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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恶魔的夏天

第 3 节 恶魔的夏天

高考出成绩那天,我正在家里分尸。

那是我继母的女儿。

我亲爱的妹妹。

看到成绩,我捧起地上的头颅,在她耳边轻轻说:

“我终于要去念大学了,可你,大概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而且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1

我总是会梦到自己十八岁成年后的第一个夏天,高考那年的夏天。

有人说,高考是一场挥之不散的梦魇。

即便你早已考上大学,甚至毕业多年,参加工作,

依旧还是会梦见高考的种种。

只不过,我常梦见的不是高考那几天的经历,

而是查分那天的情形。

梦里,我正低着头在电脑上紧张着输入着准考证号,

旁边则躺着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尸体没有脑袋,因为脑袋已经被我用斧子砍了下来,扔到了一旁。

孤零零的脑袋,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睛,却还在喋喋不休地和我说话。

她说,怎么样啊,考得怎么样啊?

我不耐烦地回道,别吵,成绩就要出来了。

然后,我紧张地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我的成绩页面。

语文数学英语……

总分是 606。

地上的脑袋咂摸着嘴巴,说道:“不错啊,数字挺吉利,211 应该没问题了。”

我转过身,冲着那颗脑袋笑了笑,然后捧起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说:“我终于要去念大学了,可你,大概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她也笑了

,她说:“所以这位高材生,你接下来又要怎么处理我的尸体呢?要怎么做才不会被人发现呢?”

“闭嘴!”

“处理我的尸体,和解决一道数学题,哪个更难呢?要知道,这可都是一步错,步步错。”

她那失去了声带的脑袋依旧发出让我心烦意乱的声音。

“放心吧,我保证没有人会找到你。”

我看着那颗头颅,攥紧了手里的剔骨刀,不再说话。

“那么,祝你顺利,我亲爱的姐姐。”

头颅在地上轻轻说道。

2

我从这场噩梦里醒来,窗外下起小雨。

夏天要来了。

因为这场梦,我的思绪,也不由飘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初夏。

“雨柔,高考的时候,你替你妹妹去考。”

我放下手里的水笔,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继母的脸。

她抬着下巴,语气里不带任何商量的意思。

“那,那我呢?”我小声问道。

“你妹妹会以你的身份去考。”

“当然,你妹妹的成绩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明年我也可以让你自己再复读一年。”

她波澜不惊地说着,就好像在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这,这是作弊吧。”

“你不用管,我已经花钱买通监考官了,你只管拿着你妹妹的准考证去考就行。再说你和你妹妹也有点像,高考那天我给你们化化妆,看不出来的。”

花钱买通监考官?

我爸留下的钱,是让你这样挥霍的吗?

习题卷的一角,被我轻轻攥出褶皱。

“这样不是很好吗?这么一来,你们姐妹俩不就都有大学念了。”

我低下头,不说话。

“怎么,不愿意吗?你爸走了后,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容易吗?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不考虑你妹,也该考虑我吧?将来你念大学的钱,不还得我供应?”

“那是,我爸的钱。”

“啪!”

那个女人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我之前说过什么?”

她瞪着我,眼睛里忽然闪出一种兽一般的凶光。

“说过什么!”她又恶狠狠地说道。

“不,不能顶嘴。”

我捂着脸,眼睛和脸同时开始发烫。

“你妈要不是当年跟野男人跑

了,也不至于让你生得这么没教养。”

“像你这种没教养的人,考上大学又怎么样?”

她冷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想从这个家逃出去,那就替你妹妹好好考。考好了,明年我会让你再去复读。

“没有我,什么复读,什么大学,你想也别想!知道吗?

“这是在给你机会,别不知道珍惜。”

她手指伸过来,重重点着我的桌子。

“听到了没?”

“听,听到了。”

“不要再低头,把头给我抬起来!”

我抬起头,看到继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一张多么可恶的脸,我多想撕烂这张脸。

“你那是什么眼神?”

继母忽然瞪着我,她的脸变得涨红而丑陋,宛如一只夜叉,一只马上就要来将我撕碎的夜叉!

“求求你别打我!”

我大喊着,周围的环境却随即开始斗转星移般变化。

继母那张狰狞的脸,迅速变得苍老。

那彷佛要吞没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呆滞。

白发从她的鬓角生出,迅速占领她所有的发丛。

我意识到,自己从那个可怕的回忆里抽离出来了。

十五年过去了。

那个女人,她已经打不动我了。

此刻,她是那个楼下窗外正在凝望我的老妇人。

我从窗户上往下看,看到了这个女人瘦小又可怜的身影,还有她拙劣的伪装。

她又来了。

又来监视我了。

她这样有多久了?不分日夜,不分晴雨,她就是这么锲而不舍地来监视我。

只为了找出我杀死她宝贝女儿的证据。

可惜啊,你找不到的。

毕竟全世界除了你,没人相信你的女儿是我杀的。

想到这里,我的脸上也露出一个微笑。

我又想起梦里,妹妹的头颅对我说的话。

她说:“姐姐,记得要先处理肉哦,不然天气这么热,肉是会臭掉的。”

“好在我身体比较瘦小,肉不多,处理起来,应该不会特别难吧。”

3

继母的女儿,我名义上的妹妹舒蕾,是在十五年前,我们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失踪的。

其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在最后一场考试前就失踪了。

但警察最初,并不知道这个信息。

继母去报案的时候,为了隐瞒我和妹妹互换身份去高考的事,故意把她说成是参加完高考后的那个晚上才失踪的。

那个年代,监控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

这个女人不知道,自己的一时愚昧,完全误导了警察后来的调查方向,

可能那时她还不相信舒蕾会有生命危险。

而等到她终于迫于压力向警察坦白的时候,一切,已经有些晚了。

我还记得从警局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冲着我声嘶力竭地大吼。

她说要不是我,自己也不会一开始鬼迷心窍,和警察说错了妹妹失踪的时间。

她说我一定是惦记着替妹妹作弊的事情败露,会牵连我自己明年也没办法复读。

她说如果妹妹找不到,我也别想好过。

是我吗?

我确实有故意引导她,不要跟警察说妹妹的真实失踪时间,不然会暴露我们考试作弊的事情。

但我可不是因为怕影响我明年的复读。

而且,谁说我明年要去复读了?

我今年,就要光明正大地去念大学。

继母吼累了,缩在沙发的一角哭泣。

我知道,妹妹是她的命根子,是她人生全部的寄托,她现在一定比死了都难受。

可这哪够啊。

我默默走进厨房,洗米,切肉,熬粥。

我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肉粥,然后端到继母面前。

“妈,你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点粥垫垫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示意我把粥放在桌子上。

我将粥放到桌子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屋外传来哧溜溜喝粥的声音。

我笑了笑,然后推开门,重新走回到客厅。

继母捧着粥,看到我出来,脸色流露出些许尴尬。

“妈,其实我知道,妹妹在哪里。”

“在哪里?雨柔,你快告诉我舒蕾她在哪里?”

“她,她……”我表情先是有些惊恐地指着她喝了一半的粥,然后一脸吃惊地说道,“她已经被你吃下去了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说完,我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不是疼她疼得要命吗?

那就吃下去吧。

把她吃下去,你们母女就永远在一起了。

4

从记忆里回过神,我穿上衣服,踏着蒙蒙细雨,从家里走了出去,径直走到继母面前。

她扭过身,一边把雨披上的帽子使劲往下扯。

“别装了,我知道是你。”我站在雨里,冷冷地说。

“真不容易啊,十五年了,还咬着我不放,不累吗?”

“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杀了舒蕾,你只要一天不伏法,我就一天也不会放过你!”

“警察都说了,不是我干的,你能比警察还聪明?”

“呸!那是因为他们都被你骗了!那天下午缺考的人其实是你!而舒蕾参加完了所有的考试!我们都被你骗惨了,你还故意告诉我,是舒蕾最后一场考试没有去!你就是趁最后那个下午的时间冒充了她,假装她是离家出走!”

“真的是舒蕾自己最后一场考试缺考!警察不是早都告诉你了吗?”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俩互换了身份!”

“说了多少遍了,我们没有互换身份。那可是高考啊,谁敢作弊,疯了吗?

“阿姨,我知道舒蕾的失踪给您心理上造成了很严重的创伤,以至于这么多年您都走不出来。

“这样吧,要不我给您介绍介绍我们医院的心理医生?”

“陈雨柔,你是人吗?你杀了你妹妹,这么多年良心不会不安吗?”

继母站在雨里,她那张苍老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令我熟悉的狰狞。

良心不安?

呵呵,这话,你也配对我说吗?

“阿姨,你威胁我去替你女儿高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良心会不会不安这件事?”

“你偷偷给我下药,让你那恶心的男朋友迷奸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良心会不会不安这件事?”

我迎着她的目光,毫不畏惧地反问道。

她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雨变大了。

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她带着哭腔说:“雨柔,阿姨年纪大了,求求你告诉我,舒蕾她到底在哪里?

“哪怕是她死了,你也让我知道她埋在哪里好不好。你让我去给她烧点纸吧雨柔,求你了雨柔。

“我保证就算知道她的下落,也绝对不会告诉警察。”

“是吗?你发誓,绝对不告诉警察?”

“绝对,绝对。这么多年了,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一个结果,舒蕾她死也要让我看到尸体不是吗?”

“好啊,那我告诉你,舒

蕾她啊,真的已经就被你吃了呀。哈哈哈哈……”

5

“我们化验过了,这粥里就是正常的猪肉。”

周警官坐在我和继母面前,表情严肃地说。

“我说了这是猪肉,可她不信,她非说我把妹妹杀了,做成肉粥给她喝。”

我一边说,一边抽泣。

我的脸上,满是被继母挠出的血痕。

“荒唐!”周警官冷哼一声。“我们也调查过了,陈雨柔和陈舒蕾根本就没有互换身份去参加考试。这一点两个考场的主考官都能作证。最后一场考试缺考的人,就是陈舒蕾本人。”

“那两个主考官在撒谎!他们明明收了我的钱,只是不敢承认!”

“除了那两个主考官,还有同场她俩的同学证明,陈雨柔就是陈雨柔,陈舒蕾就是陈舒蕾。如果你不相信的话,还可以去看监控录像。”

周警官面不改色地说道。

“假的!都是假的!不可能!陈雨柔就是代替陈舒蕾去考的,她故意最后一场没去,就是为了让你们觉得我女儿那天下午就失踪了!她一定有什么阴谋!”

“够了!我们现在是看在你女儿下落不明的情况下,才暂时不追究你涉嫌高考作弊的事情,但你不要以为这件事我们后面就不会追究!”

继母的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显然并不相信这样的结果。

“算了,还有件事也一起告诉你吧。你女儿舒蕾,很有可能是离家出走了。

“我们在当天下午北汽车站附近的监控里,看到了疑似她的人。

“但现在还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车站没有查到她的购票信息,很可能是在车站外上车后再补票的。”

“离家出走,我女儿不可能离家出走,我懂了,原来是你啊,陈雨柔,你故意去车站冒充你妹妹是不是?!”

继母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你当我们警察傻吗?你自己去看一下录像吧,确认下这是不是你女儿。”周警官说着,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我们面前。

一段还算清晰的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妹妹穿着那天高考的衣服,正在候车厅徘徊。但她并没有去购票,而是徘徊了一阵后,就消失在了画面里。

“是你女儿吗?”周警官问道。

继母不说话。

“是不是你女儿,还认不出来吗?”

“离家出走,怎么可

能,舒蕾她怎么会离家出走……”

继母低着头,像祥林嫂一样小声说着。

“行啦,雨柔也是你女儿,你不要疑神疑鬼了。你们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们会进一步通知你的。”

“我,我不回去。”

警务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忽然都看向我。

“警察叔叔,求求你别让我和这个女人一起回家,她,她会打死我的。”

我一边说着,眼泪一边往下落。

然后,我慢慢卷起袖子,露出被她打得伤痕累累的胳膊。

6

胳膊被抓得很痛。

那个老女人,刚刚又发了疯般来拽我打我。

可她以为自己还像十五年前那么有力气吗?

呵呵,我只是不想在自己小区里和她撕破脸。

还好物业的人及时赶到,把她轰了出去。

我气喘吁吁地来到医院。

今天本来有个正畸手术要做,可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

我打了个电话给院长,拜托他帮我调个休。

“太累了,这几天真的太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

院长很贴心,答应会找人替我。

我侧躺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想着不如过一会儿就回家吧。

不过这时我却发现,钥匙好像不见了。

是跟那个老女人打斗时掉了吗?

好在办公室还有备用的钥匙。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把金黄色的备用钥匙,思绪忍不住又回到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我从周警官手里接过了一个差不多样子的钥匙。

这是我家的钥匙,我爸爸留下的房子的钥匙。

但以前,我没有资格拥有它。

以前,如果继母不给我开门,我就得一直站在外面。

周警官说,从此以后,这个房子重新会到我手里了。

他还告诉我,继母虐待我的事情,甚至协助自己男友迷奸我的事情,当然了,还有涉嫌行贿监考官的事情,都已经立案了,她不会回来了,她会去坐牢的。

我哭着说,那我妹妹呢?

周警官说,你妹妹应该就是离家出走了,我们在你家搜到了你妹妹的日记。

你继母对她病态的爱,也是一种很大的压力

。这种压力可能终于导致她在高考的最后一刻崩溃了,选择了离家出走。

当然她也可能不是离家出走这么简单,因为看了她的日记后我们发现,你妹妹好像在网恋。

我继续哭着说,求你们帮我把妹妹找回来吧,我只剩下这一个家人了。

周警官苦笑了一下,好的,我们会尽量帮你找到你妹妹。不过你妹妹也是一个成年人了,她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点了点头,将钥匙郑重地收起来。

最后,周警官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还有几天,高考就要出成绩了吧,希望你那时候能有个好分数。

我抹了一下眼泪,冲周警官笑了一下。

我想,我的演技一定好极了。

几天后,就在这个家里,就在高考查分的这天,我开始给我亲爱的妹妹分尸。

7

“身子下面多垫一些塑料,别让血流得到处都是。

“回头买点漂白剂在房间里刷一刷吧,这样鲁米诺反应就查不出来房间里有血污了。

“沾了血的衣服,回头可以在你爸爸忌日的那天,借着烧纸的契机一起烧掉。

“警察现在已经八成不会怀疑你了,所以你大可以先把肉和内脏放在冰箱,然后慢慢处理掉。喂猪,喂狗,或者埋了等它们自己腐烂,总之,你有一整个夏天可以处理呢。

“只是,我亲爱的姐姐,我的骨头你该怎么办呢?

“我实在想不到你要怎么处理我的骨头,这玩意儿可硬了,除非你拿几千度的高温把我烧成灰,不然埋在哪里,都有重新被发现的可能。

“好多杀人案,最后都是因为遗骨被发现,犯人才最终落网的哦。

“到时候 DNA 一测,就会发现是我啦。

“这套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有挑战性吧。

“我亲爱的姐姐,你到底要如何处理我的骨头呢?”

我又做梦了,又回到了高考查成绩的那一天,

我看到妹妹的头颅,又一次喋喋不休地冲着我发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不回来不就好了吗?”我生气地冲着那颗头颅大喊。

“可是姐姐,你也在期待着我回来的,不是吗?妈妈已经进监狱了,你也期待着和我一起生活的吧。”

头颅委屈地说道。

“妈妈霸占了你爸爸留下来的财产,妈妈让她的男朋友欺负了你,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坏人。

“可谁

说坏继母,就一定也有个坏女儿呢?

“我们感情其实好得要命。你懂我,就像我懂你一样,不是吗?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被妈妈的男友欺负了以后,是我去那个废弃的医学院旧址,把你找回来的。

“姐姐,我们是一个阵线的,一直都是一个阵线的。”

“对,我们是一个阵线的。”我低声说道。

“那么我亲爱的姐姐,你又为什么要骗我?”

那颗头颅的表情开始变得凶恶,她流露出和它母亲一样的狰狞,就好像下一刻,这颗头颅就要跳起来咬我。

我的胸口开始变得沉闷,我的脖子感觉到冰凉。

那是一种真实的冰凉。

我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一把刀正抵在我的脖子上。

我的床头,正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你是谁?”我问道。

“雨柔,我是你的妹妹呀,我是舒蕾呀,哈哈……”

“你想干吗……”

“我想找回我的身体,告诉我,这么多年了,你到底把我的身体藏到哪里了?你说啊!”

我的后背,忽然冒出一片片鸡皮疙瘩。

8

“你是早上的时候,偷拿了我的钥匙,是吗?”

搞清楚面前的人是谁后,我反倒冷静了下来。

“当时扑上来打我是故意的吧,为的就是趁乱偷走我的钥匙,在牢里关了这些年,你倒是学聪明了。”

继母浓重的鼻息在黑暗中传来。

她不说话,只是嘴巴里发出一声冷哼。

“你还是觉得,你女儿是我杀的?”我淡定地问道。

“当然!就是你杀的!陈雨柔,我女儿就是被你杀的!”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警察不是告诉过你,你女儿是离家出走了吗?找到的那本日记上不是也写了,你女儿高考前就偷偷在和人网恋,她指不定是去偷会自己那个情人了。”

“不可能!要是舒蕾还活着,她为什么一次也不来看我!”

“因为她怕你啊,和我一样怕你。你对她的爱过了头,这种爱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一边是掏心掏肺地对她,一边是像对待一个牲口那样对我。

“舒蕾是个正常人,这种家庭环境下的巨大反差,你考虑过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心理阴影吗?

“你以为她真的能忍受和你这样一个恶人生活在一起吗?

“当你为了让舒蕾考上好的大学,不惜贿赂主考官作弊的时候,她真的被你吓到了。

“她可没想到你会这么疯,要是事情败露了,她可能一辈子都要搭进去。

“你没有看过舒蕾的日记吗?某种程度上,我和舒蕾都是被你囚禁着的,只不过一个被囚禁的是肉体,另一个被囚禁着的,是灵魂。庆幸的是,我比她要更坚强一点。”

“所以……所以你们,当时真的没有互换身份?”黑暗中,继母声音继续颤抖地问道。

“当年的监控你也看了,就是舒蕾自己去的车站。是你自己执念太深,脑补了太多戏,坐了十几年牢都没让你安分。”

“她……她自己走的……”

我感到抵在我喉咙上的刀,好像移开了些许。

“可为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她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个可怜的女人,似乎依然不愿意相信,是自己逼走了女儿。

“那,那你为什么又要说我吃了她!为什么!”

她忽然又冲我大声吼道。

“吃人?你确实吃了她,但吃的不是她的肉体,是她的灵魂。是你自以为是的爱,自以为是的关心,自以为是的控制欲,吞没了舒蕾,逼她和这个家决绝。这只是个比喻而已,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冷笑着。

我从来没有把妹妹的肉煮熟喂给她吃,我只是为了吓唬她,没想到她真的信了这么多年。

抵住我喉咙的刀松开了,继母在黑暗中,缓步从我的床前后退了几步。

“舒蕾没死?是我逼走她的?她只是不愿意来见我吗?她嫌弃我......”

她好像依旧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乘着她愣神的时候,我却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朝着她手上的刀扑去。

冰冷的刀刃扎进了我右上部的胸口,一阵刺痛传遍全身。

继母吓得松开刀柄,倒退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你,你这是干吗?”

我冷笑道:“你以为,钥匙是你偷走的?不是,那是我故意让你拿到的。

“你以为坐了十几年牢,就能抵消你对我犯下的恶行了吗?

“你遗留在我脑海里的那张狰狞的脸,是我至今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你那个男友还没等我报复,就自己出意外死了。我当年的噩梦,就只剩下你了。”

“雨

柔,雨柔,你要干吗?你,你想杀人?杀人,杀人是犯法的?”

“我犯什么法?你夜里持刀闯入我的家,还刺伤了我,我现在,难道不是正当防卫?”

我是个医生,一个外科医生。

我知道刀插在身体的哪里,不会出现致命问题。

也知道刀插在哪里,能让人一下就会死。

于是我拔出刀,朝着面前这个早已经打不过我的女人,狠狠扎了下去。

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附身贴在她的耳边说:“你的直觉没错,舒蕾死了,早在十五年前就死了。我亲手给她分的尸。”

9

记忆再次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高考查分的那天。

消失了快二十多天的妹妹舒蕾,忽然回到了家里。

“姐,我被那个狗男人给骗了。”

她哭得泪流满面。

“我为了他,我连最后一场考试都没有去,可我到了他的城市,哪里也联系不上他。

“我真的以为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呢?怎么会有一个男孩子这么懂我?

“姐,真的,除了你,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了。

“他说书读不好没关系,大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他知道我喜欢旅行,他说他可以带我去当一名旅行家。

“可我找不到他,我在他的城市待了这么久,他总是能找各种借口不肯来见我。我是不是被骗了?”

我拍着妹妹的肩膀,问她吃没吃过东西。

她摇摇头。

我说,我去给你煮碗面吧,然后走进厨房。

等我端着面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我的房间里,站在我的电脑前。

我忘记自己为了查分数,一早就把电脑打开了。

我忘记自己还同时登陆了两个聊天帐号。

她指着电脑,用颤巍巍的语气问我:“姐,风烛这个网名是你吗?

“是你,一直扮成男人和我聊天?

“是你,把我骗去了那么远的城市?

“怪不得他这么了解我,照片也是假的对吗?

“姐,你为什么装成别人来骗我?”

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为什么要给我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她的眼泪开始扑通扑通掉。

“舒蕾……我不是故意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着我被这虚假的爱情骗得人都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姐,我们不是一条阵线的吗?”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一开始注册这个小号去和舒蕾聊天,只是那时候我知道,她也被继母折磨着。

我知道她比我更加敏感和脆弱,我想,我或许可以换一个身份去安慰她。

我是真的想帮助她。

可我没想到,她就那么陷进去了。

“姐,我还没有问你,妈呢?妈去哪里了?她是不是出去找我还没有回来?”

我踟蹰着,但最终还是将那个女人的下场告诉了舒蕾。

“我的姐姐是个骗子,我的妈妈是个罪犯,我,则蠢到会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男生放弃高考。如果别人知道了,会嘲笑我一辈子吧。”

舒蕾低着头,默默走进自己的房间。

我感到惶恐和不安,我想对她道歉,告诉她我真的没有戏弄她的意思。

我在门外踌躇了半个多小时,当我小心翼翼地试着去推开她的房门时,在她的床上,我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亲爱的妹妹,用一条睡裤系在床头的铁架上,勒死了自己。

10

黑暗中,我拨打了 120 和 110,然后找来纱布,简单地处理好伤口。

我半靠在床沿,和继母的尸体面对面坐着。

继母那张丑陋而苍老的脸,似乎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变成了我的妹妹,舒蕾。

舒蕾环顾了一下我的房间,问道:“你是著名的外科主任医师,人长得也漂亮,怎么这么多年还没把自己嫁出去啊。应该,也不是因为工作太忙吧。”

我继续摇摇头。

舒蕾暧昧地笑了一下,说道:“你不会是不喜欢男人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男人压着我,而我却动也不能动。

那个画面让我忍不住胃部一阵抽搐。

“算了,不关心你的私生活了,我更好奇的是,十五年前看到我自杀,你为什么没有报警,甚至还想要藏起我的尸体?”

我苦笑了一下。

该怎么解释?

是害怕孤独吗?是害怕唯一亲近的人永远离开自己吗?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眼前这个异父异母的妹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赖感。

大概是我躲在那间废弃的医科学

院旧址,想永远不要再和任何人见面,但舒蕾她却蹒跚着找到了我时。

她抱着我,她陪我一起哭,她在我耳边反复说着“对不起”。

当一个人溺水的时候,哪怕水面只是漂浮着一根稻草,她也会想要抓住。

舒蕾,就是我的那根稻草。

我知道她也害怕她的母亲,她也知道她母亲对我做过的那些伤害。

我们心照不宣,但从此有了一个默契,我们是一个阵营的。

这种默契,这种依赖,甚至强大到我想永远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她已经死了。

“这就是你当初不拨打 110 的原因啊,你想留住我,想把我留在身边,是吗?”

“你们医学上,管这种心理叫什么?”

“姐姐,你可真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舒蕾在黑暗中对我嘲弄般说道。

是啊,我想留住她,我不想她最后变成一盒灰烬。

可这还不止。

妹妹,我说过,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人。

你那么敏感,也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

我怎么能让自己亲爱的妹妹,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和可怜虫呢?

所以那时候我想,只要尸体不被发现,别人眼里的你,就永远是一只已经冲出笼子,去勇敢追求自由的夜莺。

而不是一个可怜到会自杀的女孩。

“原来是这样,那我真该好好谢谢你。”舒蕾笑道。

“只是我还是好奇,你到底是把我的那些骨头,藏到哪里去了呢?”

我叹了口气,说道:“藏起一片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放进树林。”

“我懂了!是那个医学院的旧址,是不是?那里本来就有很多被遗弃的骨骼标本,前些年还有人去探险呢!你把我的骨头混在里面了,对不对?”

我笑了笑。

“可是前些年,那个旧址就被拆了啊,那些骨骼那时肯定会被编号登记的,到时候多半要露馅了吧。而且就算不露馅,我的骨头也会被收走,你想留我在身边的念头,多半也会破灭吧。”

是啊,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回老家当外科医院啊。

我刚想继续对舒蕾解释,可窗外响起了 120 和 110 的声音。

舒蕾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于是眼前,又变成了继母冰冷的尸体。

11

一周后,我伤愈回到医院。

刚到门口,就看到门前站着几个人。

我认出来,那是我即将要手术的病人家属。

他们大概是听到我受伤的消息,特意来看我。

他们拎着果篮走进我的办公室,其中一个小孩子,立刻被我办公室橱窗里的几个东西吸引了视线。

“陈医生,你胆子可真大呀。”

一个大人看着橱窗里的东西,忍不住对我感慨道。

“外科医生的办公室放几件骨骼模型,不是很正常吗?”另外一个男人说道。

我笑了笑,说道:“这可不是骨骼模型,这是真的骨骼标本。是从之前城北那个废弃的医学院旧址收回来的。”

“哦哦,我知道那个医学院旧址。陈医生,你肯收回来,真的是功德一件啊。”

“它们原本也是为医学做贡献的,不该一直曝尸荒野的。”

我笑着回复道。

“爸爸你看,中间这个骷髅个子好像不高哦,它是不是还是个小孩子啊。”

“别看了,晚上要做噩梦的。”一旁的男人将孩子拉开。

“别怕,这些骨骼标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也是我最亲爱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