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19

我端起咖啡杯，轻呷一口，尽量平复自己内心中的惊涛骇浪。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了，许金兰没有死，但是许老爷子年事已高，被这事一刺激，一下子就不行了，临终前，许老爷子将许金兰托付给了姚继来。」

「姚继来这辈子最感恩的就是许老爷子，并且他自认许金兰误喝农药的事情，自己也有责任，在这种情况下，迎娶了许金兰。」

「就没有人想过搞清楚这件事怎么回事吗？」我忍不住发问，「毕竟许金兰清楚自己要喝的并不是……」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事实就是，没有人追究。」刘子妍古怪地笑了一下，「我想，在许老爷子看来，这是许金兰自己玩过火，而在许金兰，她大概以为是姚继来不小心拿走了她的那瓶吧，更何况，姚继来答应娶她，她当时没准还暗自庆幸来着，谁知道呢？」

我回忆着新闻上许金兰二十岁出头时候的照片，年轻女孩儿脸上写满了骄矜，加之又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没想到即便在父母手心里行走，也会跌跟头吧。

「他们婚后没多久，许老爷子和太太就闭眼了，那时候，姚继来从全国请来最好的医生，但是最终的结果仍是许金兰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并且连稍微费点力气的活动都做不了了。」

「一开始，许金兰还沉浸在新婚中不可自拔，慢慢地，她越来越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我想，她那时候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是被姚继来害了，因为网上到处有这样的传闻，她又整日无所事事，加上后遗症的折磨，我觉得她后来有点……精神失常了。」

「她开始恨姚继来，不准姚继来回家，每天像个疯子一样，如果不是当面骂姚继来，就是打电话骂，总之，继来度过了很痛苦的一段时间。」

「后来，我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压力，有一天，等到公司里的人走尽，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他喝得大醉，我忍不住将换掉药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他完全傻掉了，我说我会去自首，但他只是疯了一样狂笑。我知道，即便我自首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就可以离婚了吗？」

「他叫我滚，叫我再也不要出现。他继续不要命地喝酒，我夺了他的酒瓶，一口气灌了下去，那段时间，我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一瓶酒下去，我飘飘然了。后来，我们喝疯了，都魔怔了，就是那次，我有了宗盛。」

「我想过拿掉，但是……」她的表情纠结，「你知道，女人在那种时候会变得很傻，孕激素还是雌激素导致的吧！并且我有一个很可笑的想法，我觉得我可以用我的孩子补偿他们俩。」

我皱皱眉，不置可否。

「你可以嘲笑我。」她说，「你有这个资格。」

我对这句话感到奇怪。

「当我生下宗盛后，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我不再想把孩子赔给许金兰，他是我和姚继来的儿子，只要儿子存在一天，我和姚继来就有在一起的可能，我是这么想的。直到我发现你的存在。」

「我那时候调查了你，你为了给你妈治病和姚继来在一起，一开始，我只当你就是他花钱买来泄欲的小三，但是后来，你怀孕了，我才发现事情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姚继来爱你，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看，但是我只能这么说。」

我想反驳，可是看到她对上我的眼神，那眼神中有自嘲、有无奈、有绝望，我没有将话说出口。

「正是因为爱你，他便恨我、恨许金兰、恨所有的一切，甚至连他自己都恨吧！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想，在我看来，他认为我和许金兰是一类人，生在蜜罐里，不知道天高地厚，以捉弄别人为乐，而你呢，你跟他是一类人，生活不幸，父母不济，但是顽强。」

「不过我不太清楚你之前跟姚继来发生了什么，前段时间我听说你酗酒。」说到这里，她不禁抬眼冲我笑了笑，「我还一度指望你喝死算了。」

她的话说得直白，反倒令我觉出坦诚的意味来，原本宋锦瑜和她就有些竞争关系，她有这样的想法，不足为奇。

「不过看你现在这样子，应该是没事了，这样也好，毕竟你也是当妈的人，多少还得为孩子着想。」她说完，招呼服务员加了一杯水。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听完她的这一番告白，我终于问出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的问题。

她端起第二杯水，一口气喝下半杯：

「许金兰死了，许家的恩情继来也还完了。」

「现在，我想成全他。」

周末如期而至，吃过早饭后，我特地坐在镜前慢悠悠地化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姚胜男巴巴地站在我旁边，一脸期盼的表情，偶尔还要奶声奶气地吹两句彩虹屁。

「妈妈，你怎么这么好看啊？」她踮着脚扒着我的腿，抬起头来用的一双乌溜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听你这么说我真开心，谢谢胜男。」我憋着笑回答。

「妈妈，你化好妆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这个小机灵鬼转着弯地说话，我心说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还能上钩？

「嗯——今天是我的好朋友李意合过生日，我要和他一起去游乐园，阿姨会在家陪你看你最喜欢的动画片，是这样安排的。」

我假装认真挑口红，实际上不时偷瞄两眼她的反应。只见她委屈巴巴地把头埋到我腿上，使劲蹭了蹭，过了一会儿，抬起头闷闷地说：

「妈妈，我可以和你的朋友做朋友吗？」

我放下口红，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来：

「嗯……如果我的好朋友有了新朋友，我会很难过的。」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鼻翼轻轻忽闪两下：

「那我们一起做好朋友不行吗？」

「那你愿意和娇娇也做好朋友吗？」

到达游乐园，李清晏远远地向我们招手，我手里牵着姚胜男，李意合小跑两步走过来拉住我的另一只手，我笑着牵着两个小家伙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你好，罗小姐。」

站在李清晏一旁的罗书语黑着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合个影吧。」李清晏提议。

我从他手中接过相机：「我给你们拍。」

我将李意合推向李清晏，退开几步，姚胜男紧紧抓着我的包带亦步亦趋。李意合和李清晏的合影刚拍完，罗书语连忙走进镜头，站到了李清晏身边。

画面里的三人，罗书语美丽明艳，李清晏清爽帅气，李意合虽还未长开，但已然是个小酷哥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完全就是高颜值的一家人吧！

我按下快门，心中默默想到，要是她能全心对待李意合，我也不抵触她给李意合当后妈就是了。

正想着，李意合就挣脱了罗书语和李清晏，走出了镜头，朝我走过来。罗书语明显还想要和李清晏合影，我也愿意成人之美，给他俩单拍了几张。

姚胜男一直老老实实地待着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颇有一点怕我反悔不让她和李意合做朋友的意思，我好笑地将他俩牵到一起：

「给你们两个拍合影好不好？」

「好！」两小只开心点头。

拍完俩小家伙，李意合又过来牵我，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和我合影，将相机递给李清晏。

我蹲在李意合身边，李意合紧靠在我身上，我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不禁扭头去看向他，就在同一时间，小李意合竟转头对上了我的目光，不远处，快门的声音清晰响起。

能再次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接着，姚胜男加入我们的合影。多么奇妙，在不同的时空，我们三个再次站到了一起，对着镜头留下了笑容。

拍完这些，李清晏招呼我们大家一起拍一张大合影，罗书语突然说自己不上相，不愿意加入，可她也表示自己不会用相机，然后远远地站开了。

李清晏只好拜托了一个路人，将相机交给对方后，小跑着回到我们中间。

李意合和姚胜男站在中间，我和李清晏分别蹲在两侧，帮忙的路人拍好以后，又很认真地看了下照片，只见他对着相机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对我们喊道：

「咱们换个姿势再拍一张吧！」

李清晏笑着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听到对方满意地下指示：

「爸爸妈妈把小朋友抱起来，你们一家靠近点！」

20

虽说是为了给李意合庆生才来的游乐园，但实际上我自己也兴奋得不行！毕竟距离我上次去游乐园也有些年头了！

因此当询问得知家长可以陪同小朋友一起进海洋球池的时候，我竟比李意合和姚胜男还先一步脱掉了鞋子。惹得李清晏在一旁吐槽我提议来游乐园是假公济私。

就在李清晏也准备拖鞋进球池时，罗书语突然拉住他说她口渴了，要去给大家买点饮料，我顺势也说「去吧去吧，我们仨没问题！」

李清晏他们一消失在视线里，姚胜男和李意合就一下扑到我身上，三个人在偌大的海洋球池了扑腾起来。

我们用那些轻飘飘的塑料小球互相投，扔到谁身上就是一阵大笑，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但就是觉得开心、好笑！

这家游乐园的球池里还设置了超大的充气城堡和成人也能玩的滑梯。我们在充气城堡里玩捉迷藏，还玩了滑梯追击游戏。每一次从滑梯上滑下来，如果不能快速游到一旁，就会被下一个人追上，前面的人就输了。没有关于输赢的奖罚，也没有什么大碍。

姚胜男身体灵巧，每次都能迅速地从滑梯下游开，我是个大人，想从海洋球池站立相对小朋友又方便很多，倒是李意合每次从滑梯下下来后，被困在球的包裹中扑腾好大一会儿才能离开那个位置。因此他总是被后面追下来的我和姚胜男捉住，每到这时候，他们两个就会发出小朋友开心的咯咯笑，我也忍不住跟着笑。

「锦瑜！」

李清晏两手抓着四杯饮料回来了，正抬手招呼我们。

我和两个小家伙气喘吁吁趟到球池边上，李意合和姚胜男捧过饮料咕咚咕咚猛喝，李清晏嘱咐一声慢点，递给我一杯，笑叹：

「你满头都是汗。」

说着，递给我一块方帕，我一愣，转念一想，他毕竟带小孩儿的嘛！接过方帕道谢，又问罗书语呢？

「后面呢，马上过来了。」

我点点头，拿起饮料也喝起来，李清晏又说了一遍「你也喝慢点。」

正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跟我们打了个招呼，我正不知其意，就见工作人员笑眯眯说道：

「咱们球池的滑梯这块，因为玩的小朋友比较多，所以滑下来后，请尽快远离滑梯底部哦，不然会被其他小朋友不小心踢到的。」

听到这里，我不禁老脸一红，连连道歉并保证一定会注意。

工作人员又对李清晏嘱咐道：

「这位爸爸要看好你家的三个小朋友哦！」

第二次！又被误会了！

先前在游乐园门口，因为人多，我们又着急拍完入园，就没费心解释。再一次被误会，我连连摆手：

「不、不是……」

「好的，我会注意。」

李清晏温和地送走工作人员，又冲我一耸肩膀：

「要注意点啊，小朋友。」

然而我也没有机会再说什么了，因为罗书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李清晏身后，黑着脸上来说道：

「去别的地方转转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我和李清晏只好忙手忙脚地给李意合姚胜男穿好鞋子整理衣服，跟了出去。

罗书语在前面快步疾走，我牵着两个小朋友亦步亦趋，直到姚胜男大喊「妈妈我走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我提出让李清晏自己陪罗书语，我带着李意合和姚胜男去适合小朋友玩的项目。罗书语见机立马说想坐云霄飞车，我和两个小家伙毫无反应地看着李清晏被拉走时纠结的样子，转身快乐地去了沙池。

这家游乐园的沙池是果园主题，沙池里有许多果树的模型和农具形状的玩具，沙池里还埋了一些模型果子和种子之类的东西，让小朋友可以自发地玩起寻宝游戏，将找到的果实或者种子放到相应的果树下面，挖出十个果实，就可以跟工作人员换一个小礼物。

我们三个先是随意用沙子堆了一会儿，没多久就开始了寻宝游戏，搞笑的是，我们第一个挖到的竟然是小娃娃形状的人参果！

姚胜男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我：

「妈妈，你把这个吃了吧！」

「啊？为啥？」我也惊讶起来。

「我要妈妈长命百岁！」

她最近才看了动画片西游记，对人参果颇有印象，看猪八戒吃人参果那么香，馋得不行。

「这个是假的。」李意合在一旁提醒她。

「哦。」

被点醒的姚胜男有点懊恼地看着手里人参果，我只好安慰她：

「我尽量活得久一点……」

后来，我们挖出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先凑齐二十个的是桃子，我们抱着二十个桃子找到一棵桃树，附近没有工作人员，我们仨围坐在桃树下面一边等一边休息。

「妈妈，这是王母娘娘的桃吗？」姚胜男还念念不忘西游记。

「不确定哦。」我抬头看看桃树上唯一一个超大号桃子模型，喃喃说道，「也可能是桃太郎的桃。」

「也可能是桃园结义的桃。」李意合也加入讨论，「我昨天看的动画片里就有。」

一道灵光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桃园结义！

「胜男，你想要个哥哥吗？」我问。

「嗯！」姚胜男重重点头。

「意合，你愿不愿意多个小妹妹？」我又问。

李意合也认真点了点头。

「那我们来玩桃园结义吧！」我提议。

「妈妈这里不是桃园！」姚胜男纠正我。

「嗯嗯，你说得对，那我们玩『桃树下结义』。」

我太兴奋了，以至于连好好想个名头都懒得想了。拉住两个小家伙的小手，换了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

「跟着我说哦！」

「姚胜男和李意合，今结为异姓兄妹，互帮互助、相亲相爱。」我胡诌一句，差点就跟出那句标准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姚胜男和李意合，今结为异姓兄妹，互帮互助、相亲相爱。」两个小家伙小脸挂着懵懂又欣喜的表情重复。

「好，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好兄妹了，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姚胜男点头如捣蒜，我在心里默念：你可不要怨我，这也算是为你好哦……

工作人员这时走了过来，我们将二十个塑料桃子交给他，她转身在服务台拿来了两枚桃子形状的饼干，分别递给李意合和姚胜男，笑着说道：

「要做好朋友哦！」

「不对！」姚胜男大声反驳，「我们要做好兄妹！」

「对！好兄妹！」李意合大声附和，我有些吃惊，还从未见过他这么兴致高昂的时候。

我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恰好李清晏也传来了短信问我们在哪里，我直接回复在餐厅见。

一到餐厅，李意合和姚胜男就迫不及待地举着桃子饼干冲到李清晏面前叽里呱啦说桃树下结义的事情，伴着餐厅里吵吵嚷嚷的声音，李清晏显然听不清他俩在说啥，只见他一脸疑惑的微笑，一边说他们做得好。

一旁的罗书语倒是越听脸越阴沉。

找好座位，我起身到点餐台给大家点餐，李清晏嘱咐了一句罗书语看好孩子，也追了上来。

「刚才他俩在说什么？什么结义？」李清晏站在我身后问道。

我一边跟着队伍向前挪动一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简单说了一遍，听完，他忍不住轻笑：

「那他以后有干妈了。」

见我愣住，他抬抬下巴：

「到我们了。」

端着餐盘回到座位上，只见桌上两个小家伙连比划带说聊得热火朝天，罗书语一个人拨弄手机，好像三个人根本没在一张桌上似的。

我和李清晏对面而坐，姚胜男挨着我，在她对面是李意合，李意合右手边是罗书语。虽然我明白罗书语怀着跟李清晏约会的心情来掺和一脚，但她一直黑着脸，我开始有点不爽——说到底今天是李意合的生日，她要是无心捧场，那就干脆别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我们一齐望去，是个穿着餐厅工作服的小姑娘，「我们餐厅给来用餐的家庭免费拍全家福哦，爸爸妈妈和两位小朋友一起拍一张吧~」

「不、不是……」我摆手解释。

「你哪只眼看出来他们是爸爸妈妈了？」罗书语将刀叉「哐」一声扔到盘子里，眼中带火地盯住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没想到只是拍个照片，也会惹麻烦，一下子怔在那里，结结巴巴地道起歉来。餐厅内用餐的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你出来。」李清晏沉声说完，推开椅子，冷眼瞥一下罗书语，出了餐厅。

罗书语跟在李清晏身后，厌恶地白了一眼小姑娘，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捎带还赏给我一点白眼的余韵。

小姑娘还呆呆地站在桌边，眼眶含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我连声安慰她不要紧的，我会帮她跟餐厅经理解释。

原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道餐厅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喊：

「你是他爸爸吗？你有养他的义务吗？」

听到这个问句，我忙去看李意合的反应，只见李意合静静坐在那里，直直望着眼前的餐盘，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请小姑娘帮我照看一眼两个孩子，自己起身离开座位，要去制止罗书语这种莫名其妙的怒火，至少让她要吵滚远点吵。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比方才更尖利的一声：

「你根本就不是他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