想重新站稳,却还是没有站住。
我脚一软,随后就从高耸入云的灵山,直直摔了下去。
13
“你是谁?”
“你知道俺是谁。”
“那我是谁?”
“俺猜,你也应该知道你是谁。”
“对,我知道了。”
“这里不是终点。”
“这里,本该是起点。”
“现在呢,你要做什么?”
“上西天,取真经。”
14
当我又一次出现在阿难和迦叶面前时。
他们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天雷纷纷落下,可这一次,它们却难动我分毫。
我踏着天雷,终于站在了雷音寺的大殿前。
“是谁人,擅闯雷音寺?”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雷音寺内传了出来。
“弟子来自东土大唐,法号不疑。”
“既是佛门子弟,那么你又所为何事?”
“弟子此来,只为求取真经。”
“真经?真经不是早在四十年前,就交由唐僧师徒,带回你们大唐了吗?”
“弟子求的,不是那种讲佛法的真经。”
“你即是佛门子弟,不求佛法,又是求什么?”
“因为一切佛法,竟是虚妄!”
此言一出,雷音寺的大门,猛地开了。
我看到雷音寺内,三千诸佛,五百罗汉,齐齐转头看向我。
而正中端坐的,正是至高无上的如来。
我在他们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
可我没有畏惧,而是缓步向前。
“弟子从小就熟读三藏法师带回的三十五部真经。
“但读得越久,越对经文感到不解。
“如今弟子一路西行,历经数年,总算参透了佛经的真谛,明白了西游的目的。
“西游,本就是假的。”
“大胆!”伏虎罗汉厉声呵斥,他脚下的猛虎也冲我发出一声咆哮。
“到底什么是佛理,弟子想了几天几夜,终于明白了佛理的真意。
“你要众生不信自己,反仰赖神佛。
“你要他们不相信今生,只追求来世。
“你要他们心甘情愿地咽下这一辈子所有的苦,哄骗他们说那都是下一辈子的福报!
“你要他们戒嗔戒贪,只因为有了欲望,就会滋生不满。有了愤怒,就会产生抵抗!
“归根结底,你是为了让那些被压迫的人,甘愿接受自己被压迫的命运,对不对?”
“于是人不敢与天斗,贫不能与富争,神,则永远没有人敢把他们扫下神坛!”
“住嘴!”降龙罗汉也对我大声呵斥道。
“所以西天取经,只是一场戏。神,佛,还有人间的皇帝贵族,联手导演了这样一场戏。
“倘若真有能救苍生万民于水火的佛经,为何慈悲的佛祖还要束之高阁,为何还要让唐僧师徒千里迢迢来取?
“只因为你明白,只有让世人看到取真经的万般不易,他们才更会相信,真经里说的,都是真的!
“尤其是当取经的,还是那个曾敢和诸天神佛抗争的猴子,和那个你座下三千弟子里,唯一敢对你质疑,和你辨法的金蝉子!
“他们取回的真经,又有谁能再质疑?
“他们都诚心皈依了,那么神佛的权威,又有谁敢再冒犯?”
我一口气大声喊完,全场竟鸦雀无声。
良久,如来说道:“不疑,你未免将我看得太坏。或许本座的佛经,确实不能救天下人脱离苦海。但至少也给了他们等待来世的希望,让他们有了今生的寄托。
“否则倘若人人都不满,那么杀戮横生,岂非徒增业障?
“伤穷死病,都是命数。人间的苦难,都是因为过度执着于这些注定的命数所致。”
我冷笑了一下,说道:“佛祖,如果你坚信自己是对的,那么为何至今不敢把真的孙悟空,从五行山下放出来!反倒要派一个假猴子来冒充它!”
“又为什么,要杀我十次!”
15
大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如来笑了。
“哈哈哈,不疑,我早该想到你就是金蝉子的第十一次转世。毕竟你方才那番言论,和当初他与我辩法时说的,一模一样。
“我本想安排你转世取经,让
你能历经千帆后诚心皈依。可没想到你每一世,偏偏都能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到第十次,你依旧冥顽不灵,甚至才出长安城便又开始质疑。
“我实在无法再将取经的大任交与你,只好让地藏王将你的元神锁于地府,再在观音院,由观音大士重新找来个替身,替你完成取经大业。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又从地藏王那里逃出来了?”
“或许地藏王,本就不是你的人呢?”我淡淡地说道。
“金蝉子,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是对是错谁又能说得清。
“你说我是为了蒙蔽世人,又怎知我不是因为看透人性,才宁愿给世人编一个梦。
“只是你再登一次灵山,把你当年的道理又讲一遍,不过也是旧事重演,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得了。”
我依旧说道。
“你要如何改变?去告诉世人轮回都是假的吗?去告诉他们苦难没有任何意义?他们会信你吗?你打破我送给他们的幻梦,又有什么意义?”
如来不动声色地说道。
“有意义,因为有个人会告诉他们,命,不是靠拜来的,是靠自己争来的。”
“五百年前,有个叫孙悟空的猴子。”我说道,“他不信神妖有别,他也不信那些由你们订下的规矩。他觉得玉皇大帝的位置,他也能坐。于是满天神佛都要讨他。而当他大闹天宫时,神佛竟然都奈何他不得。
“可惜,他和你打了赌,输了。他心甘情愿地被你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他以为五百年就真的是五百年,可殊不知,你们想的是永生永世地压着他,甚至不惜找来一个假猴子冒充它,好自导自演一场西天取经。
“所以西游路上,从不曾有过什么五行山。
“因为五行山,就是灵山。
“孙悟空,其实就一直被压在灵山脚下?对不对?
“如果不是那道把我从灵山上击落的天雷,我想,我应该不会被唤醒金蝉子的元神,更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如来,这才是我要找的真经。
“我的真经,叫齐天大圣,孙悟空。”
我看着如来的眼睛,冷冷地说道。
“西游,本就该是从唐僧揭下五行山上的金帖,放出孙悟空,不是吗?”
“真正的西游,现在才开始。”
我说着,扬起那张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六字金帖。
而灵山,随后开始地动山摇!
16
那天,人们看到灵山脚下,一道金光破土而出,直冲霄汉。
那天,人们看到九天之上,万神集结,如临大敌。
那天,人们看到一个头戴紫金冠、脚踩筋斗云的猴子。
挥舞着手中的金箍棒,孤身朝着漫天神佛冲去。
那天,还有人看到一个男人指着灵山的方向,又哭又笑。
他说他窝囊了一辈子,就是为了等着看今天这场好戏啊。
他说着,掏出一个钉耙,将身后写着净坛使者庙的殿宇,砸了个稀烂。
后来,没有人知道那猴子的下落。
也没有人知道,那猴子是赢还是输了。
只是当人们再聊起孙悟空的时候。
他们会说,那个孙悟空,原来从来没被神佛驯服啊。
他们会说,天地之间,原来真的有人敢挑战神佛的权威啊。
他们会说,那一天后,佛似乎变了,世道也变了。
那个只身上灵山的不疑小和尚,后来,也没有人再知道他的下落。
不过有人曾听到他上山前,喃喃自语地说着一些话。
那些话大概是这样的:
不争一世,何谈轮回。不问一果,何论前因。觉者本是众生,此岸,即是彼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