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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

02

鹿野餐厅里。

小胜男坐在座位上,面前摆着她方才说喜欢吃的蛋酥,可她却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

「胜男,你怎么不吃,你不是喜欢这里的蛋酥吗?」我有点迷惑。

听见我的声音,她猛地一抖,又是那样从癔症中惊醒过来的眼神,定定地看了我一瞬,勉强露出一个笑脸:

「好的,妈妈。」

她机械地拿起一根蛋酥,脸上挂着僵硬微笑,木然地咬了一口。我看着她的动作,有点担心、有点愧疚、有点心烦。

「不好吃吗?」

被我一直盯着看,她的声音发涩:

「好吃。妈妈,我最喜欢蛋酥了……」

我为她的话感到不解,刚想追问是什么意思,却看到她已经拿起第二根蛋酥,使劲地吃,感觉她情况有点不对,我忙伸手去阻止她吃下去,却不料——

「妈妈,对不起。」

「妈妈,请你不要打我。」

她的声音低低的,颤巍巍地,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可嘴角却仍扯着笑容。

我伸出的手顿了一瞬,又向她伸了过去,她被吓得闭上眼睛,豆大的泪珠被挤落下来。

她好像很怕我,但她没有躲开。

我用桌上的纸巾给她擦了擦脸,柔声告诉她:

「对不起啊,今天是我不好,害你没能跟爸爸吃午饭。」

她的眼睛缓缓张开,仍是眯着看我:

「妈妈,你不生胜男的气吗?」

「为什么生你的气?」

「胜男害妈妈没有买到包,也没有拿到爸爸的卡。」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原来一直在想这个,于是安慰道:

「妈妈不生气,你看,我不是有很多包包吗?并且我也不差钱!额……应该不差钱。」

就在刚才,姚继来在我把卡片甩到他身上以后,还是拒绝了跟胜男一起吃饭,还说什么要是钱不够,他还可以再往那张卡里打十万。

我气不过,顺手抄起桌上的杯子朝他脸上泼了过去,并大骂了一声:

「孩子被烟都熏咳嗽了,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泼完那个臭男人,我转身抱上胜男就出了公司。

原本是想回家的,但一想到餐厅已经定了,不吃白不吃。

我又安慰了小胜男几句,她见我确实没有发脾气的迹象,这才安心吃起东西来,可我仍感到她时不时在打量我的脸色。

唉,我快愁死了!

我没养过孩子,现在莫名其妙成了妈,这孩子的爹妈关系还这么复杂。

想我上一世活到六十岁,虽然年轻的时候因为姚胜男那个绿茶婊受了点打击,但是后半生也算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谁知道怎么回事,又被拉回到人世刷这种艰难的副本!

话说回来,一想到我的人生又跟姚胜男绑在了一起,我就有点不舒服。这几天我一直尽可能避免跟她相处,她也很懂事,不太过来找我,吃饭也多跟阿姨一起,更多的时候,她都自己乖乖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并且她看电视的时候很安静,从来没有大笑大叫。

我有时候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地就像一个玩具娃娃一样,心中有点好奇——

养小孩儿这么省事吗?

「妈妈,你怎么不吃啊?」小胜男问道。

「哦,我?我不爱吃甜的。」我看了一眼面前的奶酪派,没什么胃口,都怪刚才点菜的时候走神,什么也没想就点了这个菜。

小胜男面露疑惑,将脸埋下去小声说:

「妈妈是因为爸爸没有来吗?」

「不是,其实,嗯……我胃口变了。」反正她还小,忽悠她两句她也觉察不出来什么,我还是顺着自己的习惯来就好。

叫来服务员,我决定再点点东西。

「小羊排你们这儿有吗?」

「有的。」

「香煎小羊排,加一块咸派,开瓶清爽一点的干红。」

听见我点酒,小胜男明显哆嗦了一下。

「算了,酒不要了。来份鲜榨果汁吧,再要一杯温牛奶。」

「好的。」

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先把肚子吃饱再说。

香煎小羊排上来的时候,我简直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羊排的香气那么诱人,表面的油光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切下一小口,放进嘴里,柔嫩多汁,鲜美无比!我几乎感觉到灵魂出窍的轻飘感。

「妈妈。」

「嗯?」

「小羊排好吃吗?」

「哎哟那可太好吃了,我跟你说!」

说着,我用刀切下一小块,放到小胜男的盘子里,她乖乖地说了声「谢谢妈妈」,然后拿起勺子吃了下去。

「妈妈,小羊排真好吃!」小胜男夸赞。

「那是!」我得意地晃晃脑袋,又切了几小块给她。

「妈妈,你很喜欢小羊排吗?」小胜男问。

「嗯!」我郑重地点点头,「这是我一生中最喜欢的食物!」

小胜男懵懂地点了点头,她哪里知道,在我临死前的那些日子,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这么好吃的小羊排,我已经好久没有吃到了。

这一餐吃得尽兴而满足,结账的时候听说这一餐是记在姚继来的账上的,我又追加了一份蛋酥打包。

计程车快到家的时候,小胜男靠在我身上睡着了。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覆在她脸上,在那张小小圆圆的脸上勾出一圈朦胧又闪亮的光圈。

我低头看她,发现原来她小的时候,睫毛就是又长又翘的,她的发色浅浅的,还有点自然卷,但是为了迎合李意合的喜好,她将头发拉直染黑,我都几乎忘了她原本的头发什么样子了。

李意合……

他也已经离开我十几年了。

一想到李意合,那些年轻时候的日子便又在我脑海中重新清晰起来,那些荒唐的、痛苦的、纠缠不清的爱恨又让我的心里揪痛起来。

如果没有姚胜男,一切该有多好。

沉浸在回忆中的我被司机的「到了」唤回现实,我有点恍惚,付完钱便要下车,身子一动,旁边的小人儿顺势倒在了我腿上。

看着这小小一只,我叹口气,将她从车里抱了下来。

……

抱着她回到家里,刚进门,阿姨便从里面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宋小姐,刚才姚先生打过电话来,说是……」

「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从我心中升了起来。

「让你三天之内搬离这栋房子。」

03

「别过来!」

站在楼顶边沿的女人身着白纱,被风吹起的长发掩住她的脸,让人看不真切。

「走开!你们走开!」她一边大喊,一边将半只脚踏出了边沿。

「姚胜男!你下来!」我身边的男子声音里裹着焦急和恐惧。我看向他,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李意合。

再去看准备跳楼轻生的女子,不是姚胜男又是谁?

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我和李意合大婚的日子,就在刚才,就在我们交换戒指的时候,有人闯进来大喊姚胜男爬到了这座全市最高酒店的顶层,说是除非李意合去接她,不然她就从这里跳下去,就当作是送我的结婚大礼。

此刻,我们一众人全候在这里,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一身婚纱的姚胜男身上,我虽觉得惶恐,可心中仍是生出一丝尴尬来,好似他们才是今天的一对璧人,而我是来搅局的。

「你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李意合的声音比方才冷静沉稳了一些。

「那你答应我,甩掉她,和我结婚!」姚胜男大喊,她的表情冷酷、疯狂,向我瞥来的眼神中带着浓烈的恨意。

「你!」李意合气结,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激怒姚胜男,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身后的亲友窃窃私语声和在风声里,显得嘈杂而吵闹。

「你下来,我们回去商量。」李意合用力缓和着自己说话的语气。

「除非你今天娶我,不然我就死给你看!」姚胜男见李意合并没有一口答应,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好!」李意合终是说道,「你下来,我答应你。」

我苦笑。虽然知道李意合是缓兵之计,但心中仍旧一片苍凉。

「那你将她手上的婚戒摘下来!它是属于我的!」姚胜男的声音中显出一丝欢愉,像是胜利的号角响起。

李意合侧身看向我,我看到他眉头紧锁,知道人命关天,由不得我使小性子。我连忙抬手去摘那枚刚刚戴在手上的戒指,可不知为何,无论我怎么使劲,那枚戒指都纹丝不动。

就在我低头跟自己的无名指和婚戒较劲的时候,李意合却突然制止了我:

「不要摘了。」

说着,他将我的手握在手中,转向姚胜男说道:

「我不能娶你。」

姚胜男惊恐地睁大眼睛。

「我爱的是她。」

我心中震动,抬眼去看眼前的男子。我有多久没有这么仔细看他的脸了,原来他年轻的时候,这么好看。

「好,好,好!」姚胜男疯狂大笑,忽而对我怒目而视,「你赢了!」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双臂一震,纵身一跃。

「不要——!」

我从梦中惊起,坐在床上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又梦见了。

那天发生的一切,随着时间的打磨,并没有变得模糊,反而愈发清晰,通过梦境一次次在我脑海中重映。

不行!

我已经被折磨了一生,再也不愿跟她再有什么牵连了!

我必须给姚继来打个电话。

早上七点,我已经等不及了。

「喂,姚先生。是我。」

毕竟和对方不太熟悉,我选择了在我看来最合适的称呼,但是对方像是对这个称呼感到新奇,我听见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

「嗯,说。」

他的声音懒懒的。

「叫我搬走可以,但是姚胜男不能跟着我去睡大马路,孩子归你养。」

「你又想利用她,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都不要,我养不了她。」顿了顿,我补充道,「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养她。你这么有钱,对她也是个保障。」

「她需要钱的时候,你来要,我给。要是嫌累赘,你就直接扔到福利院去好了。」对方懒洋洋地说罢,不等我再开口,就直接挂断了。

我瞪了一眼手机,气恼地扔在了一边。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瞥见房间门口那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我走出去,四处扫视了一圈,并没看到什么异常,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姚胜男的房间,轻轻推了一下,门没锁,儿童床上,她还在睡着。

阿姨八点上班,这会儿还没来。

也许是我看花眼了吧。

我索性在客厅坐了下来,认真分析起当下的处境来。

姚胜男的妈妈叫宋锦瑜,从身份证上来看今年刚刚27岁,而姚胜男已经三岁了,也就是说她妈妈几乎是大学还未毕业,就上了姚继来的贼床。

现在这个钱比人性更多的姚继来不但想甩掉这个可能早已腻烦的小三,连自己闺女都不要了,从情感上来说,我并没有为姚胜男负责的义务,奈何我现在身份尴尬,披着这样一张人皮,不想管也不行。

更何况她还是个小孩。

不管怎么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先活下去。

阿姨到达的时候,我已经收拾了一堆东西,正跟阿姨交代我要出门一趟的时候,姚胜男从房间出来了,见我两手拎着这么多东西,她似乎呆滞了一下,小声地问道:

「妈妈,你要去哪儿啊?」

我用脚去探鞋子,匆匆地对她说了一句: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乖乖的啊,冰箱里还有一包蛋酥,叫阿姨给你热一下。」

说罢,我便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家门,门后还传来了她小小的一声:

「妈妈再见。」

不知怎么地,我竟感觉她的声音中有哭腔,电视上好像经常会演家长出门,小孩儿大哭大闹的桥段,那可是惊天地泣鬼神,可完全不是这样。

许是心理作用吧。

出了门,我打了一辆车,直奔红阳路。

红阳路在市里算是有钱人才会经常光顾的地方,这里地段金贵,开了许多奢侈品店,这种地方,仔细找找,一定会有那些回收奢侈品的商铺。

果不其然,在我走完开阳路上几乎所有小街口的时候,找到了这么一家。

我将手中所有的包袋扔到柜台上,一共13款包。

老板见我拿来的货品相不错,甚至还有两只限量款,我告诉他家里这样的东西还有不少,若是他给的价格好,我便不去光顾别家了。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情大好,果然有钱就有安全感!

携着巨款,我直奔银行。

这两天在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只找到了两张银行卡。我要将这里面的钱全都取出来,然后再去新的银行开户,把钱存好。说不清为什么,我直觉这样比较安全。

一切办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的光景。

我又累又饿,想觅个地方吃点东西,来了这么多日子了,我还从未向此刻这样轻松。

随便找了一家餐厅,点好餐,我已经开始盘算宋锦瑜那一墙鞋柜的鞋子可以换多少钱了。

就在我点的餐上齐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家里的电话。

「喂?」

「宋小姐,你、你在哪儿呢?胜男她发高烧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姚胜男已经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好在这家儿童医院离家很近,阿姨说以前胜男一直都是在这家看病的,档案也有,还有一些比较熟的护士和医生。

阿姨说不清楚姚胜男发烧的原因,我心里躁得慌,嘱咐了阿姨一声,便出去找医生。

靠近护士站的时候,听到两个小护士在聊天:

「那个小姑娘又来了,还是发烧。」

「等着吧,一会儿她那个妈就该借这个由头跟孩子爸爸打电话要钱了。」

「这妈也真是够心狠的,为了男人的钱,连孩子都下得去手。」

「咳,人家为了钱,自己都能豁出去,孩子算啥?」

虽然偷听别人的谈话不够坦荡,但我的第六感让我觉得,她们说的事情,与我有关,令我不自觉地静静站在那里听了下去。

「那孩子三天两头发烧住院,不过这次好像是真的,刚才给她量体温,39度,并且她妈也没在。」

「话说回来,那个女人总教她女儿耍这些小心眼,就不怕她女儿长大了也走歪路吗?」

「人家怕什么,没准人家还觉得躺着挣钱轻松,巴不得女儿继承衣钵呢!」

「呵呵呵呵呵,你这嘴巴够毒的!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要我说啊……」

「咳咳!」一个男人在我身后轻咳两声,却像炸雷一样吓了我一跳,我转身,竟是个医生,那人高我一头,首先映入我眼帘的一道干净清爽的下颌线。

两个小护士被打断,连忙起身看了过来,先看到了医生,匆忙地打了声招呼:

「李医生。」

继而又发现了我,两人的声音顿时变得干巴巴的:

「宋小姐,你也在这儿啊。」

她们两个脸色通红,互相交换着紧张的眼神,像是怕我发作的样子。

「我想找下给姚胜男看病的医生,了解一下孩子的情况。」我冷静地对她们问道,对刚才的事情毫无重提的欲望。毕竟,在我看来也不是评价我,我又不是原主。更何况,我一个活过一辈子的人,这种事见多了,实在不值得费心去辩解。

「这位李医生就是。」其中一个小护士快速地说道。

「哦,李医生你好,我想问问胜男发烧的原因。」

「到诊室来吧。」李医生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请坐。」

诊室里有一张桌子,一张病床,两个资料柜,乏善可陈。

倒是一张放在桌上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照片上有四个人——李医生,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照片里的男人和女人都有点眼熟。

在脑海中搜索一番,没有什么印象,索性就放下了,我已经不是爱追根到底的年纪了。

「医生,我就想知道胜男是怎么突然就发烧了,早上还好好的。」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请问宋小姐今天早上可有跟孩子发生什么……」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愉快?」

「不愉快?没有啊,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刚睡醒。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有些纳闷。

李医生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视一下,似乎想要寻求什么答案,但他仍是冷静地回答:

「我问过阿姨,她早上没有吃东西。」

我不解地皱了皱眉。

「但是阿姨说从你出门后,姚胜男便回到自己房间,起初她以为孩子是睡着了,后来去叫孩子吃饭,才发现她躺在床上掉眼泪。后来哭累了就睡着了。」

他说得平静,可我心中却震动不已。

「午饭她也没有吃。阿姨是下午才发现她发烧的。我对她做了必要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说完,他盯住我眼睛,说了一句:

「孩子上火,引起免疫力降低,突发高烧。宋小姐能想起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事情吗?」

我没回答,但脑海中闪过了早上打电话时,从门口闪过的那道影子……还有出门时听见的那声带哭腔的道别。

「宋小姐,孩子就像树苗,你怎么养,她就怎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