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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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气势汹汹的漂亮女人一通操作,众人面面相觑着放下了手中的设备,还有人已经开口说些「美女别生气,我们也是认错人了」之类的话,可漂亮女人压根就没理他们这茬,冷笑一声:
「认错人了?没认错就可以随意闯到酒店骚扰人了?」
「美女别生气,我们跟你抱歉,对……」
「留着你的对不起跟警察说去吧!」
尽管漂亮女人已经报警,还报上了自己的姓氏,但几个人仍是腻歪着不走,直到门后突然传出一声:
「小姨,我饿了。」
一个扎了小马尾的女孩儿从门后探出脑袋。
漂亮女人立马切换一副温柔的面孔说道:
「乖啊,小姨这就给你叫早餐。」
说完,将小女孩儿推回屋子。
门口的几个人大概这时候才真真确信自己是找错人了,立马向走廊的出口一侧逃去。漂亮女人在后面大喊:
「跑也没用,老娘都给你们拍下来了,等着警察找你们吧!」
漂亮女人看着众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抬眼定定地向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
躲在门后的我,被漂亮女人的盯视吓了一跳,直到她回了房间,怦怦直跳的心脏才渐渐平静下来。
虽然知道对方是自己人,但是这样泼辣的美人并不多见,并且……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她看上去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坐回沙发上,我使劲在脑海中搜寻漂亮女人的影子,但就是没有什么头绪。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喂?赵阿姨,怎么了?」
阿姨在电话那头说道:
「刚刚意合那娃娃来家里了。」
「就他自己吗?」
「对,就他自己。我给他做了点吃的,把他送去幼儿园了。我刚回来,想着告诉你一声。」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里生了出来,但我不敢去细想。只好强压着不安跟阿姨简单说了一下我和胜男这几天不回家,拜托阿姨先照顾家里。要是李意合去了,就给他做饭什么的,阿姨一口答应了。
挂断电话,我连忙拨了李清晏的号码,听到对方已关机的提示,我仍不死心,一连打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我皱眉盯着手机半天,决定在网上找找他们医院的电话。
「漂亮阿姨!」姚胜男突然指着电视喊,「像妈妈!」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屏幕上的人不是1820的漂亮女人又是谁?
难怪我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我确实见过她,在商场里的广告上!
姚胜男的话也提醒了我,那时给我按摩的小姑娘也说过这句话。只不过自从穿到宋锦瑜身上以后,我都尽可能地少照镜子,宋锦瑜是美的,但是……在镜子里看到这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我仍感到困惑。
电视上这会儿正在播放的,正是兰内衣的品牌。电视上的她性感美艳却不媚俗,她的眼神、肢体上展现的,是年轻女子的活力和张扬,一种不苟从世俗对女性魅力标榜的姿态。
想到今天在猫眼里看到她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我自顾自地笑了一声,原来是本色出演。
广告很快就过去了,我回过神来,在手机上输入医院名称,想了想,又一一删掉,输入了另外几个字:
兰内衣代言人
看到1820漂亮女人的名字,我又是忍不住一笑,
林淑静。
姚胜男是个很安静的小孩子,我再一次认识到。
她是怎么变成后来那种偏执跋扈、扭曲的性格的?
每次看着她趴在地毯上安静地画画、躺在床上睡得像个小天使的样子,我都忍不住去想,宋锦瑜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我试图在记忆深处寻找一些答案,但不知是时间太过久远还是过去太过沉重,每当我感觉快要想起什么的时候,那感觉便稍纵即逝,总也抓不住。
我安慰自己,至少还有现在可以把握。
酒店里与世隔绝的生活倒是有些好处,除了陪姚胜男看看动画片、玩会儿玩具,我有大量的时间做我的工作。
只不过苦了高秘书,被我的采购要求折腾得够呛。因为需要的东西比较特殊,姚继来便将这部分工作交给了他。
高秘书按我的要求将东西采买完后,交给专门负责我这房间酒店工作人员,再由酒店工作人员送上来,很快,我的房间就布满了各种型号的人台和大量的面料、辅料等等。
就这样过了两天,李意合依然去我家吃早饭,但赵阿姨说他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每次都会问我和姚胜男什么时候回去。
网上关于姚继来和刘子妍的帖子时有时无,但是也没什么新的花样。网络上每天都在发生着形形色色的新闻,一件旧闻的热度,只要没人坚持追踪、没人硬要翻炒,大抵很快就会消失在公众的眼中。
姚继来谨慎地要求我们不要出房间,我的工作也接近尾声,索性答应再安稳两天。
就在我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刘子妍的电话。
一开始,刘子妍只说了姚宗盛已经彻底脱离危险,接下来观察两天就可以,我也告诉了她自己在酒店的事情。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在电话里陷入沉默,不一会儿,刘子妍有些吞吞吐吐地问我最近有没有联系李清晏。
我心中一动,忙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也不太确定,就是偶然间听到护士们聊天,听到点什么……她们说,李医生的女朋友出车祸了。」
心脏猛地一抽,手机差点从手中脱落。
「喂?你在听吗?」
「他本人呢?有在医院吗?」
「今天中午的时候有看到他一眼,这会儿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挂断电话后,我给李清晏拨过去,没人接听。
斟酌片刻,我给姚继来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有重要的事需要出门一下,但是不放心姚胜男自己在房间。
姚继来问我要去哪里,我也没有隐瞒要去医院的事情。
他想了想,告诉我他会跟林淑静打个招呼,叫我把胜男托给她就行。
等我挂断电话的时候,姚胜男抬着小脸问我:
「妈妈你去医院干什么啊?」
「我去找意合的叔叔有点事情。胜男去1820房间等我回来好吗?1820住着一个你今天看到的人呢!」
姚胜男瞪大眼睛:
「我只看到了妈妈呀!」
我笑笑:
「是你今天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漂亮阿姨,她房间里好像还有一个小姑娘,也许你还能交到新朋友。」
听说有小朋友,姚胜男忙跑到玩具堆里抱起两个没拆封的玩具,表示要送给新朋友,看来几天没出门,虽然没表现出什么,到底是给她憋坏了。
两人整顿好后,戴上口罩,我先打开房门,确定左右没人,这才上前轻敲1820的房门。
房间门很快打开了,林淑静打量我一眼,不等我先打招呼便让开一条路:
「姚总已经跟我吩咐过了,孩子放在这儿就行,你去忙吧。」
「谢谢啊!」
「不客气。」
她说完,对胜男浅浅一笑,冲里面喊了一声:
「小毓,被闹了,我们的客人来了哦!」
话音刚落,一颗扎两个小丸子的小脑袋从门后倏地探了出来,还冲胜男咯咯直笑。
……
出租车上,我给李清晏拨了两个电话,仍是没有人接。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到他下班的时间。
虽然戴着口罩和帽子,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绕到隐蔽的出入口,去搭乘那个不常有人的电梯。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电梯在我按下上行键的前一秒就显示开始下落了。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我的心跳通通作响。
见到李清晏,跟他说些什么呢?
李清晏的女朋友出车祸了?
是罗书语吗?
严重吗?
……
看着电梯越来越近,不知为何,我口干舌燥地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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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徐徐打开,我移步上前,却见一人背靠电梯,仰头闭目,很是疲惫的模样。
他缓缓地睁开眼,抬脚迈出,脚步却止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我,一丝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的心跳似乎没那么厉害了,至少……我听不到了。
我有些无措地看着他,没想到腹稿没打好就遇上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两个人相对无言,忘了电梯还在运行中,就在发愣的时候,电梯门竟要合上了。
李清晏先我一步反应过来,忙去摁电梯,电梯门停止合拢,又慢慢打开,看他没有出来的意思,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我、我是来看宗盛的。」我抢先开口。
「嗯。」他闻言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门再次合拢,电梯上行。
「我听说你女朋友出车祸了。」
「是罗书语,不是我女朋友。」他淡淡地说。
尽管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得到这个答案的我仍觉得浑身发虚。
怎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受伤了吗?严重吗?」
他看向我:
「既然是来看宗盛的,为什么不问问他怎么样了?」
我语结。
他问:
「你是……来看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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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担心我,所以才过来的,不是吗?」
见我不作声,他索性问得更加直接。
「我是……」我喃喃地开口,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当我从电话里听刘子妍说到他的名字,那莫名的紧张和压抑究竟是为何?
在我赶往这里的一路上,心中的忐忑和不安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是担心……你最近是不是没有时间照顾意合。」
听到这个回答的李清晏愣在原地,眼中的光比方才更淡了几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不是连日的操劳,眼下的阴翳格外重,下巴上也长出一些青色的胡茬。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让赵阿姨替你照顾他一段时间,接到我家里或者让阿姨去你家都行。」
「那,麻烦你了。」
去看了看姚宗盛,刘子妍虽满脸憔悴,但是孩子好了,她的心情不错。姚宗盛乍见到我有些迷惑,但见到他妈妈和我和和气气地说了会儿话,他还怯怯地叫了我一声「阿姨。」
告别刘子妍,我跟在李清晏的后面离开医院,直到分开,他都不肯提罗书语的状况。他在一旁活动活动脖子,又舒展了舒展肩膀,告诉我这几天他都是回家给李意合做好饭,就去罗书语那边了。
「既然你担心他,今天你去吧,我直接去那边医院了。」
我点点头,注视着他转身离开。只见他走开不过几步,忽然停住脚步。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踯躅片刻,他终是没有回头,阔步向前走去了。
我有些失魂,感觉身体莫名沉重,浑然不觉自己是怎么进了超市采购,又何时走到了李清晏的家门前。
我按了按门铃,听到门内有轻微的声响,似乎是在搬动什么,又等了一会儿,方才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
房门打开,小李意合从门后闪出来,不等我打招呼就扑上来抱住了我的腿。他身后是一张凳子,想必方才是踩着它在猫眼里看了看门外的人。
我将手里的一兜食材放在地上,扶住他的肩膀蹲下,看着他的小脸蛋,一阵阵心酸涌上心头。
「饿了吗?」
他点点头。
牵着他的手走进屋子里,我把他放在餐椅上,先给了他一颗即食温泉蛋,便着手忙碌地坐起饭来。
做饭的时候,我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他认真仔细地剥掉鸡蛋壳,拿起一把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吃。
姚胜男虽然也是个安静的孩子,但是跟她比起来,李意合简直像个小哑巴。
他吃得慢悠悠的,小心地咂摸鸡蛋的味道。突然,小手一歪,一勺蛋黄从小勺子里掉到了桌子上。
像是遭遇了什么重大打击,小意合举着勺子愣愣地看着桌上的蛋黄,小嘴紧紧抿着,俨然正在进行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
我将炒菜端上桌,将他脸蛋上沾的一小块蛋壳拿掉,笑着说道:
「掉到桌上的就不能吃了哦!」
「可是……」
「我知道,意合喜欢吃这种温泉蛋。」
他歪了歪小脑袋:
「你怎么知道?」
我对他笑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给意合买了好几颗,都放到冰箱了。明天可以再吃,好吗?」
他开心地笑起来。
我陪着他慢慢吃饭,告诉他这几天赵阿姨会照顾他,问他愿意去那边还是在这边让阿姨来回走。
他想了想,突然问:
「如果在这里等,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的眼皮一跳,深深地看向他,他的嘴角上又挂了两粒米粒,一双晶亮的眼睛含着期待看向我。
我伸出双手,将他抱在怀里: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
……
离开李清晏家后,我给他发了消息,告诉他已经跟意合说好早饭和晚饭去我家里吃,他不方便回家的时候,就让意合在我家住。
「谢谢你。」他回。
回酒店的路上,健谈的出租车司机有些欣羡地说道:
「能住丽兹大酒店的,那可都是有钱人啊!我听说咱们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没能在这家酒店长包一间房,那都掉身价!」
我点点头,只说了一句「我也是偶然间有机会住两天,您说的这些我不太了解。」
对方倒也无所谓我怎么回应,左右不过是闲聊,便自顾自说了一些跑车时候的趣事。
下车的时候,不小心头顶了一下车门框,棒球帽一下歪掉,我伸手去扶,这才想起这顶李清晏的帽子还没有还给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吧。
我默默想着,将帽子重新戴了一下,眼角忽地闪过一个身影,抬头去看,竟是张念之。
他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但是走路的姿势便让人看出一种如意的自得。
就在我打量他的时候,他像是觉察到什么一般,朝我的方向扫视过来。我忙压低帽檐,佯装自己只是在随便看看。
张念之驻足不过一瞬,便走下台阶,离开了酒店。
打开1819的房间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刚要抬手开灯,忽然听见客厅响起一阵低低的鼾声。
鼾声来自沙发上那个微微有些倾斜的身影。
姚继来坐在单人沙发上,右手撑在扶手上,堪堪支撑着自己的脑袋。垂在腿上的左手里,捏着一份合同。手机掉在地毯上,红色呼吸灯提示着手机电量不足的信息。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捡起手机,将手机放到茶几的一瞬间,不经意间瞄到合同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股权转让。
手机从手心滑落,在茶几上发出了「当」的一声,我吓了一跳,忙去看睡着的姚继来。
听到响动的姚继来猛地惊醒,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撑着脑袋的右手抚住眼睛,使劲地揉了几下才放开。
「回来了。」他淡淡地笑着,将左手的合同扔到茶几上,向我伸了出来。
我直直站在原地,没有如他所愿地将手放进他的手心。
围绕在他左手周边的空气凝结了,冷下来的空气蔓延到他的唇边,那个淡淡的笑也消散开来。
「胜男呢?」我问。
「睡着了。」他朝卧室瞟了一眼,顺势从沙发上站起了身,伸出的手也垂了下去。
「你要……卖掉内衣厂?」
「嗯。内衣厂现在在我手里,受到的负面影响很大,这样下去,虽然对我的资产影响不大,但是终究是个累赘。倒不如让它去别人那里发挥价值。更何况……念之对兰品牌、对内衣厂都熟悉,交到他手里,总不至于会像现在这样。」
「但是许老先生将内衣厂交给你,不正是希望它在你手里发扬下去吗?」
他语气低沉:
「总好过毁在我手里。」
两人不约而同望向那份合同,我深呼吸两下,试探:
「如果我说……我有一份可以帮助兰内衣起死回生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他有些不解地看我。
我快步走到书房,将已经完成的设计稿拿出来交到他手上。
他脸上的表情更加不惑,但他没有发问,而是认真看起了设计稿。
「这是一款以易穿脱为主要特点的内衣,受众人群主要是中老年人和……常年卧病在床的女性。」
他轻叹口气,仿佛有些心疼:
「你是……为了你母亲?」
我困惑地看向他,费了一分钟才明白他原来误会了。在他看来我是那个孝顺母亲、为了给母亲治病不惜背负巨债、出卖自己的宋锦瑜。
他哪里知道,我设计这款内衣,完全是因为我老年病困,常常要在医院生活,以前的内衣穿着一天也是一种折磨。再者,常规的背扣样式的内衣,对老年人和一些病患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挑战。
那些不得已躺在病床上女人,因为自己再也无力踏入任何一家内衣店选购一件舒适的文胸而常年就任由胸部失去保护。何况也没有专门为她们设计制作的内衣。
身处这样的困境中,我才比之前的几十年都意识到我是一个女性,有着更脆弱、更敏感的自尊要小心呵护。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拼着最后的力气,设计了这款内衣。
但是这些,没必要说给他听。
「你觉得这种内衣的前景和市场怎么样?」我避开他的问题反问道。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是语气中透出一丝肯定:
「以中老年人和卧床病人为主要受众的内衣市场,目前确实是个空白。如果能抢占先机市场……嗯!这个我明天交给设计部和市场部共同研究讨论。这份设计稿是你自己作的?」
「对,我手头有关于这件内衣比较完备的设计数据及面料、辅料方面的信息。但是这些,不是白给你的。」
担心他会在我为什么会设计内衣的问题上纠缠下去,我亮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们谈笔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