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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三十一

31

面前的妇人正是李意合的外婆,想来也就60多岁的年纪,可她脸上透出的疲惫和神伤生生让她看起来显得更加苍老。

白发人送黑发人,终究是人生最悲苦不过的事情。

她安稳地坐在沙发上,李意合乖巧地站在沙发前,靠在她怀里,很是眷念的模样。

赵阿姨端过来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声要回家拿点东西,刚准备要走,便被妇人叫住,托她带意合出去转转。

赵阿姨看看我,我点点头。

意合乖巧地跟着赵阿姨出了门。

「锦瑜啊,我叫你锦瑜,可以吗?」妇人慈爱和祥地看着我问道。

我点点头,回以微笑。

「我听意合和那个阿姨说了一些你的事情,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们家清晏和意合。」

「我们意合是个可怜的孩子,早早地没了父母……清晏正是忙工作的时候,我在家的时候,总是惦记,意合有没有按时吃饭啊、有没有及时添减衣物啊。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忍不住掉泪……」

说着,妇人从兜里拿出手绢,按去脸上的泪水,她吸了吸鼻子,又长舒一口气:

「我难得抽空来看一眼,见家里有阿姨照顾,一问,是你让你家阿姨过来帮忙的,我这心里真是太感激了。谢谢你啊锦瑜。」

「李医生虽然忙,但是对意合还是很上心的,您不用太担心。」我安慰道。

「咳,我虽然老了,但还不糊涂。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自己还没收拾清楚,就要带着个孩子过活,哪是这么容易的事?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们也不能拖累清晏这孩子……」

妇人的话将我心中此刻最好奇的事情勾了起来,几乎不等我斟酌词句,问题就从我嘴边溜了出来:

「我听说,清晏不是意合的亲叔叔……」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像是没想到我竟知道这个隐情:

「清晏连这些事情也跟你讲过吗?」

我一时结舌,总不能说是八卦听来的吧?

见我没有回答,妇人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叹气开口说道:

「清晏,确实不是意合的亲叔叔,但是,比起亲叔叔,也分毫不差了。」

她就像是捧着一盏烛火在黑暗中赶路的行人一般,远远地看到有人影,便走上前恨不能将这荧荧烛火享与他人。

李清晏没有爸爸妈妈,是被人扔到福利院的。福利院院长发现他的时候,他就被一个包被简单裹着。

院长将他抱回去后,检查了一圈,发现这是个健康的婴儿,于是又养了一段时间,想等等看他的父母,也许他的父母良心发现还会来将他带走。

可养了好几个月,李清晏从小瘦猴子变成了大胖小子,也不见有人来打探婴儿的消息。没办法,院长这才给李清晏办了手续。

因为李清晏没有什么疾病,很快就有人抢着要领养李清晏。院长千挑万选,才给他选了一个条件优越的家庭。那家的男女主人,结婚已经五六年,但一直没有生孩子,两口子放弃了生孩子的念想,动了领养的念想。

李清晏被领走后,院长既觉得自己是了了一桩心事,又时常对他牵肠挂肚。然而,谁能刚想到,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孩子,一年后竟然又被送回来了。

院长一问,原来是那两口子将李清晏领回家后,没多久竟然怀孕了!原本他们当时就想把孩子送回来,可他们不知听谁说,肚子里的孩子是李清晏带来,为了把这来之不易的一胎坐稳,他们愣是等孩子安稳生下来,这才毅然决然地将李清晏又送回了福利院。

眼看着送出去的大胖小子,回来又变成了小瘦猴子,院长那叫一个心疼。在那以后,再有人要领养李清晏,院长总是放心不下,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直到李清晏六岁的时候,院长也不忍心让他在福利院长大,于是将他托付给了另外一个家庭。

谁知天不遂人愿,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李清晏刚过去不久,那家的女主人就怀上了孩子。这一次,他们倒是没有把李清晏送回来,但是李清晏的境遇一落千丈,彻底从领养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小家奴。

明明这么小的年纪,就被要求洗衣服、刷碗什么的,甚至做一些超出他这个年纪能的事情。做不好的时候,就免不了挨打受饿。

领养人为了省钱养自己的孩子,也不肯让李清晏上学。李清晏一个小孩子,就这样被那家人虐待了半年后,在给小婴儿烧热水的时候烫了小腿。

那家人不肯给他花钱治烫伤,小李清晏受不了虐待,拖着受伤的小腿跑回了福利院。

从那以后,不光院长再也不忍心将他送人,连他自己也坚决不肯离开福利院,就这样,李清晏就在福利院留了下来。

「后来他上了高中,和李意合的爸妈成了好朋友。清晏这孩子和意合他爸爸,经常到我家来蹭饭,那俩人好得跟什么似的,我还一度以为他们两个是亲兄弟呢!」

「因为李医生也姓李,所以我以前也以为他们是亲兄弟。」

「清晏姓李,其实是跟了福利院院长的姓,他自己选的,都是缘分吧。」妇人呷了一口茶,继续回忆,「我和我老伴,以前还总开玩笑,这两个小伙子都不错,不知道哪个会是我家的女婿。」

「要说起来,意合他爸爸比起清晏,也好不到哪里去。虽说父母健在,但比清晏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两口子感情不和,天天拿孩子出气,搞得意合他爸爸有家也不想回。」

说起意合爸爸的父母,妇人眉头皱了起来:

「那老两口子也不是个东西,好好的儿子都不要,离了婚就把个儿子当垃圾一样扔来扔去!太冷血!我闺女和女婿出了事,他那对狠心的爹妈连后事都没参与!」

话音刚落,她便猛咳了起来,我上前帮她拍背顺气,她咳了许久才缓下来,长叹一口气说道:

「可怜我们意合,唉……」

「原本,我们还想这样也好,起码没人跟我们来抢意合,我们养在身边也是个慰藉,可自打闺女、女婿出了事,我那老头子就一天不比一天,伤心过度,中了脑血栓,整个人几乎半瘫。清晏见我一个人又要照顾老头子、又要养外孙,主动提出抚养意合,我们身边实在也没有更合适的人了,更何况,清晏和意合爸妈的关系在那摆着,意合交给他,我们也放心。」

我整个人怔在原地。

上一世的李清晏,对我来说,只是素未谋面的李意合的叔叔,是一个记忆、是一个令人唏嘘的长辈。

而这一世,我不仅遇见了他,竟还了解了那些蒙尘的往事,当他的身世被这样展开在我眼前,我竟产生了一种巨大的绝望和心痛——

一个来路不知、孑然一身的人,在这世上踽踽独行,最终竟还要独自走向死亡!

妇人见我神色有异,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再也忍不住哽咽出声:

「我想帮他,可我不知道能为他做什么……怎么办?」

回到酒店,林淑静告诉我姚继来来过一趟,见我没在就先走了。

她将一份写着她名字的邀请函交给我:

「姚总说过几天就要召开新品发布会,如果你想去的话,可以以我的身份进去。到时候他会请人过来给你化妆,多数人都没见过我本人,只要不太惹眼,还是能混过去的。」

林淑静带着小毓跟我和姚胜男吃过晚饭后便道别了,临走前,林淑静还俏皮地调侃说:

「虽然我是想看你艳杀四方,不过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哈哈哈。」

送走客人,我再也支持不住强撑的精神,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养起神来。

闭上眼,意合外婆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锦瑜啊,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只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遇见什么人、遇见什么事,都是命。但是命是什么呢?命是老天爷布好的棋局,节节落败也好,步步为赢也好,只要全心下完这盘棋,哪怕我们这些下棋的人走一步、错一步,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更没什么好怕的!」

「虽然不知道你和清晏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清晏,也相信你。你只管做你能做的,至于我们都掌控不了的事情,那是清晏的命,也是意合的命,你不要为难自己。」

我用手抚住自己的双眼,默默想着,距离李清晏独身去海外,还有十五年。

十五年时间,我可以改变的东西,还有很多,不单李清晏,还有李意合,还有……

从沙发上挺坐起身,我看着房间角落里收拾玩具堆的姚胜男。

「胜男。」我唤她。

「嗯,妈妈?」

她抱着洋娃娃跑过来,我伸手接住她:

「胜男,你幸福吗?」

姚胜男伸手回抱住我:

「我最幸福啦!」

我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突然有些异样:

「嗯?胜男,发夹怎么少了一只?」

32

小毓一走,姚胜男在酒店就有些待不住了,连着几天睡觉前都要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因为不确定小区周围是否还有狗仔窥探,一时半会儿地,我也不想轻举妄动——毕竟姚继来的发布会近在眼前,这个时候还是少一点是非比较好。

就这样一直挨到发布会当天,早上赵阿姨带着李意合来丽兹酒店,一进酒店房间,李意合便将一朵水仙花举到头顶。

我接过水仙花,蹲下身将他抱在怀里,姚胜男在我身后问道:

「意合哥哥,胜男没有花吗?」

小李意合搂着我脖子的手松开一只,一边说着:

「我的零用钱不够了,给你这个好不好?」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块递给姚胜男,姚胜男接过开心地笑笑,扭开糖纸将糖块含进嘴里。

很快,就见姚胜男整个小脸都缩到一起:

「好酸呀!」

李意合咯咯直笑:

「是柠檬糖。」

在酒店陪着李意合和姚胜男玩到中午,刚过午饭,姚继来派来的造型师就上门了。

造型师给我化妆的时候,姚胜男和李意合一人抱着一杯果汁坐在我一旁,一边滋溜滋溜喝果汁,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点评。

「妈妈真好看!」姚胜男说。

「真好看!」李意合附和。

造型师被他俩逗得直乐,笑眯眯地将一副淡咖色月牙造型的墨镜戴在我的脸上,给我完成了最后的造型。

「啊!像林阿姨!」姚胜男大叫。

「林阿姨是谁?」李意合问。

姚胜男从她的小包包里拿出一张拍立得照片指给李意合,李意合边看边对比,然后连连点头,又指着照片问:

「这是谁啊?」

「这是我的新朋友,她叫小毓。」

「你有新朋友了啊?」

「嗯。她走了,等她下次来,你也可以和她交朋友,她可好啦!」

我听着他俩一问一答聊得火热,没有去打断他们。

我站在镜前看我的造型,就像胜男说的那样,好像林淑静!

造型师手法了得,原本我和林淑静的面部下庭便很是相像,通过面部光影的打造,造型师将这种相像更加强到难以区分。

林淑静与宋锦瑜的容貌最大区别就在眼睛,林淑静的眼型偏长,眼尾上挑,而宋锦瑜的眼型偏圆,眼尾平直,造型师用眼影和眼线打造了一个颇有气势的眼尾飞扬的眼妆,若非细看,还真有些难以辨认。

更觉得是造型师给我的浅咖色墨镜,不但遮挡了一部分眼部的区别,还弱化了山根的差异。

造型师在镜中对我一个挑眉,很是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

将李意合、姚胜男留在酒店房间交给赵阿姨照顾,我和造型师一同出了门。

去发布会的路上,我才了解到这位造型师常给林淑静做造型,所以对林淑静的相貌和妆容很是熟悉。

「不过,我有点好奇,以前兰内衣的发布会,林小姐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可这次发布会林小姐不出席也就罢了,怎么姚先生还要让你扮成林小姐的样子去呢?」

因为不了解姚继来跟造型师是怎么交代的,谨慎起见,我笑了笑,没有作声,造型师也识趣地跟我说了声到发布会后,她会跟姚继来手下的工作人员待在一起,如果我有需要,打电话找她即可。

到了会场,与造型师道别后,我凭借林淑静的入场凭证独自进入。

眼前的一切令我有些奇异,很快我就发现,有这种感觉的不止我一个。

我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宽阔的长廊,长廊的两侧,是主办方搭建的展示内容。

不难发现,这场发布会的主题很简单,就叫「我爱的她」。

展示墙上呈现的,是一个女孩从少女逐渐成长的旅程,每一个时期都是一个粉色的女性剪影。

青春发育期,少女的剪影是浅到发白的粉色,剪影面对着一方挂满可爱稚嫩的文胸,指向了其中的一款。

甜蜜热恋期,女孩的剪影是娇嫩明艳的深粉色,剪影对着一方集可爱与性感于一体的文胸,害羞地捂住了脸蛋。

婚礼在即,女孩的剪影变成了几近红色的艳粉色,这时相应的内衣出现了两种,纯洁的白色和喜气的红色。

婚礼之后,女人的剪影腹部隆了起来,剪影的颜色也变得温柔起来,这时,可选的内衣也变成了专用的哺乳内衣等。

我在这个部分停留下来,默默注视着那个剪影的曲线,陷入一阵恍惚与沉思。我没有生育过孩子,但因缘际会下,成为了一个妈妈。虽没有经历过生育的苦痛和喜悦,但和小姚胜男的相处,仍让我感受到这种情缘的美妙。

长廊依然在延续,女人仍然在成长,她所能选择的内衣或性感、或感性,可选的花样、款式繁多,就像女人丰富的内心一般。

每一种风格,都让人不禁下遐想,喜欢这种内衣的女性,会是什么样的?

正在出神之际,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长廊的尽头,在此停留的人比方才更多起来。越过众人的头顶,我只能看见前面是一面高大的展示墙,展示墙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内衣,每一件内衣下,从1开始,都有一个显眼的编号。

前面的人慢慢通过,我跟着走上前,才了解到通行这样慢的原因。

原来在内衣展示墙的前方,一共有七个小站台,每个站台都是一个灰粉色剪影,不消解释就明白,这个灰粉色的剪影代表的,应是跨入中老年的女性。

走到这里的人,都被工作人员引导着站在剪影身后,请参会者站在站台上,站在灰粉色剪影身后,站在她的角度,选择一件自认为合适的内衣。

从站台上走下后,通过内衣墙两侧的入口时,在设置的投票器上输入自己选的内衣数字,如果没有选择,便输入0号。

纵然我对这场发布会的主角已经有所了解,也被这样精心的设计所惊艳,站在那个灰粉色剪影之后,面对着足有几百件内衣,我也认真地选看了一番。

身后时不时有一阵阵窃窃私语声,可一旦站到这个站台上,人们便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每一个人都在认真慎重的看过内衣墙后,神色凝重地走下站台,又郑重地在投票器上留下了自己的数字。

很快,我们来到了发布会现场,还未摸清状况的我,听到身边有人小声交谈:

「嘿,这个倒是新鲜,以往内衣发布会都有T台,这次怎么没有?看这布置,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手机发布会呢!」

「这有什么新鲜的,你没发现还有更奇葩的吗?我刚从长廊穿过来的时候,发现除了一些服装杂志的记者,还来了不少社会新闻的记者……」

「社会新闻?」

「咳!还不是前阵子那些事,许大小姐去世、姚总小三生的儿子重病什么的,这个姚继来平时很少露面,也不接受采访,你看网上爆料帖子横飞,也没见人家发什么声明,估计这些人是想趁这次挖什么大料出来吧!」

「啊?这次发布会,姚继来会亲自出面?」

「你不知道吗?我听小道消息说,姚继来公司对这次发布会非常重视,他本人会亲自出场。」

「那岂不是有好戏看了?」

「谁知道呢!不过比起那些八卦,我更好奇这场发布会的内容,你刚才过来的时候,投票了没?」

「咳!别提了,我刚在那儿看了半天,满脑子回忆我妈穿什么样的内衣,你说我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哪关注过这些啊!」

「我也是,但是我刚问了问一个女同行,她也说想不起来她妈妈穿什么内衣。」

「你还别说,我小的时候,是见过我妈晾在阳台上的内衣的,仔细想想,也能想起来大概,但是我妈现在这个岁数,肯定不能穿那样的了。」

「所以你投票号是?」

「0呗,邪门了,这么多款式,我慎重地想一想,还真没有合适我妈的内衣。」

「我也是。你说他们这葫芦里卖什么药,新品难不成是老年内衣?」

「我看八成是,但是这玩意有啥好发布的,搞这么大阵仗。」

「不好说啊,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偷听到这两人的交谈,我不禁扬起嘴角轻笑,看来这个悬念的效果还可以,虽然大家隐约可以猜到点什么,但都有些不确定,这样刚好!

我心满意足地在人群中穿梭,找寻自己的座位,姚继来发过消息说我的座位在现场靠左比较隐蔽的地方,我摸索着前进,很快就找到了座位。

落座后,我轻轻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没人注意到我。

就在这时,一只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我有些惊讶地回首。

「你好,请问是林淑静小姐吗?」

一张陌生的面孔在我身后侧方,看样子是个记者。

紧跟在她身后的人,扛着一台摄像机,直直对准我的脸。