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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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他重复道。

「如果你们采用了这份设计稿，我会将所有的数据和设计细节全部告诉你们，并随时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相应的，我没有太多要求，我助内衣厂起死回生，513万欠款本息一笔勾销。」

「你认为，仅凭一份比较有创意的内衣设计，就可以抵掉五百多万的负债？」

我当然有信心！

上一世，我将这件内衣的设计捐给了一家对我的设计理念非常认同的内衣公司。

我的辛苦没有白费，内衣很快便受到了关注和好评，上市后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令他们公司的市值翻了不止一番。

想到这里，我几乎要对姚继来翻个白眼——要不是我急于撇清跟你的关系，才不会这么简单就算了！五百万可是便宜你了！

「哦，也对，一份内衣设计，抵五百万的债是有点……那就另外再加上胜男的抚养协议，这个本来就说好给我的，我也不跟你掰扯这些了。」

听到我上半句，姚继来还微微点头，听到下半句，连脖子都梗住了。他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划算，我也可以卖给别人，要想还清那些钱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完这些，我坦荡镇定地望向他。

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但是我选择赌一把！

既然数年前姚继来能带领内衣厂起死回生，证明这个人不仅有魄力，更有敏锐的市场洞察力。我的这款内衣，即便在几十年后都是超前的设计，更何况是现在！

我相信，他可以看到这款内衣的无限市场潜力，定不会将它拱手让人！

我话已说完，剩下的全看对方反应。这时候我最好一言不发，谈判么，自己的立场表达完整，就要看对方接不接招、怎么接招了。

别想让我退一步，我心想。

「既然你对这款产品这么有信心，卖给别人，对你来说岂不是更划算？」

「当然！只不过你好歹是姚胜男的爸爸，你的声誉如何多少会影响到她。这款产品的市场潜力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你要凭借它，扭转现在的局势。」

他四顾看了看被我摆了满屋子的人台和各种各样的面料辅料，眼神终于落回我身上：

「我同意这笔交易。」

「那就说好，你先带设计稿回去研究，一旦同意采用，就按刚才我提到的条件来办，合同你命人拟好、签完字送过来就行了。」

事情进行得这么顺利，我的心情大好，哼着小调将自己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放到一边。

「你哼的是什么歌？」

「很有名的那首……」

即将脱口而出的一瞬，我转身撞上了姚继来盯看我的眼神，歌名生生地被我又咽了回去。

好险好险，现在距离那首歌发售，还差个二三十年呢！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他淡淡说道，又看了一眼手表，「你还没吃晚餐吧，我叫送餐的给你加一份奶酪派。」

「不用，叫份小羊排吧。」

躲过一劫的我，精神松弛下来，随口说了自己喜欢的食物，却没想到……

「羊排？你确定？」

「额……怎么了？」

我有些心慌，但面上仍装作波澜不惊：

「这家酒店的羊排做得不错，值得一尝。」

「哦，既然如此……那我也尝尝好了。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情，吃过饭，可以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

我的脑海中警铃大作！

「你要在这儿休息？」

他没回答，反而慢慢向我走近，歪了歪脑袋，脸上的表情分明说着「不然呢？」

我的脑子快速运转，要想一个什么理由阻止他！一个自然的、不会令人生疑的理由！

「我觉得这……不太合适。」

「怎么？」他走近一步。

「胜男还在！」

「让她去对面玩一会儿。」他又走近一步。

「我身体不舒服！」

「哦？哪里不舒服？」他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这个……额……我……」

「嗯？」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在耳边响起的时候，还是令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一时语塞，他突然说道：

「眼下，已经没有什么阻挠我们的了。」

「你以前提过的要求，我现在，可以满足你。」

要求？

什么要求？

见我面露不解，他轻笑一声：

「你说想要为我生个儿子，自己倒忘了。难不成是前段时间喝酒喝傻了？」

我的脑海中轰鸣一声，顿时面红耳臊。虽然说我也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但是我哪经过这啊！更何况这还是姚胜男的爸爸！

「不不不，你肯定记错了，我怎么可能提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不可能？」他反问。

「你有儿子了啊！你忘了？你好好想想大哥！」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一声「大哥」唤醒了理智和记忆！姚继来一副「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的表情看着我。

「姚宗盛！你儿子！在医院躺着那个！」我手舞足蹈地比划一个小胖娃娃的手势。

他不说话。

「我的天，你缺儿子吗？不缺吧！除了姚宗盛，没准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呢！」

大概是看我情绪有些激动？姚继来突然解释：

「除了宗盛和胜男，我没有别的孩子。」

诶？

怎么回事？

听他话里这意思我还得感激不成？

真不知道姚继来是情商不够还是面对自己养的小三根本不在意。

看他的表情，还有点严肃。

搞不懂这些男人的想法。

主要是，我也懒得猜度。

「之前没有答应你，是因为当时我还不能给你一个身份，就这样成为两个孩子的妈妈，对你未免不公平。」

「现在，已经不存在这个问题，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外面的风言风语消停了，就算你想要结婚，我也可以答应你。」

他说话的样子并不轻浮，甚至算得上郑重其事。

但是，我的眼前却浮现了刘子妍的面庞。

「那子妍和宗盛怎么办？」

面前的男人眉心一挑，好像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的样子。

「给我一段时间去处理。」

「不。」我冷冷地开口，「不是处理，是面对、是对待、是负责。」

他面露不解。

「算了，你回去慢慢想吧。你是个男人，不管是因为什么开始了和别人的姻缘，总要真诚一点面对吧，不然，不觉得对方很可怜吗？」

他点点头，没有辩解。

「至于我，我有胜男一个就够了。」

「那你之前酗酒是为什么？」

「我忘了。」

「不是因为没有儿子？」

「不是。」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不要儿子了？」

我现在真诚地想念窝在办公室抽烟喝酒玩颓废的霸道总裁，

也不想再跟眼前这个狗屁膏药烦人精多说一句话了。

「我说你能不能……」我不耐烦地想结束这场对话。

「妈妈。」姚胜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了，此刻抱着一只玩具兔子站在客厅门口怯怯地看着我和姚继来，「你们在吵架吗？」

姚继来和我不约而同地互望一眼。

我走上前将姚胜男抱起：

「没有啊，我跟你爸爸讨论事情呢。」

姚胜男将额头贴到我的脸上问：

「讨论什么啊？」

姚继来似是心情不错，也走上前，捏了捏姚胜男的小脸蛋：

「妈妈和爸爸再讨论给胜男填个小弟弟。」

听到这句话，我几乎要发火。

可不等我发火，姚胜男就先我一步尖叫起来：

「不要小弟弟！不要小弟弟！不要小弟弟！」

一边喊着，她还一边使劲扭动自己的身体，我忙将她在怀里掂了一下才抱得更稳一些，并连声安慰：

「不要小弟弟，不要小弟弟，不要啊！你爸爸逗你玩呢！乖！」

结果姚胜男像听不见似的，竟然哭了起来：

「不要小弟弟、不要小弟弟、不要小弟弟！呜呜呜呜呜！」

姚继来大概没见过小孩子闹脾气这个阵势，一时间没了往日镇定自若的姿态，竟在一旁挠头抓耳地结巴起来：

「我……你……你妈……」

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到茶几旁抓起设计图纸，走回姚继来跟前，一把塞进他怀里：

「图纸拿好，你赶紧走吧，别忘了之前谈好的条件。」

说完，不等姚继来再多说什么，就连推带桑地将他赶出了房间。

「不要小弟弟、不要小弟弟、不要小弟弟！呜呜呜呜……不要小弟弟！」

姚胜男的脑袋埋在我脖子里哭得一抽一抽地，连玩具兔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到了地上。

我抱着她有些艰难地蹲下，将小兔子捡起来：

「胜男，你看，你的小兔子！」

「不要小兔子！不要小兔子！不要小兔子！呜呜呜呜呜……」她看都不看一眼，就伸出一只小手在空中不停摇晃着拒绝。

「好好好，不要小兔子，也不要小弟弟！别哭了好不好！」

她的脑袋在我脖子里拱了拱，可嘴上却依然呜呜痛哭。

「你看，你看，你爸爸走了！」

听到这句话，她这才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看了看，哭声也弱了下来。待看到房间里确实没有了姚继来的身影，这才放心下来：

「爸爸走了。嗯……这样就没有小弟弟了。呜呜……」

我哭笑不得。

整个晚上，我都陷入了姚胜男的三千问中：

「妈妈，你爱我吗？」

「妈妈，你爱小弟弟还是爱胜男？」

「妈妈，为什么爸爸要小弟弟？」

「是因为小弟弟有小鸡鸡吗？」

29

「怎么办？我有点不喜欢姚胜男诶。」我的手挽在李意合手肘中，半边身子微微侧着，俏皮地歪着脑袋，半开玩笑半试探李意合的态度。

「嗯。」李意合淡淡地回应了一声，「我知道。」

「什么啊，你知道什么？」我撒娇着摇晃他。

「你不喜欢她，很正常。」李意合短促地出了一口气，「我也不喜欢。」

「那你还和她做朋友？」

「不是有句话说，『如果你了解我的过去，就会原谅现在的我』吗？」

我点了点头。

「我正是，了解她过去的人啊……」

「那你的意思是说她童年不幸福？」

他浅浅一笑：

「我像你保证，尽可能跟她保持距离，不让你因为她心烦，好吗？」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看向我的眼中全是笑意，将胳膊抽出来，温柔地揽我入怀，将脸渐渐向我靠近。我的心中涌起一股甜蜜，我将头微微抬起，迎了上去。

就在即将接触到他的双唇之际，我竟从梦中醒了过来。

躺在床上，我有些怅惘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久久不能释怀。直到姚胜男在我身边小声梦呓，才将我拉回现实。

看着躺在我一旁的小小人儿，明明没有表情的脸上，却是一副甜美的模样。

这几天，她虽然不再说什么不要小弟弟，但是表现得很是不安。

比如，她拒绝穿她最喜欢的小裙子，连那些粉色的红色的衣服都不要，不仅如此，连姚继来给她准备的那些洋娃娃啊什么的都不玩了，愣是从玩具堆里找出一辆小火车，走到哪里抱到哪里。

我动了动肩膀，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我，将手伸到枕头下，果然有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姚胜男这几天的新宠小火车。

将小火车轻轻放到姚胜男的枕头上，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小条缝隙，天空有些阴霾，看起来雾蒙蒙地，不是个好天气。

姚继来告诉我，设计部经过研究、讨论，一致认为我提供的这款内衣产品是一种技术上的改革，工厂已经调整了生产线，而市场部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市场宣传准备工作，这一次公关部与之市场部密切配合，势必要凭借一役逆风翻盘。

虽然姚继来没有说，但是我从网上也得知了很多与兰内衣有关的负面新闻。本市最大的兰内衣商铺遭到了泼油漆事件，闹事者被抓住后，坚称自己是替天行道，虽然罚款赔偿少不了，但是商铺还是选择了关店调整。

重新装修的投入倒还是小事，这件事带来的消极影响却是巨大的。越来越多的人表示自己再也不会购买兰内衣，兰的股价一跌再跌。

更重要的是，不仅兰内衣，姚继来名下的产业全部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迫于这种局面，新品上市发布会能否最大程度地发挥作用，显得尤为重要。显然，姚继来对这点也是很清楚的。因此，眼下的所有工作都在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推进着。

这几天我只见过他一次，是来送采购部门挑选的材料让我来看。

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吃午饭的时间，就在我把饭菜一一摆上桌的空隙，姚继来就在沙发上歪倒睡着了。

不过睡了一个小时，他便猛地醒来，匆忙地扒拉了两口吃的。离开之前告诉我，最近他派的人一直在根据林淑静拍下来的那几张照片跟踪排查前几天跑到酒店来的狗仔，也做了不少打点的工作。要我安心，并说如果姚胜男想出去玩，只要做些保护就好。

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我决定今天去医院看刘子妍。

帮睡醒的姚胜男换衣服时，我看见她瞟了两眼小裙子，抿了抿嘴巴，随后还是选了背带牛仔裤。我有些好笑又无奈地帮她穿戴后，这才告诉她今天要去医院的事情。

「妈妈，我们是去看李叔叔吗？」姚胜男奶声奶气地问我，「可以见到意合哥哥了吗？」

「今天不是去儿童医院。」我笑着摇摇头，「我们去综合医院，看你另外一个哥哥。」

「另外一个哥哥？」姚胜男撅起小嘴。

「姚宗盛啊，宗盛就是你的另一个小哥哥。」我将小靴子套在她脚上，满意地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小身板。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一听说我们要去看姚宗盛，姚胜男小嘴撅得更高了，摇着脑袋就要往房间里跑，被我一把拉回来。

「听我说。」我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胜男乖，听妈妈把话说完，然后我们再决定去不去，好不好？」

姚胜男拧着小身板，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宗盛啊，他前段时间生了很严重的病，一个人在医院里躺了好多天呢。」

「他生病了？」姚胜男歪了歪小脑袋，「他死了吗？」

我万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有些惊骇：

「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不是总说，要是姚宗盛死了就好了吗？」

面前的姚胜男，一双稚嫩的眼睛中倒映出我的身影。我稳了稳身形，强压住自己心里的不适，在姚胜男面前蹲下来，艰难地说道：

「胜男，以前，是妈妈不对，妈妈要跟你道歉。」

「妈妈也有……不成熟的时候，不应该有这种不好的想法。」

「姚宗盛，虽然不是妈妈的孩子，但是他是你爸爸的儿子，所以呢，他从血缘上，也算是你的小哥哥。当然，如果你不愿意要这个小哥哥，妈妈也可以理解。」

「以前，是妈妈不对，在刘阿姨和宗盛的事情上，没有好好地处理。现在，妈妈和刘阿姨的关系没有以前那么糟了。」

「今天呢，我们是去给宗盛探病，至于你要不要跟他做朋友，全看你的心情，好不好？」

我絮絮地说了这许多，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但好在她还是点了点头，出门前甚至还有些为难地在玩具堆里挑了挑：

「妈妈，这里没有男孩子的玩具。」

我笑了笑：

「男孩子也可以喜欢小熊呀！」

「额……胜男，你好。」

医院病房里，刘子妍尴尬地来回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跟姚胜男打招呼。她现在的衣着打扮跟之前大不一样，姚胜男一开始没认出来，还愣了一愣。等反应过来，又有些害怕似的缩到我身后。

刘子妍见状，忙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蹲下身来对着我身后，温柔地笑：

「胜男，知道你要来，阿姨提前给你买了一件礼物，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她将小盒子伸向姚胜男，胜男却又向后退了一步。

「阿姨啊，以前就很羡慕人家家里的小公主，要不是……唉，总之，阿姨以前对你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你可以原谅我吗？」

姚胜男抬头看看我，我鼓励地对她笑笑。

只见姚胜男怯怯地探出小脑袋，点点头，缓缓地伸手接过小盒子，小手打开盖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原来是一对精致的发夹。

姚胜男的眼睛一亮，脸上也浮出笑容来，甜甜地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阿姨。」

「胜男，你不是也给宗盛哥哥准备了礼物吗？」

闻言，姚胜男点点头，抱着小熊走到病床边上，努力将小熊举高：

「送给你。」

姚宗盛挠挠头：

「谢谢。」

「宗盛还是得躺着休息吗？」我问刘子妍。

「哪儿啊，他是闲得无聊，下了床也没有小伙伴玩，在床上躺着耍赖呢！」刘子妍嗔笑着，将姚宗盛拉起来，给他穿上一件外套，「你看妹妹来了，我们一起去花园里玩一会儿，好不好？」

姚宗盛嘿嘿笑着，由着他妈妈将他从床上抱下来，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还羞涩地叫了一声：

「阿姨好。」

说完，也不管别人，自己一溜烟就率先跑了出去。

一行人来到花园里，姚宗盛和姚胜男没过一会儿就玩到了一起。看着两个小家伙玩耍的样子，我不禁有些欣慰：

「谢谢你。」

「咳！别说了。」刘子妍将耳边的碎发拢了一下，「我啊，我确实喜欢小女孩，但是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关系，要不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理解。」

「有时候，我真的想，如果当初没有喜欢姚继来，谈个普普通通的恋爱，结个普普通通的婚，再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那我的人生该多完美。」

我没有说话。

「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命运捉弄的人。你之前犯的傻也不比我少。」刘子妍笑眯眯地看我，「你以前可是够讨厌的！」

「我以前？」听她这么一说，我又想到了姚胜男说的那句话。

「那可不！」刘子妍说道，「我刚知道你那会儿，你还透着穷地方傻妞那样，谁知道没过多久你大变样了，奢品包、名牌鞋，什么都往身上招呼。姚继来又那么宠着你，唉。」

「不过说实话，就你酗酒那段时间，我看继来也是嫌弃得不行，我还以为你俩也差不多完了呢……」

正说着，她的话头突然止住了。

我看她的眼光探究地望出去，也顺着看了过去。

远处，一个清瘦的男人推着轮椅上的女人缓缓散步。

不是李清晏和罗书语，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